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魏征的最后几年
贞观十年(公元636年),这一年对唐太宗来说,绝对是个不祥之年。先是在中旬,感情、精神,甚至政治上的强大支撑长孙皇后离世,接着是魏征,这个让他既爱又恨,又离不了的忠诚“逆才”,竟然也在这年的年底请求他罢免自己的相位。
魏征的理由是,他的眼疾越来越厉害了,已经无法再为朝廷效力了。还说既然已经无法再为朝廷效力,又何必还要霸占个位置呢?还是让有能力的人来做吧。
魏征主动要求辞去相位,卸甲归田的想法让唐太宗大吃一惊,心里顿时慌乱起来。房玄龄当初以身体不适为由,请辞告老还乡时,他是能理解的,因为那时他觉得房玄龄可有可无,对其有些冷落,可魏征怎么能这么做呢?他曾力排众议,将魏征一步步地送上相位,他那么信任魏征,魏征怎么可以离开?
绝对不行。
其实,魏征请辞,除了真的有眼疾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长孙皇后去世了。跟随唐太宗也已经十年有余了,魏征自认还是很了解唐太宗的,他知道自己以前曾屡屡冒犯唐太宗,让唐太宗对他的感情很是复杂,可以说是爱恨交加。“爱”和“恨”只是一步之遥,那一直辅佐唐太宗,为人圆滑的房玄龄在前几年都会被冷落,更何况时常说话带“刺”的他呢?
年龄越大,胆子似乎在变小。
房玄龄的再度出山,重任宰相之职是因为长孙皇后,魏征已经听说了,而没有了长孙皇后的“监督”和“提醒”,自己以后对唐太宗的“冒犯”,会不会导致连命都丢了?魏征不知道,唐太宗的“狠”和“心计”,他是知道的。与其这样,还不如借着眼疾,功成身退吧。
可此时的唐太宗,怎么可能答应魏征离开?对魏征越来越依赖的他,在常常劝谏他的长孙皇后刚刚离世之际,怎能可以让另一个也常常劝谏自己的魏征离开?
“虽然你有眼疾,朕知道。可你对朕的意义很大,如果说朕是一座富矿的话,你就是最高明的工匠,因你,朕这座富矿里才能被挖掘出最大的矿产来。此时你说你要走,朕哪里舍得啊!”唐太宗说着说着,竟然有些哽咽起来,“再说了,你的年纪也不大,虽有眼疾,也毕竟还不到非离开不可的地步啊!”
唐太宗这样的话都说了,魏征即便再想离开,也说不出口了,不然岂不太不识抬举了?于是,他提出,他可以继续留在朝廷,但不愿再在尚书省任职。也就是说,他想一步步地退出。
唐太宗想了想便答应了。
于是,唐太宗虽然让魏征卸去了尚书省职务,却加其特进(优待元老重臣的散官),知门下事。就这样,魏征虽然从尚书省离开,却又去了门下省,门下省的事情也照旧由魏征全权处理。魏征相当于从一个重要部门,去了一个更重要的部门。
此时的魏征,俨然已成了太上侍中,宰相中的元老宰相。
唐太宗变着法子让魏征参与朝政商议,朝中大臣全都看在眼里,唐太宗对魏征的绝对信任和重用,让魏征既感动又无奈,也不得不和以前一样,精心尽力地辅佐皇上,毫不留情地“劝谏”。
然而,让魏征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从贞观十年之后,唐太宗似乎和贞观初期的那个节俭自律的唐太宗不一样了……
贞观十一年(公元637年),唐太宗在东巡洛阳时,由于嫌州县官吏伺候不周,供奉太差而对其大为斥责,虽然经魏征的不断提醒,说隋炀帝当年曾在此地要求百姓上贡,导致贡品过多吃不完扔掉浪费,让唐太宗不好再追究那些州县官吏的责任,但唐太宗追求享受和奢靡生活的迹象已经渐露端倪。
贞观十二年(公元638年),唐太宗在礼部尚书王珪上奏,称三品以上官员遇到亲王下车,违反了法度,有违礼仪时,唐太宗竟然大发脾气,称亲王是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三品以上的官员不能下车以示恭敬?虽然最后在魏征的劝谏下,说自古以来,亲王都位列三公以下,而三品则是天子列卿和八座之长,因此亲王不应受此礼遇,使唐太宗不得不同意了王珪的奏言,但魏征感觉得到,唐太宗的内心是排斥的,并非真心诚意地接受……
当然,此时的唐太宗对自己的渐变,并没有察觉,对魏征的作用还是给予了高度评价:贞观以前,跟随朕平定天下,辗转奔波于乱世的是房玄龄的功劳;贞观之后,尽心对朕,进献忠直的劝告,安国利民,敢于冒犯国君尊严直言规劝,纠正朕的过失的,却只有魏征一人。
然而,唐太宗虽然对魏征的劝谏仍然还能听得进去,可他对自己的放纵,却是魏征始料未及的。
于是,魏征不得不写下了有名的《十渐十克终疏》。
第一百零七节 十渐十克终疏
(1)
贞观十三年(公元639年),眼看自己日渐衰老,唐太宗又渐好奢纵,贤臣魏征很是为大唐江山社稷担心,为此,他开始潜心书写直言进谏的《十渐十克终疏》。
这是一篇将唐太宗的现在与贞观初期相比较,指出了唐太宗的十条缺点,并称和贞观初期相比,唐太宗的求治之心已锐减,骄逸之心渐萌。
这样的劝谏文,即便是贞观初期的唐太宗,魏征也难保他不会动怒,更不要说现在的唐太宗了。对于奉上这样一篇谏文,魏征也是做了一番思想斗争的,他知道,很可能会激怒唐太宗,让自己丢命,可对大唐江山社稷的担忧,让他将他的个人生死抛到了脑后。
不过,魏征为了避免上朝时,当着众人的面让唐太宗尴尬,还是决定在唐太宗心情好的时候,单独奉上。
那天,当魏征得知唐太宗刚刚和徐贤妃在麟德殿观看完舞乐回太极宫,且心情尚好时,便要求觐见。
“这魏征还真会找时间。”唐太宗说完,冲刘公公说,“让他进来吧,朕也正想和他聊聊!”
刘公公出去了,一会儿工夫,魏征走了进来。
“臣魏征叩见陛下!”魏征跪伏在地说。
“起来吧!听说你有事要奏?”唐太宗瞟了他一眼,“今儿上朝时怎么不说?”
今晨上朝时,唐太宗问了好几遍还有没有事上奏,魏征一直低着头,垮着脸没出声。
“臣有篇文章想呈给陛下!”魏征说,“只是觉得上朝时呈上不合适。”
“哦?文章?什么文章?是你写的吗?呈上来吧!”唐太宗说。
魏征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谏书,递交给了刘公公,刘公公接过又奉给唐太宗。唐太宗刚开始看了几行的时候,脸上还是浮现出笑意了的,因为那全是对他在贞观初期的赞美。
“想不到这魏征也会说好听话!”唐太宗禁不住抬眼看了魏征一眼,见魏征依然跪伏在地便说,“还跪着干什么?起来吧!赐座!”
“陛下,臣还是跪着吧!”魏征说。
唐太宗一听,心里有了疑惑,翻过封面一看:十渐十克终疏。心想不过就是劝谏文嘛,朕听你劝谏还少吗?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不对了,他意识到,这魏征一定是先给他戴高帽子,然后又给他当一棒子。果然如此。
唐太宗的脸上,笑意在渐渐散去。
“既然不愿意起来,那就跪着吧!”他冷冷地说。他已经看到了令他生气的话了。
“臣观自古帝王受图定鼎,皆欲传之万代,贻厥孙谋,故其垂拱岩廊,布政天下,其语道也必先淳朴而抑浮华,其论人也必贵忠良而鄙邪佞,言制度也则绝奢靡而崇俭约,谈物产也则重谷帛而贱珍奇。然受命之初,皆遵之以成治;稍安之后,多反之而败俗。其故何哉?岂不以居万乘之尊,有四海之富,出言而莫己逆,所为而人必从,公道溺于私情,礼节亏于嗜欲故也?语曰:‘非知之难,行之惟难;非行之难,终之斯难。’所言保矣。
伏惟陛下,年甫弱冠,大拯横流,削平区宇,肇开帝业。贞观之初,时方克壮,抑损嗜欲,躬行节俭,内外康宁,遂臻至治。论功则汤、武不足方;语德则尧、舜未为远。臣自抉居左右,十有余年,每侍帷幄,屡奉明旨。常许仁义之道,守之而不失;俭约之志,终始而不渝。一言兴邦,斯之谓也。德音在耳,敢忘之乎?而顷年已来,稍乖曩志,敦朴之理,渐不克终。谨以所闻,列之如左:
……
臣诚愚鄙,不达事机,略举所见十条,辄以上闻圣听。伏愿陛下采臣瞽之言,参以刍荛之议,冀千虑一得,衮职有补,则死日生年,甘从斧钺。”
唐太宗的脸,变得僵硬起来。
这篇上奏的谏言是说,唐太宗在贞观初年能够“抑损嗜欲,躬行节俭”,使“内外康宁,遂臻至治”。可近年来呢?唐太宗变了,变得“稍乖曩志,敦朴之理,渐不克终”。为此,魏征还从十个方面论述唐太宗的“稍乖曩志,敦朴之理,渐不克终”:迷恋财物;轻用民力;乐身营欲,追求享乐;亲小人,远忠臣;好珍奇异宝,贪图玩乐;易犯用人不当的错误;热衷打猎;不重视民意;只重游玩,荒于政事;奴役百姓。
虽然整篇文章,魏征是先褒后贬,将唐太宗在贞观初期和贞观后期所作所为做对比,但也足以让唐太宗气得血往头顶涌。
尴尬、难堪、愤怒……各种感情交织。
魏征从紧张的空气,从唐太宗那逐渐加剧的喘息声中,知道唐太宗看完了,心怦怦乱跳,大气都不敢出。
唐太宗恨不得当场撕了《十渐十克终疏》,也恨不得让人将魏征推出去斩了,但理智还是占了上风。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魏征,直看得魏征跪伏在地的身体开始轻微摇晃。
“看来,你也知道,你应该一直跪着!”唐太宗说。此时,他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色,很是可怕。旁边的刘公公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不过,虽垂首而立,却不时地斜眼瞟唐太宗和魏征。
“魏征,好大的胆子!”唐太宗突然厉声道,“莫非朕在你魏征的眼里,就是这么不堪吗?”
“陛下,臣只是……”
“只是什么?”唐太宗再次冷笑一声,“你不是一直都将朕看得这么不堪吗?”
他不想给魏征任何解释的机会,也知道即便让魏征解释,他的解释也只会让自己更生气,更尴尬。
“朕一直以来,都将你当成难得的贤士善待之,重用之,甚至不理朝中其他大臣的反对,委以重任,视你为心腹重臣,可你呢?一次又一次地让朕难堪,如今……如今还将朕……”
唐太宗的声音有些颤抖,说不下去了。他觉得他遭到了魏征的背叛,极度失望和痛心。
好奢纵而忘卑俭,骄侈劳人之事日多,近小人而远君子,好尚奇异,求贤之心日衰,畋猎为欢,君臣关系淡薄,傲气日增,不关心人民疾苦……
唐太宗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污蔑”,他激动起来,腾地起身,站在那里。当然,他的激动并不仅仅来自于魏征对他缺点的指出,还在于他在恐慌,在害怕。
如果魏征所写这十条,真的是朝臣和百姓对他现在的看法,那么,他的清明政治,他的明君头衔还怎么维护?
“陛下弱冠之年便拯救乱世,平复天下,开创帝业;壮年又洁身自好,抵制欲望,使邦内邦外康泰安宁,国家进入和平盛事,陛下的功劳,连商汤、周武也比不上,道德和尧、舜不相上下啊!”魏征一口气说完这些,稍停又说,“天下没有完美之人,臣只是想让陛下永远做明君啊!”
唐太宗被魏征的这些话击中了。这些话才是他想听的,他想看的。可是……唐太宗深吸一口气,将双拳紧握,在心里不停提醒自己:别动怒,沉住气。
魏征是难得的忠臣!突然,长孙皇后两次为魏征说情的场景浮现在了唐太宗的眼前。
“皇后若活着,又会说什么?”唐太宗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
跪伏在地的魏征以及刘公公,全都松了一口气。
“下去吧!”好久,唐太宗才无力道。
“臣告退!”
魏征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耽误一分钟,即刻退出。
唐太宗在魏征离开后,像是定在了椅子上,好久都没动,直到感到腿脚有些麻了,这才起身。他走出太极宫,慢慢向立政殿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后,突然意识到长孙皇后已经去世了,禁不住泪如雨下。
“皇后啊!你若看了魏征所写的《十渐十克终疏》,又会怎么做?怎么说呢?”唐太宗喃喃着。
这一夜,唐太宗失眠了,他想象着长孙皇后看了《十渐十克终疏》的态度,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第二日,唐太宗特意召来魏征说:“朕今闻过矣,愿改之,以终善道。有违此言,当何施颜与公相见哉!方以所上疏,列为屏障,庶朝夕见之,兼录付史官,使万世知君臣之义。”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他接受魏征的批评,他将改正自己的骄满情绪,慎终如始。随后,他又赐魏征黄金十斤、马二匹……而那《十渐十克终疏》也成了唐太宗时刻提醒自己的警言,警句……
第一百零八节 魏征之死
(2)
贞观十四年(公元640年),太子李承乾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变得叛逆,在他为自己盖庭院,于志宁上疏批评他过于奢华;和宦官玩乐,于志宁称他为秦二世后,太子李承乾变得越发叛逆,做出了更多“叛逆”之事。
自己身为李唐太子,储君,未来君主,竟然整天被这些人教训来教训去,真是吃了豹子胆了,偏不听你们的,看你们奈我何?
太子李承乾的言行更过分了,就连孔颖达、张玄素也开始向唐太宗上疏,批评他。久而久之,太子李承乾对朝臣有了恨意,内心生出反抗情绪,觉得整个朝廷都在和他作对,而和他作对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嫌自己是个“瘸子”。
身为李唐太子,却生有足疾,走路一瘸一拐的,李承乾不多想都不可能。朝臣人人都和他“作对”,内心的烦恼又要找谁去说呢?也就在这时,一位善解人意且“美姿容,善歌舞”的太常乐人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这位太常乐人不像那些和他“作对”的朝臣,处处找他毛病。在太常乐人的眼里,嘴里,行动上,李承乾是那么的完美,那么的高贵,简直无可挑剔。
一边是对他的处处挑剔,一边是对他的绝对倾慕。李承乾从这位太常乐人那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快乐。自此,他将太常乐人视为男宠,私底下叫他“称心”。
“称心”确实很让他称心。
可他是堂堂的大唐太子,竟然整日与“男宠”厮混,成何体统?朝臣知道后,批评声不绝入耳。很快,太子李承乾不务正业,养男宠的事就传到了唐太宗的耳朵里。
唐太宗差点儿晕厥过去。不忍心处置自己的儿子,也不愿意废其太子身份,唐太宗只好将责任全都推到“称心”的身上,觉得是他带坏了太子,一怒之下将“罪魁祸首”杀了。
唐太宗的良苦用心,李承乾不懂,也不愿意懂。那个唯一懂他,又能安慰他,给他带来快乐的人死了,他不可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也不可能不想念他。
于是,李承乾忘记了自己的太子身份,不仅在宫中为死去的男宠立室日夜祭奠,而且还在宫里为其树冢立碑,日夜哭泣。
唐太宗对李承乾的做法非常失望。可李承乾毕竟是他的儿子,还是当今太子,没有哪个帝王愿意不停更换太子,于是,为了让李承乾收敛,唐太宗“搜访贤德,以辅储宫”,先后为东宫挑选了十余位老臣、名臣(于志宁、李百药、杜正伦、孔颖达、张玄素、房玄龄等)出任东宫辅臣,然而,这种做法不仅没能让李承乾“改邪归正”,反而让他越发的“胡作非为”起来。
李承乾一“胡作非为”,老臣就上疏;老臣一上疏,李承乾就越加的“胡作非为” ……一时之间,李承乾和老臣的关系进入到了恶性循环中。特别是从杜正伦那里知道,自己的父皇派人(杜正伦)“监视”他后,李承乾的情绪处在了崩溃中,冲动之下,抗表闻奏。
当然,这一做法的结果就是,李承乾不仅出卖了杜正伦,让杜正伦因“泄密”而被贬,还让唐太宗对他越发不满,越发失望。
也就在太子李承乾的所作所为让唐太宗失望到极点时,魏王李泰主编的《括地志》完稿了,在看到编撰完美的《括地志》,想到李泰的节制自律,再一对比李承乾的荒唐言行,唐太宗对魏王李泰就多了一分喜欢。他不仅将《括地志》收藏在皇家藏书中,还不断对李泰进行赏赐,所赐财物,一度超过了太子李承乾的规格。
其实,那时候的唐太宗,很大程度上是用这种做法提醒李承乾,刺激李承乾:你不要再让我失望了,要多向你弟弟学习。可太子李承乾对父皇的所作所为的解读则是:魏王李泰比太子李承乾出色。
父子二人的隔阂越来越大。
更让太子李承乾误会的是,唐太宗亲临李泰在延康坊的府邸,不仅奖赏魏王府官员及家奴,还免除延康坊百姓一年的租赋。也就是说,凡是和魏王李泰有关的人,都会得到好处。
李承乾感到了绝望。
唐太宗对待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的态度,差别越来越大。甚至到了凡是大臣参太子李承乾盛修府邸的,唐太宗都会严肃处理;而对参魏王李泰盛修府邸一事不仅睁只眼闭只眼,而且还会质问大臣;对太子李承乾的所有开销大加约束,对魏王李泰却很慷慨,甚至还赐“居地三十顷,周回十七里”修芙蓉园。
唐太宗的做法,让众臣都意识到,在对待两个儿子——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中,唐太宗明显偏向魏王李泰。
莫非皇上要重立储君了?
众臣能这么想很正常。那时候,太子李承乾不学德行和术业,魏王李泰却德兴正,品行好,而且非常自律节制,皇上要废太子,立魏王并非不可能。就这样,“废太子,立魏王”的说法不胫而走。
当这些话传到太子李承乾的耳朵里时,李承乾对弟弟——魏王李泰生出了嫉恨,觉得他对自己的储君位蓄谋已久;对父皇——唐太宗也生出怨恨之心,觉得父亲不仅给自己了一个残缺的身体,还要夺走属于自己的储君位。
而当“废太子,立魏王”的说法传到唐太宗的耳朵里时,他觉得很是刺耳,眼前不停浮现当年他和哥哥李建成之间的储位之争。
“莫非,又要再现一个‘玄武门之变’吗?”唐太宗顿时心跳加速。
不能,绝对不能再有一个“玄武门之变”。“玄武门之变”是唐太宗一生的痛,是他不敢回首的悲惨一刻,他不能让自己的儿子重蹈覆辙。
或许,自己之前重李泰,轻李承乾的做法确实不妥。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和反省,唐太宗有了让魏征辅佐太子李承乾的想法。
“当今朝臣忠诚正直的,没有人能比得过魏征,朕派魏征辅佐太子,想必众爱卿能知道朕的心意。”
上朝时,唐太宗对众臣说出了这样的话。众臣互看一眼,知道了唐太宗的寓意。知道皇上是要告诉朝臣甚至天下百姓,当然还有李承乾和李泰以及其他皇子,他从来没有废太子的想法,当然也不会立魏王。
唐太宗之所以这么做,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辟谣,然而,这却是魏征没想到的。他不愿意去东宫,也不愿意辅佐太子,六年前,他都要请辞,无奈在唐太宗的竭力挽留下,掌管门下省,如今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辅佐储君的重任,自己怎么敢承担?于是上前说:“陛下,臣患眼疾,实在无力辅佐太子啊!”
“魏爱卿,汉朝的太子是四老辅佐,朕如今也只能靠你了,你患病,朕是知道的,但即便你卧病在床,只要你任太子太师,就是在保全太子啊!”
唐太宗说得很真诚,那刻的他已经意识到,想要挽救太子,避免储位之争引发悲剧发生,他唯有靠魏征了。
魏征深知唐太宗的心意,虽然心里不甚情愿,却也只能叹口气,再次打消了功成身退的想法……
(3)
人算不如天算,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唐太宗任魏征为太子李承乾的太师后不久,魏征便卧床不起了。
得知魏征卧床不起时,唐太宗还有些不相信,以为魏征是在装病,不想去东宫。为了验证真假,派中使去魏府探病,旨在以探真假。不过,当中使将魏征家里的情况一一汇报给唐太宗时,唐太宗沉默了,甚至眼圈发红,双眼含泪。
第二日,他令人将宫里准备为他修建小殿的建材,运到了魏府,用以给魏征建大屋。
“一个大唐宰相,朝廷重臣,怎么能住得那么寒酸?”
原来,中使去魏府后发现,魏征不仅病卧在床是真,而且魏府虽然不至于是“家徒四壁”,却也家什陈旧简陋,房屋窄小,连正寝都没有。
“朕亏对魏爱卿啊!”唐太宗说这句话时,眼眶溢满了眼泪,“让太医去给魏爱卿诊治吧,用最好的药。”
然而,太医虽然上门诊治了,也用上了最好的药,可魏征的病依然不见起色。
“你们怎么搞的?皇后生病你们医不好,现在魏爱卿生病你们还是医不好!”唐太宗对着几位太医大发脾气,“如果你们再医不好魏爱卿,朕要了你们的命!”
唐太宗又气又急。如今几位皇子间明争暗斗,自己正为此焦头烂额,且朝中政事那么多都需要魏征拿主意,他怎么可以生病?当然,更让他害怕和不敢接受的是,一旦魏征有个好歹,像皇后那样撒手人寰,离自己而去,自己岂不又失去了一只臂膀?
魏征不能死,必须活着。
可太医不是神医,几位太医拿出了浑身解数,魏征的病情依然不见起色。
“你就住在魏府,每天向朕汇报魏爱卿的病情!”唐太宗吩咐中郎将李安俨说。
中郎将李安俨去了魏府,也每日准时汇报魏征的病情,情况不容乐观。
“父皇,师傅(老师)病情一直不见好转,儿臣想,要不给师傅冲冲喜,指不定师傅的身体就康复了!”太子李承乾对唐太宗说。
对太子李承乾来说,他想让魏征身体康复的心情,甚至是甚于唐太宗的。在他觉得父皇要废他,立弟弟李泰时,父皇任魏征为他的太师以及朝堂之上的那番话,让李承乾松了一口气,对父皇的怨恨也减少了很多。因为他知道,依父皇对魏征的信任,魏征做自己的老师,自己的储君位也便牢不可破了。因此,虽然魏征在刚刚被任命后便生病了,可太子李承乾依然将他视为自己的老师。
唐太宗眼见魏征病情一日重似一日,又无计可施,听了太子李承乾的话,眼睛一亮。
“这倒也不妨试试!”他说。不过,又要用什么来为魏征冲喜呢?
“父皇,师傅的儿子魏叔玉和妹妹新城公主(唐太宗和长孙皇后的女儿)年纪相仿……”
太子李承乾的话还没说完,唐太宗便笑了。
“看来,皇儿早有打算!甚好!甚好!”唐太宗高兴地说,“走!和朕一起去看看魏爱卿,把这个喜讯告诉他!”
太子李承乾好久没听到父皇这么夸自己了,也很高兴。
于是,唐太宗携太子李承乾去了魏府,并将要与魏家做亲家的事告诉了病床上的魏征,魏征看到皇上和太子一起来探病,很是感动。在得知皇上要将女儿嫁给自己的儿子,且是为了给自己冲喜时,更感动了,含泪道:“陛下能来微臣寒舍,微臣感动不已。只是,微臣还有一事想说,不知陛下答应否?”
“有什么事,爱卿就直说吧!”唐太宗握着魏征的手说,“朕都答应!”
“陛下,微臣这一病,怕是不能再为朝廷效力了,微臣觉得,中书侍郎杜正伦和吏部尚书侯君集都有宰相才能,还望陛下能重用他们!”
魏征说这话时,已经预感到自己时日不多了,唐太宗一听他这么说,猛地想起了长孙皇后临死前的那番遗言,禁不住又是一阵伤感。
“魏爱卿啊,魏爱卿!朕要你快点儿好起来,朝廷需要你,朕需要你啊!”唐太宗说,“你不能这么早离开,不能!”
“微臣……微臣多谢陛下,可微臣……微臣还是希望陛下能答应微臣……”魏征说完,已是老泪横流。
“好!朕答应你!全答应你!”唐太宗哽咽着说,“只是,你一定要好起来!朕需要你的谏言!”
君臣双眼含泪,在病床前的这番对话,感动了在场的不少人。
然而,即便唐太宗再不舍,魏征还是去世了,死于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的二月十一日,享年64岁。
魏征去世的消息第一时间被传到了宫里,传到了唐太宗的耳朵里,他顿时泪水横流,仰天长叹:“魏爱卿啊魏爱卿,你怎么就走了呢?”
魏征的葬礼规格很高,唐太宗不仅命九品以上的文武百官去奔丧,且要赐手持羽葆的依仗队和吹鼓手送葬,同时还让他葬在了长孙皇后的昭陵附近,做昭陵的陪葬。
不过,对于唐太宗的如此厚爱,魏征的妻子却并不领情,她说:“民妇多谢陛下厚爱,只是夫君平时生活简朴,死后却用鸟羽装饰旌旗,用一品官的礼仪安葬,并非他的愿望,还望陛下收回!”
唐太宗听后,又是感慨万分。
“既然魏爱卿不喜这样,那就听从他的吧!”
最终,魏征的灵车仅用布罩着送运棺木。当然,为了送魏征最后一程,唐太宗还是亲自登上苑西楼,远眺运送魏征棺木的灵车。在看到运送魏征棺木的灵车时,唐太宗像是看到了魏征本人,失声痛哭,之后又专门为魏征撰写碑文。
“人们用铜做成镜子,可以用来整理衣帽,将历史作为镜子,可以观察到历朝的兴衰交替,将人比作镜子则可得知自己的得失。魏征去世,朕就好似失去了一面绝好镜子啊!”魏征对身边众臣无数次地说道。
不过,世事难料,魏征死后不久发生的一系列事,最终还是让唐太宗误会了魏征,做出了一系列令人感慨和唏嘘的事情……当然,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