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钟离大会战

“不畏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虎。”这是北魏名将中山王元英,在南北王朝钟离大会战中填下的一首短歌中的句子。韦虎即指南朝儒将韦睿。这场双方动用兵力近百万、南北名将群英荟萃的大战,变成韦睿与元英斗智斗勇的竞技场。钟离大战的胜利,使韦睿从众多高手中脱颖而出,成为那个时代名副其实的名将之花。

宣武亲政

萧齐末年战乱不止,各地诸侯陆续叛乱。萧衍自襄阳起兵,转战数千里进攻南京,仅这场战争持续近两年。裴叔业降魏,魏军得到江淮重镇寿阳,击败齐国援兵,攻取合肥,逼近长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时此刻北魏军事形势一片大好,如果魏军大举南征,夺取江南根本不是梦想。

北魏南疆守将镇南将军元英、东豫州刺史田益宗,以及车骑大将军源怀上表请求南征。元英慷慨激昂,请帅三万步骑直取襄阳,荡平荆州。他说得很有道理,“萧衍东伐,襄阳空虚,这是皇天授我之日,旷载一逢之秋,机不可失。”源怀献计东西并进,席卷江南,并且忧虑指出,如果现在不出兵,等萧衍平定江南,肯定会来取寿阳。寿阳离南京七百里,山川地形南方人了若指掌。春水一生,南方水军的楼船战舰蜂拥而至,淮南恐怕会得而复失。

机会,宣武帝元恪知道。但是,他有更重要的事做。不出兵无非得不到江南,统一不了天下,出兵恐怕会影响皇位,因为他正在谋划亲政,不想因为军事行动打乱计划。为掩天下人的耳目,堵堵舆论的嘴,表明自己不是个庸碌无为的统治者,元恪批准田益宗进攻义阳的军事行动,派任城王元澄坐镇寿阳都督江淮军事。这些无非做做样子,田益宗靠地方部队打了个胜仗,没有后援作罢,元澄未采取任何行动。

17岁的元恪此时蛮焦虑,刚刚平息一场未遂政变。政变的主谋是二皇叔咸阳王元禧。

孝文帝临终指定六个辅政大臣,宋弁死得早,还剩五个,任城王元澄、咸阳王元禧、北海王元详、广阳王元嘉和王肃。元澄和元嘉是老皇族,元禧是亲二叔,元详是亲七叔。几个辅政大臣内部就有矛盾,元澄轻视王肃,元禧和元澄不合,元详瞧不上元禧。

王肃是汉人,孝文帝去世倒了靠山。元澄诬告王肃谋反,元禧为王肃平冤打击元澄,每个人都想独揽大权。

辅政们勾心斗角,元恪看在心里,加紧培植势力。最亲的自然是外戚,元恪把国舅高肇、高显和他们的侄子高猛召进朝廷,拜为公爵。三个小百姓进入富丽堂皇、威严隆重的皇宫,由于从没见过大场面,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出了不少洋相。谁能想到小丑模样的高肇未过多久,便成为大魏国炙手可热的权臣。

高氏一家是高句丽人,高家自称祖籍渤海,晋朝永嘉之乱时去高句丽定居。我们知道,渤海高氏在当时是北方望族,北魏名臣高允出身于此,后面我们要讲到的魏末枭雄高欢也出自这个家族。高欢有祖谱可考,高肇空口无凭。有一点很有意思,高句丽王室成员姓高,高句丽开创者朱蒙叫做高朱蒙。高朱蒙是东北人,确切说是吉林人。高肇是否高句丽王族不可知,反正他是不承认。

南北朝重门第,孝文汉化后北魏延续这一风气,庶族地位低下,何况出自蛮夷之地高句丽。那么高家怎么成了外戚?

孝文帝时代,高家从高句丽迁到辽东龙城,今辽宁朝阳,慕容鲜卑龙飞之地。龙城政府发现高肇的妹妹长得漂亮,是个做皇妃的料子,向宫中推荐,送到平城。恰好冯太后视察北部曹,相中了。冯太后有高句丽血统,不带民族歧视。于是高氏入宫。

现在韩国人动辄拿高句丽说事,一说必然说到魏晋南北朝。因为北魏时代的高句丽达到鼎盛期,疆土最大。高句丽在唐代亡国,之前是独立一国,与其后的高丽国没什么关系,无非高丽沿用高句丽国号凝聚人心罢了。

高氏入宫生下二皇子元恪。太子元恂反对迁都遭废杀,当时的冯润皇后进行政治投机,母养元恪,派人偷偷谋杀了从平城赶往洛阳的高氏。

元恪重用舅舅高肇的同时,有意娶领军将军于烈的侄女于氏。于氏家族是鲜卑大酋长,于氏的爷爷就是被刘裕称做黑矛公的于栗磾。于烈官拜太尉,掌管禁军,于氏一家,一皇后,四赠公,三领军,二尚书令,三开国公,权震天下。于氏生得不漂亮,之所以入宫为妃,日后立为皇后,元恪明显拉拢于家。

果然,于烈成为对抗辅政大王的先锋。咸阳王元禧曾派家奴找于烈,索要先皇的羽林军人做出入时的仪仗队。于烈拒绝道:“有诏书可以,没诏书休想。”元禧不高兴,派人告诉于烈:“我是天子的儿子,天子的叔叔,辅政大臣,我说的话和诏书有什么两样。”于烈勃然大怒,厉声道:“我知道咸阳王是天子儿、天子叔。有诏你派官员来,弄个家奴和我说话什么意思?于烈头可得,羽林不可得!”

元禧十分生气,调于烈任恒州刺史,打发去平城。于烈推说有病,闭门不出,拒不接受任命。宣武帝元恪见有机可乘,决心亲政,与于烈密谋夺辅臣之权。元恪召集辅政大臣开会,于烈率羽林甲兵护卫诸王,形同押送。

洛阳空气极度紧张,人们以为发生宫廷政变。两个精明透顶的官员,尚书张彝、邢峦竟然逃出洛阳城避祸。张彝、邢峦在北魏国均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六镇兵变前发生了一起禁卫军火烧张宅事件,开始军官游行示威,后来演变成打砸抢。目标就是张彝的家。邢峦是北魏国名将,后面要讲到他,攻取汉中的功臣。两位是消息灵通的聪明人士,张彝和寡居在家的陈留公主关系暧昧,谈及婚嫁。

开会之日,北海王元详的母亲高太妃以为要杀儿子的头,坐着车子跟在后面哭。元恪收回辅政大臣的权力,人一个没杀。高太妃欢天喜地、泪流满面,对儿子元详道:“从今以后不愿富贵,只要我们母子平安,扫大街我都满足。”

咸阳王元禧不满足,密谋发动叛乱,阴谋泄露被赐死。元禧死了,元详与茹皓共掌大权。高太妃忘记曾经说过的话,母子得意忘形,高太妃又回到红楼梦王熙凤的角色中了。

没过多久,国舅高肇一飞冲天,与元详等人争权,诬告元详与茹皓谋反。元、茹两人关系密切夹杂女人的因素。茹皓的妻姐高氏是元详叔父的妃子,元详和高妃偷情。

论起来高妃还是高肇的堂妹,政治斗争不管亲戚。元详被收押,高太妃才知道儿子在外拈花惹草,把元详揍一顿,大骂道:“你的妻妾这么多,不够用吗?找高丽贱婢。”扭头责怪儿媳刘妃:“女人都妒忌,你怎么不妒忌。”又把刘妃揍一顿。当人真正从欲望中解脱出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元详暴死于牢房。

宣武帝元恪大权在握,南征重新提上议事日程。大好机会已然丧失,萧衍夺取南京城,改朝换代,梁朝建立。这回不出兵又不行,魏国宫廷外跪着一个人,死活不肯走,任凭狂

鸾生九子

殿外长跪不起的年轻人容颜憔悴,瘦骨嶙峋,那双闪亮的双眸告诉人们他不是死人,而是一个复活的人。无论命运多么残酷,只要意志存在人就存在。

他天天跪在大殿冰冷的石阶上,从露水湿衣一直跪到归鸦绕树,不吃不喝,风雨无阻,躯干永远笔直。

对比之前遭受的磨难,跪石算得了什么!

不知底细的人难以相信眼前瘦弱得一阵风可以刮倒的人会是皇族子弟。他根本不像贵公子,倒像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出来的营养不良的难民。

他确实是难民,也是皇族子弟,是齐明帝萧鸾的六皇子萧宝夤。“鸾生九子”,萧鸾有九个儿子。除了天生残疾的长子萧宝义,只有萧宝夤活了下来。其他七个儿子,一个死在萧宝卷手里,六个死于萧衍的屠刀之下。

三子萧宝玄和崔慧景谋反,兵败之后,萧宝卷用步障将他包围起来,鸣鼓吹角,率数十人骑马驰绕,折腾半天后对萧宝玄道:“你前几日围我也是如此。”萧宝玄谋反被杀,而萧宝夤参与谋反却安然无恙。

萧衍起兵襄阳,围武昌,水淹十三军,萧宝卷派冯元嗣向前线运送物资。大臣张欣泰想了一出妙计拥立萧宝夤。他与大内侍卫刘灵运合谋,利用茹法珍、梅虫儿等人为冯元嗣送行之机,设伏袭杀众人。张欣泰大摇大摆进入皇宫,以为皇帝必定会让他负责平叛。谁知伏兵失手,只杀了冯元嗣,茹法珍等人负伤狼狈逃回台城指挥防务,一兵一卒也未配给张欣泰。

计策落空,萧宝夤不知情,按计划率人向皇宫进发。人们去掉车轮,把车子当轿子,抬着萧宝夤,喊着万岁的口号,一路浩浩荡荡。到了台城,城上乱箭齐发,人们扔下萧宝夤一哄而散。

三天后,萧宝夤一身戎装到警察局自首,哭哭啼啼地对皇帝二哥说:“那一日不知何人逼我上车,抬着就走,我什么也不知道哇!”萧宝卷笑了,一点不怪罪,王爵照旧。三天后自首可见萧宝夤之聪明,如果当时自首,说不定萧宝卷一怒之下杀了他。

萧衍入南京,谋杀皇帝萧宝融,重兵看管诸王府。诸王还在享福,萧宝夤感觉不妙,连晚挖开墙洞,穿着老百姓的破衣服,腰里系上千许钱,光着脚丫子逃到江边,坐上事先准备好的小船。亲王哪里遭过这等罪,脚皮磨掉一层。

天明之后,守兵发现萧宝夤逃跑,一路搜捕到江边。萧宝夤多聪明,此时不渡江,伪装成钓鱼人,在小船之上随波漂流十余里,直到追兵散去,这才渡江北逃,来到华文荣家。在华家父子帮助下,白天藏山洞晚上骑驴,一路逃到寿春城。

人类同情心相通,尤其年龄相仿的人。宣武帝元恪与萧宝夤同岁,同为皇族一个九五之尊,一个流亡难民。萧宝夤用他特有的坚毅和聪明制造压力,向魏国请兵。恰巧此时,梁朝江州刺史陈伯之率兵投降。

再不出兵,社会舆论压力太大了。元恪再次下诏南征,任城王元澄率萧宝夤、陈伯之进攻钟离,元英率西路军攻取义阳。萧梁皇朝与北魏帝国的南北大战正式拉开序幕。

魏军从东西两线同时向梁朝境内发动攻击。东路军进展顺利,元澄兵围钟离(今安徽凤阳),分兵南下。梁朝初建,北方边镇防备松懈。短短一个多月魏军连下八城,实现战略突破,直逼长江。

关键时候要有人站出来,阜陵守将冯道根挡住魏军猛烈的攻势。阜陵在今安徽全椒东,离边境四百多里,距南京一百余里。

照说这个位置,安全系数百分百。冯道根接任便下令修城墙,挖壕沟,派出侦察兵四处放哨。阜陵官员们忍不住笑,“将军您忙活什么呀,魏军离我们四百多里,中间隔着好几座重镇。再说人家还没进攻呢。”众人一百个瞧不起冯道根,小地方来的就不行,老河口在哪儿?没听说过。冯道根边指挥边道:“进攻要勇敢,防守要怯弱。”众人一听,什么进攻、防守,胆小鬼罢了。谁也不敢多说什么,人家冯道根是襄阳帮,一路跟皇帝打过来的。

城墙刚刚加固一半,魏军两万步骑风卷残云般杀到。众人傻了眼,面无人色。冯道根身着大袖宽衫登上城楼,下令大开城门,事先挑选好的两百精锐敢死队杀出城来,直冲魏阵。带兵魏将吓一大跳,瞧着城头冯道根胸有成竹的模样,以为有什么阴谋诡计,领兵退走。冯道根亲率一百精骑直插敌后,击败魏军三千护粮队,切断运输线。魏军饮马长江的梦想变成肥皂泡。

被魏军突袭打得蒙头转向的各地梁军回过神来,一支梁军偷袭魏军淮南根据地寿阳城。元澄领兵攻钟离,寿阳空虚,留守将士慌了手脚。梁军攻克外城,眼见寿阳得手。任城王太妃孟氏亲自登城防守,不避箭雨飞石,魏军士气大振,顽强守住内城,直到萧宝夤援兵到达击退梁军。

南北痴将

东线战事持续到第二年四月,元澄击败救援钟离的梁军运粮水师,魏军军事态势仍然不错,可惜一场大雨功亏一篑。淮水暴涨,没有船只的魏军狼狈退兵,淹死冲散四千余人。东线魏军前功尽弃,元澄连降三级。与元澄先赢后输不同,西线大捷,主将元英意气风发,受封中山王,重新拿回祖宗的王爵。

魏军进攻义阳,元英首先拿下贤首山,接着包围义阳一百余日,逼死义阳守将蔡道恭。义阳及其三关是通往武汉的交通重镇。萧衍极为看重,先后调集郢州地方部队和中央军救援义阳。

郢州刺史曹景宗乍一看,猛张飞,其实此人粗中有细,为人狡猾。他是萧衍称帝的大功臣,从襄阳一路打到南京。部下多是江湖汉子,抢女人夺钱财,土匪一样,打进南京城时没少捞。曹景宗纵容部下,萧衍纵容曹景宗,有功之臣嘛。曹景宗有时喝醉了,不称呼臣,称下官,似乎有意让萧衍知道我是你雍州老部下。萧衍从来不生气,以为欢笑。

这次和后将军王僧炳共同率兵三万救援义阳,曹景宗不高兴,谁指挥谁呀?他忽悠王僧炳率兵两万先行,自己甘做绿草为第二路。王僧炳挺高兴,分得兵多,立大功非我莫属。曹景宗阴恻恻地笑,你是元英的对手吗?行,打得过元英我佩服你。

王僧炳连元英长什么样都没瞧见,兵败凿岘(今河南信阳南),一战损失四千人马。曹景宗乐了,瞧见没,不自量力的下场。两家合兵一处,这回曹宗景说了算,防守凿岘口,整天耀兵游猎,向魏军示威,就是不进兵。元英得知蔡道恭死讯,猛攻义阳城。萧衍着了急,又派出一员虎将增援义阳。

来将马仙琕。不是爹妈起的名字,小时候叫马仙婢。长大以后发现“婢”字太没讲究。改名字,用“玉”旁代替“女”旁。琕有两个读音,两种意思,一个是珍珠,一个刀剑鞘。无论哪一种都比“卑贱的小女子”好,于是改名马仙琕。

一改名字,果然长成性格烈烈的阳刚男儿,做了一名军官,打败勇敢,累有战功。萧衍起兵,东昏侯萧宝卷提拔马仙琕任豫州刺史,守历阳,让他切断荆雍联军补给线。

马仙琕卖力气,萧衍围攻南京,他带着军队在长江上抢劫联军物资。萧衍派马仙琕的好友去游说,马仙琕先摆酒后斩首,大义凛然。南京城破,马仙琕哭了一宿,第二日凌晨召集将士们道:“我是朝廷大臣,诸君都有父母,你们做孝子,我做忠臣。”

马仙琕打开城门,任由将士们出降,自己和几十名壮士呆在城里,哪里也不去。一会儿的光景,大批梁兵杀入,围马仙琕数十重。马仙琕与众壮士弯弓结成圆阵,与梁兵对峙,直到日落西山,梁兵不敢动手。马仙琕见僵持下去没意义,人家梁兵换着吃饭,他们一帮人只能干瞪眼瞅着。马仙琕投弓于地,大声道:“你们尽管来抓,我不降!”

梁兵擒住马仙琕,装入囚车,押往石头城。萧衍大赞马仙琕天下义士,拍着他的肩膀说:“射钩、斩祛,昔人所美。你断我粮道、斩我使者之事不要往心里去。”射钩、斩祛是春秋时的典故,指齐桓公不计较管仲,晋文公不计较寺人披旧怨的故事。

马仙琕大受感动,发誓道:“小人就是一条狗,喂养我的主人没了,新主人收留我,让我咬谁我咬谁。”

萧衍笑了:“咬元英!”

马仙琕领着儿子率中央军气势汹汹杀奔义阳。元英得知疯狗杀到,下令于桐柏山构筑工事防御曹景宗所部,派出一支弱旅正面抵御马仙琕军,将精锐部队埋伏于营北平原地带。

马仙琕一心立功,不和曹景宗打招呼,对儿子道:“我马家受陛下大恩,当以军功相报,此战正当其时。”马仙琕父子纵马当先,率兵冲阵。魏军败退,马仙琕杀到义阳城下,攻入元英大营。

元英佯败北撤,马仙琕穷追不舍,追到一马平川之地,四面伏兵尽起。魏军中也有虎将,老将军傅永手持长槊,单骑突入梁军阵内,斩马仙琕之子。梁兵发箭猛射,一箭洞穿傅永大腿。傅永拔箭再战,四下魏骑冲入。梁兵大败,伤亡三千余人。马仙琕退回营寨,整顿兵马,卷土重来,双方大战,马仙琕再次战败。

疯狗战术在于不服输,马仙琕集结军队再次冲锋。一日三战,三战皆负。士兵们无力再战,马仙琕只得放弃义阳,烧营夜遁。元英不让老将傅永冒险追击。疯狗遇上疯狗,谁都管不了。傅永放弃治疗坚决追击,整整追了马仙琕一晚上。马仙琕兵败,义阳守将投降,三关将士弃关而逃。

宣武帝元恪论功行赏,元英封中山王。元英父亲南安王元祯因参与鲜卑贵族谋反被孝文帝剥去爵位,元英重新拿回失去的王爵。

“上马能击贼,下马作文章,”傅永可谓文武双全。老将军的归宿要表一表,他没有参与接下来的南北大战,而是被朝廷调往汉中接替邢峦。元恪出于好心,毕竟傅永时年七十多岁。钟离大战激战正酣,元英接连上表请求朝廷派傅永助阵,均被拒绝。傅永83岁去世,因为年老耽误立功,怕别人说他老,每每自称69岁。

有人有疑问,汉中不是南朝土地吗,什么时候划成魏国疆域?就在元英取义阳第二年,魏将邢峦以六千之众,破梁朝数万军队,取汉中、入剑阁、攻梓潼、围涪城,获汉中十四郡,拓东西七百里、南北千里土地。

邢峦是北魏国著名的智将,相貌堂堂的美男子,他是元宏发掘的人才,孝文朝官拜中书侍郎。元宏有一次服寒食散后行散路过邢峦在洛阳的家,竹林掩映,环境幽雅,房子盖得好。元宏对邢峦道:“朝行药至此,见卿宅乃住,东望德馆,情有依然。”这是夸奖邢峦房子盖得佳。当然,含有另外一层意思,太奢侈了吧,住这么好的别墅,每个月挣多少钱呐?

邢峦回答得巧妙:“陛下建造新都立万世之业,我要和大魏国共进退,怎么能不好好盖座结实的房子呢。”事后,元宏对人评价道:“峦之此言,其意不小。”孝文帝高兴,认为邢峦有大志。

魏军兵临涪城(今绵竹)城下。邢峦欲为北魏国干一番大事业,借荡平汉中,取蜀北之威,请兵两万伐蜀。邢峦列举益州五可伐的道理:“一,成都、建康相去万里,救援困难;二,齐梁替代之际益州战乱;三,萧衍的侄子萧渊藻是个纨绔子弟,接任益州后杀害前任刺史平蜀大将邓元起,引起内乱;四、我军前锋已抵涪城,据蜀中三分之一土地;五、萧渊藻是皇族、太子党,一有危险必定跑路。”表章末了,邢峦加重语气写道,如果朝廷不允许伐蜀,我呆在汉中没什么事儿,回洛阳侍奉父母。

毋庸置疑,邢峦做到知己知彼,取蜀似乎探囊取物。但是,宣武帝元恪拒绝派兵平蜀,批评邢峦说:“现在正值国家用人之际,怎么能找借口退休。上一次你擅离职守,跑出洛阳还没处罚你呢。”

邢峦不服气,继续上表:“昔年邓艾、钟会合大军十八万,倾全国物力平蜀。我只要两万人,因为我军已克剑阁天险,攻取涪城指日可待。如不进则必退,放弃剑阁岂不可惜。”

任凭邢峦磨破嘴皮子,写秃了笔,元恪不同意。从战术上讲,取蜀有把握。你邢峦是方面军指挥官。我元恪是全国的皇帝,作战要考虑全盘,注重战略。洛阳丢了,我要四川做什么!

在邢峦上表请求伐蜀的上个月,公元505年(北魏正始二年、梁天监四年)十月,梁军发动了百余年来声势最为浩大的北伐。

天监北伐

马仙琕兵败义阳,魏骑任意出入淮南令梁朝开国皇帝萧衍脸上无光,大为光火,他要进行一次战略大反击。

北魏孝文帝南征,攻占襄阳北部和淮北地区。裴叔业降魏,使魏军不费一兵一卒得到淮南重镇寿阳,攻取合肥。元恪发动南征,西取义阳,东取钟离。虽然魏军因天降暴雨,主动放弃攻打钟离,但魏军深入梁境数百里,打到离长江仅百里的阜陵。军事态势上完全把梁朝压缩在长江一线,魏军铁骑随时可能威胁到长江北岸。

为确保梁朝政权安全,萧衍急需把江淮地区重新夺回来,以期改变南北双方的军事格局。

夺取江淮是萧衍的战略目标,也是他的终极目标。像宋武帝刘裕气吞万里如虎的北伐和宋文帝刘义隆封狼居胥的壮志,萧衍不曾有过。当时南北双方综合国力的对比,双方军事实力的比较,这种念头欺人之谈。萧衍执政的前二十余年,就是为这个目标在奋斗,最终实现夺取江淮、凝聚国内人心的夙愿,确保江表无事。

梁朝不缺将领,韦睿、曹景宗、王茂、马仙琕、昌义之、裴邃、冯道根、张惠绍均是能征惯战的将军。北伐军主将选谁呢?萧衍不是平民将领出身,依他的性格,不可能像刘裕那样事事冒险。梁朝初建,百废待兴,后方不稳定,萧衍不可能亲自出马。

刘裕之后的历次北伐,南方北伐军统帅大多由皇族担当。桓温、谢安、谢玄、刘裕等英雄籍以成名、扬威立万的北伐战争不再属于士庶豪杰,战功必须交给皇族,从而杜绝功高震主的现象。

萧衍首先从亲兄弟们中选,选中六弟临川王萧宏担任北伐军总指挥。萧宏领衔北伐,萧衍因此受到千古诟病。从战事发展看,萧宏确实是个胆小鬼,就当时萧梁皇朝诸王来说,不得已的选择。

萧衍有十个兄弟,他排行老三,萧宏是老六,前几个死了,剩下的都是弟弟。如果仔细翻翻萧秀、萧伟、萧恢和萧嶦的简历,相比之下差不多少。萧宏如果不出色,永兴公主怎么会喜欢他。虽然一表人才,看得过眼,但萧宏没有军国之才。没办法,用皇族子弟对抗士族是南朝传统做法。

梁军北伐,兵分两路,大将王茂率西路军出襄阳进攻魏国荆州(今河南邓州),直指魏都洛阳;萧宏担任东路军总指挥,尚书右仆射(第二副总理)柳惔为副总指挥,率梁军主力攻略淮北。

进攻洛阳只是牵制作战,江淮是主战场。梁将昌义之、张惠绍、萧昞分别率东路军先锋部队向两个方向挺进,一取寿阳,一取徐州;韦睿率一支梁军攻取合肥。

江南水陆军马陆续集结于洛口(今安徽淮南东北,古洛水入淮河口,淝水战争中刘牢之破前秦大将梁成于此地)。萧宏将指挥部设在洛口,一方面便于增援淮北战场,另一方面监视淮河之南的寿阳魏军。

自公元452年元嘉第三次北伐之后,南朝五十年未发动过大规模的北伐战争。此次北伐,声势浩大,舟舰云集,器械精新,兵强马壮,军容甚盛,连北方人都大为感叹,百十年来从未见过南方有如此强大的军队。

梁军初战比较顺利,萧宏招降了陈伯之,那位小时候戴着獭皮帽偷人家稻谷的无赖。他本是江州刺史,因与襄阳新贵们产生矛盾投降北魏,刚刚击败梁军先锋昌义之。可能在魏国过得不如意,这位目不识丁的勇将接信便降,不惜牺牲掉在北方的儿子。招降信文采飞扬,有一句话成为千古传诵的佳句:“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生动刻画了离开故土,投降敌人的卖国贼的凄凉处境与惶惶不安的心情。

陈伯之率八千精兵自梁城(今淮南田家庵一带)起义投奔南军,昌义之趁机攻克梁城,寿阳城暴露在梁军攻击之下。张惠绍指挥另一支梁军攻拔宿预(今江苏宿迁),兵锋直指彭城。最令魏人丧胆的则是梁将韦睿一举攻下魏军最前线的淮南重镇合肥。

水淹合肥

合肥战略地位之重要自不必言,三国孙权与曹操在合肥城下交锋十余次,每每落败,逍遥津之战使北方大将张辽威震天下。北魏国在合肥设有重兵。然而,历史没有重演,韦睿一战取合肥,成为南军中一只猛虎。

在我们眼里,视为猛虎的将领必如项羽、吕布,或是关张赵马黄五虎上将,力大无穷、武艺高强之辈。韦睿恰恰相反,是个身体羸弱的老者,时年64岁。韦睿58岁跟随萧衍襄阳起兵,步入军旅生涯,掌兵以来深得部下爱戴。他带兵有自己的原则,士兵们的营房没有建起,决不肯先休息;士兵们没有吃饭,决不肯先就餐;三更天必定起床,张灯达曙,一直工作到天明。

爱惜和纵容不同,纵容士兵则是骄兵。韦睿军纪严格,军队营垒工事构筑有统一的标准,不差分毫。

梁军北伐,身为豫州刺史的韦睿派长史王超、部将冯道根等人率军队进攻北魏小岘关(今安徽含山北)。自历阳至合肥,小岘必由之路,地势险厄。小岘也叫昭关,想当年春秋时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可见此地之重要。

梁军久攻小岘关不克,韦睿亲自督战,到第一线视察。突然关门大开,数百名魏兵耀武扬威冲了出来。韦睿下令攻击,众将不同意,“我们轻装而来,未作准备,要打也要回营穿上铠甲。”韦睿木着脸道:“等你们穿上铠甲,敌人岂不撤回去了。小岘关有两千敌兵,攻则不足,守则有余。他们之所以敢于出来突击,必是精兵勇将,若能挫其威风,城池不攻自破。”

魏军采取的战术和冯道根在阜陵用过的一模一样,趁梁军增援部队初来立足未稳,杀你一阵,树立自信心,可惜他们遇到的是韦睿。

这是韦睿指挥作战第一仗,将领们对老头没信心,互相看着,迟疑不定。韦睿手指统领军队的节杖,冷冷道:“朝廷授我此物,不是装饰品,韦睿军法不可犯!”

谁不上砍谁的脑袋。众将见老头声色俱厉,只得领着人马奋勇冲杀,双方一场混战,魏兵败入城中。梁兵趁机大举攻城,攻击持续到半夜,拿下小岘关,抵达合肥城。

梁将胡景略攻击合肥有段时间了,毫无起色。韦睿观察合肥山川地形,发现魏军在合肥东西构筑两座小城,形成保护,城防相当坚固,硬攻伤亡惨重,很难取胜。通过观察,韦睿迅速发现合肥城防的弱点,离肥水太近。“汾水可以灌平阳,绛水可以灌安邑。肥水当然可以灌合肥喽。”三国时代曹魏合肥守将满宠,曾经提议放弃离施水近的合肥城另建新城,其用意就在这里。

梁军借着夜色修堤坝阻拦肥水,滚动的洪水流向合肥城,水位一点点上升。虽然升得慢,泡在水里,总有一天会淹垮。梁军的战船开始围着合肥城游弋,攻取了两座小城。

合肥魏军向寿阳求救,魏将杨灵胤率五万增援部队赶到。众将害怕,催促韦睿向朝廷告急,再派援兵。老头笑了:“我军人多,敌人增兵,敌军人多,我们增兵,什么时候是个头?打胜仗靠人多吗?兵贵用奇,不在多少。再说,敌人兵至壕边,现在请求支援是不是有些晚?敌人敢来我们就敢打!”

梁军击败魏军进攻,诸将正沾沾自喜,发现敌人是佯动,主力杀向大堤,全歼护堤守军一千多人,上万魏兵扛着家伙凿堤。众将又慌了神,提议撤军。韦睿大怒,呵斥道:“岂有此理!军败将死,有进无退。”

韦睿率人赶往大堤,下了船,将帅旗插在堤下,以示与大堤共存亡之决心。韦睿年老体弱,不善骑马。每次作战,纶巾儒服,坐着人抬的轻轿,手持竹如意指挥军队。这一次,亲提长剑与敌人争堤。杀退魏兵后,韦睿干脆把堡垒建在大堤之上。

淹倒合肥城恐怕要等一段时间,韦睿不想等了,建造高大的楼船,船身与合肥城一般高,四面围攻,箭如雨下,城里人只有哇哇哭的份。守将中弩箭身亡,合肥城破。

搏虎将军

梁军北伐声势浩大,宣武帝元恪大为震惊,委任中山王元英为征南将军,总督各路军队共计十五万南下抵抗梁兵;从汉中紧急调回邢峦任东讨军都督赶赴彭城;诏令各地官府继续征兵十万。

向洛阳进攻的梁军奇兵怎么办?不能大意,离京都洛阳太近。元恪想到了平南将军杨大眼。

杨大眼是北魏国一员虎将,眼睛不大,与平常人相仿。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形影不离的两个人,他和妻子潘氏。潘氏武艺超群,善于骑射。两人共着戎装一同围猎,一同拼杀在刀光剑影的战场,并马齐驱,同喜同悲,可谓军中的神雕侠侣。魏军将士称潘氏做“潘将军”。

杨大眼不是鲜卑人,亦非汉人,而是氐人,武都氐人。爷爷杨难当做过仇池国大秦王,国土在今甘南西和、成县一带。杨难当与刘宋王朝作战失败,投奔北魏国。杨大眼不是嫡子,有一个兄弟叫杨小眼袭了公爵,杨大眼只能靠自己奋斗。

他们这些贵族家的偏房子弟,北魏朝廷有照顾。杨大眼官拜奉朝请,奉朝请是官名。古称春季的朝见为“朝”,秋季的朝见为“请”。奉朝请就是说一年可以参加几次朝会,比如春节、立冬、开国纪念日啦等等。用来照顾退休老同志面子,眷顾为国家做出巨大贡献老干部子女,这些都是孝文汉化时北魏朝廷跟汉人学来的。

杨大眼做了奉朝请,和一帮子游手好闲的贵族子弟、老态龙钟的离退休干部混一处,什么事没有整天闲逛,工资一分不缺,财政照发。这不是好事吗?杨大眼受不了。他身怀绝技,一身武艺没处施展。

无论想做什么,机会总会有的,只要有能力。孝文帝南征,选拔优秀人才做军官,杨大眼报名。当时李冲负责考核工作,一看名字,杨大眼,行!必是一员虎将。一看人,完啦,眼不大嘛。北方强壮汉子有的是,李冲摆摆手,喊道:“下一个!”

杨大眼怎么肯让到手的机会溜走,大声道:“大人,您不了解下官,下官有绝活。”李冲怔了一下,“什么绝活?”杨大眼道:“轻功,看下官给您露一手,您找匹好马来。”

李冲明白,要和马赛跑。有人牵来一匹骏马,杨大眼拿出一根三丈长的绳子系在发髻之上。李冲糊涂了,这是干什么?

号令一发,杨大眼“嗖”地窜出去,长绳“唰”直起来。围着点兵场转了一圈,绳直如箭,马驰不及。众人一齐惊呼,继而欢呼雀跃。李冲叹道:“自千载以来,未有逸材若此者也。”可能飞人博尔特也能做到吧,不过人家杨大眼不是跑百米,是长跑。

杨大眼做了军主,大体相当于现在的师长。杨大眼得意洋洋地冲着以前那些哥们、老大爷们说道:“我今天如同蛟龙得水,看着吧,再也不和你们站一块了!”

魏军南征,杨大眼冲锋在前,勇冠六军。裴叔业归降,魏军大赛跑,杨大眼第一个进入寿阳城,受封开国子爵。

武松景阳冈打死老虎,那是民间传说。杨大眼打死猛虎是载入正史的。武松被动打虎,杨大眼主动打虎。辖区内有老虎伤人,杨大眼欲将老虎正法,亲自进山寻虎,不用弓箭,不带刀矛。用那些玩意显不出有本事来。杨大眼赤手空拳与老虎搏斗,最后把猛虎拎了回来,在闹市口砍下虎头。

南北双方点评当世十大猛将,杨大眼排名第一,比之三国关、张、吕布。如此虎将,王茂哪里是对手。河南城一战,梁朝开国大将王茂损失两千人马,弃城南逃。杨大眼连下汉水五城,而后率军狂飙东进,支援东路的邢峦。

邢峦从汉中赶回洛阳。刚到家里,元恪把他叫了出来,亲自在东堂送行,哄着说好话:“东线战事紧张,梁军连克数关,已经打到彭城,边民水深火热。将军刚刚回京,父母在堂,膝下难违。但是东南前线非将军不可,自古忠臣并非都不孝啊!”邢峦性格比较犟,再三要打益州,你不让,把人家从西线千里迢迢召回来派往东线,元恪怕他有情绪。邢峦一拍胸脯,“陛下放心,贼兵虽多,不过一群犬羊,荡平之日屈指可待,陛下勿以东南为虑。”

邢峦表态,元恪放心了。邢峦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他说能赢准能赢。

公元506年七月,邢峦到达东线,督率奚康生等将领对梁军发起反击。四战全胜,兵围张惠绍于宿预。梁将蓝怀恭急忙在清水河南岸另建新城,企图和宿预成掎角之势,巩固阵地。

九月,杨大眼夫妇率兵来到淮北与邢峦会师。邢峦命杨大眼顺清水南,自己沿清水北向新城进攻,建造木筏焚烧梁军江中战船。两军趁势攻下新城,斩蓝怀恭。梁军伤亡数以万计,张惠绍、萧昞弃宿预、淮阳狼狈西逃洛口。

与之同时,魏军十五万主力大军在中山王元英率领下,由寿阳向阴陵(今安徽定远西北)发动进攻。元英战略构想极其狡猾,他没有沿着淮河向东攻击,而是将进攻目标选择在洛口南面的阴陵。因为梁军占有水军优势,元英避开淮河,有利于发挥魏军骑兵机动和陆路作战优势。魏军击败梁将王伯敖,斩杀五千余人,对洛口梁军形成半包围态势。

宣武帝元恪得到前方战报大喜,急令增援的十万魏军火速赶往淮南前线,下诏邢峦督率东路诸军南渡淮河与元英夹击梁军,将梁军主力一举全歼于洛口。

萧娘吕姥

战还是撤?留给梁军的时间已经不多。向合肥退却已无可能,元英就在南方。如果邢峦的东线魏军南渡淮河,进而攻克钟离的话,梁军东退的道路也将被堵死。

围地则谋,死地则战!偏偏梁军总指挥是个没有血性的男儿。萧宏要溜了。

洛口到底驻扎了多少梁军,史书没有记载。南人号称百万,号称只是号称。西汉昆阳之战,四十万军队王莽号称百万;东汉曹操下江南时号称八十万,其实不过二十余万。从当时魏军各地消灭的梁军人数和之后萧衍拿得出二十多万军队来看,洛口及其梁城一带至少集中了梁朝二十五万大军。合肥韦睿所部应该不下三万人。

元英直接指挥的魏军有十五万,援兵有十万,邢峦的军队至少有五万人,魏军总兵力约三十万。

二十八万对三十万,双方旗鼓相当,足可一战。不过,军事态势对梁军不利。梁军攻克梁城,再往西便是魏国淮南重镇寿阳。阴陵失利,元英在南面布下重兵。宿迁丢了,邢峦魏军随时可能渡过淮河,切断东路补给线。

需要指挥官拿出应对策略了,怎么打?各路梁军将领齐聚洛口大帐,商讨下一步军事行动。将官们你言我语争执著战术,有一点明确无疑,必须尽早拿出作战方案。

总司令临川王萧宏神情紧张地走进大帐,揪揪着眉头,望了望四周盔明甲亮、气宇轩昂的军官们,半晌冒出一句话来:“王师北讨已有一年,一年来战绩卓著。而今征战日久,将士疲乏。敌人的大批援兵已到,你们看是不是该退兵了!”

此言一出,犹如当头泼下一盆凉水,大帐内鸦雀无声。谁都知道这是托词,言外之意,见好就收吧。

人们的目光转向一个人,左卫将军吕僧珍。将领们心里清楚,在洛口大帐最有决定权的人不是萧宏,也不是副总指挥柳惔,而是吕僧珍。

吕僧珍显得颇为尴尬。他是梁武帝萧衍的亲信,萧家两代人的亲信。我们以前介绍过,吕僧珍是萧衍父亲萧顺之的书佐,是看着萧家兄弟长大的家奴。虽是奴才,萧家兄弟从小对他尊重有加。甚至可以说,他是萧氏兄弟的保姆。

吕僧珍有才干且勇敢,否则齐朝总理徐孝嗣不会拉拢他。萧衍檀溪沉木行事秘密,他能从中看出萧衍的深意,提前准备下数百张船橹。梁朝建立,吕僧珍官拜左卫将军,领禁卫军。此次率禁军参与北伐,实际是萧衍派来辅佐萧宏的。

通过几件小事可以看出他的为人。吕僧珍曾任本州刺史,有个卖大葱的侄子跑来求官。吕僧珍打量着他说道:“你就有卖葱的本事,赶快给我回到菜市场。”吕僧珍老家宅子小,前面有个官衙。乡亲们劝他迁走官衙盖房子。吕僧珍大怒道:“怎么能迁官廨益私宅呢!”

吕僧珍在皇宫值勤,酷暑不解衣扣。萧衍宴请群臣,他从来不动水果。唯一一次喝醉后拿了一个果子吃,萧衍微笑道:“你今天吃了不少东西啊。”

南康郡宋季雅罢官后买了一座紧挨着吕僧珍家的宅子。吕僧珍问新邻居:“新居多少钱?”宋季雅道:“一千一百万”。吕僧珍吃一惊,“你冤大头啊,哪有这么高的房价!”宋季雅嘿嘿一笑:“一百万买宅,千万买邻。”

吕僧珍生儿子,邻居宋季雅来贺喜。贺喜得拿红包,宋季雅带了,红包上面写着“钱一千”。吕家看大门人不让进:“一千钱,你打发叫花子。”宋季雅非进不可,往门里挤。打起来不好看,好歹是个邻居,看门人无奈放了进来。吕僧珍听说之后不相信,宋季雅能花一千万买我这个邻居,贺礼就给一千钱?吕僧珍亲自打开红包看,确实是一千钱,但不是铜钱,而是金钱。结果大家不用猜,经过吕僧珍推荐,宋季雅出任刺史,在州大有政绩。

这几个故事说明什么呢?说明吕僧珍此人性格谨慎,为人正直,有识人之明,但仍存有私心。

萧宏打算撤军的事,事先和他商议过了。吕僧珍面对将领们期待的目光,平静地说了八个字:“知难而退,不亦善乎!”萧宏高兴了,吕僧珍终于和他站上统一战线,马上接口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大帐里炸了锅!群情激愤,军官们咆哮不已。副总指挥柳惔首先表示异议:“自北伐以来,我大军所到之处,何城不克,有什么难事!”

庐江太守裴邃接口道:“此次北讨就是找敌人来打,敌人来了正好,有什么可回避的!”

马仙琕道:“殿下安得亡国之言!天子扫境内之兵以属大王,宁可向前一尺死,决不后退一寸生!”

昌义之怒目圆睁,眼中精光暴射,须发尽张,大吼道:“吕僧珍可斩!岂有百万之师出未逢敌、望风遽退的道理,我们有何面目去见圣主!”

朱僧勇、胡辛生拔剑而起,气冲冲道:“欲退自退,下官独自向前取死。”说完,提剑大踏步离帐而去。

会议开不下去了。萧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心中暗道:“你昌义之吼什么,若非我劝降陈伯之,你拿得下梁城吗?还有你马仙琕,元英的手下败将。”这种打击已方士气的话当然不敢说,萧宏拂袖而起,梗梗着脑袋走出军帐。

散会之后,吕僧珍逐营向众将道歉谢罪,“殿下昨天开始心神不定,无意于战。我担心战事失利,所以提议班师保全军队。”众将根本不接受这理由,黑着脸不搭理他。

吕僧珍对裴邃大倒苦水:“我并非不想作战,你我都是军人,除了战争军人还能干什么!临川王非但全无军事谋略,而且性格庸碌胆怯,怕得不行啦。我和他讨论军事行动,格格不入。观此形势,岂能成功。”裴邃本是南朝一将,后随裴叔业降魏,得到宣武帝元恪器重,令守南疆。萧衍建梁朝,裴邃借机返归江南,任庐江太守。一来一回,远不如昌义之、马仙琕等人牛逼,故而和吕僧珍交往得重些。

众将反对,群情激愤,萧宏不敢擅自退兵,也不进兵,大军驻扎洛口按兵不动。

秋草枯黄,落叶缤纷,元英盘坐在厚厚的黄叶之上,吹着长笛,悠扬的笛声和着秋风回荡在晴朗的天空。每临大战,元英总喜欢奏上一曲,理一理烦乱的思路。

江淮之间云集双方六十万大军,系五十年来南北双方最大的一场会战。若以规模而论,这场战争必将载入史册,他元英必为后人津津乐道。胜则扬名天下,败则英名尽丧。

而今战局不乐观。梁军主力依托水军优势固守洛口,韦睿所部攻克合肥,兵锋北指,前军已到东陵,东陵距甓城(今安徽长丰)仅二十里。自己将兵力部署于阴陵-甓城一线,一旦突破甓城,魏军即被分割。所幸梁军没有向寿阳发动进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看来,梁军主帅萧宏不是可怕的敌人。

元英最担心的不是梁军,而是邢峦。那个自以为是、精明透顶的人骄傲得超过皇族。虽然皇帝已经下诏让邢峦率军南渡淮河协同作战,可他能否奉诏实在是个未知数。如果东路军不渡淮,梁军以钟离为交通枢纽的运输线畅通无阻,梁军想在洛口呆多久就呆多久。他暗示过皇帝,希望用傅永替代邢峦为东路军指挥官,遭到皇帝拒绝。

邢峦朝中有人。据说侍中卢昶讨厌邢峦,与皇帝宠臣左卫将军元晖共同唆使御史弹劾邢峦在汉中掠平民为奴婢。元晖与卢昶同为魏国两大贪官,一个叫“饿虎将军”,一个号“饥鹰侍中”。魏国法律严禁逼人为奴。邢峦平汉中前期恪守法纪,待汉中人比较温和。后来汉中豪强不断反抗,魏军平息叛乱时掳掠不少家眷奴婢。为免受二人陷害,邢峦偷偷送给元晖二十多名美女,其中有个太守女儿世间绝色。饿虎将军大喜,背叛卢昶,在元恪面前为邢峦说好话,加之邢峦新立战功,躲过一场牢狱。

两个人地到来证实元英的判断,杨大眼夫妇率一支骑兵风尘仆仆赶到寿阳战场。元英感激地望着这对军中侠侣,若魏军多是此等勇武无怨的钢铁战士,天下不足平定。

“看来奚康生来不了啦!”元英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将长笛悬挂身侧,在杨大眼夫妇陪同下缓步向军营走去。

奚康生是北魏国另一员猛将,手下有一支禁卫军劲旅,参加了东路军,归安东将军邢峦节制。

杨大眼道:“我离开东线时,邢安东按兵未动,似乎无意渡淮。武卫将军奚康生托我给您代话:‘梁军攻克梁城久不进兵,必是畏惧我军。大王若进占洛水,敌军必将奔败。’”

元英沉默片刻,笑了笑:“萧临川固然呆蠢,可韦睿、裴邃皆是世之良将,不可轻敌,暂且观察一下再说。邢峦不来也罢,破梁之事我自当之。我为萧临川备了件礼物。新近又谱了一曲短歌,到时用得上。”

元英无意之中与潘氏对了一下目光,那双美丽大眼睛里燃烧的火焰让他吃惊,散发出的精力与英气与她娇柔的身体毫不相称。元英相人重气,或者说第六感。这位潘将军散发出的欲望何等强烈,他甚至有些为性格豪爽的杨大眼感到一丝莫名的担忧。

一支人数不多的魏军骑兵队出现在军帐绵延起伏、战船连江的洛口,送给梁军总指挥萧宏一件精美的礼物,那是一件镶珠嵌玉的彩色巾帼。营外鼓角伴着长笛声响声,魏骑列队横吹,马上击鼓,吹角、弄笛,缓缓行进,魏人苍凉雄浑的歌声传遍洛水军帐,“不畏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虎。”

听着帐外的鼓角横吹曲,望着那件女子巾帼,萧宏笑了,“这个中山王倒是蛮有情趣。”吕僧珍脸色铁青,强忍住心中愤怒说:“元英羞辱我与殿下,我会让他知道我们梁军的厉害。元英把重兵部署于南方,今日举动不过想激我与他会战于原野。我们偏不中计,殿下可让裴邃率军由梁城出发,沿淮河水陆并进直捣寿阳。只要我们打下寿阳,切断魏军南北交通,淮南魏军就是瓮中之鳖。”

萧宏流露出怯懦,“攻取寿阳有几成把握?打不下来还要增兵,魏人必定攻我洛口,洛口安全如何保障?”

吕僧珍一时无语,半晌道:“总不能让魏人如此羞辱我们。恐怕众将控制不住情绪。”萧宏一字一顿地说道:“礼物我收下,人马有前行者斩!”

眼见魏国军乐队像阅兵般列着方队缓缓围着梁营绕驶而过,梁军将士们的怒火可想而知。吕僧珍步出大帐,跺脚叹息道:“若我辅佐始兴王、吴平侯为元帅,中原不足平,而今竟遭敌人欺辱如此。”

始兴王萧赡是萧衍十一弟,萧衍进攻南京,他与七哥萧伟留守襄阳,曾经劝降过攻打荆州的川军。吴平侯萧景是萧衍的堂弟,颇有才干。吕僧珍对于萧家人如数家珍,太熟悉了,此二人的才干未必过于萧宏,但最起码不会像他这等懦弱。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有什么办法呢。

风雨洛口

夜,漆黑。暴风雨来了!

狂风掠过营帐发出凄厉的声音,战舰在水中无助地飘摇。军中夜惊,梁营乱了起来。梁武帝萧衍评价六弟萧宏时,用过“明于事理”四个字。这位千军万马的北伐军总指挥确实明理,大战前会有征兆,暴风雨是敌人进攻的征兆。听到了吧,敌人已经攻进大营。

萧宏一骨碌从行军床上爬了起来,冲到帐外,抓住早已备好的千里马,翻身而上,弃大军不顾,和身边几名亲信沿淮东逃。一行人逃到大江仍不休息,上小船渡江,一口气逃到白石垒。

又是一个令人恐惧的黑夜。萧宏叩关求入,白石垒是南京城要塞,守将萧渊猷不肯让六叔入城。火把的光亮中,萧渊猷一身戎装站立城头,冷冷道:“百万之师,一朝鸟散,国之存亡未可知。恐奸人乘机生变,城不可夜开。”萧宏无言以对,只是哀求道:“我好久没吃东西,饿坏了。”萧渊猷令人用绳子把饭食吊下城去,然后静静地站在上面看着六叔蜷缩在城墙下狼吞虎咽地吃着。

功名?羞耻?算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我的命保住,也就等于保住万贯家财。萧宏抹了抹嘴唇,笑了,非常开心。

萧宏保住性命,却有五万士兵为之付出生命。洛口梁军群龙无首,士兵们弃甲投戈,争相溃逃,武器盔甲填满水陆。梁兵自相踩踏,老弱病兵挤踏死者达五万人之多。梁城一带的梁军听闻洛口军败,昌义之、张惠绍引兵南退。

中山王元英站立在洛口梁营,几个时辰之前这里还是敌军的主帐。简直难以相信数十万雄兵会不战自溃,而且逃得那样得惨,器械堆积,死尸遍地。

同样流淌着皇族高贵的血液,他的对手根本不能算个人。“梁人不过如此,以前把他们看得太高了。”元英轻蔑地一笑,轻轻一挥手中的锡杖,“进兵!我要看到滚滚大江!”

魏军两路进发,一路追击洛口败军,一路攻击南路梁军。韦睿已到东陵,得到洛口军败的消息,不慌不忙,下令主力部队护卫辎重先行退却,自己乘坐轻车殿后。大批魏军聚集东陵,遥望韦睿退兵,竟然无人追赶,韦睿全军安全回到合肥。

宣武帝元恪得到捷报后兴奋不已,下诏元英乘胜南下,长驱大进,直取南京。元英率魏军主力追击梁军,攻克钟离西面的军事据点马头戍。元英下令将马头囤积的大批粮草全部搬运到淮北。众将大为诧异,皇帝下诏南征,大王把粮食运往淮北是何道理?

魏军将领不懂,南京的军事专家们纷纷发表高见:“魏军运米北归意味着不再南下。”萧衍嘿嘿一笑:“不然,魏军必将进兵。兵法讲:‘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这是元英的诡计罢了。”

萧衍对于梁军大溃败,既不生气也不上火,没有批评任何一位将领,包括六弟萧跑跑。萧跑跑继续做亲王;吕僧珍继续担任左卫将军;柳惔回任副总理。萧衍这份气度和胸襟,的确别具一格。只赏不罚成为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萧衍沿用一生,在中国历代皇帝之中独树一帜。可惜萧衍的菩萨心肠只用于官员士大夫,而未普及天下苍生。

诸将不出采,萧衍只得亲自制订出防御反击的军事计划,命令昌义之抓紧时间修筑钟离城,加固钟离防务。

钟离城下必有一场恶战,用谁进行反击呢?不能再用那些未经战阵的皇族,王茂、吕僧珍等人不能用,已经折了锐气。能担大任者,唯有曹景宗和韦睿。义阳保卫战,曹景宗按兵不动,坐视义阳丢失,遭到御史弹劾。萧衍不治罪,为遮人耳目,调回中央担任护军,不久升任右卫将军。

两人选谁做主将呢?萧衍选中曹景宗。萧衍小算盘打得精:曹景宗心胸狭窄,好胜;而韦睿襟胸宽广,淡泊名利。曹景宗为帅,韦睿为将,将帅必合。若韦睿为帅,曹景宗为将,恐怕将帅不合。

不提梁军调兵遣将。元英果然率大军包围了钟离城,元恪催促邢峦率东路军渡淮,配合元英作战。谁知邢峦大唱反调,不同意发动钟离战役。邢峦认为,梁军野战不是魏军对手,但守城的力量还是有的。我们很难攻下钟离,即使拿下钟离城也没什么用处。钟离在淮水之南,我们没有粮食,拿什么去守。南征将士陆续打了两年,该休整休整。

元恪这个气,“军事计划拟得好好的,你说否就否了,费话少说,赶紧进兵。”

邢峦偏不进兵,继续给朝廷打报告,批评元英攻打钟离的军事行动:“梁军其实没有败,萧衍这只大螳螂指定还要来进攻。我军应该以逸待劳,加强防务。现在劳师远征深入淮南是自取疲困。中山王进攻钟离有什么意义?如果想攻取江东,不如出其不意,出奇兵直袭广陵,或可建功。钟离北临淮河,水路交通便利,粮草充足。一旦梁军控制淮河水路,我军在淮南只有八十天粮食。用八十天粮食攻打一座城池,臣从来没听说过。再说,我军缺乏冬装,如果下雪怎么办?陛下相信臣,不要让臣进兵。如果不相信臣,臣卸去军权回洛阳。”

跨淮飞桥

面对固执的邢峦,宣武帝元恪毫无办法,只得将东路军指挥权交给萧宝夤,允许邢峦回京。

元英与萧宝夤合兵一处,向钟离城发起猛攻。不出邢峦所料,梁军城防相当坚固,魏军攻打一个月未取得半点进展。

十一月,梁军开始增援。萧衍制定出详细的作战计划,曹景宗率中央军北上,与各路撤退的军队至道人洲集结,然后共同向西攻击前进,抢占魏军的邵阳洲,切断淮南魏军通往北方的补给线。

道人洲和邵阳洲均是淮河中的沙洲,孝文帝南下时,我们提到过邵阳洲,魏军曾在洲上筑城。邵阳洲位于道人洲之西。萧衍特意叮嘱曹景宗建造高大的楼船。建楼船有什么用呢?魏军主帅元英很快给出答案。

战局发展越来越印证邢峦的判断,战争拖入冬季,依靠淮南物资难以供给四十万魏军。只要梁军水师主力一到,必将控制淮河。为扭转粮道不通的窘境,必须将淮南淮北连接起来。元英设计了一座跨淮大桥,以邵阳洲为支点,连接南北两岸。只要大桥在,淮北物资将源源不断运往钟离战场。

“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跨淮大桥实为元英一项创举,为防止梁军破坏桥梁,元英将桥架得非常之高,超出寻常战船的高度。

这场南北大战胜负关键在邵阳洲,曹景宗当然清楚。当他率中央军抵达道人洲后,立即给萧衍打报告,请求突击邵阳洲,抢占洲尾登陆,进而攻克全洲。梁军二十万军队并未到齐,萧衍拒绝曹景宗的作战计划,指示必须等待全军集结完毕后才允许西进。

曹景宗根本未把萧衍的指令放在眼里,这是多好的立功机会,你们都完蛋了,瞧我曹某人。攻下邵阳洲,缺乏补给的淮南魏军只能败退。我曹某人就是国家的大救星。

曹景宗率舟师大举西进,战船之上满载士兵,向邵阳洲浩浩荡荡进发。可惜曹景宗天文学得不好,当时没有气象卫星,全靠人们观测星座运行或凭经验判断天气变化。

船队行至半路,淮河风云突变,暴风席卷河面,波浪翻涌,船只大摇大晃,士兵落水者无数。天公不作美,曹景宗只得下令返回道人洲。萧衍万分庆幸,对群臣道:“这回我们胜利在望了。景宗不进那是天意啊,若孤军前往,没有友军配合,怎能在邵阳洲上立足,必被魏军赶下洲去。如今大军到齐,始大捷矣!”

梁衍高兴得有点太早了。曹景宗到底是位粗中有细的将领,一次莽撞的军事行动反倒提醒了他。诸军聚齐,曹景宗率军抵达邵阳洲。不出萧衍所料,元英果然建起桥梁。

曹景宗登上楼船最高层,举目眺望。夹淮两岸,魏军修筑了四十余处坚固的堡垒,连绵起伏的军寨波浪相仿,相连数十里,直到钟离城。

经过详细对敌观察,曹景宗发现元英设计的跨淮大桥坚固无比。跨河大桥南北桥头堡设有两处大营,元英在南,杨大眼在北。埋在淮河之中,保卫大桥的栅栏、木桩等障碍物数百步长,战船无法靠近。大桥之高出乎想象,萧衍预先准备的楼船还是不够高,够不着怎么发动火攻。

曹景宗倒吸一口凉气,幸亏突袭计划搁浅,元英这只狐狸早有防备。号称百万的魏军声势浩大,曹景宗不敢发动攻击,下令就地筑营,两军对峙于邵阳洲。

战争有时拼得是意志力。当你感觉困难的时候,你的对手更困难。又一个月过去,城池久攻不下,外围援兵已至,中山王元英发疯般下达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钟离。

魏军用手推车载土填壕沟,铁甲骑兵督战,来不及撤回的士兵和泥土一道埋入壕沟。数万魏军爬云梯攻城,如同黑压压的群蚁般攀附在城墙,爬上去落下来,再爬上去再落下来,昼夜不停,无一人后退。

自十月围城,魏军猛攻三个多月,钟离城屹立不动。元英仰望堆积如小山相仿的魏兵尸体慨叹不已,万没料到先前不堪一击的梁军好像突然变身。城里有多少人?他们是不死的神吗?

钟离城中只有三千士兵,主将便是在洛口大帐怒斥吕僧珍的昌义之。哪里有危险,哪里有昌义之。墙坏补墙,人入杀人,昌义之和三千勇士书写了一段铁血传奇。

魏军主帅中山王元英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宣武帝元恪对他失去信任。公元507年二月,魏军围攻钟离四个月后,元恪下诏退兵,旷日持久的战争任是哪一个国家也承担不起。

元英不甘心,上表力争,希望朝廷能够再给一个月的时间:“臣原本想二月结束战争。谁知天违人愿,霖雨不止。大军征伐不易,不可半途而废。淮河水涨,臣已增高邵阳之桥。一旦淮河出现洪峰,敌人有可能借机破桥。臣已打造船只,在钟离城河道狭窄之处营造浮桥,三月中旬桥必建成,那时便万无一失。”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元英的固执不下于邢峦。元恪只得再次重申朝廷的忧虑,派出特使视察前方战事。皇帝特使巡察钟离城后,建议元英退兵,元英仍然咬着牙道:“可克!”

尽管元英谋划周密,但他的对手是江南之龙萧衍和啸山之虎韦睿。萧衍绝不可能让战争拖到三月中旬,绝不可能让他再建造一座桥梁。

曹景宗按兵不动,钟离城随时有陷落的可能。一旦钟离陷落,战胜魏军最好的机会便会白白从手缝中滑落。萧衍再也难以掩饰心中的愤怒,派使者飞骑下诏韦睿增援邵阳洲,赐韦睿龙环御刀,恶狠狠宣旨:“诸将有不用命者斩之。”

韦睿接诏集合队伍当即出发,取直路望钟离急行军。由合肥至钟离不走弯路走直线的话,要穿越阴陵大泽。喜欢楚霸王项羽的朋友自然听说过阴陵大泽,垓下兵败,项羽东逃就是在阴陵迷失方向,被汉军追到。韦睿不怕,他有两件宝。一是向导,二是工兵。旅游有导游事半功倍,作战也是一样。韦睿对于工兵要求非常严格,在韦睿手下做工兵不容易,标尺一寸不能差。

遇山开路,遇水搭桥,遇有涧谷,建飞桥以济师。韦睿工兵效率相当高,军队一路畅行无阻。诸将对韦睿道:“魏军百万,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击退的。将军您走那么快干什么!”言外之意,让他们先打个筋疲力尽,我们再去收拾。韦睿黑着脸道:“这是什么话,钟离百姓凿穴而居,背着门板汲水,人命关天,十万火急。我等车驰卒奔,犹恐不及,怎么能慢慢走!”

火烧邵阳洲

合肥至邵阳洲,韦睿仅仅用了十天便赶到。梁军新任总指挥曹景宗晃着庞大的身躯从军帐中步出辕门迎接他的副总指挥。曹景宗怀里揣着萧衍刚刚寄来的一封信,大体意思告诫他,韦睿是你家乡的望族,一定要多多尊重。

曹景宗为人萧衍最清楚,义阳保卫战就是例子。自恃军功,傲慢自负,满朝文武、高门望族,他谁也瞧不起。此人文化程度不高,还死要面子,写文章遇到不会写的字,宁肯自己造一个新字也不请教别人。

南宋诗人辛弃疾有一首词《破阵子》,抒发了自己渴望驰骋疆场、杀敌报国、建功立业的壮志情怀。对于辛弃疾来说,这一切只能是一个梦想,而这个梦想恰恰是曹景宗的人生写照。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辛弃疾生活的南宋朝廷懦弱苟且。辛弃疾报国无门,岁月空度,以至于“可怜白发生”。南北朝则是诞生神话的地方,刘裕、檀道济、陈庆之、陈霸先、高欢、宇文泰、侯景等人皆崛起于平民或行伍之中立大功、建大业,当然也包括这个曹景宗。

曹景宗跟随萧衍襄阳起兵,担任先锋官,一路所向无前,杀进南京做了高官。从此坐上豪华牛车。每次出行,他总把车帷幔掀起来。左右侍从急忙放下来,说道:“您现在位望隆重,不应该让人随意看到您。”

为此,曹景宗对朋友们大发了一通辛弃疾式的感慨:“我从前在乡里,骑快马如龙,与年少辈数十骑,拓弓弦作霹雳声,箭如饿鸱叫。平泽中逐獐鹿,数肋射之,渴饮其血,饥食其肉,甜如甘露浆。觉耳后风生,鼻头出火,此乐使人忘死,不知老之将至。今来扬州作贵人,动转不得,路行开车幔,小人辄言不可。闭置车中,如三日新妇。遭此邑邑,使人无气。”

辛弃疾向往的,曹景宗全做到了。“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那又怎么样呢?

功成名就之后的曹景宗养了数百名姬妾,整天花天酒地,嗜酒作乐。寒冬腊月,在家中聚集一帮子部下戴着假面具通宵达旦大呼小叫,挨家挨户乞讨酒食。曹景宗的部下多是轻剽亡命之徒,本是游戏,竟然演变成入室玩弄女人、夺人财物。

这种生活又何如:“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那般淡泊洒脱的人生。

对于这位无法无天的有功名将,萧衍只能哄着。当萧衍对其不满,而又赋予韦睿生杀大权之时,只能用亲笔信安慰、警戒一下爱将。

曹景宗是新野人,韦睿是长安大姓,居住雍州,二人也算同乡。不需皇帝关照,曹景宗对韦睿比较尊重,因为韦睿是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曹景宗时年50岁,小韦睿15岁。然而,两句话过后,桀骜不驯、性格爽朗的曹景宗对韦睿不仅仅是尊重了。

阴云灰暗,细雨濛濛,二人一同观察了魏军的布防。曹景宗不喜欢沉默,说起话来哇啦啦。他手指跨淮大桥道:“陛下让我们用火攻烧桥。索虏想到了,将桥架得很高,阴雨下了一个月,淮河水涨,楼船刚及桥高。船身沉重,栅栏纵在水下楼船亦难行走。索虏控制大半个邵阳洲,我军仅居洲尾,离桥距离太远。”

韦睿沉默不语,凝神沉思,半晌,缓缓道:“阴雨绵绵,淮河必有洪峰。我们可以借洪水用楼船攻击邵阳洲,用轻舟载膏油杂草焚烧桥梁。”

洪水湮灭栅栏木桩,用小船则障碍物毫无用处。妙是妙,可梁军在下游,欲取得最佳突击效果,离大桥越近越好。

曹景宗道:“韦公为何不安营?欲将营寨扎于何处?”韦睿手指前方,淡淡道:“君营前二十里。”曹景宗大叫道:“我的营前二十里?那是魏军大营!”

“呵呵。”韦睿白须轻扬,“我就是要把营寨扎到魏营。”

夜,黑夜。

数万梁兵摸到距离魏军营堡一百多步的地方,在梁将冯道根指挥下建造营寨,构筑工事。冯道根有一手绝活,走马量地。骑着走一趟,根据马的步数可以分配工作量,不需要工兵们扯着尺子测量。韦睿对于军事建筑要求严格,冯道根可以做到不差分毫。梁兵一齐动手,掘长堑,树鹿角,截洲为城。天刚破晓,一座坚固的大营拔地而起。

惊呼声中,魏军哨兵圆睁朦胧的睡眼飞报中山王元英。元英慌忙出营察看。在自己的正前方,一座大营从天而降。原本魏军占据邵阳洲的三分之二,这座营寨逼近已营寨一百步,壕沟直挖到邵阳洲南北两岸,与淮河水接,和魏军平分邵阳洲。元英大惊失色,手中锡杖重重击向地面,惊诧道:“哪里来的神仙!”

元英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名将,瞬间冷静下来,“这座营寨必须毁去,否则我的桥梁完了!”元英咬牙下令道:“调杨大眼,攻下此营!”

杨大眼调集一万名铁骑发起冲锋。搏虎大将杨大眼河南城败王茂,东线击败张惠绍十万梁兵,攻拔宿预,早已威名赫赫。汉水淮河一带的小孩哭,大人吓唬说“杨大眼来了!”在人们心目中,杨大眼等同于一只野兽。

野兽横冲直撞,身先士卒,一万铁甲骑兵所向披靡,刹那间撕开梁营,冲杀进去。韦睿指挥梁军结战车为阵,万箭齐发。杨大眼率铁骑将车阵团团围住,发动冲锋。梁军车阵中二千强弩同时发射,强弩洞穿魏骑铁甲,中杨大眼右臂,射杀大批骑兵。

魏军退却,在后营观阵的曹景宗看呆啦,“行啊,这老头。”赶紧安排人从淮河中潜水游向钟离城报信,再坚持一下,援兵已到,现发起攻击,用不了几天战争就结束了。

曹景宗下令挑选一千多名精锐敢死队和工兵们一道登舟向淮河北岸驶去。离杨大眼的军营数里处修筑大营。淮北有牧草,一直控制在魏军手里。曹景宗与杨大眼争夺淮北牧草。

曹景宗够损的,欺负人家杨大眼负伤。可以说,曹景宗缺乏一点江湖道义,明知对手负伤还要与人决斗。结果可想而知,曹景宗胜了这场南北两大高手之间的巅峰之战。曹景宗带着战胜杨大眼的威名,高高兴兴回到大营,留下部将赵草守新营,人称“赵草营”。虎落平阳遭犬戏,赵草控制了淮北牧草。不过,世人不承认这场决斗,南北双方没人把曹景宗冠为第一高手。

曹景宗赢得相对轻松,韦睿战得艰苦。第二日清晨,元英亲率大军攻打韦睿。韦睿依旧大袖宽衫,坐在小木车之上,手持白角如意指挥军队迎战。面对魏国亲王、北方名将,韦睿换了武器。真正的高手摘花飞叶即能伤人,韦睿一般用竹如意。为尊重对手,换成白牛角如意。

人们难免感叹韦睿真诸葛孔明也。我读三国志诸葛亮传,并没有发现诸葛孔明羽扇纶巾坐小车指挥作战的形象,完完全全罗贯中抄袭韦睿先生嘛,不过把人家的如意换成羽毛扇。难道这样就可以免于侵权么?个人感觉不必再重拍三国演义,而应该重拍一部三国志。三国演义拍烂了,尤其动画片。如果拍三国志,把人物形象重新一定位,卖点就多。比如,孔明把小车和大衣服还给韦睿,该穿什么穿什么,大袖宽衫是魏晋南北朝人的着装。

儒将,韦睿应该排名第一。论战功,论风度,论军事谋略。比一比,看一看,谁是神仙将军?倒不是贬低孔明先生,诸葛亮在治国和大战略方面还是有一套的。

魏梁两军恶战,整整斗了一天,中午吃点饭继续开仗,直到暮色西沉,元英才退走。

韦睿的大营关乎邵阳桥之安危,元英不会就此罢手。当梁军沉浸于夜色带来的宁静之时,密集的鸣镝声划破夜空,大批魏军连夜出动,展开新一轮攻击。漫天箭雨从天而降,守城梁兵慌乱起来。韦睿登上城墙,厉声呵斥。士兵们听到主将的声音,慢慢镇定下来,各司其职顽强抵抗。魏军弩箭过于密集,韦睿的儿子韦黯请父亲下城避箭。韦睿不为所动,负手站立城墙。指挥官是军队的灵魂,你在军队的最前线,士气必定高涨。

“不畏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虎。”想起这首亲自谱写的短歌,鲜卑人的豪气在韦虎面前荡然无存。只要有勇气和智慧,任是谁都足以成为一只让人畏惧的猛虎。元英失去胜利的信念,失败已不可避免。难怪萧衍听到曹景宗和韦睿关系融洽之时,满意地说道:“二将和,师必济矣。”

春汛到来了,波涛汹涌,淮河水奔流而下,水面暴涨六七尺。梁军对邵阳桥发起攻击,曹景宗攻北桥,韦睿攻南桥。冯道根、裴邃诸将乘坐楼船借助水势攻击邵阳洲上的魏军,魏军浸泡在水里,几乎没有还手能力,洲上魏兵全军覆没。

载满杂草、灌满膏油的小船驶向大桥。风怒火盛,烈焰冲天而起,梁兵敢死队拔栅砍桥。漂疾的河水卷起残破的桥梁,转眼间两座高高的大桥不见踪迹。

冯道根率军冲入岸边的魏营,梁军士气旺盛,无不以一当百,呼声震天动地,魏军大溃败。元英眼睁睁大桥被毁,知道大势已去,弃城望西退走。淮河北岸的杨大眼放火焚烧营帐,向北撤退。四十余座魏营接连土崩,魏军将士弃甲投水,死者十余万,元英单骑逃入梁城。梁军一路追击,斩杀魏军十余万,生擒五万余人。沿河两岸死尸相连百里。

何如霍去病

歼敌近三十万,南方取得自淝水之战后又一场大捷,这是南北朝大战中,南朝最大的一次胜利。钟离守将昌义之悲喜交加,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半天,仰望苍穹大叫道:“重生!重生啦!”

怎么感谢人家,昌义之想法新奇刺激。城门大开,昌义之迎接钟离大战的两大功臣。一手拉着曹景宗,一手拉着韦睿,来到钟离官衙,设下赌局,自个取出二十万钱作为赌资。

掷樗蒲,一局定输赢。昌义之大方,只有从阎王殿里爬回来的人,才知道钱是身外之物。

曹景宗先掷,掷了一个“雉”,甭提多高兴,八九不离十,赢定了。韦睿随手拈起五木,轻轻一抛,竟然掷出满堂彩“卢”,五枚子全黑。不等人们惊呼,韦睿手指极快地翻过一枚投子,轻声道:“怪事!”

曹景宗毫不客气抱起二十万钱急步赶回大帐。现在各路统军将领都趴在帐篷里写捷报,选各自军中最快的马,飞驰南京报捷。

萧衍看着一封又一封汇报钟离大捷的奏章,喜形于色,唯独没有发现韦睿的报捷书。第二天韦睿的奏章送到,他是最后一位。萧衍什么人,心里明镜似的。朝廷特使周舍淮上劳军,韦睿请他观赏自己军队缴获的军械物资。望着梁军的辉煌战果,周舍大为感叹,对韦睿道:“君此获复与熊耳山等矣。”

朝廷大封有功之臣,曹景宗封公爵,韦睿封侯,其余诸将各有封赏。讲起来,韦睿功劳过于曹景宗。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有做事的,有沾光的,有不劳而获的,淘气孩子多吃糖。

梁军凯旋。萧衍在华光殿大宴群臣,庆祝赫赫战功。萧衍是著名的文学家、诗人,雅好音乐诗文,朝臣多是才子。众人喝到尽兴之处,萧衍下诏连句赋诗。左仆射沈约负责分配诗韵。众人分完了,曹景宗没分到,大为不满。今天谁是主角?怎么搞的?怎么弄的?曹景宗站起身,大咧咧道:“我要做诗!”

萧衍笑了,摆摆手,“坐下,坐下。卿技能甚多,人才英拔,何必在乎一首诗呢!”知道你不会作,说两句挣挣脸面也就算了。你曹景宗一个大武夫,作得哪门子诗。萧衍给了个台阶。曹景宗不买帐,非要做诗,搞得沈约特难堪。诗韵发得差不多了,简单容易的都给了水平不高的人,只剩下“竞”、“病”二字。此二字是险韵,沈约留给自己的,他是大诗人嘛。

既然非要丢丑,沈约想成全你罢!曹景宗闻听诗韵,略一思索,挥毫泼墨,赋出一首诗:“去时女儿悲,归来笳鼓竞。借问行路人,何如霍去病。”

曹景宗大声朗诵,此诗一出,震惊四座。诗句气魄雄浑,阳刚壮美。文人们自叹不如,萧衍叹息不已,让史官将这首诗记入国史。萧衍文人皇帝,沈约诗坛领袖,令他们惊嗟好几天,足见曹景宗之诗在婉约柔媚的南朝乐府艳曲中令人眼亮。

泼墨汉家子,走马鲜卑儿。中国是诗的国度,尤其是汉人,不会做诗,如何称得起有文化。可惜现今之中国,文化氛围日消,铜臭之气日长,又怎能获得世界人民的尊重。连红楼梦中的呆霸王薛蟠都吟得出:“女儿悲,嫁了个大乌龟;女儿愁,绣房撺出大马猴。”不管如何说,人家是押韵的。还有那些整日混在青楼酒店里的艺妓。

而今的小姐不能只会喝酒作爱,那样会让人瞧不起,如果像古代歌妓那般,琴棋书画、歌舞情趣皆通,才有自傲的资本。只说笑贫不笑娼,便显得低下了。现今出不了名妓,需强化素质教育才是。

当然了,这是些题外话。烽烟散尽,英雄归去。时至今日,淮河河道日窄,往昔的沙洲早已不见踪迹,那段传奇飘散于悠远的历史长空。

公元508年,钟离大战后第二年,自诩霍去病的曹景宗病逝。韦睿、昌义之、冯道根又渡过十多个春秋。

韦睿享年79岁,对于晚年跟随萧衍起兵建立萧梁王朝的壮举,韦睿颇为得意。回归家乡之时,笑着对曾经劝他不要起兵的门客说:“若听你的话,我今天只有在路边乞食的份啦。”韦睿给了此人十头耕牛,算做关心自己的报答。58岁才建功立业,名垂青史,成为一代儒将。毛泽东同志倍加推崇,不止一次地说过:“我党干部应学韦睿作风。”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谁又能说老而无用。

北魏皇室中山王元英一世英名毁于韦睿之手,他与萧宝夤负有不可推卸的指挥责任,按魏国法律当斩。宣武帝元恪手下留情,贬元英、萧宝夤为平民;杨大眼撤去军职,发配营州当兵,即今辽宁朝阳,在当时属于北魏国的东北边镇。元英第二年即被重新起用,与邢峦一道平息了义阳三关的叛乱。然而,钟离大败的耻辱一直困扰着这位北魏名将,又过了一年,元英与曹景宗同年死去。战后六年北魏智将邢峦去世。萧宝夤比较走运,因为他的皇家血统,娶了魏国南阳长公主,受封齐王。萧宝夤年轻,他的故事还长着呢。

风骤雨。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