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帝之死
公元5世纪最后一年,33岁的北魏孝文皇帝南征途中病死谷塘原(河南邓县东南),壮年殒命,大志未酬。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鲜卑汉化、同一民族、混一天下,种种梦想随着英雄去世化为历史长河中飘浮的泡沫。
西方,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在蛮族的铁骑和弓箭中灭亡,哥特人、盎格鲁撒克逊人、匈奴人、汪达尔人、法兰克人,势如洪水般蹂躏着欧洲大地,欧洲四分五裂。一个世纪后,穆斯林席卷亚欧。在东方,孝文帝用短短三十年的生命改造着野蛮人,向文明世界迈进。他过早弃世使梦想经历一百年的曲折,然而,已经没有任何蛮族力量可以分裂中国,汉化深入人心。
千年出一圣人,孝文帝足以列入世界圣人之一。孝文帝给出解决世界民族纷争的唯一方法,民族融合。世界必将一统,地球村不是梦想。如果不走孝文帝之路,等待人类的命运是黯黑世纪、毁灭深渊。古今历朝历代,非开国之君而被冠以高祖的,凤毛麟角。孝文帝无愧于北魏高祖皇帝的尊号,无愧于千古一帝。
第一次南征
巍巍洛阳、周汉古都重新焕发生机。北魏孝文皇帝拓跋宏踌躇满志,伫立新都城头远眺南方,仿佛看到万里长江的滚滚波涛。拓跋宏慷慨赋诗:“白日光天无不曜,江左一隅独未照。”北魏君临中夏,一统北方。若想当之无愧地成为华夏正朔相承的王朝,偏安江南的萧齐王国定要除去。他毕生所要做的,只有两件事,汉化和统一。新都筹建,汉化已有眉目,南征的战争该打响了。
公元494年(北魏太和十八年)冬季,北风劲吹,万物肃杀。宇宙间的杀气似乎告诉我们,人生一世,只有拼搏,经历艰难,才能赢来美丽的春天。
这一年的秋冬之际,对于萧齐皇族来说,意味着残酷和恐怖。西昌侯萧鸾谋杀郁林王萧昭业、废杀海陵王萧昭文,自立皇帝,大开杀戒,残害南齐诸王。人人自危,朝不保夕,江南大乱。
孝文皇帝拓跋宏接到南齐雍州刺史曹虎送来的一封信,信中说他要举襄阳城投降魏国,请求接应。拓跋宏大喜,迁都的事情已经搞定,北魏军马集中于洛阳不遣散就为伺机南征。如襄阳归附,则可将势力范围划向长江,形成西晋灭吴国之态势。
拓跋宏当即下诏,兵分四路大举南征:征南大将军薛真度率军向襄阳进发,卢渊为前锋;大将军刘昶、平南将军王肃进攻义阳(今河南信阳北);徐州刺史广陵王拓跋衍进攻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平南将军刘藻和拓跋英向汉中开拔,直取南郑。
魏军仓促出动,很多大臣担心战争不顺利。卢渊不肯接受先锋官的委任,拓跋宏生气了,斥责道:“你怕死吗?”卢渊缓缓道:“臣并非畏战,但恐曹虎是第二个周鲂。”三国吴将周鲂假意投降,引魏国大司马曹休伐吴,结果魏军大败于石亭。
大臣高闾在旁说道:“卢将军所言甚是,洛阳草创,人心不安,曹虎不派人质,足见其人没有诚心,不可轻举妄动。”拓跋宏冷笑道:“即使没有曹虎,一样平定江南,朕意已决,御驾亲征,克日起兵。”
拓跋宏嘴上硬,心中存着疑惑。行走在洛阳的街道上,新都各处工地紧张施工,工匠们顶着刺骨寒风拼命劳作。到处可见无家可归的人,有穿大袖宽衫的,有穿夹领小袖的,各色人都有。人们喧哗连天,汉语、鲜卑语、西胡语,夹杂着各地的方言喋喋不休。
他们扶老携幼,从代京千里迢迢跋涉而来。没有居住的房子,没有储备的食物。
眼见春暖花开,到了播种的季节,却要全副武装,拿起刀剑去浴血打仗,岂非难为他们?难道仅凭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曹虎的一封信便大动干戈,陷百姓于刀山火海之地?
“做大事不能有小慈悲。”拓跋宏咬咬牙。为世间不再有战争,为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拓跋宏神情严峻,扭头对李冲道:“下诏,不准士民再穿胡服,一律著汉魏衣冠。不可因战争而废汉化大计。朕走之后,你与任城王千万负起责任来。断诸北语,一从正音。鲜卑语、匈奴语、高车语、氐羌语、西胡语……不准再讲。三十岁以上的人罢了,三十以下的朝廷官员必须更改,如有违者,免官查办。”
李冲心底的寒气比那洛阳的北风冷上十倍。年青皇帝的作为似乎有些过了。南征用人之际,如此处事,鲜卑人怎能没有意见。可他又说不出什么话来,非常之时、艰难之际,或许快刀斩乱麻的效果更好些。
拓跋宏听不到鲜卑人的埋怨声,心知国人必定不满。但是,他不是鲜卑人的皇帝,而是全天下人的皇帝。
皇帝来到悬瓠(今河南汝南),亲自总督各路军队。南齐北疆各城市闭门不出,固守待援。齐明帝萧鸾分派镇南将军王广之、右卫将军萧坦之和副总理沈文季督率各地军队北上抵抗。太尉陈显达作为总预备队屯驻南京附近的新亭、白下两处营垒负责后勤补给。
曹虎没有来,襄阳兵一个影子没瞧见。拓跋宏批示各路军队按照既定方针办,他把主攻方向选在寿阳、钟离一路,亲自赶往军中。
三十万魏军渡过淮河,兵围寿阳。铁骑相连,枪戟如林,一眼望不到尽头。拓跋宏没有心思欣赏浩荡军威。他有宏图大志,却是个理性的人,不会像前秦天王苻坚傲慢地说出“投鞭断流”的妄语。
拓跋宏登上八公山,仰望阴云密布的天空,眉头紧锁。淮南的气候让人揪心,早听说南方地气温湿,所谓蛮烟瘴雨之地。正寻思间,滚动的阴云缓缓移过广袤的天穹,雨丝缓缓飘落,淮水之上,水气升腾,一片空濛。
寿阳是北方伤心之地。不说昔年苻坚百万大军兵败此地。太和三年那场战争,驸马刘昶率步骑二十万大军进攻寿阳,被齐将坦崇祖决淝水淹灭,损兵数千,狼狈退军。拓跋宏见寿阳守备森严,决定放弃寿阳,向钟离攻击前进。
风雨兄弟情
雨不停地下,雨点变得密集。雨水浸湿将士们的袍甲,粘得通体不适,冷得沁骨透心。拓跋宏骑马前行,侍从们高高举起绣龙伞盖。雨点打在伞盖上,溅起朵朵水花。拓跋宏示意左右将伞盖去掉,侍从们惊慌失措,忙道:“雨越来越急,陛下保重身体,勿要着凉。”拓跋宏不耐烦地道:“将士们都在雨中受苦,朕岂能独享安逸。”
司徒冯诞策马赶来,劝道:“陛下万金龙体,切要保重。江淮地湿,易得瘴疠。若再染风寒,要不得的。”冯诞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
冯诞与孝文帝同岁,冯太后的侄子,十岁进入宫廷,陪孝文帝读书。两人关系特好,“同舆而载,同案而食,同席坐卧,”几乎可以说形影不离,典型的铁哥们。长大以后,孝文帝把妹妹乐安长公主许配给他。冯诞16岁官居司徒,与总理平级,大体相当于政
水土不服,冯诞深受其苦。他生来柔弱,比不得孝文帝身体强壮。这趟南征下来,上吐下泻,容颜憔悴,病得不行了,强打精神陪着皇帝。拓跋宏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一生为拓跋宏而活。冯诞没什么才干,因为冯太后不让他学习经史。入宫目的只有一个,给拓跋宏做情人。他有本钱,姿质妍丽,容貌好,性格也好,宽雅恭谨。
冯太后政治手腕高,情商高。好男风是魏晋南北朝的一大风尚,无论拓跋宏日后是否会有男性情人,有备无患。冯太后不仅给皇帝找到了皇后,还预备下白马王子,无论男人女人均出自冯家。
有人怀疑拓跋宏和冯诞是情人,其实拓跋宏深爱的人只有一个,她不是冯诞。冯诞是最要好的朋友,人生知己。冯诞参与了北魏国所有的改革,包括战争。他柔弱身体经不起风餐露宿、战火摧残。然而,只要拓跋宏在哪里,冯诞必须在哪里。
拓跋宏倔强地跳下马,马靴踩揉在泥浆里,顺着泥泞的道路向前走,瞬间大雨浇透了全身。背影是那么孤独,在雨雾弥漫的世界里显得微不足道。
“我不会让你独行的!”冯诞挣扎着下了马,用尽全身力气想跟过去,却重重摔在泥泞的雨地里。
拓跋宏挤入行进的队伍中,侍卫们一路小跑跟着皇帝。北来将士不适应南方潮湿的气候,战争没有开打,已经有不少士兵生病。拓跋宏亲自抚慰,鼓励士兵们振作起精神来。每到一处,“万岁”之声山呼雷动,魏军士兵们为他们的皇帝欢呼。
从寿阳到钟离,淮河两岸到处是供应粮草的百姓,络绎不绝,挤满道路。此次南征,拓跋宏严令诸军不得抢掠淮北百姓。大军所过,老百姓安居乐业。军人不敢抢劫,老百姓心甘情愿为魏军纳粮。但是,这一政策违背了鲜卑人战争中发财的光荣传统,引起鲜卑将士不满,各路兵将人人打着如意小算盘。
这是一场奇怪的战争。与一百年前,前秦天王苻坚率领的百万大军在淮河边行进的情景相仿。那是一支铁甲之师,也是一群乌合之众,各族将士心怀鬼胎。历史那么的相似。拓跋宏要用行动感召大军,历史决不能重演。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形成,效仿太武帝拓跋焘饮马长江。
萧鸾得到魏军主攻钟离的报告,立刻派左卫将军崔慧景、宁朔将军裴叔业率中央军增援,会合萧坦之的军队,迎击魏军。
魏军到达钟离,拓跋宏分出一部军队围城,下令其余众军向长江挺进。司徒冯诞病了,病得很重,卧病在床,不能前进。
大军行前,皇帝去看望最要好的朋友。冯诞一脸憔悴,苍白的没有血色。从二人相识之日算起,这是第一次分别。拓跋宏拉着冯诞的手,泪流满面:“我害了你,是我的错。你安心养病,可惜你我不能一同饮马长江,观一观万里大江的风采。若能得到船只,我挥师南渡,直取建康。”
冯诞喘息着说道:“如此艰难时刻,我竟然不能守在陛下身边,苍天对我何其不公。长江天险,齐兵重点防卫之处,南土昏雾,将士多生疾病。我军自洛阳连月跋涉,未得休整。切不可一时意气,渡江南进。”
拓跋宏长叹一声:“别人不知,你该知道我心!”
冯诞挣扎着坐起身,凝视着拓跋宏的眼睛,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昨夜梦见太后召我,怕是不行了。臣得识陛下,此生不憾。臣知陛下之心。可迁都草创,人心难安,代北旧人,心恋故都。兵者,死生之地。陛下不可独行。”
拓跋宏握紧冯诞的手,“齐国不灭,圣化难行。支持与反对者,一半对一半罢了。若得到江南之地,北人即使无心,也由不得他们啦。多多保重,我要走了!”
拓跋宏狠狠心,大步出得军帐,跨马扬鞭而去,身后千军万马随之风卷残云般向南奔去。大军南行不到五十里,一匹快马飞驰电掣般赶来。
冯诞死了!拓跋宏的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慢慢缓过心神,下令大军就地安营,点起数千轻骑原路折回钟离大营。
危险!四周全是齐国的军队,可是没有人能够劝得住。冯诞是皇帝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人的一生,最难得的,就是一个朋友,一个真正交心的朋友。
夜,漆黑。这里是异国的土地,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风,呼啸。悲伤代替了冲动,泪水取代了兴奋。点点火光引领数千轻骑在空旷原野中疾行,孝文帝拓跋宏第一个冲过钟离大营的辕门。
短短半日,故人已去。冯诞眼睛睁着,眼中一片迷茫。他看不清朋友的命运,看不清帝国的未来。
拓跋宏抚尸恸哭,直到东方鱼白,声泪不绝,帐内所有的人无不流泣落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拓跋宏擦了擦泪水,忍住悲声,对侍从道:“传朕诏:罢临江之行,召诸军回师钟离。派人去城中告其守将,为司徒求一副棺木。”
南齐钟离守将萧惠休派官员送棺军中,南齐官员亲眼目睹所谓野蛮人皇帝的情义。安葬之时,拓跋宏脱下外衣覆盖冯诞身上,泪流满面,涕不成声。以低于皇帝、皇后的最高礼遇把冯诞埋葬于异国他乡。
孤舟退雄兵
拓跋宏放弃渡江奇袭建康的计划,对钟离城发起一轮又一轮攻势。齐兵死守坚城,奋起反抗。
魏军久攻不下,拓跋宏担心齐军增援部队从背后袭击,亲自领军东进邵阳洲(今安徽凤阳东北淮河中的沙洲),就地筑城,同时于淮河南北两岸夹筑二城,阻击齐国水师西进。
齐国军主裴叔业率本部军队向邵阳洲发起攻击,裴叔业是萧鸾旧部,称得上将才。他的师团是萧鸾的嫡系部队,清理高、武子孙的战役中屡立功劳。裴叔业连克南北二城,但邵阳洲仍然牢牢控制在魏军手里。
负责增援钟离的主将崔慧景忧心忡忡。崔慧景是老帅、高武旧将,和萧鸾隔着一层。萧鸾篡位前曾派萧衍率台军进驻寿阳监视。萧鸾登基,立马从地方调回京都,直到边关战事吃紧,才派出来。如果邵阳洲拿不下来,完不成增援钟离的军事任务,怕日后没有好果子吃。
手下军主张欣泰笑了,“崔公不必着急,依我看,魏军要退兵了。”
崔慧景眉头一动,“你什么意思?”
张欣泰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刘宋名将张兴世(孤胆英雄张兴世的故事详见南北争霸卷)。张欣泰出身将门,却不喜欢武功,只喜欢读书,少年时代去见吏部尚书求官,那位山阴公主极度崇拜的“白虹贯日”褚渊。
南北朝门第社会,像这些个红色子弟,到了就业年龄可以直接去找组织部长。褚渊问道:“张郎拉多大弓?骑马技术怎么样?”褚渊想,将门家的孩子,不就想要个军官当当。谁知张欣泰回答说:“我生性害怕马,没力气拉弓。”
褚渊顿时刮目相看。我们现在想,乱回答,面试不合格。门阀南朝文人瞧不起武人。小小张欣泰明确表态,和军官划清界限。于是组织部长马上安排了一个州主簿,十几岁做了市委秘书长。
军官家的儿子就是军官家的,跑不了做军官。南朝门第森严,你说不当兵就不当兵啦。桓温出身谯国桓氏,还被王谢家人讥笑为“一个老兵”,何况南方竟陵张家。
张欣泰出任宁朔将军,刘宋朝时和萧赜关系处得好。萧赜当皇帝以后,张欣泰出任直阁将军,领禁军,做到羽林监,那是卫戍部队的高级军官。
军官我做,习气不改。张欣泰我行我素,喜欢交结名士。下了班,军服一扔,戴着鹿皮冠,衲衣锡杖,怀里抱着素琴,游园林,逛山泽,吟啸江湖。有人向齐武帝举报:“张欣泰不管军务,整天游玩。”萧赜很生气,怒道:“将家儿何敢做此举止!”
朝廷中一帮门阀名士什么工作不干,你张欣泰不照照镜子,军官家庭出身也敢这样。张欣泰从小这脾气,变不了。萧赜出巡新林,下诏张欣泰甲仗廉察,武装巡查,遇有不合格的官员依法查办。张欣泰领着甲兵出发,走到半路诗兴大发,把队伍扔下,自个跑到大松树底下饮酒赋诗去了。
不巧,让人瞧见,一个小报告上去。齐武帝大怒,召来大骂一顿,赶出宫廷。过了没几天,萧赜气消了,毕竟朋友一场,派人把他找回,无可奈何地道:“你不喜欢武官,做个清闲官吧!”
从此,张欣泰改做文职。张欣泰有识见、多谋略。荆州刺史巴东王萧子响杀吏谋反,他曾跟随平叛,建议停军夏口,主将胡谐之不听。不过,他不知道其中隐藏的阴谋。
魏军南侵,用人之际。齐明帝萧鸾委任张欣泰为军主,跟随崔慧景增援钟离。张欣泰对崔慧景道:“崔公以为,北人于邵阳洲上筑城是何用意?”
“当然是阻我大军西援钟离。”
“此其一也!”张欣泰将手中锡杖向地“咚咚”连击两声。“强进,退也!春水方生,我大军水路通畅。北人于洲上筑城岂非以己之短克我所长。不过怕我军随后追击,挡我追兵罢了。”
崔慧景对于张欣泰衲衣锡杖、摆出一副世外高僧的姿态夸夸其谈的样子,一点不反感,反而颇为欣赏。
“依你之见,我们怎么办?”
“自然和为贵。打打杀杀,愚者所为。我修书一封,明日亲到邵阳城下送与北人。他们自然会退兵。”
“哦?”崔慧景半信半疑,“那就辛苦一趟。”
碧空万里,晴朗的好天气。淮河水涨,一片茫茫。一叶轻舟离开齐军水寨向邵阳洲飘来。张欣泰手抚素琴端坐舟中,身边两名随从长身而立。碧波荡漾,琴声幽幽。小船逆流而上,直抵江中的沙洲。
邵阳城头,甲兵如林,刀矛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片片寒光。随从向城上的魏兵喊话:“我家军主奉崔冠军之命致信广陵侯,可否一会。”
主攻钟离的魏军统帅拓跋衍听说齐军有人来和谈,精神为之一振。战争打到春天,淮河水生,有利于南方水军。皇帝拓跋宏召集将领们议事,同时征求后方的大臣们,得到统一的意见,撤军。可问题在于如何退。苻坚当年南征便被晋军追击,百万大军一朝散尽。
拓跋衍接过书信一瞧,上面写道:“听闻攻打钟离是阁下之策,真是荒谬!《兵法》云:‘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阁下难道没听过?我国家舟舸百万,覆江横海,直到今天按兵不动,想以一座小小边城疲惫魏国士卒。等到夏季来临,水满川谷,然后乘帆渡海,百万齐进,阁下如何抵挡。你竟然让魏主以万乘之重,攻此小城,是何道理?攻而不拔,谁之耻辱?假令能拔,我百万战船,连舟千里,舳舻相属,西过寿阳,东接沧海。试问阁下偏师如何守得住钟离城?想当年魏太武帝佛狸,倾一国之众南下,死亡大半,仅以身返,为天下所笑。前车之鉴,阁下忘记了吗?”
拓跋衍嘿嘿一笑,率几名贴身武士出得城来,对张欣泰道:“你不过想让我退兵罢了,我守此城,你纵有战船百万,休想得过。”
张欣泰淡淡道:“东西两城已被我攻下,邵阳洲不过一座孤城。若阁下退兵,我军绝不追赶!”
没有张欣泰求和,拓跋宏也要退兵,他不能等到夏天,夏天是南方人的天下。第二日,各路魏军拔营起寨,渡河北退。
齐军水师越过邵阳洲扑来,大大小小的战舰覆压河面,塞满河川。崔慧景和张欣泰立身楼船之上,远眺河面,东方鼓声大作,喊杀震天。张欣泰道:“崔公,萧哑动手啦!”萧哑是萧坦之的外号,因他长得肥胖黝黑,说话声音嘶哑,为人狠毒,所以有此称呼。张欣泰对萧坦之阳奉阴违,诛杀萧昭业不满,对他没有好印象。
萧坦之不能容忍魏军从容撤军,等到魏军半渡之时下达进攻命令。齐军战船迅速抢占淮河中的沙洲,将魏军拦为两段。钟离守军在沈文季、萧惠休率领下出城向后退的魏军发起攻击。
撤军前拓跋宏做出军事部署:皇帝和大队人马渡河先退,前将军杨播率三千步兵、五百骑兵在淮河南岸构筑防御阵地。
魏兵半渡之时,齐国水军发起攻击,占据河洲,断绝水路,将魏军五支部队隔绝在淮河南岸。形势危急,拓跋宏立马淮河北岸,手指河中黑压压的齐国战船,对诸将道:“无论是谁,若能击破河洲上的齐兵,封直阁将军。”
诏令传谕诸军,军主奚康生对身边战友道:“如果成功,一战扬名;如果命丧淮河,那是我的命!大丈夫岂能当断不断!”
奚康生马上英豪,攻打柔然汗国勇猛无双。他要让世人知道,在水里照旧是一名好汉。奚康生让士兵扎了一些木筏,堆满柴草,点燃之后,顺风放筏,烧向齐军船舰。烟火满河,奚康生率敢死队挥刀砍杀,一直杀上河洲。齐军抵挡不住,纷纷跳上战船逃走。奚康生勇夺河洲,南岸的魏兵才安全北撤。
杨播的人马拖在最后,拼死阻挡钟离齐军进攻。淮河水涨,慢慢湮灭沙洲,萧坦之指挥水军再度控制河面,对杨播魏军形成合围之势。杨播于南岸结成圆阵,步兵在外,骑兵在内。杨播身先士卒,奋力搏战。从上午杀到日落西山,杀死齐兵无数。
齐军不管白天夜晚,轮翻向杨播发起一波又一波进攻,一直打了三天两夜。杨播军队箭尽粮绝,齐军丝毫没有退意,越围人越多。河水迅急,波翻浪涌,拓跋宏只能站在北岸干着急,没办法。
如果坚持不下去,你就死定了。杨播有信念,一定要坚持下去。又是一天晨曦,春水渐渐消退,金亮亮的阳光照在河面,给万千战船渡上一层红光。魏军刚刚击退齐兵蛮牛般又一次冲锋,双方处于短暂宁静的间歇,战士们争着喘一口气。
突然,南岸三百魏骑从圆阵中冲出,跃入淮河,趟水抢占齐军河中战舰。浑身鲜血的杨播手持长刀登上船头,冲四周齐兵大吼道:“我今欲渡,能战者来!”齐国水军被杨播气势震慑,竟无一船上前,魏军趁机涉水过河退走。拓跋宏没有抛弃这支军队,一夜未眠,静静呆在淮河北岸等待。过了河便是魏骑的天下,拓跋宏紧紧握住杨播的手:“谢谢你,把朕的士兵带出来。”
这场战役,崔慧景最逍遥,他和张欣泰站在楼船最高层悠哉悠哉地渡过战争中最激烈的时刻。崔慧景所部齐军兵围邵阳洲,魏军大部队撤走,洲上仍有一万多人的队伍。魏将拓跋衍致信萧慧景,求战马五百匹,借道返归。
崔慧景一阵冷笑,借马回家想得美,下令将敌军包围,休得放走一人。张欣泰摆手道:“马不能借,人可以走。”崔慧景一脸疑惑:“为何?”张欣泰轻松道:“归师勿遏,古人畏之,兵在死地,不可轻视。打败这些残兵败将,不足以显示武功,一旦不胜,白白丧失前面的功劳。不如让他们赶快滚蛋。”
萧慧景同意,萧坦之生气了,心想我浴血奋战,你们两个坐收战功,不行,回去打小报告。回京之后,萧坦之在齐明帝萧鸾耳边嘀咕:“邵阳洲有死贼万人,慧景、欣泰纵而不取。”萧鸾半晌无语,既然放跑敌人,那么我没理由赏你们。
激战贤首山
魏军四路南征,钟离打败仗,向襄阳方向进兵的薛真度、卢渊、李佐等将领互不配合,各打各的,也遭到失败。义阳一路更惨,贤首山之战,二十万大军败于一人之手,为萧衍唱响一首军歌。
贤首山,险而峻。乘岘凭,临胡阵。骋奇谋奋卒徒。断白马,塞飞狐。殪日逐,歼骨都。刃谷蠡,馘林胡。草既润,原亦涂。轮无反,幕有乌。扫残孽,震戎逋。扬凯奏,展欢酺。咏《杕杜》,旋京吴。
这是梁朝一首雄浑壮气的战歌,歌曲的作者是中国历史著名的史学家、文学家、诗人沈约。
“酒杯千古思陶令,腰带三围恨沈郎。”在崇尚婉约风流的南朝,沈约是一颗耀眼的明星。南唐后主李煜那首著名的《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沈腰便是指沈约。
沈约,江东门阀,吴姓大族,祖父沈林子,刘裕时代的北伐名将。作为竟陵八友之一,政治上的沈约是个投机客。文章写得好、诗做得好,未必是真丈夫。《贤首山》军歌便是讨好梁朝皇帝萧衍之作,贤首山之战是萧衍赖以成名之仗。
贤首山位于义阳城南,即今河南信阳西南,临义阳三关。义阳处大别山隘口,地当南北要冲,南襟江南,北蔽中原,自古为南北兵争的首夺城市。
魏将刘昶、王肃率大军进攻义阳,号称二十万。刘昶、王肃均为南朝降将,北魏有重用南方降人的传统,和北方骑兵不习水战、不了解南方地形有很大关系。孝文帝汉化,更是将南方人倚为重臣。
魏军仰仗兵力众多,挖堑立栅三重,日夜爬城进攻,摆出一副不取义阳誓不罢休的架子。负责救援义阳的南齐将领为江州刺史王广之。王广之年已七旬,正儿八经的老帅。他参与萧鸾夺位的阴谋,为萧鸾所倚重。毕竟年纪大了,义阳一旦有失,则武昌震动。萧鸾给王广之配了副手,黄门侍郎萧衍。萧鸾篡位,萧衍屡出奇谋,立有大功,成为新皇帝亲信。
齐军走到离义阳百里之处,久经战阵的王广之不敢前进。萧衍提议道:“义阳西南有贤首山,占据贤首山,居高临下,出其不意,发兵突袭,必定大获全胜。”众将不敢冒险,谁也不去。王广之见萧衍态度坚决,赞许道:“我老了,该你们年轻人建功立业,手下精兵任你挑选。”
萧衍连夜带领精甲部队,人衔枚,马束口,偷偷潜上贤首山,将战旗遍插山头。拂晓时分,萧衍登上山头,俯视魏营。魏军大营波浪相仿,连绵数里。魏军主将刘昶望见贤首山旗帜,大惊失色,不清楚齐人来了多少人马,提兵十万列阵淮水之北。
义阳城中的齐兵远远望见漫山遍野的本方旗帜,以为大军到来,士气振奋,争先恐后杀出城来,顺风放火,焚烧魏军栅栏,攻入魏营。萧衍见时机已到,下令冲锋,亲自擂鼓吹角,摇旗助威。齐军由贤首山冲杀而下,敢死队手持短刀,在长戟兵护卫下猛冲敌阵。
孙子讲:“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兵势已成,怯懦的人会变成勇士。战场之上烟焰冲天,齐兵居高临下,内外夹攻,形势有利于齐军。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斩杀敌兵数以千计。魏军大败,流血染红原野,王肃、刘昶单骑遁逃。
齐军在魏军丢失的物件中搜得魏国皇帝拓跋宏给王肃的一封信,上面写道:“闻萧衍善用兵,勿与争锋,待吾至,若能擒此人,则江东吾有也。”
此时的拓跋宏正在指挥钟离战役,此信真伪未必可知。萧衍从此名动大江南北却是事实,英雄兴于楚汉之地。
笛声满汉中
四路南征,三路惨败,唯有汉中一路得胜而返。胜利的主角非主将刘藻,而是副将拓跋英。汉中之战一年后,拓跋英改姓元。从此,元英的名字留在南北战争的史册。
拓跋英,皇族子弟,景穆太子拓跋晃一系,他的父亲便是跪在洛阳霖雨中,首赞迁都之议的南安王拓跋祯。拓跋英聪明有才,弓马娴熟。像他这种皇族难得人才自然安排在最前线。拓跋英任武川镇都大将、平北将军。随着北魏军事战略由北向南转移,拓跋英调到南方,任仇池镇都大将、安南将军。
仇池即今陇南地区,昔日的镇所大致在甘肃西和县一带。三国蜀相诸葛亮出祁山北伐便从此路经过。拓跋英主动请缨,担任汉中讨伐军副将,率军队由武都西进,第一个攻入齐境。
汉中地区南北朝时属梁州,齐国梁州刺史是萧衍的大哥萧懿。永明末年叔侄争位,萧懿与萧衍一同背叛竟陵王萧子良,深得萧鸾器重,委任为封疆大吏。得到魏军进军的消息,萧懿派出两万军队据险守关,抗击魏军。
汉中北依秦岭,南有大巴山脉,曹操攻掠汉中时说:“南郑直为天狱,中斜谷道为五百里石穴耳。”足见汉中地势险阻,易守难攻。
齐国诸将分成五营,依托山地扎下营寨,居高临下,互为呼应。营前有一条河流,避免三国蜀将马谡山头安营得不到水源的窘迫。
如此精妙的军事布局,拓跋英还是瞧出破绽:“兵分势散,敌军没有大将统一指挥,不能协调作战。如果攻下一营,四营自拔。”
魏军三面合围第一营,其余四营果然没有一营出兵相救。魏军攻破营寨,生擒主将,斩首三千级,俘七百人。四营齐军胆破,争先撤退。汉中重要关隘白马戍守将弃关逃跑,魏军兵锋直指汉中治所南郑。
南郑百姓纷纷投奔魏军,拓跋英派出一支部队去接应,夜晚遭遇梁军。魏军向大军告急,拓跋英令部将率兵正面增援,自己带领一千骑兵以急行军速度迂回到齐军背后,进行合围,俘虏全部敌人。不料萧懿大军赶到。魏军激战一昼夜,人困马乏,兵力又少,人人想撒丫子。眼见前功尽弃,拓跋英神色自若,缓辔徐行,登上高地,左指右点,指挥魏军列队向前行进。魏兵硬着脑皮子前进,如果齐军一个冲锋,肯定一哄而散。
齐军将领远远望见敌军主帅从容不迫、指手画脚的模样,以为有埋伏,纷纷撤退。魏军士气大振,追到南郑城下。
拓跋英兵围南郑九十余日,战无不胜,逼得萧懿指着一座座用封条紧封、空空如也的粮仓,对将士们撒谎:“我南郑粮食满仓,足够支持两年之久,你等只需努力守城,永远饿不着。”
南阳、义阳、钟离三路魏军退兵,皇帝拓跋宏指示攻围汉中的军队立即撤退。拓跋英让老弱军队先撤,自己率精兵与萧懿告别。
南郑温暖的气候一如拓跋英平和性格。一曲悠扬清脆的笛声回荡在军营与坚城之上,那优美的旋律令将士们连月以来紧张心情得以缓解,人们似乎忘却了战争的残酷。
守城的齐军战士们突然发现,吹笛之人竟是与他们搏杀九十多天的魏军大将拓跋英。拓跋英一身戎装,马上身姿从容优雅,身后是精甲耀日的鲜卑骑兵。
一曲吹罢,余音袅袅。拓跋英冲高城缓缓道:“萧使君可在?我拓跋英来汉中数月,蒙使君盛情,今日欲归中原,特来告别。”说罢,拓跋英掉转马头率魏军扬长而去。
望着高锐的尘土,萧懿冷笑道:“此索虏奸计,你等不准出城,违令者斩!”
拓跋英走了,吝啬得连一顶帐篷也没给汉中人留下。南郑城门紧紧关闭了一天一夜。萧懿突然明白过来,他上当了。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却不能让他这么容易溜走,汉中是天狱,不是游乐场。
齐军终于追上撤退的魏军。拓跋英仍是那般从容,潇洒地跃下马来,指挥士兵们列队迎击。在齐军眼里,拓跋英像神,没有人敢于和心中崇拜的神灵交战,齐军用敬畏的眼光注视着,一动不动。
拓跋英笑得让人着迷,萧懿怒得让人窒息。数万人马跟了魏军四天四夜,如此高规格的欢送仪式古今战史少有。萧懿恶狠狠地握紧拳头,咬着牙道:“拓跋英,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萧懿有最后一招杀手锏。陇南是谁的天下?不是鲜卑人,不是汉人,而是氐人。他早已花重金买通仇池氐人,“拓跋英,你的家换人了。”
幽幽斜谷,阴云密布。魏军刚进山谷,大雨不期而至。雷霆电闪,骤雨滂沱。魏兵斩截竹子,把米装入竹筒之中,跨骑战马,手举火把烧烤竹筒做成米饭。艰难穿越五百里斜谷道的魏兵,发现他们中了氐人的埋伏。
箭如雨下,射中拓跋英面颊。拓跋英若无其事,拔掉箭矢,统领军队奋力反击,边战边进,战士们竟无人知道主帅负伤。回到仇池,拓跋英被告知,他的姓氏改了,从此世间没有拓跋英其人,只有元英。
唯茶不中,与酪作奴
公元495年夏季,南征失败的孝文帝拓跋宏回师洛阳。官员们发现皇帝倦容满面,军旅生活在他身上留下明显痕迹。拓跋宏回到新都第一件事,便是责问洛阳留守任城王拓跋澄:“为何城中仍有穿夹领小袖衣服的女子?”
元澄回答道:“穿的比不穿的少。”拓跋宏大为不满:“好奇怪呀!任城王是想让全城的人都穿吗?你知不知道,一言可以丧邦!”当下,免去拓跋澄副总理职务。
两年之内,汉化如火如荼地进行,说汉话、改汉姓、与汉人通婚,死后葬于洛阳,籍贯一并更改。
鲜卑及其他各族语言被禁止,以汉话为北魏国官方语言,就是以洛阳话(现在的河南话)作为普通话。鲜卑复姓改为单姓。北魏皇族带头改姓,拓跋氏改姓元,拔拔氏改为长孙氏、丘穆陵改为穆氏、步六孤氏改为陆氏、独孤氏改为刘氏、勿忸于氏改为于氏等等,鲜卑名改为汉名。
汉化赢得汉人衷心拥戴。新都洛阳华林园宴席上,从来不吃北方食物、性情孤傲的琅琊王氏王肃竟然大嚼羊肉,畅饮酪粥。孝文帝元宏奇怪地问道:“你喜欢中原口味,羊肉比鱼汤怎样?饮茶比酪浆如何?”王肃幽默地回答:“羊肉是陆产之最,鱼乃水族之长,所好不同,都是珍品。从味道上讲,各有千秋。羊好比齐、鲁大邦,鱼好比邾、莒小国,唯茶不中,与酪作奴。”孝文帝大笑。从王肃的谈话中不难看出,汉人出自内心认可北魏政权。
元宏对汉文化疯狂崇拜,不惜以毁掉鲜卑民族为代价。对于鲜卑人来说,他确实做得过分,然而,一个民族如果没有学习的勇气,也就丧失前进的机会。
胡汉之分在汉人眼中不复存在。为赢得鲜卑贵族支持汉化,孝文帝恢复魏晋的门阀制度,把鲜卑人分成不同等级,列入门阀士族。除帝室元氏及与帝室同宗的长孙、叔孙、奚氏等以外,穆、陆、贺、刘、楼、于、嵇、尉八姓成为一等的甲族。
鲜卑大贵族满意了,小鲜卑贵族和鲜卑平民仍极为不满,他们由征服者成为地位低下的普通老百姓,这一政策为帝国动乱埋下隐患。门阀制度的恢复成为孝文汉化最大的败笔。
关于门阀制度,北魏朝廷争论激烈,开明的士人纷纷表示质疑。李冲反问孝文帝说:“国家设置官吏,是为安排膏粱子弟呢?还是为了治理国家?”孝文帝回答说:“为治。”李冲又问:“如果这样的话,陛下今日为何专崇门品,而不提拔贤才?”孝文帝说:“如有过人之才,不怕不知。君子之门,即使无治世之才,也会有很好的德行,所以要重用他们。”李冲情绪激动地说:“傅说起于版筑,吕望起于屠钓,这样的贤才岂能按门第得到!”孝文帝随口答道:“非常之人,旷世只有一两个罢了。”
秘书令李彪接口道:“陛下如果专以门第取士,那么对于鲁国的季孙、孟孙、叔孙与孔子的门徒,您选哪家人才呢?”著作佐郎韩显宗带着几分不满的口气说:“陛下岂能以贵袭贵,以贱袭贱?”门阀制度其实就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狗熊儿混蛋。”长此以往,如何提拔平民精英?孝文帝不得不分辩道:“真正出类拔萃的人,朕也不拘此制。”
门阀制度不仅激起鲜卑平民的怒火,九品的划分在汉人中间也引起争议。
孝文帝与朝臣们共论海内姓族及人物,许多大臣认为薛氏应为河东大族。孝文帝反对说:“薛氏是蜀人,岂能入郡姓!”
当时担任禁卫统领的直阁将军薛宗起执戟站在旁边,闻听此言,愤愤不平,气冲冲道:“臣的先祖一生在汉朝做官,时人呼为汉臣。九世祖随刘备入蜀,时人呼为蜀臣。而今臣跟随陛下,那是胡人不是蜀人。”说完,把手中长戟狠狠摔在地上,长戟断成数截。
大家吓一大跳,孝文帝拊掌大笑道,“你就说不是蜀人罢了,挖苦朕作甚。”沉吟片刻,想了想,缓缓道:“那么好,朕为甲姓,你为乙姓,怎么样!”孝文帝瞅着涨红脸的薛宗起,不失幽默地道:“你哪里是‘宗起’,分明是‘起宗’嘛!”
可见门第之争有多激烈,恼怒起来竟敢与皇帝顶撞,幸亏薛宗起是孝文帝的近臣。人为制造矛盾,九品中正制又将亡掉一个帝国。孝文帝并非不知道门阀制度的缺点,但为了赢得拥有绝大社会财富的鲜卑大贵族和汉人豪强支持,只得如此。
试想,如果唯才是举,不习诗书的鲜卑人如何能够竞争过汉人,融合民族的理想岂不泡汤。若无门阀贵族支持,国家能否长治久安,则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北方门阀在百年蛮族战争之中能够保持住中华传统文化难能可贵,算一件大功德。
孝文帝认为南方文化高过北方,盲目推崇南方士人,曾经当着群臣和南齐外交官的面称赞南朝大臣:“江南多好臣。”侍臣李元凯当时出言讥讽:“江南多好臣,岁一易主;江北无好臣,百年一易主。”南朝的大臣怎么怎么好,几乎一年换一个皇帝,北方没有优秀的官员,而今一百年还是你大魏。李元凯的话虽说夸张,但南方政权和皇帝更换频繁是事实。孝文帝感觉失言,闭口不语,非常惭愧。
矫枉难免过正,孝文帝全盘否定鲜卑文化,全盘接受汉文化的态度并不足取。但是,若非孝文帝一意汉化,中国怕要像中世纪的欧洲那样长期陷入黑暗的世界。
有人认为孝文汉化使鲜卑人的勇武之气丧失殆尽。但我赞同另外一种观点,鲜卑建国百年,暮气已深,从他们反对南征可以看出来。孝文迁都实是振奋了魏国人的士气,迁都后五年内三伐江南,刺激魏人尚武之气。
人生不过百年,没有人放眼未来,他们只关注眼前利益得失,鲜卑守旧势力地反抗日渐激烈。他们抱怨孝文帝亲近中原汉人,疏远本族和代北人。鲜卑贵族们见孝文帝意志深不可夺,便聚集在太子元恂身边,希望太子能够恢复鲜卑旧制,一场阴谋悄悄诞生。
杀子
14岁的太子元恂是孝文帝长子,鲜卑人普遍早熟,元恂有自己的理想,不想盲从父皇的国策。在鲜卑人影响下,元恂成为北魏国的愤青,极端鲜卑主义者,不喜欢穿汉服,私下里常著胡服。
元恂讨厌汉化有两方面原因:其一,他身体肥胖,而河南气候炎热,不如旧都平城清凉。其二,和大多数顽皮的小孩子一样,不喜欢学习。鲜卑人不讲文化,牧羊放马,纵鹰围猎,正和元恂胃口。
密谋发动叛乱的鲜卑人相中元恂,利用思念家乡的心思,唆使太子返归平城。密谋集团的主谋就是那个曾经苦谏冯太后不要废孝文帝的穆泰。二十年过去,孝文帝离鲜卑人渐行渐远,时任定州刺史的穆泰悔不当初,借口身体不好,不适合南方暖湿的气候,请求朝廷调任恒州。北魏迁都洛阳之后,故都平城在恒州境,穆泰欲回到平城另立朝廷。
孝文帝不知有计,把穆泰调任恒州,原恒州刺史陆睿转任定州刺史。征北大将军陆睿是北魏国名将,几次出征柔然大获全胜。穆泰到达平城之后,与陆睿一起谋划政变,勾结朔州刺史阳平王元颐、镇北大将军乐陵王元思誉、安乐侯元隆、抚冥镇将元业、骁骑将军元超等人,单等太子元恂回到平城举行叛乱。他们没想到太子元恂出事了。
元恂打好如意算盘,趁父皇去嵩山巡察的机会逃归平城。有“禅宗祖廷,天下第一名刹”之誉的少林寺建于太和二十年。元恂北叛之日正是孝文帝游嵩山之时,可能为少林寺剪彩去了。元恂带领左右亲信,斩杀敢于阻挡自己的老师高道悦,骑快马出城。领军将军元俨得到报告,果断下令封锁宫门、城门,将元恂等人困于城中。第二日凌晨派人飞骑报告皇帝。
元宏大惊失色,赶回洛阳。入宫之后,孝文帝与弟弟元禧轮翻抡起大棍痛打元恂一百棍子,打得皮开肉绽,囚禁于城西。元恂躺了一个多月才爬起来。孝文帝召集文武百官,强忍心中的痛苦和悲哀,对群臣道:“古人有言,大义灭亲。此小儿今日不灭,乃是国家之大祸,待我死后恐有永嘉之乱。”为保证帝国汉化改革长期进行下去,孝文帝拒绝群臣求情,废掉太子。
孝文帝尚不知道元恂与鲜卑贵族保守派有密谋。穆泰等人得到太子被废的消息,临时决定拥立阳平王元颐为皇帝。不成想元颐是个胆小怕事的主儿,一边敷衍搪塞,一边向皇帝告密。孝文帝立刻派任城王元澄平叛,元澄不带大军率轻骑倍道兼程,出雁门关直入平城,以迅雷之势抓捕穆泰、陆睿、元隆、元超及其亲党,一举消灭反叛集团。
中尉李彪揭发元恂参与谋反集团。北魏国的大法官李彪出身平民,依靠陆睿和李冲地提拔一路升起来,深得孝文帝宠信。孝文帝对其评价很高,欣赏地对群臣说:“吾之有李生,犹汉之有汲黯。”
李彪有才干,作为北魏国的外交官数次出使萧齐王朝。每次渡江回国,齐武帝萧赜总是恋恋不舍。最后一次萧赜对他说:“卿上一次临行前,曾赋阮籍的诗‘但愿长闲暇,后岁复来游’,果然回来了。今日此还,能否再回来吗?”李彪回答道:“宴衍清都中,一去永矣哉。”萧赜惘然道:“清都可尔,一去何事?观卿此言,似成长别,朕当十里相送。”萧赜亲自送到南京城外的琅邪城,登山临江,命群臣赋诗送别,足见对李彪的看重。
李彪刚直不阿,人称酷吏,执法不避亲贵。有劣迹的鲜卑贵族、汉人豪强闻之丧胆。中国古代常用刑具“木手”就是他发明的。硬木制成,桐油浸泡,除把柄外另一头雕刻成手的形状,故名木手。后来叫“鬼头棍”,慢慢演变成警察用的警棍,李彪实为警棍之祖。
李彪收拾人,专门用木手拍击犯人的胁肋,敲断几根骨头实属寻常。只要你不肯招供,李彪吩咐一声:“木手拿来。”犯人立马签字画押。
皇帝手下总有一两个赤胆忠心、不怕得罪人的人。让你收拾谁,你就收拾谁。皇帝想收拾谁,不用表态,早就收拾了。李彪就是这么一个人。他琢磨,废太子元恂在皇帝心里是个累赘,一旦孝文帝立二皇子为帝,鲜卑人造反指定捧元恂。只要找到元恂参与谋反的证据,皇帝就有理由把他杀掉。
证据最容易搞,因为李彪有木手。元恂死了,皇叔元禧奉皇帝之命赐毒酒,逼令元恂自尽,时年15岁。虎毒不食子。孝文帝心狠手辣除掉儿子,以至于有人认为无情无义。家与国哪一个重要,道武帝拓跋珪给出答案,“子贵母死”。儿子母亲都可以死,拓跋帝国不能亡。
此时的孝文帝身染疾病,私下里对任成王元澄说:“朕疾患淹年,气力惙弊。”战争、汉化、叛乱,令正值壮年的孝文帝身心交瘁,疾病缠身。他自知不久于人世,更不能将国家交给鲜卑愤青。
为消灭最后一个敌人,孝文帝拖着疾病的身躯再次踏上南征之路。三年前,魏军四路并进,兵力分散,无功而返。元宏吸取失败经验,采取重点进攻,主攻襄阳。
公元497年(北魏太和二十一年)八月,元宏留任城王元澄与副总理李冲、大法官李彪共守洛阳,亲率大军二十万,分三十六军,向南阳进发。魏军号称百万,摄唇吹哨,作鹰隼之声,响彻远近,惊天沸地。
星变
齐国南阳守将房伯玉派快马分别向襄阳和南京告急,心知南阳城小兵少难以抵挡魏国大军,想出一招釜底抽薪之计,实施“斩首”行动。
齐国特工人员埋伏在城东南河沟的一座桥下,身着斑纹衣,头戴虎头帽,伪装成一只只老虎,潜伏桥下的乱草丛中耐心等待。大队魏军陆续过桥,轮到孝文帝的御队,猛虎们跳了出来,扑向魏国皇帝。魏军马队惊了,人喊马嘶,乱成一片。紧急关头,军中神射手施展神箭绝技,箭无虚发,老虎们应弦而毙。房伯玉的斩首行动告吹。
齐军固守南阳,元宏不急着报惊马之仇,主力向新野开进,新野守将刘思忌顶住魏军一轮猛烈地攻势。魏军筑起长围,将新野城团团包围。
雍州刺史曹虎离新野最近,早已得到房伯玉的求援书,领兵由襄阳出发进驻樊城不再前进。因为他想要房伯玉的命,理由很简单,两人不合。
齐明帝萧鸾正忙着清理功臣和高武子孙。杀死萧昭业的萧谌处理掉,支持发动军事政变的总理王晏也清理了,老帅崔慧景、王敬则、曹虎他们怎么办?高武子孙杀了无数,还剩十个王爷。萧鸾身体不好,整天病不怏怏,太子年龄又小,正寻思余下的诸王杀不杀。杀绝,太无情,留个根吧,万一哪天搞个反攻倒算怎么办?
萧鸾脑子都大了,元宏又来捣乱,只得安排裴叔业救雍州。襄阳离南京太远,裴叔业不想去,献上围魏救赵之计。魏军不是进攻襄阳吗?我们就打临泉和涡阳。
裴叔业带兵北上。萧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魏军要抵抗,诸王要杀,老帅要除,寻思半晌,咬紧牙关,恶狠狠道:“召始安王萧遥光、太子中庶子萧衍入宫。”
萧衍此时此刻正高卧家中,昨夜喝醉酒多说了话。好在举杯畅饮之人,是最亲近的朋友张弘策。
晚秋,夜凉如水,群星满天。
萧衍的酒量不及张弘策,早早醉了。叔伯舅舅张弘策与他年龄相仿情投意合,故而交情莫逆,时常到家中做客。今夜两人心情不错,多喝几杯酒,张弘策留宿萧家。
夜色恬静幽雅,两人移席院内,长夜畅谈。说着说着聊到国家大事,张弘策抬头仰望天幕间闪烁的群星,问道:“天文星象如何?皇帝久病,国家不会有事吧?”萧衍笑了,乜斜着眼道:“这可以说吗?”
萧衍那是全才,阴阳纬候,卜筮占决,样样精通的人,张弘策特别信服。古代圣人对于天象不推算。不算命不代表不懂。北魏名臣高允精于天文术数,从不推算,用他自己的话说,“天道难知,知道了恐怕泄露,不如不知。”
张弘策一脸不在意,“说说有什么关系,到底有什么兆头?”酒让人兴奋,平时做事沉稳、从不乱说话的萧衍嘴有些把不住门,脱口而出:“汉北有失地气,浙东有急兵兆。”
萧衍随手一挥手中的麈尾,侃侃道:“今年初冬,魏虏势必南侵,判断方向,当在襄阳。魏军若动,汉北必亡。皇帝久病,天下人心不定,浙东急兵当应在王敬则身上。不过各地诸侯难成大事,白白为人做嫁衣罢了。明年京城必有动乱,死人如麻,楚汉之地当有英雄起!”
张弘策听得浑身发冷,好一幅天下大乱的景象,随即问道:“英雄现在何处?是在朝堂还是在草庐之中?”萧衍笑了,用麈尾指了指自己,颇为自负地说道:“光武帝有句话:‘安知非我。’”张弘策“呼”得站了起来。刘秀说那句话的时候可以当成开玩笑,但他成功了。如果再有人重复刘秀的话,那就是有此大志。张弘策倒身下拜:“今夜之言是天意,请定君臣之份。”萧衍神情暧昧,半认真半开玩笑道:“舅舅想要效仿邓晨吗?”
第二日,两人刚刚起床,宫中使者来到萧府,召萧衍入宫。
齐明帝萧鸾倚在宝座之上,强打精神安排工作:“索虏又来了,号称百万,目标雍州,已经包围新野。前朝旧将曹虎做的好事,朕心中有数。他与索虏书信往来,以为朕不知道。把襄阳交给此人,朕不放心。你与张稷火速去襄阳接管州务。战争结束后留在襄阳不要回来,接替曹虎之职,守好北疆大门。”
萧衍心中激动不已,努力有了回报。他背叛竟陵王萧子良,为萧鸾出谋划策、浴血奋战。义阳战后,萧衍升为太子中庶子,成为太子老师、东宫显官。萧衍为避嫌,遣散部曲家兵,整天坐着一辆破小牛车。萧衍为人本来节俭,刻意去做更显得朴素。阴狠猜忌的萧鸾大赞萧衍清贫勤俭,堪称百官模范。
萧衍所做一切均为这一天,有一块自己的势力范围,成为一镇诸侯。张弘策听说之后,一阵狂喜,兴奋地对萧衍道:“昨夜的话应验啦!”萧衍微笑道:“切勿多言!”张弘策怎么肯丢掉百年不遇的机会,立即收拾行李,打通关节,跟随萧衍北上襄阳。
萧衍走后,各地齐军在崔慧景统一指挥下救援襄阳。前方战事令人震惊,裴叔业的围魏救赵之计破产,汉水以北的新野、南阳等五郡全部失守。
交战
裴叔业的妙计败在一个叫傅永的魏军军官手里。傅永字修期,出身平民,武艺高强,能手执鞍桥,马上倒立驰骋。早年好武,二十多岁不会写字。有个朋友给他写信,他没法回信,急得团团转,被人笑话。从此,傅永发愤读书,文武双全,官拜平南将军王肃长史。
裴叔业围魏救赵之策,打得就是北魏的南豫州,王肃派傅永防察边镇。齐军两路进发,一支一万人的军队进攻黄郭戍,裴叔业自率大军进攻临泉楚王戍。攻打黄郭戍的齐军夜间偷营中了傅永埋伏,军官战死,士兵死伤数以千计。打败这一路齐军,傅永仅带一名随从星夜快马加鞭赶到楚王戍,分出一千名战士埋伏在城外。
齐国大军大摇大摆来到楚王戍,裴叔业亲临城下,指挥部署军队围城。魏军埋伏在外围的军队对齐国后军发起突袭。齐军不曾料到一座小城敢于主动进攻,惊慌失措,后军溃败。裴叔业率数千精兵增援后军。傅永登上城楼,远远瞧见敌军主将向后去了,知道伏兵得手,下令开城出击。
魏军奋勇冲杀,齐军大败。裴叔业跑得连伞盖、旗鼓都丢了,本意围魏救赵,结果数万人马让人家几千人杀个屁滚尿流。魏军将士还想痛追落水狗,傅永制止道:“我们不足三千人,齐军数万,之所以能够打败他们,全仗出其不意,如果敌人知道我们虚实就麻烦了。”
孝文帝得知东线告捷,赞叹傅永道:“上马能击贼,下马作文章,唯有傅修期!”受傅永激励,魏军连克新野、南阳两处重镇,斩刘思忌,活捉房伯玉。房伯玉和刘思忌是齐军沔北边镇灵魂人物,两人一死一降,汉北大震,各地守将纷纷逃跑。
魏国十万大军气势汹汹向襄阳挺进,兵锋指向樊城。崔慧景的援兵抵达襄阳,会合萧衍诸将向邓城进发。邓城,关羽水淹七军的地方。齐军前锋刚刚抵达邓城,数万魏骑蜂拥而至。
阴云密布,大雨滂沱。齐军登城防守,遥望原野之上铁骑如林。齐兵急着赶路,早晨没怎么吃饭,又饿又怕。萧衍向主帅崔慧景出主意道:“我军远道而来,饥饿疲惫。邓城城池不坚固,缺少粮食。众军若知内情,怕出变故。不如趁敌人初来,不知我军虚实,主动出城攻击,或可扭转败局。”
崔慧景心中恐惧,暗地想:“或可?有几成把握?我们区区数千人怎么决战?”但主将不能害怕,表面装作若无其事,拍拍萧衍肩膀:“别害怕,北方游虏从不夜间围城,待天黑自会离去。”
说得轻松,崔慧景站城楼仔细一观察,不对,魏军越聚越多,有骑兵迂回城南。凭多年作战经验,崔慧景感觉魏军大有围而全歼之势,赶紧偷偷溜下城来,带着部曲亲兵从南门开溜。
各路军队找不到总指挥,乱成一片,争相逃跑,萧衍喝止不住,只得安排军主刘山阳断后。刘山阳是员虎将,这一辈子遇上萧衍算倒了大楣,经常让人家算计,最后两封空函结果性命。
刘山阳率数百精兵与魏军入城部队展开巷战,且战且退,由北门战行至南门,向樊城退却。半路遇到崔慧景,不是崔老帅等他,而是前面桥梁被拥挤的齐军踩断过不去。魏兵半包围发箭攻击。刘山阳急中生智,下令士兵们将衣甲与兵器统统扔进沟里,踩踏而过。大队魏兵紧追不舍。齐军退到樊城,刘山阳据城死战,直杀到日落西山,魏兵才撤走。
崔慧景这一闹,威信扫地,各路军队不听命令,趁着天黑下船回襄阳去了,偌大樊城只剩曹虎一支军队。曹虎不能走,樊城是他的辖区,丢掉城市有失地之责。
孝文帝元宏十万大军围城,曹虎闭门不出。该着曹虎走运,魏国大将王肃发起义阳攻坚战,战事不顺,元宏去东线督战,樊城压力顿减。
傅永击败齐军主力,魏军趁机攻击义阳,裴叔业老调重弹,不救义阳反攻涡阳。围魏救赵之计这次起作用,涡阳一丢,齐军可向许昌开进。元宏给王肃下达指示,“宁可不要义阳,绝不能丢涡阳。”
魏军大将傅永、刘藻、高聪率兵救涡阳。临行前刘藻夸下海口,要与孝文帝相会于曲阿,今天的丹阳,言外之意不仅救下涡阳,还要打下齐国都城南京。不曾料到,人马刚到涡阳,让裴叔业杀了个大败。
一个和尚挑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傅永那么能打仗的一个人,受这俩蠢和尚牵连,一败涂地。来的路上傅永就说:“我们远道而来,应该深沟高垒,立稳脚跟再出战。”刘藻立功心切,心道扎下营盘墨迹半月,什么时候过长江?
刘藻是刺史,傅永是长史,稍微差那么一小块,官大一级压死人。魏军一到涡阳,刘藻学楚霸王项羽,破釜沉舟,营帐辎重一股脑全扔了,下令攻击。可惜魏将中没有项羽,倒出了范跑跑。两军恶战,高聪望风退败,连累魏军吃败仗。多亏傅永沿途收集败兵,从容退走。魏军锐气挫尽,第二日交锋再败,伤亡一万多人。孝文帝大怒,枷锁三将至悬瓠。
王肃撤义阳之围,率十万魏军反攻,大败裴叔业,齐军奔逃数百里,兵退涡口。魏军形势一片大好,元宏下诏各地继续征兵,务必于八月前征调二十万军队到悬瓠,发起秋季攻势,打过淮河和长江去。
好消息接二连三传来,齐明帝萧鸾病重,病中继续大杀诸王,境内再次发生叛乱。萧鸾亲侄子始安王萧遥光是最大的帮凶。萧遥光是个瘸子,残疾之人做事容易出格。萧遥光唆使叔叔杀掉余留的十王,齐高帝和齐武帝的儿子们一个不剩,全部杀光。萧鸾杀皇族有个特点,侍从们都清楚。只要萧遥光入宫与皇帝进行长时间的谈话,然后皇帝索要香火,在菩萨面前祈祷,呜咽流涕,第二天准有人被诛杀。
高压之下,会稽太守王敬则起兵谋反,一万甲兵渡过钱塘江,江东百姓争相从军,人马十余万。
王敬则叛乱声势浩大,席卷江东。萧鸾用兵不多、时间不长便平息下来,王敬则死于军中。失败原因有四:其一,王敬则本非将才。其二,中萧衍美人计,丧失斗志,平时未加准备。其三,女婿告发阴谋,起兵仓促。其四,军队中多是乌合之众,举着锄头扁担的农夫凑了九万人。
王敬则三吴狗贩,母亲是个女巫,仗着一身武功,靠参与谋杀刘子业和刘昱两个小皇帝平步青云。本来可以安度晚年,可萧鸾疑心特大,病重之时派张瑰为平东将军驻守吴郡进行监视。当王敬则密谋起兵时,女婿谢朓告发了。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小谢即谢朓,唐代诗仙李白如此赞美,可见谢朓文采之高、诗风之美。其诗“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天际识归舟,云中辩江树”、“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皆为古今名句。
谢朓人生不如意,出自高门望族陈郡谢氏,到他这一辈,家境败落,只得和武夫王敬则结亲,娶狗贩的女儿在注重门阀的南朝多丢人。谢朓出卖老丈人保全自身,惹恼妻子,王氏怀揣利刃要杀丈夫,谢朓有家不能回。南朝没有忠君的风气,人们时常出言讥讽。告密的人告密亡,后来谢朓再次出卖萧遥光,为萧遥光所杀。谢朓临刑前叹息道:“天道其不可昧!我虽不杀王公,王公因我而死。”
可惜天下少一个大诗人,也少了一个怯懦的书生。
背叛
深秋九月,万物萧索。久病卧床的齐明帝萧鸾一命呜呼,天赐良机给北魏帝国,四海统一似乎指日可待,兴奋中的孝文帝元宏接连收到两则不妙的讯息。
朝廷内部发生内讧。洛阳留守重臣李冲和李彪矛盾激化。李彪是北魏国大法官,御史们没有人敢弹劾,李冲一怒之下,私自把李彪关押在尚书省,召集官员共审。审讯之时,李冲一改平时的温和闲雅,双目圆睁,怒不可遏,砸桌子,摔板凳,一边骂一边数落:“你就是受人指使的一条狗。”官们员从来没见过李冲发这么大火,御史们一个个泥首面缚请罪。
随后,李冲上表诉说李彪种种违法事实,请求严惩。表中斥责李彪“傲逆不顺,趾高气扬,贪图安逸,敷衍公事,乘坐轿舆出入宫禁,私自拿取官家财物,动辄驾用厩中御马,为所欲为,无有惮慑。”说自己和任城王为顾全大局,把李彪当亲哥般对待,可他实在太过分。
元宏接过李冲充满激愤之词的表章,怅然良久,叹息道:“真想不到他们会闹成这个样子。李彪固然骄傲,李冲何尝没有自满。”元宏的宠臣宋弁连忙给李彪说好话。
出乎李冲意料,孝文帝元宏只是将李彪免官,并未抓捕。李冲肝胆俱裂,活活气死,临死前扼腕大骂“李彪小人!”
表章上所写的罪状不过是些小事,李冲和李彪最大的冲突在于李彪唆使孝文帝杀死太子,而李冲就是太子老师。最令李冲难以容忍的是,李彪最初靠党附李氏宗族,得到李冲提拔,从而仕途风顺,做上大法官。从李彪之案可以看出孝文一朝新旧两党之间的争权夺利,宋弁与李彪同为孝文帝宠信的新党,而李冲则是冯太后一朝的旧党。
两李之间的冲突也体现儒家与法家意识形态之争。李彪与齐武帝萧赜相谈甚欢,与主张严法治国有莫大关系。南朝等级森严,刑不上大夫,历代帝王难以突破门阀限制,故而萧赜对于李彪的政治主张极为感兴趣。
内政出了问题,北方边陲爆发战争。草原高车诸部不愿参加南征,反对朝廷征调,举行叛乱,打败魏国讨伐军。
孝文帝大为震惊,但两件事尚未对孝文帝造成致命打击,直到妹妹彭城公主冒着大雨,赶到悬瓠,向他诉说一件宫廷丑闻。这则故事如同一声晴天霹雳,为国事、战事操劳过度、染疾多年的元宏当即发病,卧床不起。
冯皇后与人私通。不是冯清皇后,而是冯润皇后。
有人会问,冯润不是出家做尼姑,什么时候做了皇后?这是元宏亲手酿成的一杯苦酒。
冯家小女儿冯清是孝文帝第一任皇后。元宏和冯清没有爱情,元宏懂得作为丈夫的责任,对冯清尊重有加,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是一种幸福,人往往身在福中不知福。
缺少爱情火焰,人生没有激情。元宏对美丽妖娆、生气蓬勃的冯润念念不忘。冯润身在寺院,对生活依然充满渴望,流露出重回皇宫的意愿,相互牵挂的情人很快重新聚首。元宏迁都,派人把冯润接到洛阳,立为左昭仪。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两人如胶似漆,比从前更亲密。冯润有了类似武媚娘的遭遇,不把皇后妹妹放在眼里,想方设法诽谤谗害。
爱情是人世间最美丽的花朵,罂粟何尝不美。沉浸在爱情之中的孝文帝心中再也没有别的女人。
男人总是喜欢把最珍贵的东西给心爱的女人,皇后的桂冠无疑令女人垂涎。太子元恂出事了,作为母养元恂的冯清皇后自然难逃其咎,加之冯清皇后不欣赏汉服,不喜汉话,孝文帝废冯皇后为庶人,改立冯润为皇后。冯清皇后一气之下,出家瑶光寺,陪伴青灯古佛去了。
孝文帝废后是一生做错的唯一一件事,恰恰这件事夺走年轻的生命。
如果问元宏,你选事业还是女人?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事业一边。为了国家,他可以禁欲,为了国家,他可以远离心爱的女人。
爱情既神圣又卑贱,可以爱上你,也可以爱上别的人。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会从一而终,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会不离不弃。
迁都洛阳后的五年,孝文帝常常随军出征。宫闱寂寞,冯润皇后爱上一个名叫高菩萨的中官。孝文帝南征,冯皇后公然与高菩萨成双入对,不避闲言。偷情丑闻总是闹得满城风雨,当事人却一无所知,因为谁也不肯向当事人说真话,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情,说这种事要有证据。“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冯润错就错在把人逼急了,以为女人都像她一样迫切渴望男人的爱情。元宏的妹妹彭城公主丈夫死了,在家守寡。冯皇后的亲弟弟冯夙衙内看上了,一门心思要娶。冯后替弟弟说亲,孝文帝一口答应。南北朝时没有贞洁守寡的风气,离婚是正常不过的事情,何况死了丈夫。偏偏彭城公主不同意,死活不嫁。冯润心道,我堂堂国母、你的嫂子,还反了你不成,强行定下婚期,到时花轿迎亲。
眼见婚期将到,彭城公主真有志气,偷偷与侍婢及家僮十多人,乘马车,冒着大雨,赶赴悬瓠前线找皇帝哥哥理论。
元宏身体欠佳,居住悬瓠行宫养病。他做事太急,总想一口吃个胖子。迁都、汉化、杀子、叛乱、战争,弄得身体疲惫不堪,尤其两次南征作战,已将精力消耗到极致。疲劳成疾需要静养,可他不想放弃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回洛阳,就地治疗,一旦身体好转,即刻发兵南征。
彭城公主气愤之余,不顾皇帝哥哥的病情,口不择言,把冯皇后与高菩萨的事一一抖搂出来。后院起火,唯一深爱的女人背叛自己与人通奸,这件丑闻对元宏打击太大。
元宏惊愕地睁大眼睛,呼吸几乎停窒,他不相信这是真的。元宏是个有理智的人,不会偏听偏信,询问了第二个人,从洛阳过来的宦官刘腾。刘腾是冯皇后派来观察皇帝病情的,为人聪明,见皇帝问此事,心知瞒不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元宏无力地倒在床上,殿外大雨瓢泼,浇熄了爱情的火焰,冲走了美丽的记忆,湮灭了帝国的希望。
询情
“礼不伐丧”是孝文帝给出停止南征堂而皇之的理由。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齐明帝萧鸾死去时的悲哀。不要问丧钟为谁鸣,丧钟为你鸣。
魏军北归,渡黄河奔邺城而去,孝文帝拖着重病的身体要去塞外草原平叛。魏军抵达邺城,负责处理北方事务的江阳王元继从平城发回报告,已经采用安抚手段平息高车叛乱,首领袁纥树者投案自首。
元宏除去一块心事,大军返归洛阳。削职为民的李彪从家中来到邺城拜见皇帝谢罪,元宏叹息道:“朕想用你啊,可一想到李仆射就不能用你。”
车驾回洛阳,过李冲墓,孝文帝让御车停下,侍从轻轻扶起卧病车中的皇帝。元宏从窗中望过去,不过一年光景,昔日的人儿化为一堆黄土。孝文帝感伤泪流,痛惜国家失去一位栋梁。
李冲的职业修养与人品没得说,官居显位,勤奋不倦,以至于操劳过度,四十岁头发花白。李冲成为冯太后情人,赏赐的钱财无数,全部分给家人及亲戚邻居。李冲只有一个缺点,喜欢照顾亲戚,李氏宗族中多少有点才干的都安排官做。不过,毕竟瑕不掩瑜,李冲设计的“三长制”奠定中国传统社会的户口制度。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孝文帝拘捕高菩萨及小宦官双蒙,事实真相大白。令他万分惊愕的是,得知彭城公主冒雨前往悬瓠,冯润皇后非但不思悔改,竟用女巫施巫盅作法诅咒丈夫,希望成为第二个冯太后。
夜色降临,新都洛阳崭新的宫殿上亮起一盏盏明灯,皇帝回宫了。
明灯再亮,黑暗始终是黑暗。高菩萨、双蒙等人跪在含温殿屋檐下,孝文帝斜倚在室内竹榻上,咐咐长秋卿白整,声音冰冷:“让皇后过来吧,搜检其身,如有寸刃,斩!”
冯润皇后步入含温室,整整一年没见过丈夫,躺在筵上的那个人让她惊呆了。元宏眼睛里充满疲倦,不见一丝光芒,身体消瘦得厉害。这个人无论如何难以让人想起那个意气风发、豪气凌云,从塞上千里迁都的大魏国皇帝。
冯皇后跪了下来,流泪哭泣,嘴唇颤抖着说道:“臣妾有罪,辜负陛下。”元宏神气非常平静,阴郁的眼睛打量着心爱的女人,缓缓说道:“听说你有妖术,我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不施展出来?”
诅咒人死可比通奸罪过大得多,冯皇后闭上嘴,仿佛背上泼来一桶冷水,通体冰凉,想好的辩解词一个字也说不出。
“坐!”元宏用手指指东边的楹柱。侍卫给皇后搬过座位安放在东楹之下,离竹榻二丈开外。
“让他们进来说说吧!”
高菩萨、双蒙再次重复着那些淫荡的风花雪月、不可告人的隐私秘密。世上没有人能够相信,出卖,又是出卖!冯皇后紧紧地咬着牙。
“听到了吧,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元宏瞪了她一眼,随即把目光投向殿外那阴暗的苍穹,脸上只剩一片黑暗的空白。
冯皇后强忍住心中极大的恐惧与刺痛,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泣道:“请陛下屏退左右,臣妾有话讲。”
元宏摆摆手,“你们下去,白整留下!”
高菩萨、双蒙被带了下去,左右站立的宦官们鱼贯退出。空旷的含温室里只有三个人,元宏夫妇和手持长刀的白整。
静,有时宁静会让人感到可怕。
冯皇后仍然一语不发。
元宏示意白整掩住耳朵,白整让人取过棉花塞住。元宏低低的声音呼唤白整,一遍又一遍。白整手柱长刀盯着皇后,毫无觉察。
元宏轻轻叹了口气:“说吧!”
冯润皇后的话成为千古之谜,没有人知道她说过什么,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彭城王元勰、北海王元祥奉诏入宫,进含温室竟发现皇后在座,一脸尴尬,呆在门口。元宏空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进来!”
二王缓缓走进殿内。皇帝的声音平静而疲倦:“昔日她是你们的嫂子,今日是路人,但入勿避。”二王抬头看时,发现皇帝哥哥脸色痛苦不堪。元宏开始说话,声音中饱含无尽凄凉:“她想用刀子插到我的胁上啊!你们查吧,不必为难。我已经错过一次,后悔啊,冯家的女人不能再废。你们不要以为我对她心有留恋。她若有心,自己去死吧!”二王诺诺退出。
不废皇后,冯润心中一阵惊喜。她为什么要死,青春还早呢。冯皇后临行向元宏行拜礼,跪地磕头,涕泣不已,是感激?还是装模作样?反正不是悔恨。冯润照做她的皇后,一点不知悔改。元宏派人问话,冯润竟对来人大骂道:“我是皇后,皇帝有话可以当面讲,哪里用得着你来传!”元宏大怒,把皇后母亲常氏叫进宫来,数落一顿。常氏惊慌失措,含泪抽了女儿一百鞭子。
元宏的身体彻底垮了,然后上天并不可怜他。
弃世
齐国大将陈显达、崔慧景、曹虎联兵北进,大举反攻,意图收复汉北失地。陈显达72岁,南朝一名老帅。刘宋孝武帝时代入伍做军官,屡立战功。魏军南侵,身为大尉的陈显达总督后备军,操办粮草军需,为抵抗魏军立下功劳。
陈显达仰仗强大军力击败北魏名将元英,兵围马圈(今河南镇平)。城中粮尽,魏兵突围撤走。齐军继续进兵,崔慧景所部包围顺阳(今河南淅川)。
孝文帝抱病南征,进抵梁城(今河南临汝),派慕容平城率骑兵五千增援顺阳,自率大军赶往马圈,分派广阳王元嘉领一支奇兵切断均口(今湖北均县丹江入汉江口)交通,据险守地,堵住齐军退路,对北进齐军形成合围之势。
早在陈显达由均水进兵之时,当地有个叫冯道根的小伙子劝道:“均水迅急,易进难退。如魏军据守关隘,切断我们的退路,那么腹背受敌,不如弃船老河口,由陆路进兵。”陈显达不听,他没有意识到魏军反扑如此之快。
为什么要表冯道根呢,因为此人日后成为梁朝名将。事情果如冯道根所言,魏军断齐军归路。陈显达率领部众抵达均水西岸,占领鹰子山,构筑工事。齐军没有人数优势,又被包围,人情沮丧,连战连败。陈显达夜间突围,多亏冯道根熟悉山间地形,帮助陈显达逃跑。陈显达一口气逃回南京,四万大军死亡三万多人。崔慧景从顺阳逃回,又是一场惨败。陈显达记着冯道根的好处,上表朝廷封他做老河口副将。
魏军虽胜,孝文帝病情恶化,无力南征,被迫北还。途中元宏感觉大限已至,召彭城王元勰安排后事,希望元勰效仿霍光、诸葛亮辅佐幼主。六弟元勰是元宏兄弟中最杰出的一个。作为南征副统帅,孝文帝卧病期间,拓跋勰侍坐车中,衣不解带,昼夜不离,亲尝饭食。对外安排军国事务,则井井有条。
元勰深知独居高位的危险,痛哭流泣,拒绝辅政。孝文帝叹息道:“你无心权贵,以松竹为心,与白云同洁,也好。”元宏沉默半晌,流泪道:“我只有一事放心不下,冯皇后不守妇道,有违妇德。我在还好,若我不在,恐怕世间无人能够管得了她。可赐她自尽,以皇后之礼安葬。后宫三夫人以下,都让她们回家吧!”
公元499年(北魏太和二十三年)四月,元宏死于谷塘原(在今河南与湖北交界处),时年三十三岁,谥号孝文皇帝,庙号高祖。
孝文帝元宏无疑是中国历史伟大的皇帝之一。纵观其一生,至仁,至善,至性,四岁为父吮脓,单衣绝食三日而无怨言,受杖数十而无怨色。
元宏少年时代有鲜卑人好武的习性,十多岁手指可弹碎羊骨,射箭百发百中。十五岁便不再杀生。性情俭朴,衣服旧了洗洗再穿,马鞍不镶金玉,只是铁木而已。对待治史的态度,也无唐太宗的虚伪,常对史官说:“当朝时事,不可不如实记载。皇帝的威福无人能够制止,如果史官再不记录他的恶行,那皇帝还有什么可畏忌的呢?”
冯太后机诈权变,连儿子皇帝都杀,为什么对孝文帝下不了手?人生而性善,有时仁义的力量胜于权诈机变,献文帝拓跋弘败死于冯太后之手,而孝文帝胜出便是极好的例子。
孝文帝对爱情一往情深,正说明他是个情痴,掩侍卫耳询奸情,不废不杀,天下难有此等重情重义的男儿。孝文帝为汉化改革呕心沥血,不惜毁掉自己的民族,不惜杀掉亲生儿子。鲜卑民族从孝文汉化开始消亡,这个民族的血液最终和中华民族流在一处。
孝文汉化引发鲜卑化与汉化之争,间接导致六镇兵变,使北魏帝国灭亡,因此遭到一些历史学家地指责。事物从来不是直线上升,而是曲折向上,孝文帝走在历史的前头。魏末乱世反而证明孝文帝的正确,汉化不可逆转,民族融合更是大势所趋,无论是鲜卑化还是汉化。
孝文帝的民族融合政策放到世界范围去看,作用更加伟大,它使中华帝国避免了像罗马帝国那样长久分裂和灭亡的命运,给出世界和平唯一答案。罗马帝国曾经和大汉帝国一样强大,然而它的文明流传下来了吗?没有,和帝国一道灰飞烟灭。西罗马帝国分裂成许多基督教国家,东罗马帝国被穆斯林王国攻占,两大文明进行长达数千年之久的战争。直到今天,欧洲人才从内战中觉醒,诞生欧盟。可继承雅典-西欧文明的美国人和信奉穆斯林阿拉伯人仍在进行着你死我活的较量。
中华帝国呢?从孝文帝汉化到隋朝一统,仅仅用了不到一百年的时间全面完成中华民族的大融合,诞生盛世大唐。此后,蛮族一次次入侵,一次次接受文明同化。儒家文明一脉相承地流传下来,无论契丹、蒙古、女真,还是满族都没能毁灭它,中华文明躲过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民族迁徙浪潮。
爱情之所以千古传唱,因为它不可多得。爱情是把伤人的刀,无数人倒在刀下,无数人前赴后继。孝文帝元宏只是沧海一粟,东昏侯萧宝卷继续讲诉着这一古老的故事。
协主席。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