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浅水原之战:李世民大战薛举

公元617年4月,金城(今甘肃兰州)灾年,盗贼四起,饥民不得已举旗造反。奉隋炀帝命令,金城守令郝瑗招募兵马平乱伐盗贼,并由时任隋朝金城校尉的薛举为将。

金城不大,在金城平乱,又在金城募兵,岂不是自家人打自家人?因而应征者不多,薛举从中看到了机会。好不容易招募来上千人,就在给大家分发完铠甲,即将出发时,薛举突然变了脸色,说起了隋炀帝的昏庸无道,还称自己身为金城人,实难与金城人为敌,更不想给昏庸无道的皇帝做走狗。

众将士震惊不已,不知何意。薛举随即一副大义凛然状,继续慷慨激昂,义愤填膺。他称天下大乱,皆是因皇帝昏庸;而百姓受苦,皆是因皇帝无能。既然如此,此刻,他情愿一死,也不愿意做皇帝的帮凶,滥杀无辜。

金城人就是我们的亲人!你们愿意为昏庸皇帝杀自己的亲人吗?薛举高声大喊,将悲愤的火焰在士兵将领中点燃。

这些来自金城的士兵,纷纷响应,不仅不愿平乱,还要推举薛举为首领,以便率领他们起兵反隋。

这是一场策划已久的阴谋。

薛举见目的达到,在假意为难一番、推辞一番、痛心疾首一番后,“无奈”地答应了众人的请求,即刻带领大家起兵谋反。同时,他还令儿子薛仁杲擒拿金城守令郝瑗,并囚禁各郡县官员及亲眷。

薛举父子,彻底从一个平乱者,摇身一变,成为起义者。在将金城掌握在自己手里后,他开仓放粮,赈济饥民,获取人心。

金城守令郝瑗原本就对隋朝廷不满,在被薛举父子擒获后,不慌不乱,也不挣扎,甚至说愿意跟随薛举反隋。薛举兴奋不已,一时之间,竟然觉得他起兵是天意难违。

阴谋成功便是天意!

薛举父子在金城的反戈和李渊父子在太原的反戈如出一辙,早有预谋。只是一直在寻找机会,寻找能明目张胆募兵的机会。李渊父子以讨伐王世充、阻止突厥攻太原为由募兵,而薛举父子则是平乱、伐盗贼为由募兵。

不同的是,薛举父子在金城的募兵没有李渊父子在太原募兵顺利,可这并没有成为薛举父子起兵的障碍。

民以食为天。饱受饥饿摧残的百姓,善良而单纯,他们不懂那些野心勃勃之人的最终目的;他们只知道,谁给他们饭吃,谁让他们不饿肚子,他们就支持谁,拥护谁。

开仓放粮、赈济饥民让金城百姓视薛举父子为救世主。为了以后能永远不饿肚子,很多曾经不愿应征入伍、躲起来的成年男子,也纷纷站出来,主动要求应征,他们要在薛举父子的带领下,推翻昏庸皇帝,过上衣食无忧的幸福生活。

薛举父子的队伍,慢慢壮大起来。

欲望在膨胀。薛举的将军称号已经不能让他满足了。在众人极力推举他为王时,他毫不客气地自称为西楚霸王。

薛举是金城士族,出身豪门,资产雄厚,又因其体貌健壮,英武骁悍,善骑射,年轻时便以项羽再生自称。如今,既已称王,那就叫西楚霸王吧!

西楚霸王(西秦王)薛举,建年号秦兴。

自比项羽,薛举并非大言不惭。不管是从外形还是从作战能力上来看,他都不逊色于项羽。因此,自起兵起,英勇善战的他便带领他的起义军,所到之处,皆成他的天下。

趁着兵锋甚锐,薛举亲率精兵两千,与率兵马一万的隋将皇甫绾在赤岸进行了一场恶战。薛举依靠天气(大风)的帮助,趁着对方逆风之时,强势出击,皇甫绾大败而逃。薛举乘胜追击,一举拿下枹罕。

这一仗,又是数万人归降。

隋朝廷被这个突然窜出的西楚霸王打懵了,一时之间,竟然对他有些无可奈何。那些有反隋之心,仍在徘徊观望者,被他的勇猛无敌所折服,纷纷投靠他,就连边界的羌族武装、宗罗睺领导的反隋力量也都自愿归附于他。

薛举父子开始称霸一方。

此一时,彼一时,气势如虹的西楚霸王进封宗罗睺为义兴王,辅佐晋封为齐王的长子薛仁杲,同时,他又进封小儿子薛仁越为晋王,兼河州刺史。

一个小朝廷就这么建成了。

“小”朝廷也不能满足薛举父子了,他们要建立大朝廷。为此,他们越战越勇,接连攻下了鄯州、廊州,领地变大,一时间,拥兵竟达十三万之多。

欲望继续膨胀,野心肆意生长,薛举父子不再只将隋朝廷当敌人,所有阻碍他们变“大”的势力,都是他们的敌人。在通过“偷袭”将扶风的唐弼领导的起义军灭掉之后,他们的兵力达到了三十万。

此时,陇西(陇山以西)大部分地方已经被薛举父子占据了。

西楚霸王的“王”也无法满足薛举了,他要称帝。

公元617年7月,也就是李渊父子在太原起兵的一个月后,薛举在金城称帝。称帝后不久,他又占领秦州,在立儿子薛仁杲为太子、设官吏后,又将都城从金城迁到秦州。

西秦国出现了。

欲望越来越大,西秦帝薛举决意称霸天下。然而,就在他准备进攻隋朝都城——长安时,却发现长安已经被太原起兵的李渊捷足先登,并灭隋成功,创立了李唐。

薛举的懊恼可想而知,他后悔没有及早攻打长安,让李渊父子钻了空子(那时候的薛举,自信心爆棚,认为只要自己攻打长安,李渊父子根本就没有机会建唐)。

一路顺风顺水,攻城势如破竹的薛举父子,这一刻根本就没有把李渊父子放在眼里。

长安是我西秦帝的,即便你在长安称帝,我西秦帝也能将你赶下来。那时的薛举,就是这么霸道。

李渊父子创唐成功,并未打消薛举父子独霸天下的野心。他们觉得,他们称霸天下的目标没有变,唯一变的是:将灭隋换成了灭唐,将赶隋炀帝下台换成了赶唐高祖下台。

如此而已!

然而,令薛举没有想到的是,他们遇到了宿敌——李唐的秦王李世民,自此,他们之间的较量开始了……

第二十八节 薛举西进

(1)

公元617年6月,李渊父子太原起兵。一年后,李渊称帝建唐,改年号为武德,定都长安。虽然灭隋建唐成功,可这李唐江山能否保住,别说唐高祖李渊,就是所有建国功臣,心里都在打鼓。他们知道,灭隋建唐只是第一步,虎视眈眈盯着李唐江山的,大有人在。

李密、窦建德、宋金刚、刘武周、王世充、薛举……枭雄林立,割据一方。叛乱,成了他们亟待解决的事。可是,如此多的枭雄,如此多的割据势力,要先向哪一家下手呢?唐高祖李渊的头都想炸了,还是没有头绪。于是,他将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召进宫,商量此事。

“儿臣觉得还是先打薛举父子为好!”李世民说。

“二郎何出此言?”

李渊有些吃惊,以他对这个二儿子的了解,应该建议先打李密或窦建德才正常:李世民喜欢将最难啃的骨头放在最前面。而在这些枭雄里,李密和窦建德最强大,也是最具威胁的。可他为什么要提议先攻打薛举呢?

“薛举父子近期势头很猛,我们必须打击他们的嚣张气焰。”李世民说,“何况陇西若不尽快夺回来,很可能成为他们攻打长安的突破口。”

李渊禁不住微微点了点头,心想,这二郎对时局的看法是越来越成熟了。即便认同,他也将目光看向了李世民旁边的太子李建成。

“大郎如何看待此事啊?”他问。

不管何人提出何种建议,李渊都会征询太子李建成的看法。这是他的策略,也有他的用意。秦王李世民的风头太劲,气势太强。他必须用这种方式,提升太子李建成的存在感,打压秦王李世民的风头。这不是他身为父亲的偏心,而是身为一国之君的良苦用心。

李建成看了看父亲李渊,又看了看弟弟李世民,李世民的话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打薛举,似乎更像是他的建议。对他而言,打薛举最稳妥,既不是这些割据势力中最强的,也不是最弱的,最适合下手。

李世民感受到了哥哥李建成投射过来的疑惑目光,没有回应,只是在心里暗笑一声。确实,打薛举,并非出于李世民的本意,而是听取了李靖的建议。

几天前,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聊时局时,对于李唐先灭哪个割据势力,是李密还是窦建德,产生了分歧。两个人争得不可开交,且各有各的理由,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密在瓦岗军的威望越来越大,手底下人才济济。”李世民说,“拿下他,便拿下了他手下的英才。”

对李世民来说,打李密除了李密威胁很大外,还因为他手下有很多他想拥有的英才。

“是!李密手下是有很多猛将,不过又怎样呢?二郎你也说过,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些人里,最得民心的是谁?是夏王窦建德。”长孙无忌说,“此人对李唐的威胁最大,我认为,最先解决掉的应该是他!”

长孙无忌很少激动,可和李世民为此事争得太久,也有些急了,大鼻孔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像在拉风箱。

“窦建德得民心没错,可窦建德是这些人里,最没有野心的一个人,对我们没有威胁!”李世民也有些急了,脸和脖子都变成了绛红色。

谁也说服不了谁,谁都说得有道理,到底听谁的呢?

两个人争累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决定听李靖的建议(他们本想听刘文静的,无奈碍于李密与刘文静的关系,怕意见不客观,也便作罢)。

李靖不知李世民急召他来秦王府为何事,刚开始有些忐忑,匆匆赶来才知道是为先打谁而争论,哭笑不得。

“药师兄快来快来,给我们做个决判!”李世民把李靖按在椅子上说。

李靖一来,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便各抒己见。他也只是默默听着,见他们说完了,这才说了一个他们两个都没想到的名字:薛举。

“他?为什么?”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同时问。

李靖用他一贯的清冷语调说,薛举最近气势高涨,若论实力又稍逊于李密和窦建德,最适合拿来“杀鸡骇猴”,还说打赢建国第一仗对唐朝廷和唐百姓都是一种鼓舞。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一想,确实如此,再加上他们的意见不统一,也就认同了这种看法。于是,在李渊问起时,李世民便脱口而出:薛举。

“大郎?你认同二郎的意见吗?”李渊又问了一句。

“儿臣和二郎的看法一样!”李建成说。李建成有些垂头丧气,不为别的,只因李世民率先说出了这个答案。

果然,李渊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为太子李建成没能提出有新意的见解,跟着李世民人云亦云而失望。

“那就按二郎说的来吧!”李渊说。

就这样,公元617年12月,唐高祖李渊派秦王李世民领兵攻打西秦。

(2)

能割据一方者,没有弱者;不老谋深算,又岂能做得了强者?

在长安的李渊和两个儿子商议攻打西秦,夺陇西时。秦州的薛举和两个儿子也在商议,怎么攻打长安。他们没有李渊父子那么纠结,不会为攻打谁而犯难,他们一门心思只想攻占长安。

“有唐就没有西秦,有西秦就没有唐!”薛举对两个儿子说,“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我们必须先于他们下手!”

薛举说起李渊和长安来,是带着恨意的,像是李渊父子抢了本该属于他的长安似的。

从他嘴里抢走的食物,他怎么可能不夺回来?

“怎么吃进去的,就怎么给我吐回来!”这句话在薛举的心里,已经藏得快馊了。

“先攻泾州(今甘肃泾川县)!”薛仁杲一脸横肉,冷着脸说,“这是他们的军事重地。”

不容置疑,这是薛仁杲说话的方式,不管对谁,都像是在发号施令,包括对他那皇帝父亲也是如此。薛仁杲一脸横肉,长相凶狠,从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父亲薛举的英武和帅气。对于这个长子,薛举虽然也有诸多不满,却很欣赏他的军事才能和作战能力。因此,薛仁杲虽然语气不好,让薛举有失皇帝颜面,却也因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忽略了儿子对他的不敬。

在薛举父子谋划攻打泾州的时候,唐军已经开始行动,以李世民为统帅,刘文静、刘弘基、殷开山、李安远等八路总管为副统帅的四千兵马,向西秦都城秦州进发。中途,他们得知薛举父子正率兵准备攻打泾州,李世民和八路总管大惊失色。

自然,薛举父子的这一举动,出乎他们意料。

“想不到薛举父子行动如此之快!”李安远说。

“去泾州!”李世民一脸严肃,没有丝毫犹豫,“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到达泾州!”

唐军及时改变路线,经过几日不眠不休,总算到了泾州,且赶在了薛举父子之前;没一日,西秦军也到了。

俗话说,一物降一物,与其他人交战,薛举父子英勇无敌,战无不胜,可遇到李世民,西秦军如同点炮遇到了下雨天,全哑了。两军交战没有多长时间,西秦军就感到有些力不从心。相反,那唐军则是越战越勇。

莫名其妙,几千西秦将士的头颅便被唐军砍掉了。

“今天势头不好!”

一向相信天意的薛举,心里慌乱起来。这也是自他起兵以来,最让他有挫败感的一场战争。

“撤兵吧!”他下令道。

“撤兵?为什么要撤兵?打仗就要死人。”薛仁杲一脸横肉乱颤,冲父亲吼道。

薛仁杲上了战场从不计得失,即便是西秦军死了那么多人,只要他还活着,他都可以视而不见。薛举平时可以对儿子妥协,但关键时刻,帝王的霸气还是有的。他冷眼看着薛仁杲,眼神一凛。和儿子薛仁杲不同,薛举的凶狠不在脸上,而在眼神里。当面相凶狠的薛仁杲,遇到了眼神凶狠的父亲时,也会委顿下去,不再说什么。

“有时候,退也是进!”薛举收起他眼神中的凶狠,恢复正常表情道。

薛仁杲不说话,薛举下了撤向陇西的命令。

对秦王李世民的作战能力,薛举早有耳闻。泾州是唐军重地,在那里作战,唐军势必会以死相拼,且是在他们西秦军被动之下,因而,薛举不敢恋战。

陇西是西秦防守最牢固的地方。何况,薛举此举并非只是退让,而是想依托坚固防线,将李世民的唐军引进陇西,然后来个关门打狗。哪知,李世民根本不上当。

“不能再往前走了!”李世民在追到陇西境地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不走了?为什么不走了?薛举已经成了落水狗,眼下正是我们痛打的时候。”刘文静有些不解,“此时不擒薛举,更待何时?”

李世民摇摇头说:“陇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不可前去冒险!”

刘文静瞟了李世民一眼,很是不屑,心想,这二郎做了秦王,胆子倒小起来了,越来越像他父亲,瞻前顾后的。此时,我们的将士大胜薛举,气势还在,为什么不乘胜追击,倒畏缩不前起来?

刘文静那毫不掩饰的表情,李世民全都看在了眼里。他耐心解释道:“此次出征,是想一举擒获薛举的,但从薛举的举动来看,他是想引我们过去。我们万万不可上当。在没有十分把握之前,还是撤回去,再做打算吧!”

刘文静虽然心有不快,却也知道李世民的性格,既然决定了,肯定不会改变,只好悻悻然地随着李世民撤退。

李世民不会想到,他的这一撤兵,让一直以来都很自信的薛举,对自身产生了怀疑,那一直想称霸天下的心,竟然产生了畏惧。

薛举退回陇西,等的就是李世民率唐军入他的“瓮”,然后报惨败之仇,可李世民竟然在追到陇坻时,折转了回去。

“早听说这秦王能掐会算,莫非他已知我的打算?”

薛举在得知李世民没有追来,且已撤兵后,震惊不已。有谁会在大胜之后不仅不追,反而撤兵?定是对我万分了解,不然不会这么做。连我的儿子,薛仁杲都不知我退回陇西的真正目的。他是怎么知道的?

薛举越想越害怕,甚至冥冥之中觉得自己会败给李世民,不敢再出击了。

“古时有投降的天子吗?”一日,薛举突然问了黄门侍郎褚亮这样一句话。

薛举问出此话时,连他都大吃一惊。什么意思?难道自己想投降?投降谁?投降李唐吗?不是胜败乃兵家常事吗?为什么只是输了一场,竟然有了投降念头?

褚亮并不知薛举问此话背后的意思,随口说道:“自古以来就有,那南粤的赵佗曾投降汉朝;蜀汉后主刘禅也曾投降曹魏;萧琮……”

褚亮的话还没有说完,卫尉卿郝瑗便打断了他的话说:“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怎么能因一两场仗打败就有了亡国想法呢?”

薛举一听,顿时变了脸色,有种当着众人面,被人扒光了衣服的感觉。虽然他也懊悔自己心生投降之意,却更恨郝瑗不顾忌他的面子,当面戳穿。

那刻的薛举,恨不得一刀结果了郝瑗。

褚亮这才知道,薛举这么问是因与李世民的那场败仗,顿时也变了脸色。薛举毕竟老辣,脸色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故作镇定,哈哈大笑道:“朕岂能为一场败仗而想到亡国呢?朕只是想试探试探你们而已!”

为了让戏演得更逼真,薛举不仅没有砍了郝瑗,还郑重其事地奖励了他,并当即让他做了自己的谋臣;而那褚亮则因自己那句无心之言,被薛举冷落。

郝瑗也不客气,当即出计,说我们不如与割据一方的梁师都结盟。梁师都的北边是势力强大的突厥,如果我们在与梁师都结盟的同时,又与突厥结盟,三方势力,还能赢不了李唐?

“虽然李唐势力很强,可若我们三方团结起来,他们必定难以应付。说不定我们就此就能攻入长安,取代李唐。”

薛举一听,此计甚好,自己若有了这两方帮手,还怕什么秦王李世民?

然而,郝瑗的这个计策显然有些想当然了。李渊在起兵太原时,已经派使者刘文静和突厥议和了,突厥自然不愿为了西秦而去得罪李唐。因此,此计根本没能实施。

虽然对付李唐还没有什么好计策,但薛举的自信心却在逐渐恢复,野心也重新抬头。他下定决心,要用一场胜仗,赶走内心深处还残余的,一点点对秦王李世民的畏惧。

机会,终于来了……

第二十九节 浅水原第一战:祸莫大于轻敌

(3)

公元618年7月,薛举大举东进,他要用一场胜利,为自己雪耻,更让自己恢复斗志。

西秦军以迅猛的态势,入侵安定郡,随后又在安定郡兵分三路,一路主力(既有步兵也有骑兵)由薛举亲自率领,向高墌(今陕西长武北)方向进发;另两路则由骑兵组成,分别由东北、西南两侧向北地(今陕甘部分)、扶风二郡进发。

两支骑兵分别到达豳州(今陕西彬县)、岐州(今陕西凤翔)一带时,薛举也已率军逼近高墌(今陕西长武北),势头很是凶猛。

薛举东进,李世民早已得知消息,不敢马虎,也率军向高墌赶去,并想再次比薛举更早到达高墌,以便能将高墌城做堡垒,与薛举打一场消耗战。

向高墌进发时,李世民已经决定深挖壕沟,坚壁不出。他想用最少的兵力,拖垮薛举。然而,李世民虽然如愿以偿地比薛举快一步抵达高墌,却因没日没夜的跋涉、过度疲累而生了病,患上了疟疾。

浑身无力的他,别说上战场指挥作战了,就是坐着都难受,虚弱得只能躺在床上。

这一仗看来是没办法亲自指挥了,李世民不得已,命人叫来行军长史刘文静和司马殷开山,让他们替他指挥作战。怕刘文静和殷开山轻敌,李世民还特意嘱咐他们,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以守为主;还说薛举急于报上次在泾州的大败之仇,想必求胜心切,急于挑战。

“西秦军一路行军作战,粮草消耗不少,不足以维持很长时间。” 李世民斜倚在床上,有气无力道,“等我病好了!咱们看情况再战不迟!”

刘文静和殷开山嘴里答应着,心里却很不服气。刘文静觉得,薛举一路行军作战,还曾救援过与唐军作战的义兴王宗罗睺,军力和气力都有所消耗,不在敌人疲时战,又待何时?难道等他们恢复体力?

殷开山也觉得,李世民的“以守为主”打法太消极,太高看薛举了,于是便对刘文静说:“秦王这么做,是担心我们不能退敌。秦王太高看那薛举了,他有那么厉害吗?有那么厉害还会在泾州时被我们打得屁滚尿流?”

“司马说到我心里去了,那薛举本就自负,如今若知道秦王病倒,我们又龟缩不出,不知会怎么看轻我们。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既能让薛举知道我们的厉害,也能鼓舞士气。”刘文静说道。

刘文静在泾州亲眼见证了薛举上次的落荒而逃,对薛举根本就不看在眼里了;见李世民特意嘱咐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便觉得李世民有些小看了他的领兵作战的能力,很想表现一番。

殷开山的想法和刘文静一样,连连说:“长史说得是!长史说得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刘文静见殷开山认同他的观点,一激动又说:“秦王太过谨慎。那薛举,上次就被我们打了个仓皇而逃,如果不是秦王撤军,什么狗屁西秦,早就不存在了。我们这次可不能让他再跑了,一定要活捉!活捉薛举父子!”

殷开山又是一阵附和,他的立功受奖之心,更甚于刘文静。不过,殷开山还是有些担心李世民会怪罪,毕竟刚刚特意嘱咐过他们,他们这么做就是违背军令,于是有些为难道:“我们出击……秦王……秦王怪罪下来可担当不起啊!”

刘文静不以为然地挥挥手,说:“司马大可放心!战场上形势千变万化,岂能事事都向元帅汇报?倘若此事秦王怪罪下来,我刘文静一人承担!”

殷开山知道刘文静深得李世民信任,又觉得如果他们这次能大胜,李世民肯定也就不再追究他们违背军令的事了,便问:“长史,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看到高墌城西南方的浅水原了吗?我一来就看中那里了,那里是个排兵布阵的好地方。”刘文静信心十足道,“把西秦军引到那里去歼灭!”

他要将大军调出高墌城,这样做,除了想向薛举炫耀兵力外,还想做给李世民看:你不是说我们要在高墌守吗?我偏偏就要离开高墌,主动出击,而且还要大胜薛举,不把薛举的头砍了送到你面前,就是把薛举捆了送到你面前。到了那时候,你就知道我“肇仁兄”(李世民对刘文静的称呼)的厉害了。

刘文静哪里知道,他的自以为是,自作主张,正中薛举下怀。

(4)

李世民是在刘文静和殷开山已经调大军去了浅水原后,才得知情况的,虽然急忙派人去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

病情不见好转的李世民,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有阵突然醒来后,觉得周围静得异常,有些不安,便强撑着下了床,走出房外。侍卫及时迎了上去。李世民问周围为何如此安静,这才得知刘文静和殷开山先斩后奏,将大军调去了浅水原。

“去浅水原?胡闹!此时出击,还打野战,不是找死吗?这个刘文静!”李世民怒声骂道,气极了的李世民,连惯常的“肇仁兄”也不叫了。他后悔不已,后悔不该让刘文静和殷开山替他指挥,更后悔不该让刘文静做行军长史。

这刘文静仗着自己对他的信任,目无军纪,真是该死。李世民觉得,此事刘文静一定是主谋。

“快!传本王令,让长史和司马快快撤回城里!”李世民大声说完这句,因急火攻心,又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苏醒过来,见一切如常,心里更着急了。

“看来,这次必输无疑了。”李世民心想。

不是他消极,是他这次率领的主要是步兵。李唐刚刚建立,战马不足,仅有的那几千匹,有一半还都是突厥所增。而那薛举的西秦和李唐则正好相反,由于地势原因,薛举控制的陇西,属良马产地,战马不少;且西秦士兵大多为羌族和胡族,非常擅长骑射,更擅长野战。

刘文静偏偏去浅水原和西秦打野战,不是用自己的弱项去碰别人的强项吗?怎么可能赢得了?

“以己之短,攻人之长!兵家大忌啊!兵家大忌!”李世民捶胸顿足,只盼派去的人能阻止及时,只盼薛举还未领军到达浅水原。

这次老天没有帮他,老天帮了薛举。派去的人还未到浅水原,两军已经开战了。

就在刘文静和殷开山在浅水原排好阵,等着薛举来送死时,身后突然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待他们回头一看,那薛举已率领几千西秦骑兵奔驰而来了。

薛举要的就是唐军出高墌城,只要唐军出了“窝”,他就有了机会。就在他忐忑不安,生怕李世民又知道了他的打算,不出窝时,有人向他汇报,说唐军在浅水原排兵布阵。

“什么?再说一遍?”薛举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陛下,唐军在浅水原排兵布阵!”副将又重复一遍。

“备马!出发!”薛举大喊一声,由于激动,声音变了调。

“哼!这秦王也不过如此嘛!”薛仁杲更是冷笑一声道。

“恃众而不设防”,薛举压根没想到唐军会这么做,而且还是由秦王李世民率领的唐军。看来,自己是高估李世民了,薛举想。顿时,薛举信心大增,对李世民的恐惧,减少了很多。

“儿臣就说这秦王没有父皇说得那么厉害嘛!”薛仁杲洋洋得意起来,满脸横肉随着他的得意,抖动得更欢了。

薛举扫了儿子一眼,淡淡地说:“也许不是这秦王不厉害,是他的手下太蠢,你没听说,这秦王生病了吗?一定是他手下擅自做主才会如此。”

薛仁杲并没辩解,只是嘴里哼哼了两声,以示不服。

不管是秦王没有那么厉害,还是他的手下太蠢,总之,他们西秦终于等来了机会。薛举随即率精兵悄悄迂回到唐军所布阵的后方。

刘文静和殷开山,怎么都没有想到,薛举会亲率骑兵突袭他们背后,一时之间慌了神。在猝不及防中,唐军那排列整齐到完美的方阵,就那么被薛举率领的突如其来的骑兵冲散了。唐军被冲撞得晕头转向,那里还有还手之力?不仅唐士兵被杀被俘,就是那大将慕容罗睺、李安远也战死在了沙场,而那刘弘基虽未死,却也不幸被薛举的西秦军抓了去。

唐军死伤一半,幸而那刘文静和殷开山侥幸得以存活,带着残兵败将,与已预知结果、带着虚弱身体骑在马上随时准备逃跑的李世民汇合,仓皇逃回长安。

薛举和李世民的第二战,在浅水原,以薛举大胜,李世民大败而结束。薛举占领了高墌。

在这场战争中,薛举重获信心,野心也更大了。或许是为了报上次的惨败之仇,薛举和儿子薛仁杲,残忍地令人将被俘的唐军士兵有的割鼻、有的断舌,全都凌辱至死。为了污辱唐高祖李渊和秦王李世民,他们还将唐军的上万具尸体收集起来,堆成一座小山,用以示威和炫耀。

“陛下,在此大胜之际,不如我们乘胜追击,一举夺下长安,灭掉唐政权!”郝瑗再次给薛举出主意。

“好!全军在此休整,整装待发!直驱长安!哈哈哈哈……”薛举大声狂笑。

如果那薛举真直取长安,刚刚建立起来的李唐政权,会不会被来势汹汹的薛举推翻?不得而知。不过,或许是薛举的好运都被这次的大胜用完了,也或许是他的残忍让上天将他的好运收了回去。

总之,接下来,等待他的是致命一击。薛举的厄运来了,他死了,死得很突然……

第三十节 薛举之死

(5)

高墌似乎是个不祥之地,李世民来了后,生了疟疾,卧病在床;而当薛举将李世民赶出高墌,自己占领这块地方后,又在进军长安途中,生了病。

公元618年8月,薛举兵分两路,一路由儿子薛仁杲带兵,向宁州(今甘肃宁县)进发;另一路则由他亲自带兵,沿着李世民逃回长安的路线,一路追击。薛举这么做,依然有炫耀自己大胜李世民之意。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既没能追上李世民,也没能到达长安,他生了病。刚开始的时候,薛举只以为自己得了场小感冒,没什么大碍,并没有多在意,可随着病情越来越重,连喝药都不起作用时,他慌了。莫不是自己触犯了神灵?抑或是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病生得奇怪!”薛举对郝瑗说,“怎么迟不生病,早不生病,偏偏要在进攻长安途中生病呢?”

那时的薛举,有些像李渊起兵太原,直驱长安途中遇上大雨时的惶恐,总感不妙。也有退缩之意。难道天命难违?自己直驱长安的做法是错误的?是会给自己,以及西秦带来灾难的?

“陛下,此时千万不能打退堂鼓。那秦王率领的唐军,已经被我们消灭了大半,士气一定很低迷,我们刚刚大胜他们,士气高涨,所以千万不能错过这个大好时机。”郝瑗说。

郝瑗不是李世民,薛举也不是李渊。李渊当时有退缩之意是因天气,而薛举有退缩之意则是身体。所以,薛举虽然觉得郝瑗说得有道理,是进攻长安的最好时机,错过了这次,肯定很难再找到这样的好机会,可身体不争气,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在又前行了两天后,即便是坐在马车里,薛举也撑不住了。

“陛下,还是休息两天,病好了再赶路吧!”褚亮自那次说错话,不敢再多言,此时也忍不住了。

薛举叹口气,只好暂停行军,安营扎寨,等病情好些再走。可是,又是几日过去,药也吃了不少,薛举的身体不仅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

“要不要找个大师看看?”郝瑗也急了,又出主意说。

薛举一听,就像那即将溺亡之人,看到了救命稻草,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此刻太需要神灵的帮助了。

“快快招来!”薛举说,“快快招来!”

郝瑗很快就为薛举找来了一位巫师。不过,巫师没能救到薛举。从后面的情况看,那巫师倒像是唐朝廷,李世民派来的奸细。

巫师见过薛举后,先是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突然瞪大眼睛,大叫不好。

“不好?什么不好?”薛举也瞪大了眼睛,心怦怦乱跳,“何事不好?大师何出此言?”

薛举以为真像自己预料的那样,此时不宜直驱长安。谁料那巫师却说:“陛下之所以得此病,是那死去的冤魂在作祟啊!”

“此话怎讲?”郝瑗皱眉道;巫师是他找的,他却并不相信巫师的话。

“这是冤魂缠身啊!”巫师慢慢说,“有冤魂缠着陛下,久久不愿离开,陛下这才……”

“大胆!陛下仁义爱民,怎会有冤魂缠身?”郝瑗大声呵斥道。他请巫师,原本是为了让薛举安心。薛举的病,郝瑗一直觉得是心病,本想让巫师说几句安慰的话,谁料巫师却说出了这样妖言惑众的话。

郝瑗正要请求薛举对巫师治罪,薛举却制止郝瑗说:“郝爱卿!大师说得对!一定是冤魂缠身,一定是冤魂缠身,不然怎么吃这么多药都不起作用呢?”

薛举对巫师的话深信不疑,他想起了他和儿子虐待唐军俘虏,割唐军俘虏的鼻子、舌头,把唐军士兵的尸体堆成小山,做“景观”供人观看的场景。如今自己身患重病,想必就是那些死去的唐军在作祟。

那些被抓的唐军俘虏,只是在替李唐卖命,身不由己,自己和儿子又何苦要为难他们?将他们杀死,还要让他们死得那么屈辱?他们不报仇才怪呢。

“唉!事已如此,大师可有破解办法?”薛举唉口气,带着敬畏问。

“想要破解……并不难……”大师说完,噼里啪啦说了一通神乎其神的话。在场的几个人听得云里雾里。虽然并没完全听明白,但他们听出,巫师是说可以为死去的人做场法事。

薛举随即吩咐郝瑗和褚亮配合巫师,为那些饱受屈辱的冤魂超度。

原以为一场法事之后,那些大唐“怨灵”会就此散去,上了天堂,投胎转世,不再纠缠他。可薛举的病情依然不见好转,更没有痊愈的迹象。甚至连睡觉都不安宁了,一闭上眼,薛举的脑子里就是那些唐军惨死的画面;好不容易睡着,还会不停做噩梦,梦见唐军冤魂满脸血迹地向他索命……

在身体的病痛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下,薛举意识到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恐惧和不甘心,让他再次派人去找那巫师,可找来找去,巫师却不知所踪。

“那巫师一定是逃跑了!”郝瑗说,“肯定是那唐军的人,装神弄鬼,蛊惑皇上!”

其实,那巫师只是见薛举病入膏肓,不可能好转,怕找自己麻烦,跑了。

“不!那大师……那大师只是知道朕罪孽深重,冤魂不会离开,所以才消失的。那是大师,是神仙。那些冤魂……唐军冤魂不愿意走,不走……一定要向朕索命……索命……”

说完这句话不过两天,被病痛、噩梦折磨得痛苦不堪的薛举,眼窝和脸颊全都塌陷了下去,几天后,死了。

薛举死后,那郝瑗不知是受了薛举的影响,抑或是悲伤欲绝,总之,也生了病,不久也不治身亡。

看来,那从起兵之日起便好运连连的西秦,在遇到秦王李世民后,好运不在。

这种厄运,并没有随着薛举的死而消失,而是延续在了他的儿子,薛仁杲身上。薛举死后,薛仁杲在又一场与李世民的决战中,在相同的地点——浅水原,进行了一场结果完全不一样的,大相径庭的战争。

那场浅水原之战,老天将好运给了李唐的秦王李世民……

第三十一节 浅水原第二战:兵者,诡道也

(6)

薛举的突然离世,阻止了西秦进攻长安的步伐。薛举的儿子,继承西秦皇位的薛仁杲不得不退回他的秦州。薛、李之争似乎也已暂告一段落,只是,李唐和西秦,争斗暂停的原因不同,心态也天壤之别。

薛仁杲退回秦州,是因为父亲的离世,他退得心不甘情不愿。可更大的麻烦却是,他的继位引起了西秦内部的混乱。其实,若论能耐,薛仁杲丝毫不比薛举差,甚至还略胜一筹。只是,薛仁杲在凶残方面,也甚于父亲薛举。因而,提起薛仁杲,秦州人能想起的就是:弑杀成性,非常残暴。

薛举在与唐军作战后,将抓住的俘虏割鼻、断舌,听起来惨无人道。可他儿子薛仁杲比惨无人道还惨无人道。在与隋军作战后,薛仁杲曾将抓来的俘虏——倔强而绝不投降的隋将瘐立用火烤死,然后把肉割下来,赏给士兵吃,还要士兵当着他的面吃;士兵不吃,他就一刀过去……

这种“青出于蓝而甚于蓝”的残忍,连薛举都为儿子担心,怕儿子的刻薄寡恩、残忍狠毒让西秦灭亡。

这种没有人性、杀人如麻的皇帝,怎会有人拥护?西秦内部人心涣散。趁内乱攻其不备。李唐酂国公——李世民的舅舅窦轨见立功机会来了,惊喜不已。

公元618年9月,窦轨发兵进攻折摭城。谁知窦轨又失算了。虽然西秦人心惶惶,可并不影响薛仁杲的出兵反应,在窦轨刚刚开始行动,他就早早等在了那里,窦轨一进入折摭就落入了他的包围圈。

可怜的窦轨,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好在捡回来了一条命;如若被抓,说不定又会像那隋将瘐立一样,被烤了赏给士兵吃。

捡回一条命的窦轨,很长一段时间一想起就冷汗直冒,浑身发抖,庆幸自己逃过了魔爪。

“哼!你不是想来个攻其不备吗?”薛仁杲冷笑一声道,“那朕就还你一个!”

薛仁杲打败窦轨后,并没有回秦州,而是转道去了泾州,他要在这个父亲败给李世民的地方,夺下李唐的泾州,还以颜色。对于薛仁杲的突然袭击,唐军根本不可能及时赶来支援。幸好那李唐守泾州的骠骑将军刘感还算镇定,虽被西秦军围城,依然淡定应对。

刘感也想和薛仁杲打防守战,不出城,只守城,逼薛仁杲攻城。他知道,只要薛仁杲攻城,依泾州城墙的坚固,再加上他们的勇猛,西秦军是得不到什么好处的。可薛仁杲虽然长相粗鲁,却也不是那有勇无谋之人。到了泾州后,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围困泾州,他和刘感要打的也是消耗战,他要等泾州城里的守城唐军粮尽投降。

双方各打自己的如意算盘,进入到了紧张的对峙中。这样的对峙,合了薛仁杲的心意,守城的唐军处在了粮尽的边缘。

“将军!援军再不到,我们就支持不住了!”副将对刘感说。

“坚持下去!援军一定会到的!”刘感信心满满,“现在我们打得是心理战,谁沉不住气,谁就输了。我们在城里,他们在城外,他们理应比我们更着急!”

“可是……可是大家很久都没吃肉了,就是想坚持,也坚持不……”

副将还没说完,便被刘感打断了。

“不用说了,知道了!”刘感说,“晚上就给大家打牙祭!振奋精神!”

“打……打牙祭?用什么打牙祭,什么都没……”副将还没有说完,便自己住了嘴。说这些干什么呢?骠骑将军刘感不和他们一样,也没有肉吃吗?副将叹口气,转身而去,只以为这是刘感的“画饼充饥”。

可让副将没有想到的是,晚上,守城将士们果然有肉吃了,而且还是马肉。原来,刘感将他的坐骑杀了。坐骑的肉,刘感一点都没吃,就是汤都没喝,除了不舍得吃,想留给其他将领和士兵外,还因为那坐骑是他浴血奋战的“战友”。

守城将士被感动了,守起城来也更顽强了。好几次,城外的西秦军都在预计城内唐军粮尽无力,试着要攻城时,被勇敢的守城唐军挡了回去。

“再等等!看他们还能坚持多久?”薛仁杲抖着一脸横肉说。

薛仁杲也有些急了。他知道,守城的唐军没有粮食,支持不了多久。但他也知道,守城的唐军多坚持一天,他们的危险就增加一分。因为,唐军即便等不来粮食,也可能等来援军。

果然,唐军的援军来了。

统领援军的是长平王李叔良,此人是唐高祖李渊的堂弟。可惜,这位长平王低估了薛仁杲的狡猾。

李叔良很顺利地带兵进入了泾州城。那围困泾州的西秦军,竟然像都睡着了一样,没有阻挡他们。李叔良洋洋得意,觉得是自己吓退了薛仁杲。和薛仁杲较量了很长时间的刘感却并不这么看,他觉得有古怪。

“长平王进泾州城,西秦兵竟然没有阻拦,会不会有诈?”刘感不安道。

“有诈?有什么诈?有诈,本王会看不出来吗?”李叔良一脸不悦道,“还不是这薛仁杲知道本王本事,不敢阻拦罢了!”

“那薛仁杲……”刘感还想说薛仁杲为人奸诈狡猾,不料话没说完,就有探子来报,说围困泾州的西秦军也断粮了,正在撤军。

“哈哈哈哈……”李叔良狂笑不已,“这草寇还算识相!”

李叔良说完,瞟了刘感一眼。意思是,看到了吗?西秦军缺粮,唐军的援军又到了,他们不敢恋战,这才不阻拦,不战而退的。

刘感还想说,恐怕这撤兵也有诈,可看到李叔良那一脸的自负,也就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薛仁杲已开始撤军,骠骑将军!别把这薛仁杲看得太厉害,没有那么厉害!”李叔良半讥讽道,“经常这么自己吓自己,还怎么镇守泾州?”

刘感嘴里说长平王教训得对,可心里却在想:“这薛仁杲真要撤军吗?”

以薛仁杲的性格,怎么可能不战而退?刘感的判断没错,薛仁杲是在用计。李叔良既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薛仁杲。

李叔良觉得自己不动一兵一卒,薛仁杲就跑了,更得意了,在泾州城里喝起了庆祝酒。很快,又有一个好消息传来:占据高墌城的西秦守城,因不满薛仁杲继承皇位,决定归降李唐。

“什么?归降?”李叔良兴奋的拍案而起,“高墌要归降?好!很好!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被兴奋冲昏了头脑的李叔良,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这件事的真假,马上令刘感去接管高墌城。

“可这泾州城……”

刘感刚一张嘴,又被李叔良堵了回去。

“本王在这里,还怕那薛仁杲杀个回马枪不成?”

刘感虽然隐隐感到不安,却还是率军出了泾州城,去往高墌城。经过四天的行军,刘感一行到了高墌城下。然而,高墌城却城门紧闭,任他们怎么叫都无人应答。好一会儿,才有人在城门上朝他们喊:“你们翻墙进来吧!”

高墌城的守城将领要投降,竟然不开门迎接,还让他们翻墙,这正常吗?不正常。刘感稍一思讨,决定一试真假。于是,他令人放火烧城门。城门顶上的西秦军见唐军烧城门,急忙从上面往下浇水灭火。

刘感明白,高墌城投降是假,他们中圈套了,于是大喊一声:“快撤!”

来不及了,没等他们撤出多远,便见西秦大部队蜂拥而来。

“完了!中计了!”刘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7)

刘感被西秦军捆绑起来,押到了泾州城下。

“想活命的话,知道怎么说吗?”薛仁杲看着刘感说。

刘感梗着脖子,把脸转向一边,不说话。

“说,就说你们的援军已经被朕消灭了,乖乖打开城门,只有投降才有活路!”薛仁杲将手里的马鞭啪啪啪地在空气里连甩几下,发出了骇人的声响,“如果不说,鞭子甩在你身上,你知道是什么滋味!”

刘感扭头看着薛仁杲那张狰狞的脸,露出怪异的笑。

“好!”他说,“我说,我现在就说!不过这里离城门太远,我怕他们听不到,让我再走近点。”

薛仁杲虽然从刘感那怪异的笑里看出了什么,却也觉得他已经在自己手里,不可能耍出什么花招来,便示意手下把刘感押到城门底下去。

刘感走到城门底下,看着城门顶上的唐军士兵,泪水溢满眼眶。

“兄弟们!坚持住!一定坚持住,薛仁杲那草寇维持不了多久,他们也没什么粮食了!我们的援军马上就到,来的是秦王,秦王带着几十万大军,马上就要来支援大家了。”

刘感扯着嗓子喊,声音虽然略有沙哑,却也不乏洪亮。那押着刘感的西秦军,显然没有想到刘感会说这种话,怔在那里,半天没反应。

“还不快把他的舌头给朕割下来?”离刘感还有一段距离的薛仁杲,听得清清楚楚,在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后,搭弓射箭……

薛仁杲到底往刘感身上射了多少箭,没人能记得清。只是,城门上的唐军,看到躺在地上的刘感,已经不成人形,成了一只“刺猬”。

“都怪本王!都怪本王啊!”李叔良听说此事后,泪流满面,后悔不已。如果不是自己轻信薛仁杲,刘感怎会被俘?怎会死得这么惨?

好在,刘感的死,让李叔良不再自负,他像刘感一样,顽强地坚守城门。就在薛仁杲为久攻泾州城而不得时,高墌传来消息,说秦王李世民率唐军快到高墌了?

“什么?”薛仁杲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狠狠一甩马鞭,打在了向他汇报的西秦兵身上,“混蛋!泾州、高墌你都分不清吗?”

“是……是高墌!唐……唐军去了高墌,不……不是泾……不是这儿!”白白挨了一鞭子的西秦兵,痛得眼泪都出来了,惊恐地看着薛仁杲说。

秦王李世民竟然没有来泾州支援,竟然去了高墌。薛仁杲一脸的横肉又开始抽抽起来。

泾州城久攻不下,李世民又率唐军去攻高墌了,薛仁杲在嘴里骂骂咧咧了一阵后,率军离开泾州,去了高墌。

(8)

秦王李世民本就不是来支援泾州的,他就是要出征高墌,要与西秦再次对决。

刘感临死前说秦王会率兵支援泾州,只是他的一句谎话,一句让泾州守城将士不要放弃的善意谎言。

浅水原第一战的惨败,刺激了李世民。如果当时刘文静和殷开山按他的指令指挥,那场战争的失败,未必会是他,很可能是薛举。然而,不管有多少理由,惨败就是惨败,不管那场惨败是不是他亲自指挥的结果,都要落在他这个统帅头上。

李世民不愿意接受这样一场惨败,更不服气。特别接受不了他的得力干将,朋友刘弘基被俘,以及那无数唐军死后,尸体不能“入土为安”。更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死去的唐军被薛举父子凌辱,当成景观堆在那里让人参观。

他要复仇,这复仇不仅是一场胜利,还要让西秦灭亡,让西秦的新皇帝——薛仁杲去见阎王,为死去的、受辱的唐军复仇。

“薛举!你逃掉了,死了,可你儿子逃不掉!他一定要死在我的手里!”李世民在得知薛举病逝后,发出了这样的誓言。

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李世民不仅要用一场胜利复仇,更要用浅水原之战的胜利,证明自己。

公元618年9月,离浅水原第一战过去不过两个月时间,李世民便率军来到了高墌。

薛仁杲虽然紧赶慢赶,还是比李世民率领的唐军晚到。高墌守军根本没料到唐军会来攻这里,唐军的军事重地泾州都快守不住了,他们怎么可能有工夫打高墌?但唐军来了,而且是秦王李世民率领的唐军。

恐惧和力量悬殊,让西秦守城者犹如虚无。高墌很快就被李世民的唐军拿下。

李世民不支援泾州,攻高墌,别说薛仁杲、高墌守将看不明白,就是随行的唐军将领们也不理解。

这次出征,李世民一改亲民形象,一路上都不苟言笑,很是严肃。众人也都默然,想问不敢问,只有那右武侯大将军庞玉,实在忍不住了,鼓足勇气问道:“大王,泾州城很危急,那薛仁杲又在围困泾州城,我们为何不去支援,反而要攻打高墌呢?”

“泾州已经在我们手里,而那高墌是被西秦抢去的,自然我们要去攻打那里。”李世民说完,稍停又补充道,“等着吧!不用我们去,泾州很快就会解围的!”

众将士这才知道,秦王李世民是想把薛仁杲吸引到这里。

果然,薛仁杲匆匆从泾州撤兵。围困了很久的泾州城,解困了。而曾经属于李唐,被薛举占领的高墌,也重新回到李世民手里。

高墌城,这个被李唐、西秦,轮流占领的多灾多难的城池,好似与和西秦攻战前没什么两样;不一样的是,多了那由唐军士兵尸体堆积起来的“景观”。

这座城,到处充斥着腐尸味。

攻下高墌城后,李世民没有一丝笑容。这也是他第一次在攻下一座城池后,没有举行庆祝。他走向了“景观”,久久伫立在那由唐军尸体堆积的地方。那里臭气熏天,那里苍蝇乱舞……

李世民像泥塑一般,不说话,也不动。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一身的戎装,镀上了一层光,金灿灿的。

将领们远远站在一边,臭气已经让几个人呕吐不止了。可他们还是站在那里。他们的心情和李世民一样复杂,沉重。直到天完全暗了下来,行军总管梁实这才走到李世民身边,让他回营休息。

“把他们好好埋了吧!”

李世民说完,不等梁实说话便大踏步走了。

唐军掩埋被当成景观的唐军尸体的时候,薛仁杲带着他的西秦军,已经到了折摭境内。对于高墌城重新回到李唐手里,薛仁杲并不意外,对他来说,攻下来不就可以了?

不过,薛仁杲没有继续走,而是停了下来。不知是意识到此次和李世民的交战,凶多吉少,还是他轻视李世民,以为他的义兴王宗罗睺就能对付,根本用不着自己出手。总之,薛仁杲留在了折摭城。

宗罗睺精神十足,率十余万兵马去了高墌。

两个同样打着“秦”字旗帜(宗罗睺的‘秦’旗帜是因为他们是‘西秦国’的军队,而李世民的‘秦’旗则是他率领的是‘秦王’的军队)的队伍,即将相遇。

这是一场“秦国”与唐“秦王”的战争,双方都憋着一股劲,想要大赢对方。宗罗睺想用一场胜利,给他们的先王——薛举报仇,更想用这场胜利,向新皇帝薛仁杲邀功。而李世民呢?则是要用他的“秦兵”将“秦国”给他及他的军队带来的屈辱,全都还回去。

(9)

浅水原第一战的惨败是因为野战,李世民此次还是要避免打野战。何况上次的惨败,让唐军在心理上就输了秦军一着。因此,一拿下高墌,李世民就命人挖壕沟,筑城墙,摆出了防御的态势。

西秦军的优势是骑兵,而骑兵只有在野战上才能发挥作用。他要让西秦军的骑兵优势无法发挥。

李世民的防御工程造得差不多的时候,宗罗睺率西秦军到了,像李世民预料的那样,他要的是打野战,要尽可能地避免打“巷战”——攻城。

“用最难听的话叫阵,把他们引出来!”宗罗睺如此吩咐手下。

“不管对方说什么,叫什么,甚至骂什么,都不要贸然出去!”李世民也如此吩咐他的手下。

双方都在逼对方就范,一个为了避免攻城,另一个为了避免打野战。双方斗起了心眼。可不管宗罗睺的西秦军怎么叫阵,李世民的唐军都悄无声息,毫不应战。

“继续!直到他们出城应战为止!”宗罗睺又说,他依然不相信唐军会不出来,血气方刚的秦王李世民,领着一群血气方刚的唐军,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别人的辱骂?于是,西秦军一个换一个地在城外叫骂,气焰非常嚣张。

“唐军就没人了吗?就没人敢出来应战了吗?是被我们打怕了吧?打成缩头乌龟了?哈哈哈哈……”西秦军的叫阵声越来越刺耳。有些唐军首领受不了了,纷纷向李世民请战,李世民却不为所动。

“大王!再不应战,他们真就成了他们眼里的缩头乌龟了!”就连行军总管梁实也受不了了。

“难道你们不知道,他们就是要激我们,引诱我们出去应战吗?”李世民怒声道,“谁敢再提应战的话!斩!”

梁实不说话了,其他人也就更不敢说了,实在不想听的就用各种方式塞住耳朵。

“缩头乌龟就缩头乌龟,骂又骂不死人!”另一些人则把西秦军的叫骂,当成了耳旁风。

就这样,两个月过去了,西秦军的叫骂声,唐军听习惯了,越来越平静,可那叫骂的西秦军却越来越烦躁。

“义兴王,要不我们攻城吧!”宗罗睺的副将翟长孙最先熬不住了。

“攻城?你不知道攻城对我们不利吗?”宗罗睺也被李世民逼得有些发狂了,可他强忍着。他知道自己不能冲动,冲动就会输,就会死。

“可是我们的粮草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再这么僵持下去,他们还是不出击,我们也是必败为疑!”另一将领凉胡郎也说。

唐军是做好了打防守战的准备,宗罗睺又岂能不知道僵持下去对他们不利?他有些后悔,如果一到高墌就攻城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可此时攻城,刚开始的豪情和气势都被两个月的叫骂消磨得差不多了,肯定不会赢。

“还是再等等吧!送粮队伍快到了!”宗罗睺叹口气说,“如果唐军继续龟缩在城里不出来,我们就绕过高墌去攻打长安!”

宗罗睺也想牵着李世民的鼻子走。

可宗罗睺没想到,他能想到的事,李世民也想到了,并且在他行动之前开始行动。他不仅命人将宗罗睺的运粮路断了,且还将他绕路去长安的路也断了。

“看来!他是想困死我们啊!”宗罗睺得知唐军断了自己的“粮路”后,悔之晚矣。

“撤军吧!义兴王!”翟长孙又说。

“撤军?”宗罗睺瞪眼怒声道,“谁说撤军,不能撤!谁打退堂鼓,动摇军心,无论是谁,斩!”

宗罗睺此时也想到了撤军,可在他还没完全下定决心前,他不允许有这样的话出来,可没想到,他的这句话才是动摇军心,不仅动摇军心,还让他的两位副将翟长孙和凉胡郎做了叛徒,他们自知打赢这一仗已经不可能了,撤退吧,宗罗睺又称“言退者斩”,无路可走,为了保命,也只有“降唐”了。

(10)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翟长孙和凉胡郎率领一些人马,投降李世民后,那领军河州(甘肃临夏)的薛仁杲的妹夫钟俱仇也降了唐,并将河州拱手给了李唐。仗还没打,已经有人来投降,李世民遇到过不少,可如此多的将领来投降,还是有些让他出乎意料。又惊又喜的他,令人将翟长孙、凉胡郎和钟俱仇招来,问他们为什么要降唐。

翟长孙叹口气说:“薛仁杲为人残暴,喜怒无常,在他身边,随时都可能丢命!”

“你们呢?”李世民又问另外两个人。

“唉!西秦的粮食也快吃光了,迟早会被贵军打败,与其这样,倒不如投降!”凉胡郎说。

李世民心里一喜,不露声色,又问钟俱仇:“薛仁杲是你妻哥,你又为何降唐呢?”

钟俱仇苦笑一声,无奈道:“他又何曾将我看成他的妹夫?何况失去军心、民心的皇帝,长不了!”

李世民那一直板着的面孔,渐渐浮现出了笑意,在让那三个人退去后,他召集来几位将领,向他们下令道:“可以行动了,传我命令,实行第二步:诱敌深入!”

第一步是避其长,李世民和唐军做到了,接下来就要攻其短了。而想攻其短,就必须“诱敌”;而要想诱敌,就要做出打野战的姿态。

此时已经是公元618年的11月了,李世民让行军总管梁实带领一支队伍,去城南的浅水原的险要地扎营,摆出一副与宗罗睺野战的姿态。

那时的宗罗睺,已经处于走投无路,只有撤军这一条路了。突然间,看到唐军在浅水原扎营,顿时一喜。那时候的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可能是陷阱。他以为唐军和他们一样,已经被僵持搞得快疯了,忍不住了。

“唐军终于中计了,中计了!大家打起精神,像上次一样,打他们个落花流水!”宗罗睺激动不已,似乎胜利在望了,“这场仗赢了,重重有赏!”

宗罗睺抱着必胜的信心,聚集起精锐兵马,向驻扎在浅水原的梁实的营地进攻。

只是,梁实不是刘文静,何况他已经从刘文静和殷开山的惨败中总结出了经验教训,李世民也已提醒过他,所以并没有像刘文静一样,在浅水原宽阔地排兵布阵,而是选择险要地形安营扎寨,龟缩营地不动。

宗罗睺兴致勃勃而来,看到的却不是自己预想的那样,很是失望,忍不住骂了一句,“缩头乌龟”。不过,相比于唐军龟缩在城内,这已经很好了。何况,攻城和攻营地相比,显然攻营地更容易些。

宗罗睺由在高墌城下不停叫骂到令军队日夜不停地攻战梁实营地,梁实早就做好了接受西秦军不断进攻的准备,一次次地抵挡住了西秦的强势进攻。

不过,虽然西秦军想攻破他们营地不容易,可被重重围困在有限空间,还是让他们很难受,因为他们的吃饭、喝水成了问题。

宗罗睺断了梁实的吃粮、用水。

“继续进攻,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了!”宗罗睺兴奋道,“到时候,他们就会乖乖投降的!”

宗罗睺的话像是给西秦军吹向了冲锋号角,他们个个精神百倍,冲锋陷阵。

宗罗睺和他的西秦军,哪里会想到,这一切,都在李世民的预料中,他们已经再次中了李世民的计。

这一计叫“诱敌”,引宗罗睺进攻梁实营地,以便让西秦军在不松懈,不间断地进攻中,消耗体力。

见梁实带领的唐军快坚持不住了,而宗罗睺带领的西秦军的体力也已消耗得差不多了,李世民开始实施他的第三步:乘势而为。

他先让右武侯大将军庞玉率一队人马前去支援梁实。庞玉的支援并非是去给梁实解围,而是在浅水原的另一边摆开了阵,与梁实驻扎的营地形成了掎角之势,目的很明确,既吸引围困梁实的西秦军,同时也与梁实的队伍形成围攻宗罗睺之势。

宗罗睺不知道,从一开始他进攻梁实的营地,便已经被李世民牵着鼻子走了。在看到又有唐军在另一边排兵布阵,且不像梁实,将阵排在险要地带,让他们无法发挥优势时,大喜过望。

于是,他迅速让围攻梁实的西秦军集合,掉转头向庞玉率领的唐军发起了攻势。

虽然宗罗睺的西秦军已经疲惫不堪,但西秦军可是用最擅长的骑兵阵攻唐军的短项野战。庞玉和他率领的唐军感受到了压力。西秦军骑兵如山洪暴发,巨石滚落,让庞玉的唐军排起的阵形,瞬间如被洪水冲刷过的一堆沙石,散了。

不过,就在他们快要支撑不住时,李世民开始执行他的第四步:直捣黄龙。

李世民亲率两千骑兵,从高墌城门内冲了出来,飞速向宗罗睺的西秦军攻去。

此时的宗罗睺,面对的可是三支唐军,且李世民所率领的骑兵正好冲着他们的背后而来。忙不迭地和庞玉作战,又不忘防备梁实的宗罗睺,怎么都没想到,背后还有一支唐军,而且还是秦王李世民亲自率领的骑兵。

“坏了!中计了!”宗罗睺直到此时才恍然大悟。

不过,即便这样,反应过来的宗罗睺,还是在愣了一下后,瞬间清醒过来,命令西秦军调转方向,向李世民的骑兵冲去。

李世民亲率的是精力充沛的骑兵,而宗罗睺率领的却是尽显疲态的骑兵,两支队伍从精神面貌上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再加上李世民的一马当先,英雄无畏,让部下大受鼓舞,唐军整个气势都上去了,从气势上就压倒了被打得有些懵了的西秦军。

就在西秦军劣势尽显之时,更大的压力来了,庞玉、梁实从两个方向同时向他们发起了进攻,在三方夹击之下,西秦军彻底被攻陷。

再不跑就只来不及了!宗罗睺带着一小撮散兵,没命地向陇西方向逃窜。

这一仗是李世民用计最多的一仗。首先,他消耗敌军精力,然后又用步兵在前方“诱”敌,骑兵在背后突“袭”。

整场仗,李世民巧妙地将步兵和骑兵的优势结合起来,并互相配合,打了一场完美的歼灭战。李世民的军事才能,也在浅水原第二战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场仗,很好地诠释了什么是:兵者,诡道也!

第三十二节 西秦灭亡

(11)

浅水原第二战,秦王李世民率领的唐军让宗罗睺率领的西秦军溃不成军,宗罗睺在亲信的保护下,带领一小撮人,仓皇而逃。李世民并不想放过他,大喊一声:“追!”

李世民的一声“追”,吓坏了身边的窦轨,急忙拦在李世民马前。

此役的大胜,本就超出了窦轨的想象,再加上之前逞强时被薛仁杲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的阴影还在,一听李世民要追,以为李世民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头脑发热,于是嘴里忙不迭地劝说:“使不得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不能轻易追击!虽然我们侥幸胜了宗罗睺,可那薛仁杲可不是好惹的,再加上宗罗睺定是跑回陇西了,陇西防线坚固,这一去,别把到手的胜利都丢掉了。”

窦轨铁定李世民是侥幸取胜,是宗罗睺太蠢,上了李世民的当,所以还是想见好就收的好。舅舅窦轨的惊恐模样,让李世民既好气又好笑,如若窦轨不是他的舅舅,想必他定会损他几句。

“此时不追,又待何时?此时是追击的最好时机,如若放过了他们,他们日后定会反扑,对我们的危害更大!”李世民一扬鞭,“舅舅不必多说,我带骑兵先追击,你令梁将军、庞将军在后面支援!”

窦轨还要再说什么,李世民已经带领两千骑兵,狂奔而去,只空留尘土飞扬将他挟裹。

“唉!年轻气盛!到底是年轻气盛,不知轻重啊!”窦轨一边擦拭被尘土迷了的眼睛,一边不停地摇头叹息。待李世民和他的骑兵队远去,影子都不见了,这才忧心忡忡调转马头,与梁实及庞玉的步兵汇合。

宗罗睺在逃出浅水原很远,觉得危险已经过去了时,这才放慢速度。待要喘口气时,突然听到身边亲信说:

“义兴王!不好了,唐军追过来了!”

“什么?追过来了?”宗罗睺慌忙朝后一看,身后尘土飞扬。

“那……真是唐军?”宗罗睺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又变得煞白,“什么?追来了?追追来了?那……那……还不快跑?”

宗罗睺的话音还没落,那坐骑已经意识到了危险,狂奔起来。

李世民带着两千骑兵在后狂追,宗罗睺带着几十残余西秦骑兵在前面狂逃,两支骑兵卷起的尘土,如那沙尘暴,伴着马蹄声,席卷而来。

两支骑兵速度不相上下,等到李世民和他的骑兵沿着泾河到达折墌城外时,那宗罗睺已经带着几十骑兵抢先进了城,并关闭城门。原本在城内悠闲等待好消息的薛仁杲,看到宗罗睺灰头土脸,大败而归,不禁大惊失色。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在浅水原?在浅水原被唐军打败?十余万人就……怎么会?四五个月前,我们在浅水原可是大胜唐军啊,怎么……”

薛仁杲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那满脸的横肉,猛烈抖动起来,蒲扇似的大手,握得紧紧的,眼睛由于睁得过大,眼球突起,非常可怕。

宗罗睺本就被李世民追得魂不附体,此时也顾不上害怕“恶魔”薛仁杲了,不停说:“陛下,那……那唐军已经追到城外了!”

“追到了城外?他们……他们多少人?”薛仁杲问,他到底还是控制住了情绪,没有抽出刀来,劈了宗罗睺。

“是……骑兵……不多,不多,就……就千余人!他们……”

宗罗睺还没说完,便被薛仁杲那因瞪大眼睛而眼珠快要爆出的样子吓住了,后退两步,低着头,发着抖。

薛仁杲真是太惊愕了,唐军仅几千余骑兵,竟然能将宗罗睺吓得落荒而逃?

“千余人!好!千余骑兵!好!”薛仁杲一边说,一边嘴里发出奇怪的咕咕声响,“好!千余骑兵!哼!千余骑兵!”

薛仁杲嘴里发出的奇怪声音让宗罗睺更害怕了,想跑又不敢,只得趁薛仁杲不注意,再慢慢退后两步,做着随时逃跑的准备。

“朕要让这千余骑兵有去无回!”薛仁杲吼叫起来,青筋崩起。他要亲自率兵迎战,他要看这领头的李世民到底有多厉害,他要让唐军知道知道,他“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等赢了这一仗,朕再和你算账!”薛仁杲在冲出去前,丢下了这么一句话给宗罗睺。

宗罗睺苦笑一声,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了。就是死。突然他想,自己刚刚何必要跑呢?反正不是被李世民杀就是被薛仁杲杀,都是死,说不定死在李世民手里,还能留个全尸。

(12)

气急败坏的薛仁杲,率领西秦军与李世民的唐军隔着泾河,再次展开了对峙。

此时,两军人数悬殊,唐军只有近两千骑兵,而西秦却有几万人,且有折摭城墙做堡垒。然而,关键时刻,西秦军内部再次出现问题,骁将浑干,在看到李世民率领的唐军在泾河对岸后,竟然像是见到了亲人,带着他的兵,投降了唐军。

不是浑干怕死,是薛仁杲的残暴逼得他不得不投降。

薛仁杲的残暴,并不仅仅针对俘虏,对将士和百姓皆是如此。看到不顺眼的百姓,他会一刀下去,心情不好时,身边将士随时都有可能被他当成出气筒,箭靶子。薛举没死时,薛仁杲还有所收敛;薛举一死,薛仁杲坐上皇位,就完全为所欲为了。

浑干一直在找机会,找逃离薛仁杲的机会,如今见李世民率领近两千骑兵攻到了城外,很是佩服,再加上听说李世民对手下一向很是善待,也便起了投降念头。薛仁杲对士兵不“仁”,那些士兵对他也就“不义”,在浑干说了他想降唐的想法后,他们竟然纷纷表示愿意跟随。

于是,就有了浑干率部下投降李世民的戏码。

有人投降,李世民当然高兴,可那薛仁杲也就越发暴跳如雷了。而更让李世民高兴、薛仁杲暴跳如雷的还在后面。浑干的反戈,引起了西秦军的反戈潮,不断有将士从泾河的西秦这边,跑到泾河的李唐这边。

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薛仁杲暴跳不动了,一时之间竟也有些手足无措,气势瞬间也就垮了一半。与那隔着泾河,气宇轩昂的李世民形成了鲜明对比。

西秦将士还在抛西秦,弃薛仁杲,奔唐军营而去。李世民越发淡定,薛仁杲越发慌乱。这仗还怎么打?薛仁杲一气之下,重新躲进折摭城。

就在薛仁杲陷入背叛和愤怒中时,庞玉和梁实率领着大部队来了。唐军将折墌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薛仁杲那时候,想毁灭天下的念头都有,可已经无能为力了。

西秦大势已去,暴君薛仁杲也没有了气势,变得委顿而猥琐。

“降吧!陛下!降吧!”宗罗睺突然可怜起薛仁杲来。

“也许!天意如此吧!”薛仁杲想。他甚至想,如果当初他父亲薛举想“降唐”时,真就降了,是不是情况会比现在好一点?说不定降了唐,父亲还活着;只要活着,他们就有翻盘的机会。

谁都会背叛他,父亲不会背叛他。薛仁杲在那刻,第一次为父亲的死而流泪。

一切都晚了。虽然晚了,可他还是投了降,因为他不想死。

薛仁杲不战而败!

建国一年多的西秦,就这么灭亡了。而那投降的薛仁杲,并没因投降而保住命,在被押到长安后不久就被斩首了……想来,他的命运还不如他的父亲。他父亲的病逝,至少和他比起来,好很多。

对于灭西秦,很多人都说,李世民是一战灭西秦,似乎浅水原第一战的大败不存在。也许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浅水原的第二仗,李世民打得太好了,太不可思议了。就连唐高祖李渊,在李世民回长安后,也不解地问他为何在浅水原大胜宗罗睺后,还敢领着不足两千骑兵去追。

李渊在那时,也怀疑李世民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是不理智的举动。可李世民说:“儿臣之所以带骑兵穷追不舍,是因为薛仁杲手下的兵全是陇西人,战斗力非常强,常规作战策略,我们未必能赢他们,而想要赢他们,必须出其不意。之所以我冒险去追他们,就是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那时候,他们大败的心理阴影还在,还在畏惧我们,气势上就弱了很多。战场上,气势和士气同样重要,气势散了,士气也就散了,士气散了,整个军队就散了……”

唐高祖李渊听了李世民这一番话,才知道,作战上,这个儿子已经强自己很多了。

西秦的灭亡,预示着李唐离稳固天下又近了一步。虽然还有河西的李轨急需解决,却也不足为患了。

只是,李唐觉得河西不足为患,可河西的李轨却雄心不减,他也想夺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