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马斯基林睁开眼,顿时被一道阳光刺花了眼睛,一时无法看见东西。一位穿着干净制服的护士立即替他调整了病房的百叶窗。
“想喝水吗?”她问。
光线变暗了。他眨眨眼睛,让模糊的视线聚焦,打量所在的这个房间,想弄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
“这里是第四综合医院,上尉。”护士端了一杯温水过来,“你在沙漠待太久了,记得吗?”
“是……”他想张嘴说话,却感觉喉咙像吸进了一把火。疼痛瞬间把他拉回现实。
“喝点水吧。”护士把杯子凑近他嘴边。他喝水时,护士似乎读出了他的心思。“你朋友目前还待在加护病房,但已经没事了,下午大概就能搬到这里。”
他又咽下几滴水,沙哑地问:“多久?”
“呃,你被送来这里快两天了,大概还得再住一星期左右,直到元气完全恢复为止。你喉咙发炎得很厉害,身上也有一些伤口感染,此外没什么大碍。”
头上的吊扇送出徐徐凉风,床边矮桌的花瓶中插着鲜红玫瑰,马斯基林试着坐起来,却被肩膀上的一阵剧痛按回枕头上。
“你的朋友已经来探望好几次了,”护士边整理瓶中的花朵边说,“他们留了一句话要我告诉你。”
“什么话?”
她用右手拿起一枝玫瑰,忍不住露出微笑。“他们要你别被太阳晒到。”
当天下午希尔果然被推进了这间病房,他在沙漠中长出的胡子已修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神清气爽。医生嘱咐他这几天都不能说话,尽管他十分不满,却也只能拿起记事本用笔和旁人沟通。汤森德、格雷厄姆和福勒一结束白天的工作便直接赶来医院,听了他们的叙述,马斯基林和希尔才知道自己获救的过程。那天早上有一支澳大利亚的坦克部队从那儿经过,而其中一辆旧马蒂尔达坦克的履带突然断裂。在离队停下修理后,这辆坦克的乘员决定抄近路以赶上大部队,因此才会撞见困在沙漠中的那辆货车。这几名澳大利亚装甲兵在遇见马斯基林和希尔时,仍不知有人被困沙漠、等待救援的事。
“真是好运气。”汤森德感叹道。
“简直是九死一生,”格雷厄姆说,“实在让人料想不到。北非有一半的人都在找你们,而要不是那辆坦克的履带刚好断裂,那就……”他摇了摇头。
刘易斯每到午餐和晚餐时间都会来医院,像妈妈似的照顾希尔。她替他擦拭额头,帮忙做任何他突然想到的事。她多次道歉当时错怪了他,也答应他写在纸上的任何要求。希尔并未在纸上写下结婚的事,只暗暗打定主意,决定一切等康复再说。
希尔轻易地就回到了正常的生活,和护士打情骂俏,在纸上写下一句又一句俏皮话,动不动便和医生抗争。这些马斯基林全看在眼里,不禁希望自己也能和他一样重拾曾断裂的过去。然而这对他来说实在太困难,他有太多的损害需要修补。
他确实离死亡太近,无法轻易将之驱散。在绘图、阅读或写信之余,他心中想的全是沙漠中的事,并试图区分哪些是现实,哪些是幻象。
最后,他得出结论:幻象与否根本无关紧要,真正的重点是生命。
他活着,诺斯死了,这个事实再也不那么复杂难解。汤森德说这是运气,格雷厄姆说这是九死一生,但马斯基林觉得这大概就是命运。
重要的是他好过多了,感觉像经历了一次重生。他仍会永远怀念挚友,但他决定挣脱这种情绪,回到正常的生活。他永远不会忘记法兰克·诺斯,可现在该把和他有关的回忆放进记忆的仓库了。偶尔他可以取出回味一番,但之后还是得面对眼前的生活。这样做是为了玛丽,为了他的孩子,而更重要的是为了他自己。
他的气力一天天恢复。他请福勒把魔术道具带到医院,在医生同意他下床走路后,便迫不及待地为病友表演一些小魔术。他的双手虽尚未恢复灵巧,但他时间抓得准,行话也说得准确,并从表演中获得极大的满足感。
一天下午,那名被烧伤的救生员迪克·梵格兰一瘸一拐地走进病房。他拄着拐杖,半边脸仍裹着绷带,但说起话来十分清楚,也相当有条理。他对马斯基林说,目前他已动了两次手术,医生们都相当乐观,认为这些手术能完全修补好他受伤的脸。“他们说如果我希望,可以让我看起来和好莱坞默片演员费尔班克斯一模一样,但我告诉他们想都别想,”他顿了一下,哈哈大笑道,“我告诉他们,要么就克拉克·盖博,否则门儿都没有。”
在告辞回自己病房之前,梵格兰对马斯基林说:“那天的事你千万别责怪自己,是我太兴奋了,忘了在进火场前先把防护服浇湿。”他摇摇头,似乎想忘掉这不愉快的记忆。“你知道吗,即使小小的一件事也不能大意啊,真的不能。”
还有一件事让马斯基林一直想不通。他不明白为什么罗盘一到沙漠就发生误差失去了作用。一定有合理的解释,他却百思不得其解。他不认为那是沙尘暴的影响,而在他请人把一个罗盘送至机械部门检查后,得到的测试结果又完全正常。马斯基林反复把当时在沙漠中的测试过程回想了千百次,但就是得不到答案。
无意间帮他解开疑惑的人是那位端庄的护士。她拿了一个金属水壶过来,摆在马斯基林床边的矮桌。水壶刚一放下,马斯基林手中的罗盘指针就像跳蚤上身似的胡乱动了起来。“原来如此!”他大声说,顿时想到每个儿童都知道的那条守则:使用罗盘时切记远离任何大型金属物体,例如,一辆货车。
就是这个!问题就出在这里。当时有些数据是在福德森货车旁测得的,有些则是在车子几公尺外的地方。他想,正如梵格兰所说,真是一点小事也不能大意。
他住院期间,心思全挂念在北非最近的局势演变上。就在五月二十六日,隆美尔的军队趁英军享用“黄昏茶”的时刻突然发动袭击。
格查拉防线基本上是违反军事学原理的,奥金莱克可能借鉴了历史,相信若德国人胆敢强攻,就会如同那些身穿甲胄猛攻城堡要塞的骑士般被杀得片甲不留。然而隆美尔完全没有这样做的打算。奉行速战和奇袭之道的他认为,英军既然钟情于这种战略,第八集团军就必须在广大的阵地上坚守,如此便会丧失机动性。于是他因势利导,让这场战争完全按照他希望的时间和地点进行。
格查拉防线的最末端是比尔哈凯姆要塞,再往南便是广阔的沙漠。五月二十六日,隆美尔发动了“特修斯行动”,派遣一部分兵力直接攻击防线以牵制英军,他本人则率领主力部队绕过防线最南端。他极度自信,相信德军在四天内就能抵达图卜鲁格,因此部队仅携带了相当有限的粮食和清水。
隆美尔大胆的奇袭计划差点成功。非洲坦克军团第一天晚上就成功绕过了比尔哈凯姆,但行动被一支在沙漠中巡逻的“沙漠之鼠”小分队发现,奥金莱克紧急调动装甲部队阻止隆美尔的奇袭。德军只越过格查拉防线十英里便与英军遭遇,经过一番血战,隆美尔失去了三分之一的坦克。于是他下令重编残余的坦克部队,面对前方的英国第八集团军与背后的格查拉防线上的雷区,在开阔的沙地上部署出广达一百平方英里——被埃及报纸戏称为“大气锅”——的阵地。隆美尔放手一搏发动闪电战的计划就此宣告失败,而他装备不足的军队已被困在英军和雷区之间,动弹不得。
“假如隆美尔的后援部队无法突破雷区,那他就完了。”格雷厄姆一语道破。这些日子魔术帮成员每晚都聚在马斯基林的病房,向他报告最新的战况和谣言。
正在看《埃及人报》的汤森德抬起头。“报上说,意大利军队正在想办法救他。”
“再见了,朋友。”格利高里笑了起来。
汤森德提醒他:“别那么有把握,狐狸的命比一整窝的猫还多。”
“那么,我们现在就该把一切力量集中起来投入那里,”格利高里说,“他已经被围困住了,如果我们快点行动,就可以把他一举歼灭。”
“万一被他突围怎么办?”福勒提出假设,“那么尼罗河盆地前方就没有任何阻挡了。”
“不可能。”
罗布森大笑:“你可以去当将军了。”
马斯基林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安安静静地躺着,享受大伙聚在一起的感觉。局势演变至此,他的工作可说已经完成。沙漠已为他去除堂吉诃德式的幻想,这场战争即使没有他的贡献也一样能获得胜利,他不再耿耿于怀,不再觉得自己是个懒人或逃避者。那噬人心灵的不满足感已消失,仿佛胃部的破洞已被补好,他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自己在这场盛大表演中扮演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角色的想法,再也没必要准备什么终场的盛大幻象了。
二十九日黄昏,隆美尔的生存只能仰仗意志和神迹了。他盘算好的战术已彻底失败,饮水已告罄,坦克也缺乏足够的燃料。于是他利用夜色掩护,亲率一支部队绕过比尔哈凯姆运来补给,才使被围困的部队保持最基本的备战状态。尽管如此,他的军队仍岌岌可危。
这场战役的损失远超隆美尔的预料。他的坦克超过三分之一被摧毁或损坏,且最信任的部下克鲁威尔将军被英军俘虏,参谋长高斯将军也身受重伤。非洲坦克军团被困在雷区中,不断遭受来自英军装甲部队和沙漠空军的攻击。隆美尔对第三印度师一名被俘虏的军官坦承,如果意大利军队无法越过雷区送来补给,他只能请求停战谈判。他知道,只要英军再发动一次全面进攻,就会把他完全消灭。
但第八集团军并没这么做。
里奇将军并未利用这个大好时机。也许是受到隆美尔盛名的影响,尽管他已龙困浅滩,里奇却并没有一鼓作气,反而按兵不动。为了避免上隆美尔的当,在兵力取得压倒性优势之前,里奇拒绝攻击。然而良机一失,局势就全然扭转了。
六月一日,意大利工兵终于强行突破雷区,开辟出一条补给线路抵达被围困的非洲坦克军团。隆美尔一获得补给便立即展开攻击,七十二小时内就打垮了英军第一五○旅,接着转向南方攻击瞬间变得孤立无援的比尔哈凯姆要塞。
里奇将军下令把坦克大军开入“大气锅”时,一切都晚了。他的部队零星而分散,一遇到隆美尔高度密集的坦克火力,便只有被彻底打垮的命运。
六月七日当天,马斯基林办好出院手续离开医院,次日希尔也跟着出院。魔术山谷过去总是喧嚣忙碌的,但马斯基林回到山谷时,面对的却是一座安静的工厂。交战双方已短兵相接,英军再也用不到那些伪装欺敌的装备。
防守比尔哈凯姆的是“老兔子”皮埃尔·科恩格准将指挥的自由法国军队,他们战至最后一发子弹,直到六月十日才被击败。比尔哈凯姆一陷落,隆美尔便巩固了南边的补给线,得以挥军北上。英军“坚不可摧”的堡垒一个接一个被攻下,从战利品中获得充足给养的非洲坦克军团则势如破竹般攻向图卜鲁格。六月十日“黑色星期六”这天,第八集团军一支装甲车队在阿丹姆小镇外遭到德军炮兵伏击,两百辆坦克被摧毁。第二天,英军下达了全面撤往埃及的命令。
尼罗河盆地开始谣言四起,盛传英军总部正准备撤离埃及,但没人相信。图卜鲁格还顶得住,第八集团军将会重整旗鼓,他们一定能成功反击,没必要过度惊慌。
尽管如此,埃及的军民还是作了最坏打算。“万一他们真的撤离,”希尔对刘易斯说,“我要你马上跟他们走,懂吗?”
“你什么时候变成将军了?”她立刻顶嘴,“至少,我不会让自己在沙漠迷路。”
“别这样,”他哀求道,“这次别拌嘴,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她并不想受他支配,却很喜欢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到时再说吧。”她回答。
和前几次相比,图卜鲁格此时的防卫显得脆弱许多。为了强化格查拉防线,许多原本布置在阵地的机枪都已运往前方,埋设在要塞四周的地雷也大大减少,而由南非少将克洛伯率领的三万五千名驻军几乎全是没有作战经验的新兵。于是,强大的德国军团肆无忌惮地在六月二十日对图卜鲁格发动全面攻击。
一天之内,一百五十架德国轰炸机对此城进行了五百八十架次空袭,德国和意大利炮兵也不曾停歇。隆美尔的突击队在火幕中展开攻击,坦克部队则由后方进行包围。
下午,克洛伯炸毁城内的补给库房,以免战略物资落入敌军之手。通讯线路突然中断,他失去了对部队的控制。不到一天,图卜鲁格之战便告结束。克洛伯将军于六月二十一日上午九点四十分率领剩余的三万三千名士兵向隆美尔投降。“图卜鲁格要塞已攻克,”隆美尔对属下宣布,“所有部队将进行整编,准备下一波进攻。”
六月二十二日,希特勒晋升五十一岁的隆美尔为德国历史上最年轻的陆军元帅。
通往尼罗河的道路终于打开。沙漠战争开始以来,这是隆美尔第一次在兵力上超越对方,取得完全优势。于是,德国准备庆祝他们在北非的伟大胜利,银行开始印制占领区的货币,工厂开始铸造将颁给英勇的沙漠军人的战斗勋章。词曲家创作庆祝埃及解放的歌曲,录制后交给各广播电台,准备在英军投降时播放。
隆美尔攻入图卜鲁格时,丘吉尔正在美国华盛顿与罗斯福总统会谈,尽管这个消息让他相当狼狈,他还是勇敢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事实上,这件事带给他的打击相当大,即使罗斯福答应提供二百五十辆新式的谢尔曼式坦克投入北非,也无法抚平他心中的失望。毕竟,英军在北非已浴血苦战两年,如今西沙漠却这么轻易地失去了。
在开罗的英军总部仍试图维持镇静,但当官方媒体报道出“暂时调整战线”和“抽回某些先锋部队”这样的消息后,罗马电台也开始对埃及人广播。“轴心国无意同埃及人民交战,”播音员如此说道,“我们只想把埃及人民从英国支配下解放出来。千万别担心,只要准备好一星期的食粮并待在家里不要外出,就不会有人受到任何伤害。”
轴心国的拥趸已替隆美尔在金字塔路物色了一处官邸。道路的路标已换成德文,穆斯林兄弟会的领导者也在等待适当的时机起来反抗英国人。
兵荒马乱中,马斯基林接到命令到灰柱廊报到,由一群高级军官向他作任务通报。隆美尔还在路上,但他们必须开始准备开罗和亚历山大的防卫计划。“我们已作好完全准备,只等他过来。”一位年轻的少校自大地说。但马斯基林很快就发现英军什么都有,就是缺少“准备”二字。除了改变街道标示,以及在主要道路上摆设金字塔状的金属反坦克路障“龙齿”外,对于这些尼罗河盆地的城市,他们根本没有充分的防卫计划。
总部下令魔术帮设计生产一些可用的伪装物。“你也知道,”以擅打马球闻名的陆军中校法伯向他解释,“做一些东西让他们无法轻易前进。”他露齿而笑,暴露出两颗门牙之间的一条大缝。“让我们把他们搞得一头雾水。”
他的话让马斯基林禁不住咬牙切齿。眼前向他们逼近的是史上最骇人的军事力量,而这位只知道打马球的军官竟然把欺敌当成一场游戏。“是,长官。”他严肃地回答,然后行了个军礼,“我们会全力以赴。”在骑车回魔术山谷的路上,他不禁同意隆美尔对一群英军俘虏说的话:“你们就像狮子般英勇,却被一群驴子领导。”
魔术帮又投入了工作。马斯基林和汤森德负责绘图,希尔和格雷厄姆监督工房,福勒提供交通运输,罗布森则想办法弄来材料物资。他们准备进行的种种伪装措施,多半脱胎于当初敦刻尔克大撤退后保卫伦敦和其他英国城市的办法。他们把假机枪堡垒混杂在真堡垒间,又造出一些外观逼真、空无一物的火炮阵地。马斯基林利用镜子设计了一个装置,经过适当调整就能让街道出现持续延伸或突然终止的幻象。他们还在建筑物上加盖“顶楼”,以便枪手藏身掩护。汤森德则带领手下的艺术家小组在帆布上绘制巷道景观,准备挂在建筑物外诱使德军车辆一头撞上墙壁。魔术工房还用帆布制造假龙齿,用夹板制造陷阱,以及大量假枪假炮。
此外,还有一些则是精心设计过的夺命陷阱。他们把地雷加以改装,伪装成骆驼粪便、残破的汽车零件和经常能在街头看到的垃圾杂物,然后又造出外观与真地雷无异的假地雷,准备遍撒城市街头。之前他们在英国用过把炸药塞进羊皮的方法,如今则把炸药塞进死老鼠体内,准备让德军防不胜防。
“真不错,”巴卡司在马斯基林的办公室看过种种伪装防卫计划后说,“你抵抗敌人进犯的准备作得非常充分。”
“那当然,”马斯基林回答,“经验多了自然就完美了。”
魔术山谷生产的伪装物品成堆摆放,上面罩着防水布,等待马斯基林把应用图绘制出来后再部署到开罗和亚历山大两座都市。至于苏伊士、塞得港等其他尼罗河三角洲的城市,则由其他伪装部队的军官负责绘制类似的防御图。马斯基林知道这些东西无法阻挡德军进犯,却可为第八集团军争取时间,让他们安全撤退。
六月二十五日,奥金莱克解除里奇的职务,亲自指挥第八集团军。从韦维尔领军的时代开始,众人皆相信如到必要关头,英国军队将会坚守介于图卜鲁格和亚历山大港之间的小港玛特鲁,在那里和德军决战。但奥金莱克并不认为他有足够时间去那里部署,特别是在隆美尔已从图卜鲁格得到两千吨油料、五百吨粮食、大批弹药和两千辆汽车之后。于是他决定把第八集团军开至亚历山大西边五十英里远的小城阿拉曼,打算在那里以剩余的尼罗河军队与德军决战。
很明显,这个计划不能公开宣布,因此盆地里所有人都以为隆美尔在经过玛特鲁时虽遭遇一场短暂的抵抗,但很快就将英军打得土崩瓦解。数以千计的民众狂奔逃离德国装甲军团的虎口,而“盖口计划”——亚历山大港和开罗市的撤退计划就此仓皇展开。
最先从亚历山大港抵达开罗的人是坐豪华轿车来的,他们一手牵着纯种名犬,一手提着珠宝盒。然而当惊慌散播开来时,人们拼命挤上车进入开罗,带在身边的仅有随身衣物,更多人除了歇斯底里的情绪外,什么也没带。
七月一日“圣灰星期三”这天,英国大使馆和英军总部开始焚烧机密文件,烧白的纸灰飘雪般把开罗的街道染白。海军舰船撤离亚历山大港驶往红海,出城的道路上也挤满各式车辆。每列火车都挤了上千人,还有许多人索性爬上车顶。运输机在赫利奥波利斯机场频频起降,把大量物资运往较安全的中东或非洲其他城市。许多人找不到交通工具,只能把行李背在肩上步行逃离。其实这些人根本不必害怕德国人,但他们还是加入了逃难的行列,宛如一群迁徙的旅鼠。
开罗虽然陷入混乱,却并未完全失控。刑警和交警照常工作。股市狂跌,但并未关闭。英国巴克莱银行宣布他们一天之内被受到惊吓的客户挤兑了将近一百万英镑。一辆只买了一年的二手车的价格从三千元掉至五百元,行李箱的价格则一飞冲天。妓女主动降低了价格,并夜以继日工作。准备逃难的人把所有带不走的东西都堆在门前,只要有人愿意付现金就可以拿走。
许多美国公民拥入美国大使馆,要求馆方协助撤离,而亚历山大·克尔克大使为了安排飞机和大型车辆,早已忙得焦头烂额。
英国政府在表面上仍努力粉饰太平。大使兰普斯顿爵士仍按计划参加在亚历山大举办的赛马会,他的妻子则在开罗逛街购物。赫利奥波利斯的板球比赛按时举行,杰济拉岛上的高尔夫球场也一如往常,等候开球的名单列了长长一串。
墨索里尼对北非战况极为自信,遣人把他最喜欢的白马先行运往利比亚,准备在率领胜利之师进入开罗时骑乘。
夜晚如盖在鸟笼上的罩布般抚平了这座城市的慌乱。尽管宵禁已开始实施,但城中几家高级餐厅和舞场都挤满了人。醇酒冰凉,草莓鲜美。人们换上最华丽的服饰,前往谢菲尔德、大陆饭店等豪华酒店的舞厅,在乐团演奏的美妙乐音中饮酒用餐或婆娑起舞。兰普斯顿爵士在穆罕默德阿里俱乐部做东宴请八位贵客,并打趣说:“如果隆美尔来了,他会知道上哪儿找我们。”唯一破坏宴会气氛的,是偶尔响起的空袭警报以及从忙着焚烧文件的大使馆烟囱飘出的呛人白烟。
马斯基林和魔术帮成员发了狂似的拼命工作,终于体会到作战的感觉。这应验了他很久以前开过的玩笑:总有一天会轮到他们。
七月二日,总部下令只要找到交通工具,就让军属和妇女先行撤离。他们认为,万一德军进城,金发女性比较安全,因此深色头发的妇女便被列为优先撤离的对象。此令一出,许多女兵纷纷把头发漂白,想尽办法继续留在工作岗位上。
刘易斯也接到收拾行李的通知,待命撤离。她不知道将被送往何方,便伪造了一张宵禁通行证,连夜赶到希尔的宿舍,想告诉他目前的形势。然而魔术帮的宿舍却空无一人。她走进洗手间,随手带上门闩,门闩却卡住了,她就这样意外地被关在里面。
出于本能,她在德国大军兵临城下之际所保持的镇静全消失了,她开始尖声大叫,拼命捶着门板。她喊得声嘶力竭,却无人回应。幸好希尔回到宿舍打算换一套干净的军服再继续投入工作,就这么凑巧地发现了受困的刘易斯。
他打开门闩救出刘易斯,用亲吻赶走她受到的惊吓,并说出了“我爱你”这三个字。令他惊讶的,是他从来不知道真心真意说出这几个字的感觉竟然如此美好。他们聊了一会儿,亲吻了更多次,天色已晚,她留下来过夜也变得理所当然。
与此同时,第八集团军已在阿拉曼摆好阵势。六月三十日那天,为鼓舞士气,奥金莱克对手下的士兵说:“敌人的进展已达极限,而且把我们低估为乌合之众……既然他们想以虚张声势的手段夺下埃及,我们就得给他们一点教训尝尝。”奥金莱克挑选的是最佳的战略地点。阿拉曼防线介于两个不可能穿行的天然屏障之间,从地中海到盖塔拉洼地的盐碱滩与流沙只有四十英里长,是整个沙漠中最狭窄的地点。这里没有道路可以绕行,因此德军若想发动攻击,就必须直接进入隘道。奥金莱克将军倾其所有,把能召集的士兵、大炮和地雷全布署在这四十英里长的战线上。只要隆美尔胆敢进犯,他攻下的每一寸荒土都必须付出血的代价。
为了不让英军有喘息的机会,隆美尔并未多费时间侦察便率领疲态已露的大军进入隘道。由于缺乏情报,他的军队在毫无准备下突然遭到英军的集中打击。七月一日当天,交战双方都遭受严重损失,但英军直至战斗结束仍固守阵线。然而,当晚在柏林的德国最高统帅却迫不及待地宣布:
“在埃及,德国和意大利军队在俯冲式轰炸机群的支援下,已突破了阿拉曼防线。”
轴心国即将在北非大获全胜的态势,使德国领导者取消了原本准备进犯马耳他岛的“大力神行动”,改把这些军队拨给隆美尔。隆美尔固然渴望增援,但这一举措让英国空军和海军再度从马耳他岛行动,又对轴心国的补给船队造成严重威胁。
隆美尔在七月二日再度发动攻击,一样毫无斩获。墨索里尼已来到昔兰尼加的最高指挥所,不耐烦地等待入城仪式。
七月三日,战况急转直下。精锐的意大利炮兵被新西兰第十三军团歼灭,英国沙漠空军也不可思议地进行了九百架次的攻击。到黄昏,隆美尔的军力骤降,只剩二十六辆可投入战斗的坦克。他知道实力已大大削弱,便决定暂时巩固目前的成果,等待后方增援补给。
第八集团军英勇奋战,守住了阿拉曼防线。消息传回开罗,尼罗河三角洲的人们恢复了对英军的信任。惊慌的情绪慢慢消退,物价突然恢复到“盖口计划”实施前的水平,各家餐厅则收起准备好的德文菜单。但英军的地位仍不稳固,撤离埃及的行动也仍有条不紊地进行。一些非前线迫切需要的物资都被运往苏伊士运河以东,以掩护撤退,在大马士革的英国情报员则倾全力盯住德尔维希族的伊玛目,防止他突然出击。
军方已改变命令,允许在军中任职的英国女性留下等候局势进一步发展,但撤离老幼侨民的行动仍继续进行。此外,他们还在离城市有段距离的安全地带设立了一个临时指挥总部。
魔术帮仍勤奋工作,希望把开罗和亚历山大变成轴心国侵略者的死亡陷阱。在各项基本伪装物品都进入生产程序后,马斯基林进一步发明一些更神秘的装置,例如可隐藏大炮的浓雾、人工流沙坑、一种能让敌人难以发现火力配置的平光照明装置,以及经过精心设计、摆放后可把敌人导向陷阱的镜子迷宫。
战斗在七月初激烈进行,双方都没有得到任何好处。隆美尔不断探触阿拉曼防线,想找出一个最脆弱的点投入大军攻击。尽管军力已严重短缺,他却用散布在各装甲部队中的木头坦克和假火炮成功隐藏了自己的弱点。
第八集团军每当遭遇强攻,必定会猛烈反击。奥金莱克想让非洲坦克军团陷入一场消耗战,他知道如此下去获胜的一定是己方。
七月二十日,等不出结果的墨索里尼悻悻返回罗马。隆美尔向尼罗河的盛大进军已受到阻挡。非洲坦克军团将再次在沙漠中度过漫长的夏天。
七月底的开罗虽呈现一种表面的宁静,但众人仍准备好行李箱,加满汽油,以便在必要时——在“沙漠之狐”又从衣袖中变出一份惊奇时迅速逃离。
丘吉尔于八月三日飞抵开罗,召集非洲和远东将领开会。总参谋长阿兰·布鲁克将军也在几小时之后抵达开罗,稍后赶来的还有南非陆军元帅斯马特斯,以及从印度过来的韦维尔将军。最后现身的是一直与部队待在沙漠中的奥金莱克,他到场时仍穿着卡其棉布军服,戴着普通的军便帽。
这些核心人物立即关起门来进行长达一天的会议,却未对外界透露会议的目的。根据观察家的说法,丘吉尔似乎要任命一名新的第八集团军指挥官。
对于丘吉尔大老远跑来开罗,每个人都各有看法,希尔的见解最不同凡响。“他久闻此地少女的美貌,”他大放厥词,“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想一想,在国内时全国的人都他妈的盯着他看,哪有这里好下手?”
福勒叹了口气。“迈克,除了女人你就不会想到别的吗?”
希尔立刻以夸张的表情假装陷入沉思。
事实上,丘吉尔亲赴开罗,是为了在阵前进行大规模的走马换将。这支挥霍大量资源、在战场上的表现却乏善可陈的军队,早已让丘吉尔愤怒不已。格查拉的溃败助长了他的不满,让他质疑手下这些将军的领导能力。为了找回失去的信心,现在他只想快点在沙漠中打一场胜仗。“隆美尔、隆美尔、隆美尔,”他气愤地说,“还有什么事比打败他更重要?”
奥金莱克对战况有更深入的了解,知道只要等到初秋,他就能备齐人员装备,军力压过隆美尔的部队。在那之前,他只想固守阿拉曼防线,因此强烈反对首相强势的进军要求。
丘吉尔和布鲁克决定,指派在第十三军团颇有名声的指挥官、绰号“重炮手”的哥特将军担任第八集团军的指挥官。更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宣布哈罗德·亚历山大将军将取代奥金莱克担任中东战区总司令,并于八月十五日正式生效。
八月五日,丘吉尔走访前线鼓舞士气。他顶着遮阳帽,戴上墨镜,手拿阳伞缓步视察战地,引起一阵骚动。摄影师们拼命拍照,想从这场勇敢的表演中撷取画面以备日后宣传。
两天后,哥特将军搭机赴任,飞行的路线几乎和丘吉尔相同。但这次,两架德国空军Me-109战机突然出现,仿佛在这里等候已久。哥特的座机中弹后迫降在沙漠。他一爬出机舱,便立刻回头协助仍困在里面的人,但德机调头发动第二次攻击,哥特将军英勇地在沙漠中殉职。
这可怕的消息让马斯基林顿感天旋地转。这场悲剧与诺斯的死竟如出一辙。不过这次他努力抗拒,不让自己陷入沮丧失控的情绪。他一个人走到军人公墓,站在平缓的小丘上,俯瞰那一行行排列整齐的白色十字架。这些大小形状完全相同的十字架,让墓地呈现一种平静的美,而庞大的数量也让一个人的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以前,马斯基林曾仔细聆听风声,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这些亡者安息在这里的理由。不过此时他已不再追问。这个地方平抚了他的情绪,仿佛这就是公墓建造的目的。他默默向所有安息在此处的灵魂致敬,然后动身回魔术山谷。
丘吉尔选择伯纳德·劳·蒙哥马利将军接替哥特。对第八集团军的老兵而言,蒙哥马利算是一个神秘人物,众人只知他在敦刻尔克大撤退后曾在英国训练军队,此外,他既不抽烟也不喝酒,是一位虔诚的福音教派信徒且相当注重锻炼体能。福勒认为丘吉尔的这个选择相当正确,并对众人讲起以前他在伦敦参加蒙哥马利的一场演讲,会场处处林立“不准抽烟”和“不准咳嗽”告示牌的景象。
希尔耸耸肩,讽刺道:“听起来他倒是个很有幽默感的人。”
蒙哥马利上任后立即烧掉撤退计划书以表明决心,并昭示众人:“我们活在这里,也要死在这里。”尽管他已习惯后方整齐有序的军队,却很快就接受沙漠生活的现实状况。一次他去新西兰军队总部拜访弗莱伯格将军时就直接批评道:“我发现你的士兵都不知道敬礼。”
“哦,你只要对他们挥挥手,”弗莱伯格说,“他们也就会对你挥手了。”
蒙哥马利知道隆美尔一定会尽快发动攻击,因为每拖延一个小时,英军在阿拉曼防线扎的根就深一分。如果隆美尔发动闪电战,或许就会在这条战线上找出最脆弱的一点;如果拖下去,就会被渐渐补充复原的第八集团军压垮。因此英军的当务之急便是尽可能拖延德军发动攻击的时间。
“拖延敌人的方法有两种——真实与虚假。”在一场仓促召开的资深伪装军官会议上,巴卡司对众人说,“空军和‘沙漠之鼠’突击队正在不断打击隆美尔的补给线,这是真实的部分。至于虚假,就得靠在座的各位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从韦维尔光荣进军沙漠开始,这些人几乎一直在沙漠中跟着他。“各位,”他低声说,“他们终于认真看待我们了,现在我们肩上担负了重任,必须让隆美尔相信我们的兵力强过实际的情况而使他不敢妄动,直到我们够强大为止。明白地说,我们的任务是创造一支后备军队,各方面都要符合真实的细节。这个机会我们等待已久,让我们努力完成。”
他们的任务名为“哨兵行动”,目的是拖延时间,直到装备充足的第五十一师带着二十五辆美制谢尔曼式坦克抵达。军方要求伪装部队尽可能造出足以撼动德军情报部门的假象,并允诺提供他们所需的一切人力与物资。这次行动中,马斯基林担任巴卡司的副手,汤尼·艾尔顿则负责草拟整个计划。
经过两年的沙漠磨炼后,这群从法汉镇巴克利那里毕业的学生终于正式有了大展才华的机会。他们总算不必自行搜集材料,也不用再去垃圾场寻找替代品回来东拼西凑了。蒙哥马利深谙军事史,知道早在希腊人利用木马攻陷特洛伊城前,魔术就已被极有效率地应用在战场上。他希望巴卡司能带领手下在开罗北方的贫瘠沙地上造出两个机械化师。
尽管过去在英国本土和亚历山大港都曾以幽灵城市蒙骗过德国人,但这种做法却无法在白天通过敌人的检验。他们必须实际造出假军队驻扎的营地,而且看起来要够真实才能骗过低空飞行的德军侦察机。
三天后,他们真的在沙漠中造出了一座足以容纳两个师兵力的营地。帐篷成排搭起,淡淡青烟自厨房和垃圾场中飘出,重型工程机械和运输卡车掀起的漫漫沙尘几乎遮蔽了大部分区域,而整个营区也呈现出网状分布的十字道路。随着时光流逝,竖立在营区的帐篷越来越多。全新的重型火炮出现了,有些仍处于尚未拆封的搬运状态,各种物资堆置场也快速成长。硬沙地上出现了数千名士兵踩出的脚印,军人服务部已在此做起兴隆的生意。夜间则有处处营火彻夜燃烧。德军侦察机拍摄的相片上,呈现的是数千名士兵忙着日常工作、操练、聆听演讲,甚至偷偷躲到一堆废汽油桶后打盹的景象。
然而整个营地只有帐篷是真的。那些忙碌的英国士兵全是马斯基林制造出来的假人,他们被摆成各种想得出来的姿势,包括坐在假公共厕所里。营地上的枪炮、贮物场和各型卡车,全是来自魔术山谷工房的仿制品。垃圾是每天早上用卡车运来的,几栋建筑只是一些内部中空的框架。沙地上的轮胎痕迹是由少数几辆真卡车碾出来的,他们整天都在营区内来回行驶,掀起滚滚尘沙以供敌人侦察。真正住在营区里的大概只有一百名士兵,他们四处制造足迹,在夜间添加营火燃料,不停移动这些假兵,顺便生产一点真正的垃圾。和上次冒险驾驶纸板坦克进入战场巡行的任务相比,这次的任务安逸得简直像住在乡村俱乐部。
随着“士兵”和“武器”不断抵达,营区一天天扩大。接着,在已达两个机械化师的规模后,又开始慢慢缩小,仿佛营区里的“人员”、“武器”已开赴前线,执行巩固阿拉曼防线的任务。
为了使假象臻于完善,出现在阿拉曼防线上的假火炮阵地、假坦克和假士兵越来越多,而且被精心混杂在现有的碉堡阵地之间。一时间,防线上最常听到的一句话便是:“最近看起来如何?”
“骗过我了。”这是最常见的回答,“但我不是隆美尔。”
魔术山谷工房不停变出大量士兵、枪炮、坦克和卡车。为了赋予这些“士兵”生命,他们在阿拉曼阵地上还发明了一种弹簧装置。这种装置十分简单,先在一个普通的假人底部加上重物,然后用绳子绑住假人头盔上的钉子,将假人拉倒平放。需要用到这些假人时,只要把绳子放开,底部的重物就会坠入事先挖好的坑洞,让假人突然竖立起来。
马斯基林和福勒现在差不多都住在吉普车上。平日,马斯基林会先到山谷视察工房的运作情况,为生产出来的道具装备安排运输事宜,再到营地监督这些假人道具的实地安装,并统计哪些仍有缺欠。他每天至少与巴卡司、艾尔顿和其他法汉镇的同学开一次碰面会,也尽力挤出时间回到绘图桌前继续研究。每到晚上他几乎都已精疲力竭,因此暂停写信给玛丽。他知道她一定会体谅,毕竟,现在他终于正式投入了这场战争。
除了假人军团,蒙哥马利还运用一些计策来欺骗隆美尔。万一非洲坦克军团真发起攻击,他必须在一开始就拖慢他们的速度。因此他请来制图师画了一张阿拉曼区域的沙漠地图,故意把图中不能通行的“流沙地”和具有交通价值的“硬沙地”的位置全部画错。他把这张假地图弄皱弄旧,溅上一些咖啡,然后交给一位曾与轴心国女间谍肚皮舞娘法赫米传出丑闻的英国军官。这位军官勇敢地驾车闯入德军雷区,结果触雷身亡。正如英国情报部门所料,德国士兵在他身上找到了那张地图,并立即送到隆美尔的总部。
轴心国的情报部门果然中计,他们判定这张地图是真的,并根据其提供的信息制订作战计划。如此一来,只要德军坦克展开行动,就会陷入流沙,成为英国空军的囊中之物。
酷热的八月过去了,隆美尔却一直按兵不动。双方军队都在酷热难当的沙漠中度过了一段难熬的时光,不过英军倒是可以通过轮班而稍稍休息。
每天早上开罗人醒来时,都认为德军将在当天发动攻击,不相信隆美尔会等到秋天。第八集团军正持续壮大,隆美尔必须尽早攻击。
这段日子对希尔而言相当难受。他既要投身工作,又不得不分神在刘易斯身上,想尽快对这段感情作个决断。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要么向她求婚,要么最好打消这个念头。他犹豫不决,仿佛置身于文火的煎熬。
他终于按捺不住了,决定征询马斯基林的意见。他并没把马斯基林视作父亲,但却尊敬他,尊敬的程度胜过其他朋友。马斯基林年纪够大、结婚时间够久,而且也曾环游世界见过世面。“哎呀,”一天下午,希尔突然发问,“贾,你觉得我应该向她求婚还是那个?”
“我认为,”马斯基林揶揄道,“这得看那个是什么。”
希尔不安地扭着身体。“你知道那个是什么,那个……那个就是那个嘛。”
马斯基林明白了。“我不知道,迈克。我只认为,你们两个人的年龄都够大,可以自己决定。你爱她,不是吗?”
“是,这当然,但两个人要在一起应该不能光靠爱情吧?”
“没错,但有了爱就是个很好的开始。”
希尔终于买了一枚钻石戒指以防万一。钻石不大,但他知道她一定不会介意。她不是那种贪慕虚荣的人,不可能是的,否则她就不会跟他在一起。
他总算作了决定,八月三十一日是她的生日,他可以给她一个惊喜。那天,他起了个大早,下定决心冒险一试。然而就在他跳上吉普车,准备前往克拉克的办公室和刘易斯见面时,格雷厄姆突然向他奔来。“如果我是你就哪儿也不去,”木匠对他说,“隆美尔行动了。”
希尔深吸一口气,旋即露出微笑,接着大笑起来。
“钉子”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战争开始的消息竟会让他如此开心。
前一天晚上,当希尔仍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隆美尔的钢铁部队已向南进军,在原来的驻扎地留下数量可观的木头坦克和假火炮。他企图复制在格查拉的成功经验,打算从阿拉曼防线最南端靠近盖塔拉洼地的地方突破——情报显示这里防守最脆弱——然后再向北转,一个个摧毁英军的防御阵地。他想再次借速度和奇袭弥补缺乏燃油和弹药的弱点。
但这次第八集团军已有充足准备,早已等在那里。英军情报部门截获德军命令,获悉了整个计划。这次,大吃一惊的该是这只狐狸了。
在那张假地图上所标示的“通道”或“硬沙地”实际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地雷,隆美尔的装甲部队只要驶进这些区域便会动弹不得。人们早已料到隆美尔将发动攻击,因此“奇袭”可说早在行动开始前就不复存在,而他剩下的“速度”这项优势,也在战斗之初即荡然无存削去。当隆美尔的军队陷入流沙动弹不得时,英国空军的轰炸机立即一波波如浪潮般涌来,先以降落伞照明弹照亮黑漆漆的沙漠,然后把成吨高爆炸弹投向这支陷于困境的队伍。
天亮时,发动攻击的德国军队还没抵达第一个目标,就已遭受极严重的损失。数十辆坦克被摧毁,第二十一坦克师指挥官俾斯麦将军触雷身亡,内林将军也在空袭中受了重伤。隆美尔放弃计划,下令全军立即右转,攻占亚兰海法高地。
但蒙哥马利早已在那儿等候。
唯一一条能安全脱离英军雷区的通道却将轴心国部队引入了软沙区。幸好沙漠中突然起了一阵狂风,英国战机无法起飞,德军暂时获得喘息。然而当德军终于突破软沙地带时,却直接闯进了第八集团军设下的另一个陷阱。英军在亚兰海法高地上早已秘密部署大量美制格兰特式坦克和反坦克炮,一旦德国人自投罗网,便接替空军的轰炸机与战斗机展开无情的攻击。
九月二日中午,隆美尔已认清自己正处于万分险恶的状态。部队的储油已在雷区和流沙区中耗尽,而原计划从海上运至的数万加仑汽油也已被从马耳他岛出击的英军驱逐舰和飞机击沉。他只好开始撤退,但还紧盯着英军,希望能抓住时机扭转战局,但蒙哥马利一个错误也没犯。
德军发动攻击后,英军第五十一师也已抵达,并匆匆开往阿拉曼的阵地。马斯基林在沙漠中建立的营地便立即废弃。和过去一样,没有任何实际证据能用来评估它对隆美尔到底造成多大冲击。
九月一日,马斯基林、希尔和汤森德开车前往骤然变得荒芜萧索的营地。仅仅两天前这个营区还充满活力与生气,以自身的存在让魔术帮成员相信他们正在北非战场扮演极重要的角色。但一瞬间,营区就变得冷清凄凉,完全不具任何价值。那些被遗弃的纸板武器已变成难堪而痛苦的纪念物,似乎要提醒他们每个人记住那场与敌人的相机对抗的伟大战争。
汤森德凝视着寂静的营地,忍不住抱怨:“现在我有种感觉,自己就像一张泰坦尼克号第二次航程的船票。”
“哦,我想你很快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马斯基林的声音竟出人意料地显得十分愉悦,“我们先前那么辛苦,现在当然会有点失落。不过,这次我们真的干得很好,所有人都可以因此而感到自豪。”
“也只能这样,”希尔厌恶地说,飞起一脚把一个布制的假人头踢到一辆夹板卡车旁,“反正也不会有人管我们死活。”
传来的捷报稍稍鼓舞了魔术帮的士气,但他们仍难以排除这种沮丧的感觉——在那个全军破敌的夜晚,他们却只能乖乖待在营区。马斯基林拒绝承认自己也有这种感觉,不断向大家强调他为自己和其他伪装部队对这次战役作出的贡献很满意。他说了又说,几遍下来,觉得自己都快被说服了。
偶尔,他想到自己当初的梦想,不禁觉得有点愚蠢。那时他那么固执,那么自信,一心想把魔术技巧应用在战场上,为国家打赢这场战争,以为自己可以分开红海或发明特洛伊木马。实在是天真。毕竟那时他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战争是怎么回事,也未曾以如此近的距离观看战争造成的伤害。现在,战争已给他好好上了一课——所有人只能待在自己的岗位,尽力做好分内工作。
他对自己在战争中扮演的角色感到骄傲,尽管他没有机会举行那场应该在闭幕前施展的盛大表演。但这已无所谓。他是来参战的,不是表演魔术。在这场战争中,他的身份不是魔术师,而是英王的一名军人。
九月四日,隆美尔开始在八十八毫米口径反坦克炮的掩护下撤退。蒙哥马利吸取前几任指挥官的惨痛教训,抵挡住诱惑,决定不继续追击。
德国非洲坦克军团此役严重受挫,他们未攻下半寸土地,却造成四千名官兵伤亡,失去了五十辆坦克。第八集团军伤亡三分之一,坦克受损虽达六十八辆,但阵地离后方补给基地只有五十五英里,承受得起这样的损失。
最重要的,是第八集团军总算有了一位有为的指挥官。在这次战役中,他证明自己的谋略丝毫不输德国陆军元帅隆美尔,非洲坦克军团的攻击完全依照他预料的进行,敌人掉进了每一个他精心布置的陷阱。这场被称为“六日战争”的亚兰海法之战,大大重振了第八集团军本已萎靡不振的士气。
主动权现已移至英军手中。在沙漠战场跷跷板般来回起伏的战局中,这还是第一次,居上风的一方愿意留在自己的补给范围内。
接下来的这次战役是具有决定性的。德军极度缺乏燃料,既不能撤退,也无法在开阔的沙漠上和第八集团军决战。为了生存,他们只好守住长达四十英里的阿拉曼防线。这个地区易守难攻,原本善用这一特性的是蒙哥马利,但现在已换成隆美尔。只要英军想发动攻击,都会直触德军的防线。隆美尔集结残部,躲藏在一道由五十万枚地雷组成的屏障之后,并整编出机动打击部队。不管英军主力攻击哪一点,他的坦克都能在最短时间内集中力量出击。非洲坦克军团虽受了伤,但它的爪子仍锐利得足以致命。
蒙哥马利开始准备代号为“捷足”的行动,只等德军开始撤退,便发动全面攻击。他的领导风格惹来军中旧有指挥体系的不满,不断有人出来质疑他的决策,但他态度十分强硬,要求命令只能彻底执行而绝不能打折扣,无法接受或不能配合的军官就地撤换。
许多士兵也不喜欢蒙哥马利,因为他们突然被调去接受严格的训练。由于英军占有地利,当德国和意大利士兵必须万分艰难地在沙漠中与烈日对抗时,他能够好整以暇地把一些前线部队抽调至后方的训练基地。如此一来,当“捷足行动”开始时,他的军队无论在装备、训练和纪律上,都远胜以往的英国军队。
丘吉尔和过去一样,要求蒙哥马利尽快对德军进行致命打击,但尚未完全准备好的蒙哥马利断然拒绝。他态度强硬地告知首相,说他宁可辞职也不愿派遣没有准备的军队进入战场。由于蒙哥马利是战场上的新英雄,丘吉尔也只好同意他的要求。他们达成协议,决定十月二十三日才发动这场同盟国有史以来最大的攻击行动。
贾斯帕·马斯基林此时仍不知道,那天将会是他走上战场舞台中央的时刻。在蒙哥马利的要求下,他将会表演一场战争史上最伟大的魔术,足以作为他一心渴望的那场落幕之前的盛大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