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内鬼萧衍

魏军南征,成全了一个叫萧衍的人,那位大名鼎鼎的梁武帝。萧衍多才多艺,用“广博能妙”四字来形容绝不为过。政治、军事、文学、诗书、宗教才能在南朝诸帝中堪称翘楚,是中国历史著名的学者皇帝。史书称他:“六艺备闲,棋登逸品,阴阳纬候,卜筮占决,并悉称善……草隶尺牍,骑射弓马,莫不奇妙。”一个无可挑剔的全才。

萧衍壮年时代意气风发,临危不惧,抗击北朝大军南侵,北魏孝文皇帝深为忌惮。南齐末年,各路诸侯反抗东昏侯的战争屡屡兵败之际,萧衍挥斥方遒,运筹帷幄。“檀溪沉木装舟舰,两封空函定荆州”,长帆千里攻入南京,除掉萧宝卷,拥立傀儡皇帝萧宝融。数月之后,萧衍接受禅诏,废杀萧宝融,开创梁朝政权。北伐中原,气吞山河,一度维持江表近五十年之繁荣。世事难测,晚年竟被北朝降将侯景以区区数百铁骑渡江反叛,饿死台城。

萧衍是中国历史著名的佛帝,曾四次舍身“同泰寺”,宁做三宝奴,不为万乘君。仅四次舍身,便为同泰寺募得金钱四亿。他是唯一一位有幸见过中国禅宗始祖菩提达摩的君主。他们之间的对话,诠释了为什么佛祖没有保佑像他这种为佛教做出大贡献的施主。

萧衍自负得意地问:“我做了这么多事有多大功德?”达摩道:“无功德。”萧衍又问:“何以无功德?”达摩说:“此是有为之事,不是实在的功德。”

“有为之事”,四字可为萧衍一生真实写照。他发家于“无间道”,做过“内鬼”。

竟陵八友

“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谁家女儿对门居,开颜发艳照里闾。南窗北牖挂明光,罗帷绮箔脂粉香。女儿年几十五六,窈窕无双颜如玉。三春已暮花从风,空留可怜与谁同。”

据说这是萧衍的诗,还有那首“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如果这两首诗歌确属萧衍所作,那么我们真该对于菩萨皇帝有个新的认识。两首诗带有浓浓的民歌色彩,集高雅与通俗于一体,萧衍可谓学院与草根兼容的大家。

萧衍真正可以确认的诗歌不少,比如子夜四时歌“江南莲花开,红光覆碧水。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绣带合欢结,锦衣连理文。怀情入夜月,含笑出朝云。”

青年萧衍才华横溢,齐永明年间渡过人生的似水年华。当时诗坛创作之风大盛,永明体逐渐形成。萧衍不赞同“四声八病”,但其清丽通俗的文风与一些朋友共同推动诗歌的进步。

萧衍出生贵族,并非高门望族,却是皇亲。父亲萧顺之是齐高帝萧道成的族弟,为萧道成代宋建齐立过大功,官居领军将军。论军衔,最差也是一名中将。萧衍于宋孝武帝大明八年(公元464年)生于秣陵县同夏里三桥宅,今南京东南,似在丹阳。

南朝实行门阀制度,出身好,很快会做官。由于文学出众,萧衍去卫将军府做主管文化的东阁祭酒。曾经任过总理、“自比风流才相谢安”的卫将军王俭格外器重,对人说:“萧郎三十岁内当作侍中,再往后贵不可言。”

此时萧道成去世,长子萧赜继承皇位,后世称之齐武帝,年号永明。萧赜中年登基,和父亲一起创业,击败刘宋名将沈攸之便是萧赜的杰作。永明年间称得上南朝一段太平岁月。

萧赜次子竟陵王萧子良酷爱文学,就是纠集人众与范缜打擂“神灭论”的那位萧子良。他在鸡笼山开西邸,招集天下文学之士,江南才士几乎为其所笼络。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再加上萧衍,并游西邸,号称“竟陵八友”,公认的王朝才子。八人以文采见长,有雄武之气的唯有两人,王融和萧衍。王融以识鉴自傲,会看相,特别推崇萧衍,对人说:“将来安定天下者,非萧郎莫属。”

王俭和王融没有看错人,论文武兼备、政治权谋,八人之中唯有萧衍。萧子良笼络天下人才,并非没有目的,毕竟他是二皇子,当朝总理。

“我本无心求富贵,奈何富贵逼人来。”用这句话形容萧子良恰到好处。萧子良本无大志,不过出身皇家,做到宰相,差一点登上皇帝宝座。

齐武帝萧赜早早立下太子,萧长懋号文惠太子。文惠太子苦等皇位十年,就在萧赜即将驾鹤西去的那年,文惠太子先行一步。萧子良与文惠太子一母所生,朝野上下目光立马聚集于萧子良身上。似乎接班权到手,却仍有一道迈不过的槛,21岁的皇太孙南郡王萧昭业。

病中的齐武帝在继承人问题上出现摇摆。最关键的时候到了,轮到“竟陵八友”发力。朝廷紧急任命七名“帐内军主”,属火线提拔。竟陵八友占其三,王融、萧衍和范云,外加萧衍的哥哥萧懿。从将领任命上看,都是萧子良的人。萧子良率竟陵王府卫队入宫。然而,令萧子良万万不曾想到的是,他的队伍当中出了潜伏内鬼,这个人就是萧衍。

西昌侯

永明末年,南齐朝廷有三股势力,两明一暗。明的是太子党、竟陵王党,潜伏的势力为西昌侯党。西昌侯是何许人,为什么齐武帝那么多兄弟儿子排不上,他却能够成为第三股势力呢?

西昌侯叫萧鸾,齐朝开国皇帝萧道成的侄子,自幼丧父,萧道成把他抚养长大,视同亲生,甚至比亲生还要亲。萧鸾性格狡诈,与堂兄弟们在一起时,事事谦让,彬彬有礼,办事极稳妥,深得萧道成父子喜欢。萧鸾的狡诈表现在什么地方呢?他说到西边去,肯定去南面了;说到北面去,你指定能在东面找到他。

一般的官员好张扬,喜欢排场,坐最豪华的车,仪卫穿最华丽的衣冠。大街上一走,耀武扬威,牛气冲天,大出风气。他从来不,坐很简朴的车,随从穿最朴素的衣服。人家奔驰、宝马,他就搞一破奇瑞,低调的不能再低调。萧鸾出门,不知内情的,根本不晓得他就是西昌侯。

有一次,一个卖饭的小贩挑担从他乘坐的破牛车前经过,一不小心,担中的炭火烧着牛的鼻子。牛疼得跳起来,差点把西昌侯从车里掀车外头。这事儿在王公大臣们中间传开,成为笑料。齐武帝萧赜听说后哈哈大笑,这位兄弟有意思,保护他的仪卫哪里去了?萧赜是个非常多疑的人,继位之后,父亲的开国功臣除掉不少,从来没有疑心萧鸾。

萧赜亲身经历刘宋末年诸王火并的时代,特别注意抑制诸王。南朝门阀豪强势力大,不用诸王不行。用,但要用好。萧赜把“典签”的作用发挥到极致。典签不是萧賾发明,刘宋时代就有了。当时出镇地方的诸王年幼,身边的长史多是门阀士家子弟。皇帝派出亲信寒士到地方充任诸王典签,时称签帅,代替诸王批阅公事,照管诸王的饮食起居。典签职位虽低,权力很大。齐武帝给予典签更大的职权:定期回京述职,密报诸王和各地郡守的好坏,以

诸王受制于典签。典签权力大到什么地步?萧赜五弟武陵王萧晔出任江州刺史不过百余天,典签赵渥汇报萧晔过失,萧晔革职回京。武帝十一子南海王萧子罕回京对母亲哭诉道:“儿在地方,移动五步都要请示典签,他还不准,儿和囚徒有什么两样。”

诸王得到裁抑,没有封王的西昌侯萧鸾势力反倒膨胀。萧鸾野心勃勃,有称帝的念头,把功夫下在萧衍兄弟身上。萧鸾想拉拢萧衍原本是天方夜谭的事。萧衍是竟陵八友之一,从某种意义上讲,萧子良是竟陵八友的主子,有知遇之恩。八人经常出入王府,时人都认为竟陵八友是萧子良的铁杆朋友。有王爷可依靠,怎么会投奔一个侯爷。

世事不断变化。齐武帝萧赜父子间接害死萧衍的父亲萧顺之,原因是萧顺之杀了皇四子巴东王萧子响。

巴东王疑案

萧子响是萧赜最勇敢的一个儿子,自幼好武,性情暴躁,小时候过继给萧赜的弟弟萧嶷。后来萧嶷有了儿子,萧赜要了回来,封为巴东王,任职荆州。萧子响好武,身边聚集了一批死士,干起走私武器的营生。他走私武器,不是为了赚钱或谋逆,纯是个人爱好,喜欢收集各式刀枪剑戟。王府长史和典签一起密报皇帝,巴东王私自交易武器,有谋反嫌疑。

萧赜立刻派人去荆州调查取证。萧子响把长史、典签等人叫来一顿臭骂,谁告的密?双方言差语错,萧子响一怒之下,连杀八人。萧赜又惊又气,派卫尉胡谐之、将军尹略和中书舍人茹法亮率精兵数百前去问罪,临行嘱咐说:“子响若束手自归,可全其性命。”

萧子响见朝廷军队到来,知道闯下大祸,不断派使者联络,表白说:“天下岂有儿子造反的道理。只是一时疏忽犯法,我这就单舸回京请罪。”尹略面斥使者,“谁肯和反父之人共语。”萧子响挥泪痛哭,派人杀牛羊备酒席慰劳台军。尹略将酒肉一股脑扔进长江。萧子响觉得和茹法亮比较熟,驾舟求见茹法亮。谁知茹法亮根本不肯露面,一定要捉拿归案。萧子响再次被激怒,率手下壮士射杀台军将士。尹略战死,胡谐之单船逃回。

萧赜听说儿子胆敢杀使拒捕,大怒,下诏萧顺之率大军兵发荆州,捉拿萧子响。就在出兵的前天夜里,文惠太子的亲信来到萧顺之的家,丢下一句话:“巴东王知法犯法、对抗官兵、杀使拒捕,犯下滔天大罪,怎么能活在这个世上。”

萧顺之恍然大悟,为什么胡谐之等人逼迫巴东王?一切真相大白,文惠太子要他四弟的命。按律条,十个巴东王也不够抵命。可这是家天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集权社会一件小小的饰品罢了。巴东王是皇帝爱子,只要不犯谋逆大罪,杀他等于剜了皇帝的心头肉。

萧顺之所想并非国法律令,而是文惠太子冷冰冰的话语。皇帝老了,太子登基是早晚的事情。如果拒不杀巴东王,日后没有好果子吃,包括子孙后代。巴东王不是谋反,如果谋反,荆州早已动员起来。胡谐之等人执意与巴东王交战,必定受到文惠太子指使。

萧顺之一头冷汗,一晚上没睡着。皇帝派他去处理巴东王案,无非看中他当朝皇叔,宗族中威望弥重。萧顺之不停找理由:杀掉巴东王,于公于私没有坏处。于公,维护律令国法;于私,保护子孙后代。

就这么着,萧顺之狠下心来。人活世界上要做很多违心的事。

第二天,水军出发,半路遇到萧子响。萧子响仅带白衣三十人乘舴艋舟离开荆州来京,之所以乘坐小船,不希望有人误会。事实证明萧顺之推测,萧子响没有造反。

昔日狂傲暴烈的巴东王神色憔悴,眼神充满渴求,第一句就是:“我能不能回京?”

“不能!”萧顺之冷冰冰拒绝道。

这件事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再说什么都是苍白的。萧顺之不容萧子响辩解,下令将其勒死于射堂,抛尸乱葬岗。

一报一还。萧子响出发前早已想明白,有人想要他死。他写下绝命书缝在妻子的裙腰里,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写在上面,叮嘱妻子一定要交给父皇。

此信没有被任何人搜出,辗转交到齐武帝手里。暮年萧赜一下子显得愈加苍老,一边在公文上签署开除萧子响宗籍、削爵士、易姓蛸氏的报告,一边思念儿子。一次游华林园,见一只老猴子在悲鸣,便问左右何故。侍从回答道:“老猴子的孩子前日坠崖而死。”萧赜闻听,半晌不言,呜咽流涕,久久不去。

有点头脑的人都清楚,皇帝思念儿子。巴东王案后,萧赜屡次借故怒责茹法亮。茹法亮是个小人,根本不生气不上火。反倒萧顺之年纪大了,想起此事,又害怕,又惭愧,竟然发病死了。

萧衍极孝顺,六岁母亲去世,堂上只有老父,不想父亲又过世。萧衍闻噩耗,背过气去,醒来痛哭不止,每次哭都吐血。南朝不讲愚忠,那时候没有忠君的风气,门阀士族只知有家不知有国。谁当皇帝无所谓,家最重要。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萧衍要报复,报复皇帝和太子太难了,可机会还真无时不在。

争位

文惠太子死了,死在老皇帝的前面。原本明朗的皇位继承人变得扑朔迷离,照理说,皇长子死了,应该轮到二皇子。可文惠太子萧长懋当了十年太子,深入人心,皇孙萧昭业长大成人,已21岁。立二皇子?还是皇孙?无论立谁为帝,目的只有一个,保住萧家的万里产业。

太子正月病亡,七月萧赜病重,时间太匆忙。萧赜发病之后,立即想到身后事,第一个念头就是皇孙年幼,不如立年长的萧子良。为此,萧赜下诏,竟陵王可带甲兵入宫侍奉医药。守护病人用得着带兵吗?无非为了顺利完成皇位交接。而且萧赜让萧子良临时招募兵甲,扩充王府卫队,允许萧子良迅速提拔七名帐内军主。

南朝编制军、幢、队,军主大体相当于师长。南朝提拔军官严格,宋文帝刘义隆曾经斥责太子刘劭委任家奴做队主,何况军主。一下子提拔七名高级军官相当反常,说明当时情况紧急,齐武帝急于安排一批竟陵王的亲信掌控局面。

为什么会搞得这么紧张,继承人还不是皇帝一人说了算。齐武帝写个诏书念一念了事。真这么轻松?有时候容易,有时候困难。比如,齐武帝继位比较顺利,之前出过小小波澜,不费吹灰之力平息,毕竟萧赜做过好几年太子。

现在形势不同,文惠太子势力太大,人死魂在。文惠太子势力大得出乎齐武帝的想象。

萧长懋从小深得皇爷爷萧道成喜爱,萧道成称帝,封萧长懋为南郡王。南朝历代未有皇孙封王,至此算开了一个先例。萧赜中年继位,萧长懋正值年轻有为,参与朝政,威行内外。萧长懋礼接文士、蓄养武人,亲信之徒遍布朝廷,可谓一手遮天。

太子小日子过得比皇帝舒服。东宫雕饰绮丽,亭台楼阁,假山奇石,妙极山水,过于皇宫大内。萧长懋怕萧赜发现,在门旁种上高高的竹子,建造数百间游墙。游墙即活动墙壁,需要遮蔽扯了过来,若不用时挥手即去。我们可能不以为然,皇帝去东宫不就知道了吗,搞游墙有什么用?古代都是儿子向父亲请安,哪有父亲跑到儿子家去的,何况当朝皇帝。

萧长懋对父皇说,要在东田建个小苑。萧赜答应了,建吧,不就是小花园。结果,太子将东田花园建得极其奢丽,超过太子应有的建制。

齐武帝性情严厉,猜忌心重,天下布满耳目,监督太子、诸王和百官。然而,太子所作所为竟无一人敢报告。只有一次,齐武帝去弟弟豫章王萧嶷家玩,回来时路过太子东田,见宫城气势宏伟,壮丽极目,这才大吃一惊。吃惊的是如此壮观的宫殿,恐怕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偏偏瞒他一个。萧赜暴怒,立刻将监做主帅下狱,痛责太子。

这不算什么,萧长懋在东宫私自制造皇帝乘舆和冠冕,过足皇帝瘾。东宫与皇宫近在咫尺,萧赜一点风声没听到。太子死后,萧赜才知道这一切。文惠太子手腕之高、亲信之多、威权之重可想而知。联想到巴东王案,难道没有太子的影子?此时此刻立竟陵王,萧赜岂能不有所准备。太子党的人会不会发难?萧子良能不能应付?

在萧赜眼中,萧子良就是废物的代名词。二皇子不中用,问题仍出在文惠太子身上。萧子良和太子关系良好,太子的一切瞒不过萧子良的眼睛,可他知情不报。知情不报,可以证明兄弟手足情深,还说明什么问题呢?说明竟陵王萧子良懦弱。

萧赜让萧子良提拔七名军主,他竟然只能提拔一批文人。这种人,做个文学家可以,能当一国之君吗?保得住大齐的江山吗?病床中辗转反侧的萧赜又想到了萧昭业。

萧昭业是文惠太子的长子,小时候养在竟陵王萧子良家里,由竟陵王妃袁氏抚养长大。因为当时文惠太子萧长懋任雍州刺史,在地方为萧家王朝事业打拼。萧昭业一直长在竟陵王府,萧子良搬家西州,萧昭业跟了去,直到萧子良搬往鸡笼山的西邸,萧昭业才留在西州,独立门户。那是永明五年,萧昭业16岁,跟了萧子良16年。与其说萧昭业是太子萧长懋的儿子,莫如说是萧子良的儿子。

萧昭业出名的美男子,从小眉清目秀,口齿清楚,招人喜欢,写得一笔好字,尤其擅长隶书。跟着大学者萧子良,近朱者赤嘛。皇爷爷萧赜觉得皇孙的字有前途,告诉小昭业,你的字别乱给人。字画和古董一样,物以稀为贵。谁都掐了你一摞字画,长大以后不值钱。萧赜真挺有本事的,一千五百年前就知道炒作。现在我们找名人写幅字画,那个难,亲戚也不给,就这个道理。所以,一定要趁他没有出名的时候先搞到手。遇到像萧赜这种风物长宜放眼量的人,提前下手也搞不到。

其实,萧昭业是个花花公子,但表面上看不出来,举止文雅得体。萧赜那么厉害一个人,愣没瞧出破绽。不过难怪,他们爷孙在一起才几天。

萧赜思前想后,平衡各方势力,感觉不如立萧昭业。立萧昭业,太子党没有意见,竟陵王萧子良呢?几乎相当于他的父亲,不会有异议。他太了解二儿子,即使有意见,也不会去搞军事政变什么的。

想到这里,萧赜的态度变了,叫皇孙进宫。萧子良天天守在父亲身边,萧昭业隔一天来一次。群臣看到这种变化,纷纷猜测:“到底立竟陵王还是太孙?”谁也摸不到底细。萧子良的亲信们开始着急,最急的当属竟陵八友中的中书郎王融。

王融忧国

王融出身高门,琅琊王氏,王导的直系后人,年青有才华,雄心勃勃。中书郎官不大,四五品的官,相当于中央办公厅一个部门的负责人,很多人望之不及的位置。王融不满意,因为他是门阀望族。

晚上在办公厅值班,冷冷清清一个人,没人奉承拍马屁,王融自个围着办公桌转,边转边叹气:“如此寂寂,令邓禹笑话。”邓禹24岁官拜东汉大司徒,王融与邓禹攀比,足见心气之高。

有一次过秦淮河,朱雀桥上人来人往拥挤不堪,赶上堵车。王融坐车厢里上火,“咚咚咚”,用拳头砸车壁,一边砸一边发狠:“车前无八驺,何得称丈夫!”官做小了,当成大官,路早清得一人没有。

人家邓禹官大,跟对主子,与光武帝刘秀布衣之交,为东汉王朝立下汗马功劳。王融明白,他要学邓禹,拥戴出一个皇帝来。萧子良不是现成的刘秀吗?

萧子良身为皇子,机会比刘秀大得多。真正成大事的人,首先看素质,其次才能谈到机遇。萧子良难比刘秀,刘秀外柔内刚,乍一看柔弱书生,办起事来刚强果敢。昆阳之战,多少身经百战的虎将打算弃城逃跑,刘秀毅然提议坚守,亲自出城求救兵,仅率三千人马敢于冲击王莽几十万大军。萧子良外柔内柔,担不起大事,身为宰相、王朝三把手,太子违法不敢揭发,可想此人的软弱。

集权政府做官的秘诀,关键在于站好队、跟准人。跟错了没关系,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该放弃要放弃,不能固执。王融急躁冒进,急于干一番大事业。机会到来之际,欲望影响判断力,一心拥戴萧子良,表现得太过抢眼。

齐武帝病情转重,昏迷不醒。作为七军主之一、带王府卫队入皇宫的王融,草拟一份立竟陵王萧子良为帝的诏书。计划在脑子里想是一回事,形成材料是另外一回事,如果萧子良做不成皇帝,这可是一份货真价实的罪证。不仅如此,王融戎服绛衫,率王府兵甲守卫禁宫。太孙萧昭业听说皇帝病重,急冲冲赶往皇宫,被王融挡在中书省殿门之外。

此时,齐武帝萧赜奄奄一息,挣扎着醒过来,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人们在等老皇帝临终遗言。萧赜吃力地睁开双目,气喘吁吁地道:“太孙在哪里?”左右忙回答道:“尚在殿外。”萧赜强打精神说道:“宣太孙入殿,东宫甲仗随入。”

当头一盆冷水,相信此时的萧子良浑身冰凉。他没有采取任何措施阻止,因为事前根本没有详细策划。如果萧子良预谋已久,所有结果均应想到。服侍皇帝的时候怎样做工作,皇帝召太孙如何对付。一味等待,命运永远不会掌握在自己手里。

萧子良心中没有底,甚至摸不清手下亲信的态度。关键时刻,萧衍表态了,对另一名军主范云道:“现在众说纷纭,将有非常之事发生,非常之事要非常之人去做,王融的才干不足以做这种非常之事,我认为他必将失败。”

非常之事明显指拥戴皇帝的事,正当继位那不叫非常之事,争权夺位才算非常之事。

范云大为惊讶,这话表明萧衍反对萧子良做皇帝。范云铁心忠于萧子良,萧鸾继位之后还想为萧子良立碑。范云马上为王融辩解:“忧国家者,唯王中书。”你和我都不行,我们同为军主,我不敢出头,你萧衍在一旁说风凉话。

萧衍一声冷笑,阴恻恻地道:“王融忧国,是想做周公、召公,还是想做竖刁呢!”

王融自然做不成周公和召公,不够皇叔身份。萧衍斥责王融想做奸臣,竖刁在齐桓公死后,率兵守宫门不让诸公子进殿,引起齐国大乱。

萧衍的哥哥萧懿当即表示:“直哉史鱼,说得太好啦。”竟陵王七军主当中只有萧衍兄弟懂军事,哥俩一起反对,萧子良根本做不成皇帝。

竟陵王集团窝里反,萧衍不惜反对有知遇之恩的主子,难道为了皇太孙吗?当然不是,他为了西昌侯萧鸾。

萧衍和萧鸾都是皇族,但均非萧道成嫡亲一系。萧衍兄弟有心为父亲复仇,留心观察,发现萧鸾有野心,觊觎皇位。萧衍投靠萧鸾一事,《南齐书》没有明确记载,那是因为《南齐书》成书于梁天监年间,作者萧子显是萧衍的臣子,自然要为主子饰粉,不能把皇帝说成阴谋家。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真正能够做到秉笔直书的史家不多。一个民族的正气浩然,是自上而下的,绝非自下而上的。所以,当理学家们灌输正气道德之时,人们最先看的是一个国家的领袖和官员阶层。世界没有公平就没有真正的正气。人们为岳飞喊冤,只因他是一个受骗者,上当者。

萧子显是萧道成嫡亲后代,江南由齐变梁,他的地位一落千丈,能够做到侍中(中央秘书长),靠得就是写史。

《南史》不那么客气,作者李延寿是唐朝人,时代久远,仍然若有所指。尤其从萧衍出谋划策帮助萧鸾剪除各地诸王,抵抗魏军南征失败仍被委任为地方诸侯可以看出,此人为萧鸾出了多少力。萧衍心思缜密,萧鸾篡位可为皇族远亲做皇帝开先例。萧衍不可能准确预见后事,但一场大屠杀避不可免。他说王融乱天下,真正乱天下者实为萧衍。

萧鸾的野心有一人早有预感,文惠太子萧长懋。他曾对萧子良说过:“我不喜欢萧鸾,这个人品德不好。”文惠太子是狠角色,他的话不是随便说说。既然下了定语,下一步指定收拾你。萧子良为萧鸾开脱求情,“都是一家人,皇叔为人谦恭,有能力没过错,和睦,和睦。”

齐武帝萧赜有个原则,不杀诸王。萧道成临死的时候留下遗言:“我们萧家为什么能够取代刘氏天下呢,因为宋明帝刘彧残杀诸王,削弱皇族力量,才让我们事业有成。宋室若无骨肉残杀,他族岂能有机会!”经萧子良求情,文惠太子把这事搁下。谁成想一念之仁竟让萧鸾把萧道成和萧赜子孙杀了个干干净净。

诏太孙入宫的诏令传出来,王融再也阻挡不住,萧昭业快步走向皇帝寝宫。此其间,萧赜和萧子良开始商讨后事,萧赜意思让萧子良做周公辅政。萧子良原本就是萧昭业的养父,辅政合情合理。谁知没能做成皇帝的萧子良心灰意冷,竟然提议让萧鸾辅政,此时的萧子良已经决意退出政坛。濒临死亡的萧赜来不及细想,点头同意。

太孙萧昭业走近病床,哭得泪人也似。萧赜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孙子。文惠太子死的时候,萧赜去东宫,萧昭业悲伤痛哭,以至于昏厥在地,还是皇爷爷把他抱起来。

萧赜颤巍巍拉着爱孙的手,用尽全身力气说了最后一句话:“阿奴,若忆翁,当好作!”真想皇爷爷,你就好好干!接着,慢慢扭过头,看了看二儿子,点点头,意思你是个好孩子。一切如此完美,政权顺利交接,萧赜平静满意地去了天国。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叔侄,萧子良抚尸痛哭,萧昭业不知所措。王融立即下令王府卫队把守皇宫各道宫门。遗诏怎么写,还不是萧子良的事。再说,遗诏早已写好。

不去争取,什么事也做不成。千钧一发之际,尚书左仆射(副总理)、右卫将军(中央警卫部队最高长官)萧鸾得到宫中卧底传出的消息后直奔皇宫。宫门守卫持戟阻拦,萧鸾大吼道:“有旨召我!”根本没有旨意召他,萧鸾一把推开卫兵,闯进寝宫。

进入宫殿,萧鸾发现萧昭业仍在殿中傻呆呆站着,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拽起萧昭业直奔太极殿,吩咐众人将仍在痛哭流泣的竟陵王扶了出去。萧鸾站在大殿之中,声如洪钟,指挥若定,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在萧鸾指挥下,萧昭业登基了。

萧赜精明一世,只受过两个人的欺骗,一个是太子,另一个是太孙。如果泉下有知,知道太孙背地里的所作所为,恐怕萧赜会从地里爬出来,把萧昭业抓进坟墓。

三十六个喜字

南朝历史有一对奇怪的夫妻,郁林王萧昭业与皇后何婧英。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恩爱缠绵,心有灵犀。贵为皇帝与君后之尊,感情生活放纵随意,谁也不去干涉对方的爱情与性欲,共夫共妻,同床同眠。富家公子犹可为,四海之尊不可活。萧昭业魂断宫中小径,为乱兵所杀。

萧赜病危的那天,萧昭业在纸笺中央写了一个大大的喜字,四周围绕36个小喜字,隶书,工整精巧,字迹优美。萧昭业秘密派人把信笺交给西州家中的妻子何婧英。何婧英,我们不熟悉,她的母亲,我们很熟悉,山阴公主刘楚玉。刘楚玉并非何婧英亲生母亲,楚玉公主离世之时何婧英尚未出生。可她像极了风流妖媚、水性杨花的何家正妻。

接到这张信笺的时候,何婧英正躺在情人的怀抱里。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西州的天是绿的,水是绿的,千里莲叶,水天一色。昔日的竟陵王府已变成南郡王府,荷塘边青楼上一对男女拥在一处,卿卿我我,耳鬓厮磨。

何婧英喜欢漂亮的男生。漂亮男生不仅会带来身体的愉悦,还有感观的享受。床上的男人俊美白皙,身材修长,此前的翻云覆雨,使光洁的身躯微微沁出汗水。

侍女手持一封信笺撩起珠帘,静静地站在床边。这一幕,她已经习以为常,南郡王妃不喜欢别人打扰她的好事,除非有极重要的事情。

何婧英格格地笑:“马澄啊,你人长得不错,本事也不错,怎么会被女人告到官府。”

漂亮男生的心抽搐了一下,他至今不懂自己是否爱上那位性格倔强的女孩。是畏惧还是喜欢?得不到才会有爱情?

剡县有一份案宗,记载着马澄调戏良家妇女。人家把他告了,若非南郡王萧昭业,他现在应该躺在县衙监牢的干草地上。

他感激萧昭业,没有萧昭业,他一个寒士无赖如何能够来到富贵华丽的王府,如何能够得到高贵美艳的南郡王妃。他想报答南郡王,可萧昭业的男友实在太多,他只是二十多同志中的一名而已。

马澄之所以进入王府做侍书,得益于南郡王前侍书胡天翼之死。文惠太子管教儿子严格,萧昭业自立门户之后,文惠太子令其身边的人严加看管。萧昭业和刘子业、刘昱一样的花花公子角色,岂能安心在府中读书。结交一班无赖混混,每天晚上偷偷溜到诸营与营妓们鬼混。

萧昭业有心计,为避开父亲耳目,私下配了钥匙,白天在家,晚上进出,用钥匙开锁门,神不知鬼不觉。时间一长,还是被老师史仁祖和侍书胡天翼发觉。两人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互相计议:“咱们向皇帝和太子汇报吧?没有真凭实据。不汇报吧?万一哪一天王爷在外面被人殴打,让狗咬了,不光咱们俩玩完,阖家灭门。咱俩七十多岁了,能活几年,何苦连累家人,不如死了算了。”两人相继自杀。萧昭业向朝廷举荐,于是綦母珍之代替史仁祖,马澄代替胡天翼。

新来的年轻人和萧昭业打成一片,尤其马澄,年少色美。南郡王妃何婧英喜欢上他,当着萧昭业的面与马澄比腕力。和女人掰手腕,可见马澄生得多柔弱。

马澄是个登徒子,寻花问柳、招蜂引蝶那是强项。泡妞生涯只被两只玫瑰扎了手,一个是把他送进大牢的民女,另一个则是他的表妹。表妹生得漂亮,马澄要娶人家为妾,姨母不同意。马澄到建康县令沈徽宗处状告姨家,沈县令道:“姨女只可为妻,不可为妾。”马澄撇着嘴道:“我父亲做了给事中,我家已是高门,姨家犹是寒贱之门,正可以做妾。”沈令大怒:“我呸!滚了出去!”在南朝,讲究门当户对,门阀不是一辈形成的,别说一个给事中,寒门宰相不上品。

“女人的心是最难琢磨的。”这是马澄的回答,也是马澄的经验。

“女人的心其实不难琢磨,只是你没到那种境界。”何婧英抬眼看了一眼侍女。那侍女将写满喜字的隶书笺交到王妃手里。

何婧英心花怒放,她放浪不羁,但与丈夫感情弥深。老公离开西州将近一年,先是文惠太子病亡,萧昭业留太子宫守丧。何婧英从西州赶去,住在太妃房内。萧昭业借口安慰太妃,墙上开了角门。每次去见太妃总要去何婧英房间,久久不见出来。魏晋南北朝的人好房中术,讲究性生活质量。何婧英于此必有所长,夫妻生活相当融洽。

太子去世,不久老皇帝又病重,这回怕是老皇帝要去寻儿子文惠太子。马澄见到满纸笺的喜字,笑道:“恭喜皇后娘娘母仪天下。”

何婧英笑了,“那个杨婆真还有一手。”

杨婆是个女巫。“婆”是褒义词,《水浒传》中的王婆把美好形象破坏了。中古迷信盛行,朝廷禁止巫术,民间迷信巫术的大有人在。巫蛊曾酿成一件又一件血案,人们照旧前赴后继。

巫蛊属于心理影响,有谁见过巫蛊成功的,成功不过是巧合而已。萧昭业是巫术的信徒,为了早日登基,请来女巫杨氏做法。无巧不成书,无巧不成故事。杨女巫真把文惠太子咒死。萧昭业愈加相信,尊称杨女巫为杨婆。告诉杨婆,继续加把劲,宝座上还有人坐着呢。杨婆日夜祷祈,奇迹又发生了,齐武帝萧赜病重。

而今,连何婧英不得不相信杨婆法力无边。说实话,她不喜欢杨婆,她爱杨婆的儿子杨泯之。杨泯之翩翩美少年,是她众多男友中最迷人的一个,最爱的男生。想到杨泯之,何婧英的心潮又动,纤纤玉手向马澄的下面滑去,媚笑道:“行么?再来啊~”

千金散尽不复来

萧昭业登基,最郁闷的当属王融。他没有去参加新皇的登基仪式,独自回到中书省办公室,脱下一身戎装,长叹道:“公误我啊!”

王融辅佐的明公萧子良此时被萧昭业派人严密监控。大典过后,萧子良拜为太傅,“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可是历代权臣梦想得到的待遇,但是,这位新皇帝的养父二叔早已决计明哲保身,退出江湖,金盆洗手。萧子良深入简出,不预国事,政事完全交给尚书令萧鸾。

王融做了替死鬼,十几天后,萧昭业亲自下诏抓捕王融入狱。萧子良袖手旁观,连过问一下都不肯。王家来人请萧子良出面营救,萧子良唉声叹气,不置可否。不久,年仅27岁的王融被赐死于狱中。

“竟陵八友”中的沈约写了一首《伤王融》的诗来怀念好友:

元长秉奇调。弱冠慕前踪。

眷言怀祖武。一篑望成峰。

途艰行易跌。命舛志难逢。

折风落迅羽。流恨满青松。

王融王元长死的冤,保错主子,保了一个胆小怕事、懦弱无能的主子。人们把这次未遂宫廷政变的主犯定成王融,是一件冤案。凭一个四、五品的中书郎岂有本事发动军事政变。就像王融在狱中辩解的那样:“我只是奉诏行事,从不敢私自做主。”

此次政权交替是齐武帝萧赜一手策划,王融只是执行者。事发后,朝野上下为王融叫屈,主政的萧鸾不得不顺应民意,上表为王融求情。搞政治,萧昭业太嫩,为一己之怨杀害江南名士、大文学家,不仅失去竟陵王文士集团的支持,而且失去门阀望族的支持。

不到一年,竟陵王萧子良死了,窝囊死了。说他没有当皇帝的想法,那是欺人之谈。有做皇帝的机会,没有做皇帝的本事。他的死,乐坏了两个人,萧昭业和萧鸾。

萧昭业为失去一个严父而高兴,萧鸾为失去一个政敌而高兴。对于萧昭业来说,他是乐极生悲。萧子良的死加速萧鸾篡位的步伐,而萧昭业仍在为这把火不断地添柴。

文惠太子性格严厉,家教森严。萧昭业住西州时,大到王府收支,小到日常零用钱,严格控制,一分钱不多给。萧昭业和狐朋狗友们喝花酒,逛夜市,玩营妓,夜生活开销很大,让钱憋得难受。逼得急了,堂堂南郡王背着人去向商人借钱。萧昭业曾满腹委屈地对豫章王妃庾氏(他的二奶奶)哭诉道:“阿婆,佛法有言,有福德生于帝王家。我今日做了天王,便是大罪,左右主帅动不动加以拘束,不如市井屠户富商的儿子们百倍!”

萧昭业说这话,那是骗他二奶奶钱呢。文惠太子确实管得太严格,教育需要引导,一味压抑反而不起好作用。

现在萧昭业贵为天子,倒成了暴发户,看着斋库里的钱两眼发直。萧赜勤俭,大内存钱八亿万。堆集如山的钱币,瞧得萧昭业两眼变成方形,嘴角流着口水,喃喃道:“孔方兄啊,孔方兄,我昔日求你一文不得,今日可不可以用你呀?”

赏!赏!赏!

从前跟着萧昭业的那些个美女、同志、朋友、帮闲、混混,一律有赏。以前他总是打白条,找张黄纸写上官名赏给他们,放入锦囊之中,一人一个小布袋背着,答应登基之后兑现。现在不用了,真正不差钱。一出手十几万、几百万,睁着眼赏,闭着眼也赏。高兴了,打开库门,任由伙计们随便拿。以前斗鸡买不着好鸡,现在买天下最好的鸡,最贵的鸡。

妃子们这些年跟着自己受委屈,没钱买名牌衣服,没钱置办宝物。这下有了,皇宫中多少奇珍异宝。萧昭业领着心爱的女人们来到库房,一室珍宝灿烂夺目、耀眼辉煌。皇后何婧英带头,皇妃们搬起宝贝就砸,宝器古董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女人们的欢笑声中万千珠宝化为一片碎砾。齐武帝萧赜心爱的“甘草杖”,则被宫女们断成寸段,分而玩耍。

红楼梦贾宝玉、晴雯撕扇子作千金一笑,那算得了什么,萧昭业才是护花的使者、人间的痴情种。

不到半年,斋库之中金钱过半,财物空空。有钱大家使,不能这么破坏。败家子!眼见府库金钱财物荡尽,没有分到钱的大臣们红着两只眼,心中暗骂,不停地诅咒:“小子,你就跟着小人和女人们去过吧,有你后悔的时候!”

清君侧

皇宫大内发生的一切没有逃过总理萧鸾那双狐狸般狡猾的眼睛。太傅萧子良自新皇登基之后直到病死没有走出竟陵王府一步,朝中大大小小的事都由萧鸾裁决。萧鸾发现,新皇帝萧昭业的所作所为已经激起民愤,不借此树立自己的威望更待何时?拿谁下手呢?萧鸾选中皇后何婧英。

打击皇后则是打击皇帝,何婧英带头毁坏皇宫宝藏,虽不是自家东西,大臣们早已恨得咬牙切齿,心痛得无法呼吸。宫中藏宝,北魏冯太后喜欢赏人,齐武帝喜欢收集,砸烂实在不是个好主意。何皇后的把柄太多,为皇帝除去一顶绿帽子,走路岂不轻快。

绿帽子锁定杨珉之,杨珉之一个女巫之子,竟敢与皇后偷情,而且同寝共处如同伉俪,不仅丢帝室的脸,简直丢大齐皇朝的脸面。萧鸾联合副总理王晏、南京市长徐孝嗣、平西将军王广之共同上书,请求诛杀杨珉之,萧昭业不准。

这事怎么办?决不能半途而废。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么占理的事怎么能办不成。萧鸾正寻思间,人报卫尉萧谌和正员郎萧坦之求见。萧鸾狐狸眼一转,这两位跑我这里做甚?萧谌和萧坦之同族,均属皇族远亲。萧谌曾任齐武帝萧赜的警卫将领,萧坦之曾是文惠太子的警卫将领,两人跟随萧昭业入宫,是皇帝亲信。

一番谈话过后,萧鸾明白了,两位禁军统领投靠他来了。真心投诚还是有诈,萧鸾颇费思量。萧昭业任意胡来,此二人眼见形势不妙,见风使舵,也在常理之中,不过还是考验一下的好。这不,为皇帝除绿帽子的人有着落了。

萧昭业几乎不上朝,天天泡在后宫玩乐。穿着红紫锦绣新衣、红纱裤子,戴一顶锦帽,敞着怀,袒胸露乳,和众妃子、宦官、宠臣们斗鸡玩。萧昭业对内开放,皇宫各殿晚上不关门,随便出入。皇妃、宫女们谈情说爱比较方便。玩乐的时候,男女混在一处,皇后也在,如同路易时代的法国宫廷。

萧谌和萧坦之是亲信,并不避讳。中途休息,萧坦之对皇帝道:“外面的朝臣们对杨珉之有意见,如果再不杀他,恐怕会触犯众怒,激起民变,一个小小的女巫之子怎比陛下江山社稷。”

萧昭业没主见,正犹豫。何婧英皇后哭了,泪流满面,对萧坦之说:“杨郎好少年,无罪过,何可枉杀!你们太过分了吧!”

萧坦之趴到萧昭业耳朵边上,轻声道:“陛下,此事别有一意,不可令外人知。”说完,拿眼光瞄着何皇后。萧昭业明白,轻声道:“阿奴暂去,朕和萧郎有话讲。”何皇后恨恨起身,流着泪走了。萧坦之道:“外间并传杨珉之与皇后有私情,事彰遐迩。”

“有这回事?”萧昭业拽着红衣裳来回走了两趟,“也没什么了不起嘛!”萧坦之木着脸:“那怎么成。陛下以为小事,外间以为大事,事关国家体面、陛下颜面,不可不除!”

萧昭业无奈,只好把杨珉之交了出去。萧鸾得到皇帝手谕,一刻没敢拖延,立即下令开刀问斩。杨珉之人头刚刚落地,萧昭业的敕书到了。杨珉之收拾了,下一个轮到谁?手握大权的宦官徐龙驹。

除去背叛皇帝的萧谌和萧坦之,萧昭业的主要亲信还有五个人,中书舍人綦母珍之、朱隆之,直阁将军周奉叔和曹道刚,以及宦官头子徐龙驹。萧昭业为藩王时,老师史仁祖自杀,綦母珍之接任。作为帝师,綦母珍之论价卖官,入宫一个月,家累千金。他无论说什么,萧昭业一概听从。以至于南齐官场有句话:“宁拒至尊敕,不可违舍人命。”

周奉叔和曹道刚是皇帝的贴身警卫军官。周奉叔乃南齐大将周盘龙之子,将门虎子,勇猛剽悍。

父子二人镇守北疆之时,率二百余人冲入数万魏军阵中,冲东击西,奔南突北,所向披靡,无人能挡,父子由是名播北国。周盘龙年老回到京城任光禄大夫。光禄大夫是尊贵的官职,大夫中最为显耀。齐武帝开玩笑说:“卿著貂蝉,何如兜鍪?”(你戴着贵臣冠饰比戴战盔感觉如何?)周盘龙傲慢地答道:“此貂蝉从兜鍪中出耳。”这是我拼来的,用脑袋换的,不是靠了恩宠。

有其父必有其子。周奉叔恃勇挟势,满朝文武官员不放在眼里,平时二十名单刀卫士从不离身,分列左右两翼,出入宫廷,气势汹汹,门卫不敢言语。周奉叔早早放出话来:“周郎刀不识君。”

皇帝天天游玩,总要有人签字盖章。掌管玉玺的宦官徐龙驹神气起来,往含章殿上那么一坐,黄纶帽一戴,貂裘一披,南面向案,代替皇帝批阅奏章。左右侍从毕恭毕敬,朝廷大臣心中不快。

徐龙驹得宠,因为他给皇帝搞到一个美人,齐武帝的宠妃霍氏。萧昭业喜欢霍氏,可霍氏毕竟是皇爷爷的妃子,传出去不像话。徐龙驹有办法,找个宫女假扮霍氏出家为尼,改霍氏为徐氏,留在宫中做萧昭业的妃子。

萧鸾下了决心,从徐龙驹开始,这五个人逐一除掉。萧鸾上表,请皇帝诛杀徐龙驹。萧昭业一百个不愿意,怎奈朝野压力很大。也怪徐龙驹做得太出格,皇帝的宝座,是太监阉宦可以坐的吗?

周奉叔名将之子,虽说有些跋扈,罪不致死。搞得不好,拔出刀来乱砍,保不准劈谁身上。对付这种不会动脑子思考问题的人,萧鸾有办法。

内间再次出动。萧谌、萧坦之向皇帝建议,周奉叔勇猛善战,应该到地方上去,手握兵权,作为外援。萧昭业认为有道理,委任周奉叔为青州刺史。周奉叔朝堂之上要官,请求朝廷封千户侯。萧昭业同意。此时,萧鸾缓缓道:“周奉叔资历尚浅,哪得封千户侯,可封男爵,食三百户。”

周奉叔大怒,暴跳如雷,拔出佩刀,找萧鸾拼命,吼道:“我在北疆杀索虏、在江东杀白贼之时你在哪里!”。众人连忙解劝,萧鸾赔着笑,说好听的,周奉叔的气慢慢才消了下来。

看着周奉叔气冲冲离去的身影,萧鸾一阵冷笑,这出戏效果不错,心中暗道:“伸手要官,大闹朝堂,周奉叔啊,你的死期到了。”

周奉叔率军去青州上任,人马走到城门口。萧谌和萧坦之拍马赶到,急冲冲道:“奉叔兄,皇帝有诏让你到尚书省去一趟。”周奉叔寻思去尚书省干吗,哦?莫非改封我为千户侯。

周奉叔兴冲冲来到总理府,刚进门,猛然间殿门咣得一声关闭。四下蹿出数十名彪形大汉,拳打脚踢,把周奉叔放倒在地,一通群殴。周奉叔毫无准备,有本事没使出来,一顿乱拳打死骁勇将。

萧昭业接到报告:“周奉叔大闹朝堂,轻蔑大臣,图谋不轨,已被斩首。其党羽綦母珍之、杜文谦皆伏法。”

萧昭业如五雷轰顶,亲信已被斩杀大半,难道萧鸾真的要谋反?萧昭业早已不满萧鸾大权独揽,以前曾经想过除掉他。曾经找副总理、七叔鄱阳王萧锵商议,萧锵不同意。之后,便松了念头。萧昭业之所以没有立马除掉萧鸾,倒非因为他有拥立大功。一为让萧鸾对抗一下太傅萧子良;二来这是皇爷爷齐武帝萧赜的意思。

齐武帝临死前对他说过:“朝廷之事,五年中一委宰相,汝勿厝意。五年以后,勿复委人。若自作无成,无所多恨。”五年之内,你将朝廷大权交给宰相,五年后要亲政,就算做得不好,也无遗憾。

不过,齐武帝没有想到,萧子良会撒手不管,35岁去世。更没有想到,表面办事稳妥的皇孙萧昭业会是荒唐的公子哥。

现在萧子良死了,萧鸾越来越猖狂。萧昭业准备收回权力,打发萧鸾去地方。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弑君

萧衍成为西昌侯的座上宾。萧鸾对萧衍充满感激之情,若非此人,自己焉能如此迅速地独掌朝权。若非萧衍紧急关头背叛竟陵王,萧子良又怎肯束手交权。这一切,都要感谢齐武帝和文惠太子逼死他的父亲萧顺之。萧鸾的秘密隐藏得很深,但在此人面前,自己心中那点秘密仿佛一泓秋水一览无余。

真人面前不必说假话,若想完成心中大事少不了此人地帮助。萧鸾注视着萧衍的眼睛:“现今主上失德,我欲废昏立明,叔达以为如何?”

萧衍静静道:“废立君主是大事,恐怕会引起诸王反对。”萧鸾笑了:“我看诸王大多庸弱无能,不足为虑。只是随王萧子隆文武全才,拥荆州之地,是为心腹大患。我想召回京都,恐怕他不会来。”

萧衍做过随王的参军,所以萧鸾才会第一个问及如何处理随王。萧衍冷静地分析说:“随王其人,虽有美名,其实庸劣,手下并无多少智谋之士,只有垣历生和卞白龙可为爪牙。此二人唯利是图,如果给予高官厚禄,两人必然弃随王向京师。到那时,只须一封信函,随王招而即至。”

荆州解决了,如此简单。萧鸾发现萧衍实在是个人才,便将心中疑惑全盘托出,“会稽太守王敬则,乃是三朝老臣,高皇帝的开国功臣,如其有变,如何应付?”

萧衍冷冷道:“王敬则出身草野,胸无大志,身居高位富贵已极,只需多赐几个美女,他也就没有什么别的念头了。”

萧鸾微微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豫州刺史崔慧景呢?此人也是前朝重臣,手拥强兵镇守北疆。据密探报,自我掌朝权之后,他颇不安心。”

萧衍想了想,回答道:“明公可令在下率一支人马进驻寿阳,明为防御魏国,实则监视崔慧景。我想崔慧景必然心惊,一定拥护明公。”萧鸾哈哈大笑:“荆州、江淮、江东三地皆定,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萧衍告辞,施施然出了侯府。他明白,当今皇上死定了,高祖、世祖的子孙死定了。他萧衍大仇得报,很快会飞黄腾达。

萧鸾开始行动,按计划召回荆州刺史随王萧子隆赐死,令萧谌密召诸王典签,严令他们监督诸王一举一动,不准诸王与外人往来。派人带着珠宝美女去江东安抚王敬则。萧衍率一支台军进驻寿阳,监视崔慧景。萧鸾亲自去副总理王晏、南京市长徐孝嗣的家中做工作。

一切均在意料之中,萧子隆自杀;诸王被监控;王敬则欣然收礼;崔慧景送来一封密信劝萧鸾称帝;王晏、徐孝嗣表示同意废掉昏君。

山雨欲来风满楼。阴谋紧锣密鼓地进行中,萧坦之匆匆来到侯府告密说:“皇帝疑心了,把我找去问话,说外间传言,萧鸾与王晏、徐孝嗣通谋废帝。我说那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政府首脑敢于这么干,岂非骇人听闻,一定是谣言。明公要先下手啊!”

萧鸾吃了一惊,立刻约会禁军统领萧谌带领军队入宫除昏君。萧谌率兵先入,萧鸾披甲挎刀,与王晏等大臣自尚书省直入云龙门。不紧张那是假的,萧鸾进云龙门掉了三次鞋子。萧谌入宫没遇到阻拦,他本来就是禁军主管。直到撞上皇帝的贴身侍卫长曹道刚和中书舍人朱隆之,萧谌手起刀落,斩曹道刚,闯入寿昌殿。

萧昭业正在殿中和徐妃(武帝的宠妃霍氏)做爱呢,听到报告大听一惊,连忙逃到徐妃的宫里,让随从关门。关门堵窗有什么用,萧谌率人紧紧追来,一边追一边喝止守卫皇宫的禁军,“我奉诏拿人,你等不得乱动。”

正要抄家伙动手的卫兵发现顶头上司,谁也不动了。萧昭业躲在屋内唉声叹气,心想这回完蛋,找绳子上吊,拔剑自杀,怎奈没这个勇气。萧谌闯进屋内,一把将萧昭业拖了出来。禁军这才如梦方醒,挽弓挺戟,欲上前拼命。见他们的好皇帝低着脑袋,一言不发,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都没了底气,一哄而散。萧谌将萧昭业拖至宫中小径无人之处,将其杀死。

主子死了,奴才自然没有好下场,霍氏赐死,众党羽被杀。萧昭业死后废为郁林王,皇后何婧英贬为王妃,从此淡出历史视野。

萧鸾迎立文惠太子二子萧昭文为帝。萧昭文不过是个过渡人物罢了,想吃蒸鱼没得吃。几个月后,萧鸾以皇太后名义废萧昭文为海陵王,接任帝位。南齐历史上的明帝出现了。为防止帝位重新落入萧道成一系,齐明帝萧鸾大杀高帝、武帝子孙,江南大乱,遍地烽烟。

北魏孝文大帝看到千载难逢的良机,数十万大军由雄伟壮丽的新都洛阳出发,浩浩荡荡向江南杀来。

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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