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跛脚奴与佛帝
河南大行台侯景已过不惑之年,这个年龄段的人不再为事业忧虑,因为他们能够丢弃不必要的幻想,准确找到适合自己的事做,对将来有清晰的判断。
侯景是个丑陋的人,身材矮小,上身长下身短,那双腿更要命,右足偏短,走起路来貌似瘸子。如果生于众生平等的时代,凤姐也未必肯收留这等残废之人。好在人类永远不平等,除了等级时代便是金钱时代,南北朝靠拳头说话。侯景的拳头不硬,既打不死牛,也捣不碎沙袋,骑马射箭更不是长项,作为鲜卑人,这是一件可耻的记录。然而,侯景聪明,他的聪明全部用在打仗上。
东魏国勇将当属高敖曹和彭乐,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侯景眼里,他们就像野猪在敌人的阵里冲来突去,却不知道要干什么。东魏军沙苑失利后侯景放出豪言,向高欢讨二万精锐骑兵取宇文泰首级。高欢没有答应,不是害怕侯景做不到,而是相信侯景做得到。侯景又对高欢道:“愿得兵三万,横行天下,渡江捆萧衍老儿来做太平寺主持。”高欢又没有同意。高欢妻子娄昭君给出我们答案:“得到黑獭失去侯景,何利之有。”同样“得到萧衍失去侯景也没有利益。”
如此看,侯景的军事指挥才能天下第一,故而侯景得到东魏国唯一一个战区指挥官头衔,控制河南十三州,独立指挥一支十万人的军队。
一封不带点的书信
高人一等的智慧、骄人的战绩使侯景极度自信,眼神更加锐利。他坐在一张精致的胡床上,穿着长靴的脚垂到地面。宋子仙、郭元建、王伟、索超世等亲信谋士、将领们分别列坐两侧。
侯景手握一封书信轻轻敲打膝盖,用那独特嘶哑的声音问道:“高王令我去晋阳,你们怎么看?”
王伟抢先说道:“前些日子流传高王已死。无风不起浪,如若未死定患重病。侯公手握重兵,此去纵然无歹意,也将卸掉兵权。只需多拖些时日,等到高王去世,那时便无人奈何侯公。”
侯景表情相当愉悦,笑道:“高王已死。”望着满脸惊诧的众人,侯景一字一顿地重复道:“高王已死。”
众人依然一脸疑惑,侯景扬了扬手里的信件,说道:“这封信告诉我了。”
索超世道:“我们看过信件,和高王以前的书信相同,您凭什么认为此信不是高王所书。”
侯景嘿嘿一笑,说道:“我以前和高王有过约定,只要高王给我的信件,上面都加上一个小点,防备敌人使诈用假信诓我。这封信上面没有小点。”
侯景是伪造信件的行家里手。邙山会战时虎牢关守将弃关撤军即是侯景抓获西魏信使伪造宇文泰的手令,将坚守待援改为立即撤退所为,从而抓获高仲密的妻子儿女。骗别人自然须防备别人骗自己。
王伟兴奋道:“若是如此,这封信定是高澄所为。侯公当世英雄,岂能受高澄摆布。”
王伟知道这句话一出,侯景必反。他亲耳听见侯景对司马子如说过,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
鲜卑是个笼统的概念,譬如美利坚,宣誓效忠美国就是美利坚民族的一员。同样,笃信鲜卑文明即是鲜卑人。侯景虽是鲜卑人,骨子里流淌着羯人的血液。侯景有一个高级文明人的名字,狗子。高欢的本名叫做贺六浑。狗子自然比贺六浑高雅,因为那是汉人的名字。
侯景瞧不起鲜卑人,却害怕高欢。高欢死了,天下之大再没有畏惧的人。侯景锐利的目光掠过众人的脸,他想知道这批忠于自己的人有没有信心造反。
郭元建道:“侯公不去,必然与高氏闹翻,双方兵戎相见,所辖十三州有多少州会站到我们这一边。况且河南四战之地,内忧外患,侯公守得住么?”
侯景从胡床上站起来,一歪一歪地踱到郭元建身边,鸱枭般锐利的目光盯向这位得力的干将,慢慢说道:“我25岁的时候打了一场胜仗,击败逆贼葛荣,从此所向无敌,贺拔破胡、独孤如愿都是手下败将。在邙山,差那么一点点杀死黑獭。我自信对得起天柱大将军,对得起高王。人可以做英雄的奴仆,不可以做蠢货的奴仆。至于大事能否成功,在天不在人。我相信一个道理,地狱为王胜过天堂为奴。”
众人知道侯景心意已定。接下来不是讨论反与不反,而是讨论如何反。侯景心中充满称王的渴望,但有自知之明,此刻决不能自立为王割据称雄,那相当于把自己做成箭靶子,对东魏、西魏和梁朝说,射啊,往这里射。他要把河南做成诱饵,引诱三只野兽互相撕咬,趁他们精疲力竭的时候找准下口的机会。
散会。郭元建对王伟道:“侯公走在虎狼群中,危机四伏,你为何极力赞成而不劝。”
王伟面无表情,静静道:“侯公官居何职?”
郭元建道:“司徒。”
王伟道:“你这一辈子有可能做司徒吗?”
郭元建愣了,摇头道:“绝无可能。”
“如果侯公从虎狼群中成功突围,明天你就是司徒大人。”王伟用手指指郭元建又指向自己:“你我都一样。”
两位使者分赴长安和建康,向西魏和梁朝献降书。侯景对辖区内的地方官进行了一次旁敲侧击的摸底。摸底结果令侯景沮丧,河南诸州只有颍州刺史司马世云铁心拥戴,其余各州长官态度模棱两可。
西魏和梁朝的援军到达之前务必将不服从的刺史换成自家兄弟。侯景诱骗各州地方官到颍川开会一并捉拿。西兖州刺史邢子才未到。侯景迅速派出一支两百人的突袭队,暮色中化妆潜入西兖州抓捕刺史。那位五天读完一部汉书的邢子才的聪明出乎侯景想象。突袭队全军覆灭,侯景的阴谋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侯景未到晋阳,高澄感受到事情的不妙。高欢死讯未公开侯景便公然叛乱令高澄措手不及,对侯景的恐惧加深了一层。侯景怎么会知道父王去世,难道他真是鬼才。
鲜卑权贵们像凭空接到甜甜的大馅饼而兴奋不已。他们的观点出奇一致,若想拿回河南土地简单之至,只需将崔暹的脑袋装进匣子送到颍川,侯景之乱定然平息。
一切都是反腐惹的祸。众口铄金,高澄相信这是唯一的答案。
陈元康爱怜地看着手足无措的高澄。从高欢寝殿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他以为阿惠长大了,现在看来年轻人性情起伏依然很大,遇到挫折会惊惶失措,有必要提一下醒。
“如今天下虽然仍未平定,国家法律却已经制定好了。为讨好几个叛将便枉杀无辜、破坏法典。当你站在上天面前,难道能说这是别人告诉我这样做的。即使天神宽恕,你又该拿什么来安抚人民的心。”陈元康盯着高澄的眸子继续说道:“汉景帝杀晁错而七国之兵不退,他的良心一生
反腐只是手段,取信父亲、谋取权力和人心的手段。父亲死了,大权在握,不需要反腐,现在最需要鲜卑贵族和士兵去打仗,该不该用崔暹的人头祭旗?
杀崔暹等于亲手撕毁自己创建的法典,等于欺骗良心和人民,等于向那只瘸腿猴子示弱。该来的总会来,不会因为你的懦弱而不来。打不赢猴子坐不稳江山,大家都在看笑话。高澄握紧拳头,咬咬牙道:“叫韩轨来,我要与侯景决雌雄。”
高澄不再慌乱,恢复冷静与睿智,下令由韩轨总督各路军队讨伐侯景。高手对战容不得一丝疏忽,高澄意识到消灭侯景并非当务之急,稳住邺城的皇帝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如果傀儡皇帝得知父王的死讯,保皇派与侯景勾结起来,高氏家族才面临真正的危险。此刻必须赶回邺都。高澄将霸府军事权及晋阳城的防务交给段韶,将内务交给赵彦深。赵彦深是高欢一手提拔起来的文官。为使赵彦深死心塌地卖命,临行前,高澄握着赵彦深的手泪流满面,哭泣道:“我把母亲和弟弟们都托付给你,希望明白我的心意。”
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时年23岁,已经做了十二年傀儡。他在中国历史傀儡皇帝们中间当属优秀者,集帅哥、文人、武士于一身,史载“好文学,美容仪,力能挟石狮子以逾墙,射无不中。”史家甚至比作孝文皇帝。
元善见命不好,东魏国的江山是高欢从尔朱家族手里打下来的,与他没有一点干系,他不过是一面招牌。不要以为元善见无能,即使康熙皇帝处于他的角色也是无能为力。元善见韬光养晦,一再要求做高欢的女婿,最终如愿以偿。可惜高欢的儿子太多,靠裙带关系很难继承高家产业。
北魏立国至今一百六十多年,上溯代国乃至称霸草原的日子近三百年。如此历史悠久的皇族毁于一旦,元善见想起来隐隐心疼。哪怕有一丝希望也要争取,他的身边慢慢聚集起一批亲皇族的势力。高欢去世的流言传到耳朵里,元善见一阵惊喜。这是一个不是机会的机会,侯景的叛乱恰好在这个不是机会的机会上面增添了变数。
元善见举行盛大的宴会,为从晋阳回到邺都的高澄接风,想从高家大公子身上探出蛛丝马迹。元善见及其保皇党们失望了。高澄容光焕发,谈笑风生,根本不像失去父亲的人。
元善见几乎绝望。保皇党不信,他们还要进行最后一项测试。
“没有人会在父亲死去的日子里跳舞。”说这句话的人一定忘记另外一句话:“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
当贵族们邀请高澄跳舞时,高澄应声而起,翩然起舞。琵琶铮铮,管弦声声,宴会沉浸在快乐的海洋。
陈元康注视着劲舞的阿惠,心头忽然涌动难以描绘的无尽悲哀。假作真时真亦假,人生恍如一梦。曲罢,高澄兴冲冲向陈元康走来,额头沁出微汗,压低声音略带喘息地说道:“我刚才想到一个好主意,韩轨集结大军需要时日,我们不如调拨邺城的禁军突袭侯景。”
邺城的天又变了。受尽反腐折磨的鲜卑权贵们发现出了一趟差的高大将军变得越来越可爱,孙腾升为太傅;司徒高隆之录尚书事;尉景拜大司马;可朱浑道元做司空;贺拔仁官拜太保。几个月前这帮人还在崔暹的大棍下瑟瑟发抖,而今个个升官晋爵。高澄的二弟高洋升任尚书令耐人寻味。新班子多了一张新面孔,诏令慕容绍宗由徐州刺史上调朝廷任尚书左仆射。
禁军将领武卫将军元柱率数万军队由邺城出发,渡过黄河,昼夜兼程,卷甲急趋,杀奔颍川。繁花似锦的五月本是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兵戈之气破坏掉人间的祥和。侯景伏击东魏军,元柱扔下遍野的尸体狼狈逃窜。轻视侯景的结果就是这样。像侯景这样的人是用来重视的,绝不是轻蔑的。
击败元柱,侯景主动后撤至颍川构筑新的防线。东魏的大军即将到来,单凭自己的力量无论如何不是高澄的对手。东魏有十多万常备军,数之不尽的预备役部队,雄厚的财力。侯景只有数万军队,十万那是号称。如果侯景继续以战区司令官的名义来指挥河南诸州,各州长官们必定唯命是从。以叛贼名义指挥,大家需要考虑一下前程,这个赌注胡乱下不得。邢子才和邻近各州通气,大家一致认为猴子这回悬,故而各州拒绝侯景征调。
内部不稳,只能借助外部的力量。西魏和梁朝仍然没有动静。侯景胸有成竹,纵使黑獭狡诈奸猾,但没有人能抗拒利益的诱惑。为确保西魏出兵,侯景割去四个州。
长安离颍川近,宇文泰第一时间收到侯景的降书顺表。宇文泰的心动都没动一下。天上不会掉馅饼,利益只能靠自己去争取。高仲密投诚就是前车之鉴,引发的邙山会战导致西魏军惨败。高仲密手里只有一个虎牢关,而侯景拥有大半河南。这一次宇文泰不想做演戏的人,只想做个看戏的人。宇文泰接下侯景的降书,封侯景太傅,河南大行台,上谷公。这个封号与侯景原有官职平级,可以说,宇文泰拒绝了。
不久,宇文泰不得不犹豫起来,因为侯景送来东荆、北兖、鲁阳和长社四座城池。先前口头承诺,而今真正的实惠来了。宇文泰不得不把亲信大臣找来商议。西魏国著名的战术大师于谨和宇文泰的想法一致,像侯景这种奸诈的人物最好离得远一点,越远越好。这种人决不会平白无故给你一块肉。如果他给你一块肉,那就说明他想换取更大的肥肉。可是人家来投诚不好拒绝,那就继续加封有名无实的官,兵绝不能派。
英雄所见略同。宇文泰非常欣赏于谨,此人是天生的参谋,不成想荆州刺史王思政改变了宇文泰的想法。
北魏的荆州非传统意义上的荆州,它指河南邓州和南阳一带,与侯景的防区毗连。想必侯景向宇文泰写信的同时向王思政求援。王思政接信即发兵,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浪费掉呢,先接收四州再说。
王思政的军事行动打乱宇文泰的部署。王思政的荆州军只有一万人,一万军队深入敌境,万一有闪失岂不全军覆没。宇文泰虽说对王思政不经允许私自出兵甚为不满意,但王思政用生命效忠过他,不能坐视不管。宇文泰当即派李弼和赵贵两位柱国大将军统率一万人马赶赴颍川接应王思政。同时加封侯景为大将军、尚书令,认可侯景的归顺。
此时,韩轨的东魏大军抵达颍川将侯景团团包围。听说西魏军增援颍川,魏将韩轨匆忙撤围退兵,他没有做好与西魏军队作战的准备。侯景不好惹,武川军团更不好惹。侯景和武川军团联手,那将是天下无敌。
东魏撤军,侯景非常得意。鸭子上了架休想再走,侯景开始琢磨如何收拾西魏军。想收拾西魏军必须借助梁朝的力量,萧衍老儿的军队怎么还没有到呢?
萧衍正舍身同泰寺做和尚呢?一个富贵皇帝去做清贫和尚,傻吗?
不得不舍
建康,同泰寺,九级浮屠高耸入云。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中国佛教在南朝达到极盛,遍地佛寺远远超过唐代诗人杜牧的这首《江南春》所描绘的数目,仅京都建康的佛寺就达七百余所,“钟山帝里,宝刹相临;都邑名寺,七百余所。”塔寺之盛,佛乡天竺已不值一提。
相比之下,今日的南京如同文化废墟,落后已非千年可数。不仅是南京人的悲哀,也是中国人的悲哀。
梁朝佛教之兴盛更是六朝之最,菩萨皇帝萧衍居功至伟。自永嘉之乱以来,南北分裂已近二百多年,期间南北双方进行过无数次军事上的较量。祖逖、桓温、苻坚、谢玄、刘裕、刘义隆、拓跋焘、元宏等南北英豪的统一战争均折戟沉沙。双方文化上的较量一直未停息。以正朔自居的南朝遇到北方佛教文化强烈冲击,孝文汉化更是扒掉了南朝仅有的裤衩,南朝只剩狭义上的诗文优势,其实文字难说优势,魏碑足以与晋字相抗。连陈庆之这种土生土长的南方土著也不得不承认“衣冠士族,并在中原”。
陈庆之的经历令萧衍感触极大,恰好北方掀起一股鲜卑化的热潮,接着战乱频繁,萧衍一举扭转南方文化上的劣势。
萧衍是书生,而且是儒家大师,恢复传统文化本是第一选择。但是,孝文帝已将儒学发挥到极致,再怎么搞也搞不到北魏国的水平。包括萧衍在内的南朝历代开国皇帝有极大的一个缺陷。按照儒学理论,他们是贼。从刘裕到萧衍,短短八十二年,南方更换三个朝代,每一位开国皇帝都是弑君者,频繁的弑君游戏,其中不乏杀父屠兄弟的人。这样的国度标榜正统,岂不被人笑掉大牙。魏国大臣李元凯曾经讽刺南朝说“江南多好臣,岁一易主;江北无好臣,百年一易主。”
萧衍清楚,自己就是个弑君之贼。一个贼如何教育人民。萧衍内心深处极端自负,自以为中国历史最有才华的皇帝。不是之一,而是最。论年纪,名列前茅;论做诗,名列前茅;论治国,名列前茅;论武功,名列前茅;论写文章,名列前茅;论佛学造诣,名列前茅;论书法,名列前茅;论下棋,名列前茅。综合评价,第一。
这么一个优秀的人怎么会找不到前途。他选中佛教。
萧衍一生干过不少坏事。背叛竟陵王萧子良,欺骗齐明帝萧鸾,起兵攻打东昏侯萧宝卷,废杀皇帝萧宝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萧衍把屠刀放下就是佛。这是佛学与儒学的区别。
北魏君主宣扬“皇帝即佛”,并将皇帝的面容雕刻于大佛之上。萧衍不会搞这些小儿科,太简单啦。屁民想出来的招,精英怎么会去做,何况萧衍是精英中的精英。
野蛮人和文明人的区别在于脑子,聪明的大脑。释迦牟尼之所以称之为佛祖,因为他开创了佛教。受戒,穿上佛的衣服并不代表你就是佛。赋予佛教新的思想,让佛教打上你的烙印,才是真正的佛。
文化精英萧衍不难办到此事。断酒肉、素食、忏悔、敲钟,萧衍赋予佛教新的内容,若非侯景之乱,萧衍死后注定化身菩萨。萧衍之前,和尚们可以吃肉,如今必须素食。素食有科学依据。僧人不能结婚,素食能减轻生理冲动,为沙门省去不少痛苦。有宗教就有忏悔,我们经常看到基督徒在上帝和教士们面前虔诚地反思自己罪过。至于钟声,和寺庙永远相伴。
萧衍受戒,以佛教大护法自居,之前犯下的一切罪过一笔勾销,也为王朝找到永远存在的理由。当然有一个前提,必须举国信佛。江南的佛寺越建越多,梁国的僧人越来越多。萧衍认为,他的国家与佛同在。
自从秦始皇发明“皇帝”之后,中国人大抵有一个皇帝梦。每个人都想当皇帝。皇帝的生活是尘世间最幸福的生活。集富贵于一身,共权力于一人,美女如云,奴婢成群,想做什么做什么,拥有暴力的绝对支配权。
正因为想的人多,皇帝成为世界上最不安全的职业。试想,全天下的男人,不排除某些疯狂的女人,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你揣在怀里安全吗?即使有智士猛将,数以万计的军队保护,又怎么知道他们睡觉的时候不会梦到那顶皇冠。
皇帝不受约束,天上人间,唯我独尊。欲望无限放纵,喜欢杀人,可以天天杀;喜欢打仗,可以天天打;喜欢女人,美丽的女人排成行;喜欢吃,山珍海味齐全;喜欢喝,美酒佳酿任选;喜欢睡懒觉,十天十夜睡在床上无人敢管。生命在于运动,生命在于节制,生命在于不涉险。
南北朝是动荡的岁月,十六国姑且不考究。萧衍粗略计算一下,从刘裕建立宋朝到他登上帝位,短短八十二年的时间,换了十五位皇帝,平均每个皇帝在位5年又4个月。如果把宋文帝刘义隆30年的皇帝生涯排除在外,每个皇帝在位3年又7个月。这真是一组骇人听闻的数据。如果拿3年又7个月换一生的时间,让你去体验一把皇帝梦,是否还有兴趣一试?可以肯定地说,有。不仅有,而且多得让你害怕。
这就是江南的现状,也是萧衍无法逃避的现实。我不想做皇帝,我要做菩萨,这是萧衍的心声,发自肺腑的心声。
做菩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萧衍不吃酒肉,每天一顿饭,衣着朴素,一顶帽子戴三年,一床被盖两年。五十岁以后拒绝房事,不和任何女人上床。工作勤奋,不睡懒觉,严寒的冬季亦不例外,手冻裂也不在乎。
作为富有四海的皇帝,这份意志力,这份坚忍足以成为万世楷模。苦行僧似的生活把萧衍打造成金刚不坏之身,整整活了八十五岁。如果不是跛脚猴子打破清修的生活,萧衍绝对有和乾隆皇帝争一争中国历史最长寿皇帝的潜力。
长寿不是萧衍的目的,他希望建立一个长治久安的国家。和秦始皇不矛盾,始皇,二世,三世,乃至无穷。
假慈悲
三十八岁的萧衍登上江南那座藐视坚固实则摇摇欲坠的皇帝宝座时对范云说过一句话:“今天我感觉似乎在用枯朽的缰绳驾驭六马。”
范云回答道:“愿陛下日慎一日。”
一天比一天谨慎,一天比一天小心,天天生活在恐惧之中,我怎么会选择这么一个职业。赶快从恐惧中解脱出来,我是萧衍,无所不能的占星师。想从恐怖的坟墓里爬出来,从而长命百岁,必须解答一道难题:骨肉残杀之谜。
骨肉残杀导致南朝皇帝更换频繁。自刘裕建国以来,骨肉残杀始终是悬在南朝皇族头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一个血色魔咒。
“遥望建康城,小江逆流萦。前见子杀父,后见弟杀兄!”刘宋王朝五十九年,八易其主。宋文帝刘义隆杀弟;刘劭弑父;孝武帝刘骏杀兄屠弟;前废帝刘子业动辄赐弟弟自尽、圈养叔父;宋明帝刘彧变本加厉,孝武二十八子一个不剩;宋明帝的儿子们又被萧齐王朝建立者萧道成杀光。以至于末代君主刘凖哭泣说道:“愿后身世世勿复生天王家。”
萧道成鉴于宋亡教训,临终前告诫太子萧赜:“宋氏若不骨肉相图,他族岂得乘其衰敝。”纵有血的教训和高帝遗训,齐代故事不断重复。齐武帝萧赜杀儿;齐明帝萧鸾大杀诸王,高武子孙死绝;东昏侯萧宝卷继续屠杀着弟弟。
轮到梁朝开国皇帝了,萧衍没有手软。萧鸾的儿子中,除了逃到北魏的萧宝寅和一个哑巴之外,尽数诛杀。与刘宋亡国相似,萧齐皇族骨肉残杀使萧衍轻松夺取天下。
有什么办法才能解除骨肉残杀的魔咒,萧衍陷入沉思。看上去,皇族自相残杀的原因在于分封诸王制。那个心机不输给武功的刘裕的一项充满智慧的发明。东晋司马家为什么没有坐稳江山,因为皇权旁落,高门士族秉政。所以,刘裕大赌棍把赌注押在皇族身上,任命皇族出镇地方。诸王手握地方军政大权,野心自然膨胀。皇帝不相信诸王,而诸王又有条件发动军事政变。于是乎,皇族的血不停地流入长江。
萧衍想到鲜卑人。北魏不给诸王那么大的权力,故而政局平稳。这么看,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削藩”。
假如真如此简单,刘寄奴会瞧不出来。是的,藩不能削。萧衍和刘裕想到一处。南北朝有它的特殊性,庄园经济发达,士族豪门势力极为庞大,表现在政治上,即所谓“门阀制度。”不用诸王进行牵制,皇权难以强化。北魏有一支鲜卑兵,强大的军事力量足以震慑各地的豪强,南朝则无。
门阀制度注定皇族出镇,否则无法抑制高门豪强。既然经济基础和政治制度不可改变,那么只能另想办法。从哪里想办法呢?当然是人。做皇帝就是玩人的,你玩不转别人,只能让别人玩你。
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可以改变。只要一遍又一遍灌输某种道理,即使是谎言,人们也会相信。佛教具备此种功能,让人们变得善良,不打架,不斗狠,不杀生,更不会杀亲人造反。梁朝化身佛国,萧衍希望用佛法的慈悲改变人心,改变龙子龙孙们那一颗颗贪婪的心。
人的欲望是万恶之源,这是真理。往往最优秀的人总是逆真理而动。无论释迦牟尼、耶稣、孔子,还是马克思、毛泽东,谁都阻挡不住人们追逐利益的脚步。让人抛弃一切欲望本就是天方夜谭。
萧衍教育子民如何做人,梁国的皇族和人民的回答是,一记耳光。
皇族们的所作所为也在考验着萧衍的仁慈底线,针对萧衍的谋杀案一起接一起。
萧衍有一次去光宅寺。光宅寺原是萧衍的故居,同夏里三桥宅,称帝之后改做寺庙。去光宅寺需过秦淮河,有杀手夜间潜伏在骠骑航。萧衍过桥前突发心灵感应,告诉侍卫们说,“停一停,有埋伏。”众人绕行朱雀桥,避开杀手伏击。
杀手被抓,一口咬定受临川王萧宏指使。萧衍老三,萧宏老六,其他比萧宏大的哥哥们都死了。如果萧衍驾崩,兄弟们中间萧宏是第一继承人。不用提审,萧衍也清楚是萧宏所为。世界上最好的预言家就是间谍,萧衍避开杀手绝不是佛祖显灵。
没有预想的暴跳如雷,没有人头落地。萧衍哭得很伤心,一边哭一边警告六弟,“皇帝不容易当,你干不了,别趟这湾混水,我不杀你,因为你太蠢不值得杀。”
萧宏不死心,不久又搞了一次谋杀,这次杀手是萧衍绝对不会想到的人。萧衍确实没有想到大女儿永兴公主萧玉瑶会充当萧宏的杀手。爱情的魅力,再加上一顶皇后桂冠,相信没有女人会拒绝。
谋杀计划设计得相当完美。两名杀手男扮女装跟随永兴公主混进皇帝的斋阁,再由永兴公主请求父皇屏去左右密谈,杀手们趁机动手。人算不如天算,完美无瑕的行动因为其中一个杀手丢失一只女鞋而失败。因为穿在脚上的鞋不会丢失,除非是套在鞋子外面的鞋。
杀手们再次供出萧宏。萧宏与永兴公主萧玉瑶有不伦之恋,许诺事成后立永兴公主为皇后。权力和欲望使灵魂扭曲。案情明了,萧宏杀兄,永兴公主弑父,证据确凿,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然而,像秦淮河谋杀案那样,萧衍再一次淡然处之。两名刺客宫内斩首,派车将公主载回府第,对萧宏不闻不问。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准再提。
两次谋逆大案,无论发生在哪个皇帝身上,恐怕都将是一场血雨腥风。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以德报怨,和睦皇族,这是萧衍透露出来的讯息,都要向我学习。
政治家是一流的表演家。萧宏病亡,萧衍先后七次到宅中看望,甚至到菩萨面前祈祷。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萧衍会对叛国投敌的儿子萧综以及侄子萧正德宽厚仁慈。
对于女儿,萧衍流露出真正的感受,永不相见。永兴公主怨恨而死,她至死不明白,同样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为什么差别如此之大。永兴公主死后,萧衍拒绝参加葬礼。
弟弟和女儿轮番打萧衍的耳光,老百姓也不买账。
投资需付出成本,骗天下所有的人成本更昂贵。佛教义理仅适用于文化精英,普通老百姓只会跪倒在高高在上、金碧辉煌的佛像下顶礼膜拜那些并不存在的神佛。
遍地佛寺动用大量的黄金和青铜,以至于铜的产量不足以供应货币铸造。萧衍改用铁币作为货币。能够意识到货币的现代作用,不拘泥于贵金属,萧衍又聪明了一把,只是很快尝到聪明的苦涩。国家搞金融经济,管制必须到位,当时技术条件不够。
铁矿比铜矿多,家家户户有铁器,国家不好控制,防伪手段低下。假钱猖獗,物价飞涨。铁币开始流通时尚可,后来买棵大白菜车拉牛载。天天张着大嘴巴喊,佛祖不许造假币不好使,梁国人用响亮的巴掌回应菩萨皇帝。
宗教和金钱紧紧相连。没有金钱,宗教不可能在世俗世界里茁壮成长。佛教讲布施,佛教子弟什么都不干,依靠靠他人布施。我化缘,你布施。布施是最大的功德。
萧衍尽可能多给佛寺拨款,拨土地,希望佛教飞跃式发展。萧衍手头毕竟紧张。梁朝私有制,贵族们广占土地和山泽,不像现在随意卖地搞土地财政,或者像美国那样印钞票,搞金融美元。增加税收更不可取,那是明火执仗的抢劫,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国家没有钱,只能依靠贵族捐款。大家不像萧衍那么想得开,凭什么把财产施舍给佛寺。南朝贵族比北方贵族小气,鲜卑人本性豪爽,又是暴发户,求个功德一掷千金,洛阳佛寺之盛,看得禅宗始祖菩提达摩流口水。南朝多是北来文化贵族,书读多了,脑子聪明,不容易上当受骗,让他们捐钱太费劲。
萧衍有绝妙的主意,出家做僧人,肉身布施乃极大的功德。想让我重返尘世做皇帝么,拿钱来赎。萧衍四次舍身同泰寺,为佛寺募得金钱四亿。一箭三雕,其一为佛寺搞到发展基金;其二贵族们出钱,萧衍享受功德;其三让老百姓看到萧衍与佛祖的亲密关系。
放纵腐败
梁国的敌人是谁?如果你回答鲜卑人。萧衍会笑而不语。公元317年建康成为都城到公元547年(梁武帝太清元年)整整二百三十年,你见过北方骑兵的一只马蹄到过建康城吗?凡是解答过这个问题的人都不会认为你的答案正确。
事实上,每个王国的统治者心知肚明,他们最大的敌人是国民。一个人无法管理一个国家,必须让一部分人富起来成为贵族,贵族若想常保富贵势必帮君主去统治王国。当贵族集团势力过于庞大时会威胁王权。韩非子的那本厚厚的书即是帮助君主防范贵族们的欺骗。梁国的门阀势力庞大,他们掌握着土地,掌握着国家的经济命脉。怎么收拾他们?
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在于,如果不能做到比敌人更强大,那么就让敌人比你更弱小。萧衍得意地望着梁国贵族们一天比一天堕落,一天比一天不学无术,一天比一天像女人。《颜氏家训》作者颜之推如是形容梁朝士族:“贵游子弟,多不学无术,没有勤奋工作的人,上班点过名走人,经常请病假。每个人都非常注重仪表,喷香水,刮脸蛋,做美容,开名车,穿高齿屐,坐棋子方褥,背倚华丽的靠垫。举止潇洒,望若神仙。求官考公务员、赴宴做诗一律找人代替。”
贵族们越腐败,越堕落,萧衍越开心,一群女人如何与我争天下。
放纵腐败,使官僚和贵族们变成绵羊无力与自己对抗,从萧衍与大臣的对话中可以窥到端倪。大臣贺琛写过一份奏章,洋洋洒洒,指出国家存在的弊端,大致讲了四件事:
第一,贪污。许多官员贪婪,横征暴敛,中央派下去的监察官与地方官联手搜刮老百姓。
第二,节俭。官员们为什么贪污,因为追求奢侈的生活,互相攀比。百两黄金不够支付一顿饭的花费,其实吃不上,都浪费了。再者包养女人,养女人开销巨大。官员们养成奢靡的习惯,不当官以后仍然挥霍,钱却不够用。大家会想,当官的时候为什么不多贪呢。国家应该提倡节俭,只有形成节俭风气才能抑止贪腐。
第三,分权。陛下您管得太多了,各部门都直接向您奏事,谁都能和您说上话,有些小人对上欺骗您,对下作威作福。
第四,精简机构。部门开销很大,该革除的革除,该削减的削减,该合并的合并,不必要的工程该下马的下马,整天劳役老百姓如何能富民强国。
应该说,贺琛所讲的四件事是历朝历代公认的难以解决的顽疾。现代社会仍然适用,如果把第一条换成房地产。萧衍看后,大怒,逐一进行答复,言词犀利。
朕有天下四十余年,每天耳闻目睹太多这样的上书。你和他们说得一点区别都没有。不过图个虚名而已,只为有一天向人炫耀自己的正直,‘该说得都说了,皇帝不采纳。’你为什么不指出来某某人贪污,某某人奸诈,某某人渔猎百姓。你说出来,我查办。我怎么知道官员和贵族们吃什么饭,养几个女人。总不至于让我派人挨家挨户去查吧,那是扰民。莫不成说我浪费?除了公宴,我不吃国家的酒食有许多年。你说应该节俭。我住的地方四十平米,勉强放下一张床。为治理国家忙得每天吃一顿饭,有时不知道白天、黑夜,累得十围的腰围只剩二尺多点,腰带做证。
你说我不该事必躬亲,我把国政交给谁?秦二世把国家大事委托赵高,元后把一切托付王莽,结果赵高指鹿为马,颠倒是非,王莽改朝换代,怎么能效法他们呢!你说精简机构,减那些个部门,裁那些个人?哪些工程不急?什么税可以不收?你认为朝廷有错误,于是自以为是,你应该想一想导致错误的原因!
你搞个具体章程出来,我把你的高见批转尚书省,向全国颁布,希望到时候人人讲仁义道德,讲文明,懂礼貌,从此国富民强。
萧衍不想改变帝国的一切,整个官僚阶层的腐化堕落反倒衬托出萧衍的勤奋与俭朴,没办法,一头狮子带着一群绵羊治国,狮子只能付出更多。没人能够否认江南的繁荣。萧衍时代的江南一改东晋以来战火不断的历史,四十年江表无事,江南达到盛世顶点。中国“南贫北富”的局面悄然转变,财富中心由中原移向南方。
繁荣不代表平安。太康之治后有八王之乱,开元盛世后有安史之乱,乾隆盛世后有英国人。把国民调教成听话的小绵羊,正好做饿狼口中的美餐。安禄山和英国炮舰是历史必然中的偶然,青衫侯景也是。
佞臣朱异
侯景的降书送到建康时萧衍八十四岁,在位四十六年。人生七十古来稀。古代活到八十算是奇迹,何况是皇帝,萧衍创下最长寿皇帝的纪录,这一纪录只能由乾隆皇帝来破了。
中原十三州的大彩票砸到萧衍脑袋上的那一刻,他的思维还是那么敏捷,思路仍然清晰,听力不错,嘴巴照旧好使,不需秘书和女儿传话,不需以笔带嘴,神态平和地对中书舍人朱异道:“朕前些日子做过一个梦,梦见中原各地的官员投诚。当时你说那是天下一统的吉兆。今日梦应验了,这是佛祖的意志。佛祖之意或不可背,但是这件事不合常理,朕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我把国家治理得像金瓯般坚固,无一处缺陷,若接受侯景的土地引起混乱,悔之何及。”
朱异是谁?
萧衍的秘书,晚年最亲密的朋友,虽然两人相差十九岁。“朱异早能同远见,青衫宁假帝登楼。”唐朝诗人周昙将朱异写进一首诗里,朱异跟着青衣人侯景沾光,否则后人怎能频繁地忆起一个不起眼的中书舍人。
浪子回头金不换可以形容朱异的少年时代。少年朱异与刘裕相仿喜好玩樗蒲赌博。后来励志于学,青年朱异精通各门学问。上京参加公务员考试的时候遇到尚书令大文学家沈约。面试过后,沈约问道:“你年纪轻轻,为什么不清廉?”朱异不知所云,如果我有贪污的资格何必千里迢迢报考公务员。沈约笑道:“天下学问无外乎诗文、义理、棋艺、书法,你全占了去,真是大贪。”当时做官有年龄限制必须年满25岁。21岁才华横溢的朱异被破格录用。
朱异精通一门一般人不擅长的学问-周易,周易恰恰是萧衍最喜欢的学问。两位天下的大才子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朱异升任中书舍人,大体相当于皇帝的小秘书。不要小瞧这个秘书,它和寻常意义上的秘书是不同的。汉武帝为架空丞相设计了尚书台,曹丕为架空尚书令设计了中书省,梁武帝为架空中书令,凡军国大事均与中书舍人商议。也就是说,梁王朝的一切事务,中书舍人先知道,不仅先知道,而且参与谋划。与明代的内阁,清代的军机处有异曲同工之妙。
朱导入内廷担任中书舍人进入梁朝权力中心到死,历时二十五年之久。俗话讲,伴君如伴虎。朱异陪了二十五年老虎毫发不损,一直到死只受益不吃亏。萧衍从来没有批评过一句,只有满意和恩宠,从无失望和责罚。当然不仅仅因为知识渊博,围棋一流,朱异有他做官的诀窍。
一个字“顺”。像梁武帝这么优秀的皇帝不需要人参谋,不需要人指手画脚。他把一切设计出来,下面的人执行就可以。朱异曾对人说过:“天子圣明,我不能拿一些道听途说的事干扰视听。”朱异办事干练,是一个完美的执行者。明朝的内阁和清朝的军机处职位设置都非一人,最少三人。朱异凭一人之力将国家各种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凭借数十年的统治经验,萧衍感觉嗜血成性的羯人会破坏他为梁国设计好的一盘棋。在这一盘棋中,底层平民勤奋劳动创造财富,腐化堕落的贵族是监工,而漫天神佛作为心理医生安抚那一颗颗疲劳痛苦的心灵,他和萧氏皇族坐享其成。
萧衍乐于接纳降将,元魏皇族、北方将领来者不拒,杨华兄弟、羊侃、贺拔胜、独孤信、杨忠均是座上客,杨华兄弟、羊侃等人至今生活在南方。这正可以说明梁国是乐土,人间美丽的天堂。
侯景不同,他有一块富有争议的土地。为了河南,太武帝拓跋焘和宋文帝刘义隆打了三十年,高欢和宇文泰争了十二年。为它死了那么多人的东西当然是无价之宝。宝贝谁不喜欢。当你把肥羊据为己有的同时也把群狼引来,必须衡量是否有能力保得住。侯景还有一支嗜血的军队,这些鲜卑士兵是否肯听佛祖的话?如果他们不听,坚固的金瓯便会出现一条裂痕。
萧衍长眉低垂,陷入沉思。朱异的话在耳边响起,“陛下圣明,南北归心,如果不是神佛指引,侯景怎么能带来魏国一半土地。若拒绝侯景,以后谁肯投奔陛下呢?”朱异说出来的话就是萧衍心里想的话。萧衍做梦都想一统天下,朱异怎么会揣摩不透萧衍的心思。
二十年来,朱异如同萧衍的影子。这位菩萨皇帝孤单落寞,已有三十年未和女人上床,他的脑子里充满两个字,工作,工作,还是工作。虽然皇帝精神矍铄,但毕竟八十高龄,越来越倚重朱异,朱异俨然有种皇帝的感觉。皇帝舍身同泰寺的那些日子,唯有通过朱异与外界相连。
南朝等级森严,高门望族与寒门不通婚,不交往。出身寒门的朱异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有人劝他谦恭一些,朱异道:“我是寒士,贵人们依靠门第和祖宗轻视我,也就是靠冢中枯骨轻视我,倘若对他们谦恭,他们反会更加看不起。与其如此,不如我瞧不起他们。”朱异明目张胆藐视士族,与萧衍有很大关系。兰陵萧氏属士族中的寒门,萧衍对门阀望族尊崇备至,实际心里特瞧不起不学无术的士族。他放纵士族腐化,选用寒门精英裁抑士族,无怪乎高门望族渐渐瞧出门道,埋怨梁武帝“爱小人而疏士大夫”。
朱异喜皇帝所喜,恶皇帝所恶。萧衍与朱异几乎就是同一个人。有人还奇怪,为什么朱异唆使萧衍接纳侯景导致被围台城,萧衍依然那么信任他。朱异从来没有决定什么,都是萧衍的主张。
人混到萧衍这个份上,谁不想一统天下,名垂青史。萧衍初登帝位时雄心勃勃,发动过南朝最大规模的一次北伐,洛口大败和浮山堰崩塌后雄心受挫。这份遗憾一直伴随着他,如今侯景再一起撩起老头的万丈雄心。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那就冒一次险,接受侯景。萧衍的决策遭到群臣拒绝。梁朝贵族们不想打仗,因为他们不懂战争,不会打仗,也就害怕战争。韦睿、曹景宗、昌义之、陈庆之等名将活不过菩萨皇帝,先后凋零,江南只剩下涂脂抹粉的小男人。
萧衍挺起腰杆注视着满朝官员们,衰老的眼睛里流露出明亮的光芒,断然道:“得到侯景,塞北可清,机会难得!”
难安。”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