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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弗里·巴卡司的真正才干是与那些散布在中东各处、具有高度创意的伪装部队军官保持联系,不停刺激他们,让他们把能力发挥到极致。为达到这个目的,他有时扮成朋友,有时是导师,有时是知己密友,甚至在某些必要的时候,他还会扮成严格的上级长官。以马斯基林来说,巴卡司知道一旦他闲下来,就极有可能陷入沮丧忧郁的折磨。他不愿见到这种情况,便刻意把大量工作派给他和魔术帮,分量之重超过以往。“很对不起,”他道歉,“但我们即将发动大规模攻击,现在就是有这么多事得做。我的手下在沙漠中已经忙不过来,这一大堆事情就只好让你们来做了。”
马斯基林来者不拒。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经历情绪上的低潮。诺斯已死,梵格兰虽幸存,但可能就此毁容。空军元帅泰德已下令大量制造防火膏供沙漠空军使用,但这无法让马斯基林的心灵感到一丝快慰。在初到北非的第一年,他每天都会给玛丽写信,那是他静下来思考一些问题的时间,就像坐在她面前直接和她说话一样。但现在,他发现自己的感情已隐藏起来,即使对玛丽也一样,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于是,他欢迎巴卡司交付的任何工作,乐于能有机会投入熟悉的领域而把一切遗忘。
此时是一九四二年五月,北非即将爆发一场规模空前的战役,而英国已处于只能胜不能败的地步。
在欧洲大陆,除了中立的瑞士和瑞典,其余地方都已在德国的掌握之下。远征苏联的纳粹军队也已度过严寒的冬天,重整旗鼓准备再次对斯大林格勒发动攻击。在亚洲,日本已控制东南亚,侵略中国的战争眼看也将得逞。基于上述原因,若英国再丢掉埃及、苏伊士运河和波斯油田,对大战目前的局势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西沙漠的紧张局势一触即发。经过整个春天的整备,双方都已获得充足的坦克、人员与物资。隆美尔拥有九万名士兵、五百六十辆坦克和五百架随时能起飞作战的飞机,德国海军也控制了地中海。奥金莱克虽已有十万名士兵、八百五十辆坦克和一百九十架飞机,但他仍认为不够,无法执行丘吉尔一直催促的那场决定性攻击。首相不停施压,他担心德军进攻马耳他岛的谣言成真,担心图卜鲁格无法再继续坚守下去,同时又极渴望能快点获得一场振奋人心的胜利。
魔术帮收到的每一份申请协助单上都标注“最速件”的字样。前线需要数以百计的“遮阳罩”、假坦克和假大炮,空投也摔不坏的板条箱严重短缺,运河防卫队要求再度动用迷幻灯协助防御,空军希望防火膏尽快量产投入使用,海军则不断询问伪装快艇的进度。
在皇家工兵军官的协助下,格雷厄姆和希尔负责监督各种装备的制造,福勒则专门处理文书工作,马斯基林这才得以全心投入,兼顾所有生产计划。他在各个地方奔走,宛如同时下好几盘棋的高明棋手,用工作填满白天与黑夜的所有时间,不留下任何缝隙让不愉快的记忆钻入他的防卫体系。这样拼命工作虽然无法疗伤,却可以有效止住他情感上不停滴出的鲜血。
尽管如此,有些晚上他仍过得十分痛苦,为避免梦魇袭击,他只能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直到天明。
他着手进行的第一项工作是空军迈阿密快艇的改装细节,让它变成一个“漂浮舞台”,具有快速改变外貌、变成一艘豪华游艇或简陋渔船的能力。
面对改装上的诸多难题,他采用布置剧院的方式加以化解。为了把快艇变成游轮,他在后甲板上设计了一间豪华的厢房,在船中央添上一个金属烟囱,拆掉甲板上的小舱室,并在船首加了一根伸缩式无线电桅杆。他还在船侧加上弦窗,升起鲜艳的三角旗,在船头与舱房门顶上漆上闪闪发亮的船名。
可是,只需几分钟,利用升降杆、活板门、平衡锤和滑坡等工具,这艘光鲜亮丽的游艇就会变成一艘肮脏的破船。无线电桅杆、弦窗、船名和鲜艳的三角旗都消失无踪,只见船首垂挂着废轮胎,原本用薄金属板制成的烟囱也被卷紧成一根普通的后烟囱,不时还喷出黑色的油烟。豪华厢房像纸箱一样被拉平,露出原本藏在里面堆得山一般的袋装马铃薯。甲板舱室又恢复原样,船尾多了一根弯曲的桅杆,上头挂着破帆和船员们晾晒的衣物。甲板上有一大块被油污弄脏,船侧挂着一张残破的渔网,救生艇也被翻到肮脏的那面。
船上的主要火力是一挺博福斯机炮,藏在游艇的假厢房里或渔船的马铃薯堆中。一个马铃薯袋装满了手榴弹,各式步枪则藏在甲板下方的一个假舱壁后面。这些武器虽不足以和战舰对抗,却足以保护自己,以获得充裕的时间逃生。
菲利普·汤森德负责以渐变色彩改变船身的形状。马斯基林偶尔会过去看他工作,停留的时间再短也不免让他回想起过去的时光。于是他将监督工作交由那位海军派来的格利高里。
马斯基林的改装计划送交到坎宁安上将的办公室时,格利高里上尉已开始进行冗繁的工作——为这十几艘“魔术”船艇和船员制造身份文件。为预防万一,这些“游轮”会携带真正的游艇证明文件,甚至包括足以乱真的航海日志。海军情报人员用虚构的船名向一家高级游艇俱乐部注册,然后极细心地伪造航海日志,并附上经得起核对的出入港纪录。
渔船不需要如此详细的证明文件,只需附上用多种语言书写的、肮脏、不完整的航海日志。
这些船在驶入德占区的港口时可能会遭到盘查,因此船员必须有化身成干净整洁的游轮船员或浑身腥味的渔夫的本事。皇家海军情报部门替所有船员都准备了两份精心设计过的身份证明,备齐各式文件,包括家乡相片、寄自家人或朋友的皱巴巴信纸、受洗证明和其他一些经常会带在身上的文件。这些水手都是志愿加入的,有些人还是稍早参加过突击行动的老兵。经过一段时间的集训后,这些人都可以用希腊语、土耳其语、意大利语和地中海地区的其他语言活灵活现地描述游艇水手和渔民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在格利高里积极奔走下,第一艘伪装过的快艇于仲夏开始服役。随后,投入工作的快艇和船员渐渐增加,他们不受拘束地在英军基地和轴心国控制的海港间航行,负责搭载敌后谍报人员,运送武器、黄金等珍贵物资,并为同盟国搜集情报。虽然偶尔遭受盘查,但这些船员都成功过关,他们伪装过的身份从来没被人识破过。
即使在工作最忙时,马斯基林也不忘每天向医院探询梵格兰的情况。梵格兰的伤势稳定了,五月十日其姓名已从病危名单降至重伤名单。
几天后,开罗遭到一场罕见的暴雨袭击,城市的排水系统很快失去作用,街道变成一条条黄水滚滚的河流。两名澳大利亚士兵坐在洗衣盆里划过谢菲尔德饭店门口的相片登上《埃及人报》头版。这场突如其来的滂沱大雨营造出休假的气氛,让一切工作都暂时停歇。马斯基林利用这个机会,穿上长筒胶鞋,一路艰辛跋涉至医院。
梵格兰整个人都被裹在白色的抗菌绷带里,安详地熟睡。马斯基林在病床旁站了一会儿,只感到全然无能为力。他一言不发,未留只字片语便离开了医院,从此再也没有去过。
愧疚感成为他拼命工作的动力,他继续以惊人的效率工作,仿佛只要稍稍放慢脚步就会有某种惩罚追上来逮住他。魔术帮的成员试过各种方法,想化解纠结在他心中的沮丧情绪,却没有人成功。
“你究竟想证明什么?”一天下午,希尔盘问他。
“没什么。”马斯基林抛出这句话便走开了,留下希尔一人纳闷这到底是答案还是拒绝回答。
这期间,马斯基林又接连收到几个坏消息。当他在绘制快艇的设计图时,格雷厄姆闯进他的办公室,说:“‘胡迪尼’号完蛋了,它遇到一场暴风雨,整艘船都被拆散了。”
听到这消息,马斯基林手中的笔仍未停下。他似乎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仿佛已习惯最近只要是他曾插手的事就都会多多少少遭遇一些不测。“在什么地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在苏伊士北方的海滩。显然德国佬被这艘船搞糊涂了,他们派了好几架侦察机来拍摄残骸的相片。”
“真糟,”马斯基林说,几乎是自言自语,“实在糟透了。”
格雷厄姆告辞离开,急着去通知“海军上将”希尔,他引以为傲的战舰已经碎裂的消息。
马斯基林立刻用打字机写了一封短信给海军总部,打出他深藏已久、为此时准备的王牌。
主旨:利用伪装战舰诱敌深入的方法。
在赢得观众的信任后,魔术师的主要目标是继续控制他们的认知——让他们按照魔术师希望的方向思考。想达到此种目标必须通过展示和说服,同时必须对人类行为有相当的了解。一旦实现此目标,魔术师便能随心所欲,自由操纵观众的认知。例如,只要观众相信水罐里面装有牛奶,那么不管罐子里的白色液体是什么,他们都会认为那是牛奶。
毫无疑问,敌人的情报部门现在已经明白,那些漂浮在苏伊士北方海滩的残骸就是那艘曾经在此区域活动过的战舰。他们已派侦察机拍摄相当多相片,肯定已发觉这艘战舰其实只是一艘伪装过的假船,而这个消息将立刻传遍在地中海上活动的德国和意大利海军。现在,该是我们操纵这个认知,导向对我们有利的方向的时候了。
我建议,可以把一些真战舰稍加伪装,装饰成类似假战舰“胡迪尼”号的模样,让敌人产生安全的错觉,引诱他们进入我们的火炮射程。如有需要,我在阿巴西亚的伪装实验小组可提供协助,愿意担负此种伪装物的设计与制造工作。
他在信末打上日期“五月十九日”,并署名“皇家工兵贾斯帕·马斯基林上尉”。然而,这差点就成为他最后一个精心策划的计策。
次日早上,马斯基林和希尔开车进入沙漠,去实地测试马斯基林为MI6研发的一种小罗盘。希尔心知肚明这趟沙漠之旅和测试没什么关系,实在是马斯基林在开罗闷坏了,想到沙漠里去呼吸点自由空气。
天刚亮,希尔便驾车到马斯基林的宿舍接他,以期在太阳把他们烤焦之前能赶回城里。他开的是四分之三吨的福德森卡车,平常他们在山谷里都用这种小货车来搬运一些较轻的货物。他们向东穿过“铁丝网区”的一处缺口——这是意大利殖民者在战前用水泥桩竖立的有刺铁丝网,长达两百多英里。马斯基林昨夜睡眠不足,一上车便打起盹来,这让希尔感到十分惊讶,没想到竟有人能在如此颠簸的车上睡着。不过希尔并不想打扰他。希尔有自己的问题和麻烦,可以趁此空当好好思考。
卡西·刘易斯和他的关系现在可说是一团糟。昨天还能取悦她的东西,第二天竟会惹她生气。不管他怎么努力讨好,她总是能挑出骨头。尽管他多次下决心不再见她,但她就是有办法诱使他再度出现。他觉得渐渐了解她了,或者说,在一个女人让男人理解的范围内,他已达到最高的程度。现在的问题在于:她其实非常喜欢他,却不喜欢自己喜欢上他这件事,所以才会赌气,才会在他努力讨好的时候故意生气骂人。她已经爱上他了,这就是他们不断争吵的主要原因。
这个结论颇符合微妙的女性心理,他知道,其实她还是非常在乎他的。这个想法让他忍不住开心地吹起口哨,但刻意压低声音,免得吵醒旁边熟睡的马斯基林。
开罗已被他们身后的沙漠“淹没”。希尔沿着最近留下的轮胎痕迹,往沙漠深处荒无人烟的高原绝壁开去。太阳渐渐升上来,天色从淡棕色变成明亮饱满的黄色。到九点,天色就会完全变白,而沙漠也会炙热起来。
沙漠中没有人工开辟的道路,希尔只能跟着前人的车辙,并依据路标越过这布满沙石灌木的旷野。他们经过一根模糊地写着此地离“皮卡迪利广场”和“查令十字路口”尚有一千英里的路标,经过许多因严重故障无力回到开罗、也不具拆解再利用价值而只能任其在沙漠中生锈的卡车和吉普车,经过整齐堆放着油桶和旧轮胎的废营地,经过三座死于战前的意大利殖民者的坟墓,经过画有骷髅头和十字交叉长骨图案的雷区,还遇上一群驾着配置机枪的本特利车往开罗奔驰的“沙漠之鼠”队员。
马斯基林大概只睡一个小时便醒了,但他只盯着眼前空旷的沙漠,没多说什么。希尔试着找话题聊天,得到的全是一个字的回答。
事实上,马斯基林一点也不介意这种安静。他在享受这趟驾车之旅。尽管飞沙、苍蝇和炙热都十分恼人,但看着远方无边无际的地平线能让人静下来好好思考,这相当难能可贵。沙漠平静得有如汤森德的油画,让人难以相信这片宁静的荒原是个巨大的战场。
他们开了两个小时才暂停休息,下车活动,喝几口清凉的柠檬汁与清水。强风吹起沙石,他们用大手帕包住面孔,但仍有细沙钻进身体。流传在沙漠中的说法是:在沙漠中待上一天,就得连花两天才能洗去身上的尘沙。
“这里如何?”希尔问。
马斯基林正看向地平线。“呃?”
“我说,这里看起来很不错,应该是做实验的好地方。”
马斯基林表示同意。他从货车后面拿了一根木头柱子和一把铲子,走出约二十码,把木柱立在地上,然后拿出好几个迷你罗盘测量方位,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些数字。“我们把车开远点,看能不能再找到这个地方。”
他们上了车,开了一英里远才停下。马斯基林跳下车,拿出罗盘测量了一会儿,却一脸迷惑地把头转到右边看向远方。接着,他摇摇头,仿佛想把什么莫名其妙的想法赶出头脑,然后又重新记下一些数字。
希尔看着马斯基林,突然感到一阵紧张。沙漠让他的浪漫幻想消失了,现在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蛮荒旷野。他想下车看看马斯基林究竟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车门一开,先前堆积在车顶上的沙子便如瀑布般灌进他的领口。他朝马斯基林走去,边走边扭动想抖掉衬衫里的沙子。“怎么了?”
马斯基林默默看着希尔如猴子一般扭着,好一会儿才扬起手中的笔记本。“我也不知道,这些数字似乎不太准。”依据罗盘的指示,应该往北开才能找到刚才那根木柱,但实际上那根柱子在他们后方,位于目前所在位置的西边。
希尔也动手测量,得到的结果完全一样。
“我们还是先回木柱那里好了,”马斯基林说,“重新测量一次。”
希尔开车调头,一路颠簸回到木柱那里。马斯基林重新测量。“怪了,”他对下车走过来的希尔说,“刚才的那些数字都变了。”
希尔环顾四周,但除了沙子、灌木和石头之外什么也没看见,附近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
“我们再走一次。”马斯基林说。这些罗盘不可能出错,他想不出不一致的理由。
他们往东开了两英里,再度拿起罗盘测量。这次似乎正确了,马斯基林却并不开心,只觉得异常困惑。为什么刚才会出问题呢?他纳闷不已。“我们前进一点,我想再试一次。”
他们继续深入西沙漠,途中马斯基林全神贯注在罗盘出问题的原因上。也许是从沙漠升起的热气太强,造成沙尘暴发出电能,进而产生某种独特的磁场效应……
希尔并未专心听马斯基林的推论,只注意辨认他们所在的方位,他对目前的位置不太有把握。然而就在他放眼沙漠,想寻找可用来辨别方位的地标时,他看见了一团逐渐向他们接近的东西。“糟糕!”他喊道。
马斯基林转过头,一眼就看出那是什么。只一瞬间,原本亮晃晃的天空就变黑了,仿佛有巫师对太阳下了咒语。突然,狂风大作,刮起地上的沙石击向车挡风玻璃。空气的密度变大,让人呼吸困难。希尔当机立断,用力踩下油门,驾着货车在旷野上飞驰,但他们已无路可逃。
一道高墙般的红色沙尘向他们扑来——喀新风!
沙尘滚滚而来,就像一大群女巫呼啸着越过沙漠,把货车吹得猛烈摇晃差点翻倒。希尔勉强控制住车,转了个方向让车尾迎风。狂风灌进货车的帆布篷盖,想把车子掀起,但一时没能成功。
“停车!”马斯基林大喊,但在暴风中,坐在他身旁只有几英寸的希尔却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喀新风即连吹五十天的风暴,是自然界弹药库中火力最强的一颗炮弹。喀新风所到之处,战事平息,飞机不敢起降,刚硬的坦克只能像小猫般畏惧瑟缩。
遭受喀新风正面袭击,除了躲在货车里等待,尽量不让沙子跑进眼睛和耳朵,并尽力祈祷风暴快点过去之外,别无良策。这场风暴来得如此突然,可能会连吹一个星期,也可能在一个小时后就平息。
马斯基林一度挺身睁开眼睛,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慑。沙漠已完全不见,他们被困在一个旋转不止的红色沙尘隧道里。他仿佛被无数张快速移动的图片包围,每张图片都呈现红色沙尘低速飞驰而过的景象,耳边则似有数十个扩音器同时播出巨大且胁迫感十足的声响。沙粒如流水般自挡风玻璃前飞过,刮过车子两侧,从每一条缝隙灌进车内。
两小时后,风力突然减弱,然后完全平息。太阳又明亮地照耀大地,地平线也出现闪烁的热气。远方仍有几道小沙柱在扭动,除此之外,整个沙漠又恢复了原来的宁静。
马斯基林和希尔费了一番气力才把货车轮胎挖出沙地,舀出灌进车内的细沙,而此时已届正午。希尔重新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好一会儿才提出他们两人都不愿意面对的问题:“往哪儿走?”
马斯基林查看迷你罗盘,但先前呈现的数值差异令人对罗盘的准确度心生怀疑。“往东,我想应该吧,”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带点自信,“我们背着阳光走。”
“是,长官。往东。”希尔精神抖擞地说。沙漠的地貌已被刚才的风暴改变,车辆留下的胎痕全被抹除,沙丘被铲平,换了个位置又重新堆起,一些石块也被暴风带走。他们完全看不到任何熟悉的景观。
两人都没开口,心中却有同样的恐惧。他们深入沙漠,并未携带足够的粮食与装备,而现在又不知道身在何方。尽管如此,他们都不敢承认——心中连有这样的想法都不敢——他们已经迷路。于是,他们就这样在忐忑不安中前进,在沙漠中寻找道路、绿洲、地标或任何生物与活动物体掀起的尘沙。日头已渐渐偏西。
突然,希尔猛打方向盘,闪过一块半埋在沙地里的石头,车子却直接冲进旁边被沙子填满的干河床。货车的后轮陷入松软的沙地,猛烈空转下不停刨出沙子,轮胎越陷越深。“妈的,妈的,妈的!”希尔吼道,用手重重捶了一下方向盘,然后关掉引擎,偏过头说,“贾,真对不起。”
“是我的错,迈克,”马斯基林回答,“不过,这里的路况未免也太差了。”
尽管觉得毫无希望,他们还是得试着把货车后轮挖出来。车子陷得很深,沙子淹至挡泥板,左后轮已全然消失不见。
天色渐暗时他们才放弃挖掘,准备在沙漠度过第一个夜晚。他们把短裤裤管尽可能下拉,以在寒冷的夜晚中保持双腿温暖。他们在皮肤上涂抹除蚤粉,以防夜间虫子叮咬。希尔捡来几块尚带余温的石头,围放在毯子边以增添些许热度。他们讨论了一下,决定放弃生火,免得引来德国巡逻兵,甚至更恐怖的阿拉伯强盗。他们还讨论该怎么分配食物,最后决定只开一罐罐头两人平分,配着柠檬汁和清水吞下,然后便躺下睡觉等待天明。
早晨天色大亮后,他们似乎也没那么绝望了,便再次努力把货车救出来。他们挖开轮胎四周的沙,把石头和毛毯塞至轮子下面以增加摩擦力,但只要轮子一转动,这些东西就全被喷射出去。货车完全卡住了。他们无计可施,只得留在原地等待救援。“你觉得今天他们会来找我们吗?”希尔问。
“很快就会来了。”马斯基林回答。
希尔撅着嘴说:“我敢用五镑打赌他们今天一定会来。”
他们在沙漠中又过了一天,运用军中教授的沙漠求生之道,他们躲在阴凉处,避免被日光直接照射,只每隔半小时轮流爬上车顶挥舞毯子,以引起救援人员注意。他们清点粮食平均分成四份,又把汽车散热器里的水接进桶里埋进沙地以防蒸发,并把汽油和机油倒进另一个桶里以在必要时作为燃料。他们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那辆货车,好让搜救飞机能清楚看见。他们还用了点油做了一个能快速点燃的发火器,准备在有人开车或驾机经过时引起其注意。白天,他们不时把耳朵贴在地上,侦测二十英里内沙漠的动静。此外,他们尽量避免过度活动,只愉快地哼着歌以保持情绪高昂,对恐惧绝口不提,谈的都是救援相关的事。马斯基林花了整个下午写下一些对伪装快艇的想法,平静地一如坐在札马莱克岛上的河畔花园。唯有在夜晚来临、气温骤降时,在没有任何工作可占据头脑的情况下,他们的勇气才开始渐渐退去,现实才有机可乘。
他们平分最后一根巧克力棒和一罐牛肉罐头作为晚餐。“你觉得我们应该在这辆车旁等多久?”希尔问。
沙漠求生的第一条守则:留在交通工具旁等待救援。根据经验,空中救援人员更容易看见抛锚的车辆,而不是一两个走在沙漠中的人。然而,那些沙漠老兵的想法却不是如此,他们往往都把自己的能力推到极致。放弃车辆会使搜救工作变得困难,但在原地等待太久又会使人渐渐虚弱,无法在恶劣环境中徒步寻求救援。
马斯基林很清楚,以他们目前的处境别无选择。“我们没法徒步离开,”他说,“补给品根本不够。”身为军官,他必须为此承担责任,因为沙漠求生的第二条守则是:携带充足的补给物资。但是,他就和所有在沙漠地区住久的人一样轻视了这条守则的重要性。他们没作什么准备便出发了,车上只装了四罐什锦口粮、约一夸脱柠檬汁和清水、一把手枪和十几发子弹、一点汽油和机油、一支手电筒、少许防蚤粉、一把铲子、几个不被马斯基林信任的罗盘(没有六分仪)、一小袋烟草、烟斗、火柴、一个备用轮胎、灭火器、两张毛毯和一张开罗市区图。此外就只剩这辆货车了。
他们在货车旁躺下,希尔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夜空中的满天星斗。他看见一朵银色的夜云慵懒地向东飘去,飘向尼罗河的方向,便闭上眼睛,想象云朵上有根金属握把可让他抓住,带他飞回安全地带。“你认为我们现在离开罗多远?”
“大概一百英里。”
“真远,”他回答,“走起来肯定会累死人。”
他们把身子缩成一团保暖,但冷风仍直入骨髓使他们难以成眠。沉默了好久马斯基林才说:“放心吧,现在肯定有一大批人正由地面和空中搜索这个区域,他们一定会找到我们。”
事实上,搜救工作整整拖了一天才开始。第一个想到他们的人是刘易斯,当希尔应该出现的时间超过平常固定迟到的半小时后,她便气冲冲地到他的宿舍兴师问罪。她抵达魔术帮的营区时遇见正准备去吃晚餐的罗布森,这位画家告诉她,希尔一整天都不见人影。“他和贾斯帕一起开车进沙漠去测试某种新玩意儿,不过,我也觉得他们该回来了。”
“要不要通知上级?”
“应该不用。你也知道,贾那个人只要一投入某件事很自然就忘了时间。这样对他也好,自从法兰克……唉,你也明白。”
她点点头。“也许你是对的。算了,如果你见到他……”
“他们一回来,我就会告诉他你来过。不过,就算他们今晚没回来,你也别太惊讶。”
次日正午过后仍不见马斯基林和希尔的人影,罗布森方才起了警觉。
通报后,标准的搜索救援程序便迅速启动。所有在沙漠中巡逻或活动的部队都接到命令,要求注意那辆失踪的福德森货车。皇家空军搜救小组也接获通知,要求他们搜救这两位逾时未归可能已失踪的人。棘手的是马斯基林出发前竟然未告诉任何人他计划前往的地区,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把沙漠地图四等分,好让搜救行动有条不紊。尽管如此,这仍是一项旷日持久的工作,而迷失在沙漠中的人最缺乏的东西之一就是时间。另一项不利情况是由于英军正全力准备夏季攻势,此刻能动用的人员与装备实在少之又少。
魔术帮成员暂停山谷中一切工作,全员投入搜救。格雷厄姆、罗布森和汤森德各自带领一支由山谷工人组成的搜救队,使用巴卡司少校提供的装备和车辆,分头在各自负责的广大区域中搜索,福勒则坐镇马斯基林的办公室,负责一切协调联络工作。这支业余人士凑成的搜救队伍让正规搜救人员连连皱眉却又不好阻止。
魔术帮成员向刘易斯再三保证,要她别担心,可丝毫无法减轻她心中的焦虑。她追问汤森德:“你说实话,他们活命的几率究竟有多少?”
“大得很,”他乐观地说,却不敢直视她,“该做的我们全做了,我们出动了三十辆车、一百五十多人进行搜索,这还没加上沙漠中的正规部队。我们也通知了沙漠中的商队,提供奖金要他们协助。不过我们还是需要一点时间。那两个白痴竟然没有把无线电带在身边。”
“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我们一定会找到他们。只要他们乖乖待在车旁,节省一点身上的存粮,我们才有充裕的时间——现在我们只缺这个了。”
在马斯基林和希尔迷路的第三天早上,大规模的搜救工作才开始进行。
正午时分,烈日已将他们心中的希望完全晒干,空位则迅速被恐惧填满。他们在沙漠的第三个夜晚过得更加辛苦,气温几乎降到冰点,各种蚊虫爬出地面对他们大举进攻,所有防虫除蚤粉都已用光,他们只得任蚊虫反复叮咬,而微细的沙粒钻入伤口更是疼痛难当。到了早上,迎接他们的则是一大群饥饿的苍蝇。
更折磨人的则是等待。发自他们心中、要求越过沙漠进行自救的呼声越来越强烈,但他们坚持抗拒,明白这呼声只是幻影,是沙漠种种杀人伎俩中的一个厉害招数。
最可怕的是那迫人的酷热。到了下午,沙漠就变成一个大火炉,热气让他们两人体内的水分不断流失,汗水尚未浸湿衣服,就马上蒸发了。他们感觉皮肤干得难受,嘴唇也开始皲裂脱皮,却无法产生足够的唾液润湿一下。
他们决定把剩下的食物再分成两半,并限制自己每隔几小时才能喝一口柠檬汁和水。希尔试过喝散热器中的水,但水中全是金属味,让他头痛欲裂。
为了节省体力,他们把挥舞毯子的动作改成一小时一次。白天高温难耐,货车车体烫得无法触摸,他们只能躺在车子的阴影下,试着以睡眠来远离现实。他们有太多时间可以思索,却几乎无法思考任何事,除了救援和死亡之外——他们都很清楚在沙漠中死去的人将会有怎样恐怖的遭遇:舌头外吐,意识模糊,严重脱水和中暑,最后失去生存意志而死。他们都在心中默默发誓,这样的事情绝不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酷热增加了火气,为了要不要把马斯基林的手枪拿来射击,他们产生了争执。希尔希望每隔几小时便开一枪以引起注意,但马斯基林认为应该保存弹药,直到紧要关头。“去你的!”希尔怒道,“我们再不想点办法,两个人都会烂在这里。”
“去你的!”马斯基林回吼,“等到我们的食物全部吃完,这些子弹可就珍贵了。”说完,他气呼呼地爬出货车阴影。他知道不该责怪希尔,毕竟确实是因为他两人才陷入困境,而他又没有任何作为。希尔说得对,他们是该想点办法了。
他走回货车,检查身边的物资,突然灵机一动。他拿了个空汽油桶,装进沙子,倒了点机油,然后把货车两边的后视镜拆下来,尽可能小心不让双手被炙热的金属烫伤。
希尔好奇地在一旁观看,最后忍不住打破沉默:“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了。”马斯基林赌气说,“我一个人可以。”
“上帝啊,贾,我很抱歉,刚才我真不是故意冲你吼。”
马斯基林停下动作,接受他的道歉。“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无心的。我们各有难处。你看,我若把这两块镜子拆下来,就会让它们有点用处。”
希尔从地上爬起来,抖掉身上的沙子。“告诉你一件事,”他说,“我肯定会有好一段时间不去海滩了。”
后视镜拔下后,马斯基林点燃桶里的机油,登时一阵浓烟飘进空中。接着,他仔细调整这两面镜子,在天上的一块白云上投射出一块黑斑。
“多棒的图片展!”希尔开心地叫道。
“其实只是应用幻灯机的原理而已,”马斯基林骄傲地说,“早从这世纪开始,我家族的人就用这种方法来为魔术表演进行宣传了。”
他开始上上下下倾斜第二面镜子,让白云上的黑斑一下出现一下消失,以此方法在云朵上打出了简易的代码。
十五分钟后,这片白云就飘离镜子反射光线可及的范围了。在另一块合适的云朵飘来前,阳光已渐渐转弱,无法再用来反射,希尔便打算把火熄灭。
“让它继续烧。”马斯基林说。
“你不怕德国佬吗?还有阿拉伯强盗?”
“继续烧。”他又重复了一次,说完便走开了。
他们分享半罐罐头、一大口水和各自的幻想作为晚餐。希尔想象自己准备和刘易斯一起前往某家高级餐厅享用大餐。“为了让她开心,我今天晚上是穿上军礼服去约会的。她要求过好几次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抗拒。无论如何,她今天看上去美极了,我们一起走进餐厅,一进去便听见牛排在锅里嗞嗞作响的声音,那味道实在……”
马斯基林看见自己和玛丽一同走在波托贝罗街上,那是一个凉爽的星期天下午,她拉着他一摊又一摊地逛着,不断指着各式古董珍品询问他的意见,但不等他回答便抢着讲出看法。他和所有男人一样,只能不情愿地跟着她,尽职地按照她希望的点头,然后在她与商人讨价还价时安静地站在一旁,最后在她恳求的眼神中掏出口袋里的皮夹。最后他总是提着大包小包回家,而这些东西摆开后,就很难再被看上一眼。
马斯基林描述这个下午的情景时,似乎能确切感受到那天的凉爽,感受到疲倦以及温暖的亲情。“有一次,”他说,想起了一件令他莞尔的事,“我走在街上绊了一下,大概是绊到了自己的脚,结果不小心把刚买来的壁钟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没关系,’我还没来得及道歉,她便这么说,‘反正我也不太喜欢它。’‘但这不是你刚买的吗?’我说,‘我不懂。’她对我微笑,露出那个足以抵消她所做任何傻事的淘气笑容,然后说:‘我知道,但我是因为价钱不错才买的。’”
“女人。”希尔摇摇头,露出一副钦佩的表情。
马斯基林举起空空的手掌,做出干杯的动作:“女人。”尽管如此,他仍继续重温伦敦的那个平凡的午后时光,以此度过沙漠中这残酷一天的剩余时间。
准备好睡觉后,希尔竖起耳朵,尽力倾听是否有随着微风从夜晚的开罗飘来的音乐。有一次,他真的以为听到了,但很快便明白那只是出于想象。他觉得眼前的处境如此不真实,自己离那座光亮、欢愉、生机勃勃的城市不到一百英里,却感觉如此绝望、孤独与迷失。躺下入睡前,他已决定,一旦回到开罗就和刘易斯结婚。
菲利普·汤森德把下午一部分时间花在英军总部的搜救指挥所,以确认魔术帮的搜救范围并未与他们重合。当天稍早曾一度有好消息传来,有位英军飞行员在沙漠中发现有人在一辆卡车旁活动。但经过确认那只是在拆解生锈车壳的游牧民。“你有什么看法?”汤森德拉住负责这次搜索行动的布鲁斯上尉问道。
但上尉只耸了耸肩。
“我是说,”汤森德追问下去,“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对吧?”
“你听好,”布鲁斯直率地说,“我做这个工作快两年了,但仍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有些人会被找到,有些人则不。有些人走了五十英里而活下来,也有人走不到十英里就死了。沙漠中奇怪的事情屡见不鲜,很多事无法解释。一堆人就这么消失了,连一块皮毛也没被人发现。也许德国佬会找到他们,也许是阿拉伯人,也许他们会永远留在沙漠里。请你别要求我作任何预测。看得越多,知道得就越少。”
沙漠用前三天时间慢慢以痛苦削弱马斯基林和希尔的意志。现在,它要开始以最残忍的手段将他们凌迟了。
阳光让他们的皮肤和嘴唇都起了水泡,而持续吹拂的沙尘则把水泡的表皮刮破。他们被蚊虫咬出的伤口已经感染,红肿得吓人,并充满脓汁。他们的喉咙又干又肿,吞咽一滴水也痛苦地宛如吞下一枚硬币。变化过剧的昼夜温差使他们头晕目眩,两人都感冒了,只要随便一个小小的咳嗽,就能让喉咙受到严重刺激,仿佛被人用砂纸磨着。
无情的太阳让他们在白天头痛欲裂。
寒冷的夜晚让他们发抖咳出了鲜血。
他们的双臂已酸痛无比,再也无力对着空旷的沙漠挥动毛毯,便在第四天放弃了这个举动。
两人的处境已悲惨得无以复加。无孔不入的沙粒钻进他们的身体和衣服,他们嘴里是沙,眉毛睫毛上也是沙,沙粒灌入靴子,嵌进这几天长出的胡子,甚至卡在他们的喉咙里。
马斯基林的脚已经肿了,痛得寸步难行,却不敢把鞋子脱掉,他知道一旦脱下就再也穿不回去了。
大部分时间他们就躺在货车的阴影下,随着阳光的偏移而挪动。货车外表已铺上一层薄薄的黄沙,这让希尔不禁往坏处想,知道要不了一年,黄沙就会把它完全掩盖。他还知道,如果没人找到他们,他们也会和它一样将被永远埋在此地。他不由得纳闷起来,不知道在所躺的这片沙地底下还埋了什么东西。也许只是更多更厚直达地球核心的沙,也许沙子只是薄薄一层,下面埋藏的是无数迷路者的枯骨,甚至可能是整座城市。他很想把这个想法告诉马斯基林,但已力不从心。
马斯基林拨掉车壳上的沙土,希望空中的搜救人员能发现,接着在第四天上午一直忙于把求救信号打在云朵上,直到午后燠热难当才停止。
傍晚,他们分掉最后两口坚硬的牛肉当晚餐,囫囵吞下后,希尔忍不住说:“贾,如果你袖子里还藏有什么把戏,现在该是拿出来的时候了。”
马斯基林掏出手枪,朝着暮色开了一枪。
寒风夹带飞沙吹来,宛如万根扎进皮肤的细针,迫使他们不得不回到车上睡觉。货车后座很热,臭虫又多,让人难以成眠,但他们都必须趁着天亮时苍蝇大军来袭之前把握时间小睡片刻。就在马斯基林昏沉沉快要睡着时,希尔突然以沙哑的声音问:“这样值得吗,贾?”
马斯基林一时不明白他问什么。
“你根本不必到这里来,你本来可以好端端待在家里。”
值得吗?无意间他以干燥的舌头舔发咸的嘴唇,感到一阵刺痛。作这个决定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远到差点让他忘了当时确实有选择的余地。值得吗?他究竟完成了什么大业?“我别无选择。”他轻声说,声音几乎卡在喉咙。
希尔发出质疑的声音。
“是真的。对我个人来说,非得这么做不可。”他咳嗽起来,顿时胸口一阵剧痛,喉间像有一把地狱之火在熊熊燃烧。“你别往坏处想,迈克,我们还没完全失去希望,他们正在寻找我们。”
一阵长长的沉默过后,希尔才吐出短短一句话:“他们最好动作快一点。”
在魔术山谷,所有人都渐渐沉不住气了。越来越大的时间压力和一无进展的搜救行动使得任何一个小问题都被放大得让人愤怒暴躁。午后的一场沙漠风暴让搜救飞机只能留在地面,而那辆福德森货车可能留下的车痕如今也全被暴风抹除。
在晚上的讨论会议中,格雷厄姆大声质疑搜救的方法是否正确。福勒很不高兴地说:“如果你对我的工作有任何不满,欢迎你随时来接手。我宁愿去沙漠转上一整天,也不想待在这里和那些人——”
“我没说我能做得比你好,我只是觉得——”
罗布森大吼要他们闭嘴。“让我们只谈搜救工作好吗,各位先生?”
福勒当天上午一直在补给和运输部门,要求他们多提供一些车辆。现在已有超过一百位志愿搜救人员,却没有车辆可供他们使用。有人提议应该排成两班在夜间也进行搜寻,如此马斯基林和希尔若在夜间升火发信号,就能轻易发现。但这个意见被巴卡司否决了。“我们已经失去两个人,”他对魔术帮成员说,“我希望失踪人员仅止于此。”事实上,沙漠在夜间还是有人的,毕竟有些协助搜寻的“沙漠之鼠”队员并不会一到晚上就返回营区。
刘易斯对格雷厄姆说她敢肯定希尔还活着。“我有这种直觉,”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就是有这种直觉。我知道现在他还活得好好的,我敢保证。”
“钉子”张开双臂搂住她,安慰她,让她好好痛哭一场。
对菲利普·汤森德而言,此时万分痛苦。从搜救行动开始以来他几乎不曾合眼,即使在没有实际参与搜救工作时,他也苦思冥想还有什么可做,还有什么方法是众人不曾想到的,甚至努力揣测起马斯基林的思绪,推敲他们究竟去了沙漠的哪个地方。这种现象已好久不曾有过,他总算完全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了。
一开始,他还庆幸没和他们一道去。但随后,在他全心投入搜救工作后,他发现自己已完全和他们融为一体,懂得体谅他们此刻的作为和想法。他很快开始想象,如果自己处于马斯基林和希尔的处境,会怎么做和怎么想。不可避免地,这个悲剧迫使他完全对自己诚实,使他必须面对自己不乐意见到的情况。在第三天的深夜,他一个人坐在宿舍,动笔写了一封长信给妻子,但事实上却是写给自己。“我爱你胜过任何人和任何事,”他坦白地写下,“至今我仍然深爱着你……我知道我不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我心里一直有个东西,让我不相信别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可能是我不喜欢自己吧,我只知道这东西让我不快乐,必须想办法加以解决。等我从战场回来,希望能再见你一面。不是想破镜重圆,毕竟我们已在不同的道路上走得太远了,我只是想从你那里了解一下我自己。向你提出这个请求是自私的,但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对我而言,学着了解自己这件事实在是太重要了。”
他本来想多写一点和她聊聊,但想这样就已足够,也最坦诚。于是他署上名,充满爱意地封缄。
第二天早上,当马斯基林从辗转中醒来时,一只虫子正爬进他的嘴巴。他本能地想举手去拍,但一阵剧痛突然掠过肩膀。他先叫了一声,然后才想起虫子,连忙张嘴吐掉。
他慢慢爬起,但每一个小动作都造成极大痛楚。他知道已没有食物,但还是不死心地又检查了一遍。现在,他饿得胃已开始一鼓一缩了。
他靠在货车旁撑住身体,张目望向坡谷起伏的沙漠,有如鲁滨孙观察他置身的那座荒岛。接着他拿起铲子,在沙地上重新画出一个指出他们位置的大箭头。这个工作并不费劲,但他已太过虚弱和严重脱水,休息了三次方把箭头画完。
希尔刚好在他完工时醒来。他的脸已被晒得通红,嘴唇上长出了好几块大烂疮。“早……”他含含糊糊地说。
“早安。”马斯基林回答。他们现在已无事可做,除了避免被阳光直射外,就只剩下漫长的等待。等待任何将要发生的事,并祈祷它快点发生。
那些拖垮他们身体的元素已转而攻击他们的意志。希尔开始在清醒和错乱间游走,一会儿很理智地告诉马斯基林,他多么希望再听一次车夫吆喝骆驼的声音,而片刻后,他又对着自己的父母或马斯基林不认识的人说话,仿佛他们就坐在面前。
整个早上,他们反复用散热器内微温的水把蒙脸的大手帕浸湿,然后敷在额头上,这些脏水却几乎一瞬间就蒸发了。到了中午,马斯基林索性拿起灭火器往空中喷洒,让两人享受了一阵清凉的化学药剂浴,尽管刺激皮肤,却也给他们带来不少慰藉。
希尔一度在神志清醒的时候询问马斯基林,如果此时看见德国巡逻兵,他会怎么做。
“马上朝他们爬过去。”马斯基林回答。沙漠已经完全扭转了他的想法。
“好极了。”希尔说,旋即又胡言乱语起来。
此时,马斯基林总算第一次正式面对死在沙漠的可能性。希望当然还没完全破灭,不到最后一秒,都还有被人拯救的希望。只是,如果再过两天、至多三天,仍无人找到他们,他们肯定无法坚持下去。为了测试罗盘而在沙漠中迷路致死,他想,多讽刺啊,也多么不值得。他开始预想自己的葬礼会是怎么样的情景,而一想到这里,便马上想到待在家里的玛丽。
她的日子肯定会过得相当艰苦,因为她并不是那种特别独立的女人,而这可能全得怪他。他接着反反复复想着她的未来。她一定不愿再婚,可能会把余生投入慈善事业,做一些有益于他人的事。
他不喜欢这样的想法。他希望能亲口告诉她,即使失去至爱,日子也一定要好好过下去,毕竟那并不是世界末日。当他这么想时才猛然警觉,他的一大部分自我也随着法兰克·诺斯在那架起火燃烧的飞机中死去了。诺斯死后,他的日子便完全不同,仿佛这样受苦就能让诺斯继续活下去。
诺斯……他看向身边的希尔,听见他正含含混混呻吟着一些无法辨明的话语。原本应该是诺斯陪他一起来的,如果……他找到自己的毛病了。别再“如果”下去了。诺斯已死,而他马斯基林此刻还活着。这就是事实。他现在还活着,并渴望能活下去。别再说什么“如果”了。
此时,他燃起了活下去的意志,他不能这么轻易便被沙漠杀死。从现在起,他下定决心,从这一分钟起,真正的战争才要开始。他身上所有的防御武器都一项项被剥夺,余下的只有求生的意志,而挑战则是从现在开始。他将在这场抗争中彻底探寻自己的本性和耐力。
他终于明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对沙漠中的蛇蝎苍蝇、对希尔、甚至对德国人而言都一样,生存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把希尔摇醒,拉着他说话。尽管他们说出每个字、每次呼吸都会引发身体剧痛,可他仍强迫自己说话,也强迫希尔回答。他们玩了一下文字游戏,但希尔对此并不在行,于是马斯基林要他说说在街上认识的那些女人的故事。
提到女人,本能让希尔忍不住开始以粗哑的嗓音讲述起过去的艳史。这些故事个个低俗粗鄙,完全未加修饰,但马斯基林已痛得忘了脸红是怎么回事。
希尔讲完后,马斯基林告诉他一些关于剧院、魔术师和任何他能想到用来保持头脑清醒的事。等能说的故事全讲完,他们便哼起歌来,忍着喉咙的剧痛唱起一首又一首能保持清醒、让他们的头脑运作下去的歌曲。
他们在唱歌时闭着眼睛,因此当马斯基林突然听见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询问茶是否泡好时,他还以为自己的神志终于开始错乱了。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顿时感到强光的猛烈刺激,但旋即有个庞大的人影走到他面前,遮住了光线。这个人带着浓重的澳大利亚口音说:“喂,这不是什么待客之道吧?”
他忍不住啜泣起来,泪水汩汩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