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东昏侯
南齐皇帝萧宝卷登上帝位时只有16岁。第二年三月,北魏孝文大帝病死于南征途中,上天为南朝少年天子挡住了北方凶猛的铁骑,萧宝卷的建筑才华得以充分体现。短短三年间,大建宫室,殿殿富丽堂皇,南朝历代所无。大臣张欣泰对人叹息道:“以秦国之富,起一座阿房宫导致灭亡,今土地不及秦国之一郡,突建数十座阿房宫,不亡何待!”
张欣泰的话固然有所夸张,萧宝卷所建宫室之壮丽豪侈可想而知。所有宫殿建筑皆为他亲自设计,亲自监工。若萧宝卷有幸生于当今社会,房地产CEO非其人莫属。叛军兵临南京城下,将士们请求用皇宫储备的数百块木板加固城防,萧宝卷冷冷拒绝道:“这是用来建筑宫殿的,不可以用!”
步步生莲花
风铃响动,锦幔飞舞。萧宝卷迈步跨进神仙殿。珠帘挑处,一名衣饰华丽的绝色美人高挽飞天髻,脚踩丝履,轻盈地迎上来,雪白玉臂上的琥珀钏和着室外的风铃轻轻鸣响。美人窈窕柔和的身姿洋溢着青春的色彩,眼神中却透着惆怅和迷惑。
裙衫舞动,莲花绽放。神仙殿地面由黄金凿成莲花贴地铺设,人行走其上,如行莲花间。美足与莲花交相辉映,竟将满殿光彩全部夺去。萧宝卷面容绯红,表情激动而又兴奋,喃喃道:“此步步生莲花也。”
传统文化与佛教神话融合于东方建筑之中,萧宝卷创造了一个不小的奇迹。行走于莲花之上的美人潘玉儿是他的贵妃。贵妃宫有三座殿“神仙、永寿、玉寿”。墙壁以黄金为饰,壁上有男女做爱的春宫图;寝室有飞仙帐,四面绣绮;窗户间绘制美女相依的佛教诸仙与竹林七贤的画像。大殿檐角悬铃采用佛教寺庙建筑设计,风中摇曳的玉九子铃便是从庄严寺剥取而来。
齐武帝所建兴光楼用青漆,称之为“青楼”。萧宝卷笑话道:“武帝不巧,何不用琉璃。”流光溢彩、变幻瑰丽的琉璃自然远胜青漆,成本造价不在萧宝卷考虑范围之内。
绿化是萧宝卷建筑艺术的重点,可他的植物学实在不着边际。烈日炎炎的盛夏,工匠们园中栽树,早上种下,晚上干死,死了继续种。活树搬进来,死树挪出去,最后没有一棵成活。树苗折腾尽了,萧宝卷向民间求树。官吏们破门而入,见树掘树,见花摘花,合抱的大树也要移栽进宫,为运输方便不惜拆墙坏屋。烈日之下,人工移栽的大树过不多久黄叶飘落,干涸而死。植来的草皮更是随植随焦,让萧宝卷叹息不已。当时的植物移栽理论跟不上,皇帝只能望枯草而叹。不过,萧宝卷到底做过一番有益的尝试。
艺术家萧宝卷并非像史学家所称的那般无道滥杀。中国有成王败寇的习惯,失败了自然有人抹黑。什么小时候喜欢抓耗子,喜欢玩杂技,甚至用肩、牙齿顶白虎幢时磕掉两颗门牙也津津乐道。
皇帝不是艺术家,萧宝卷确实做过一些极为荒诞的事情,和皇帝的职业素质相去甚远。
儒家传统文化讲爱民,如果连父亲都不爱,如何肯去爱百姓?于是守孝成为观察一个人是否具有仁爱精神的课程。
萧宝卷讨厌繁文缛节。齐明帝萧鸾驾崩后,萧宝卷“辄云喉痛”,再三拒绝哭灵,要求提前结束守孝。官员们不同意,仪式最少进行一个月。
人是否孝顺当在死者生前,死后再孝顺有何用?孔子提倡厚葬是做给别人看的,用来搞宣传。孝文皇帝深深懂得这个道理,他为冯太后所做一切均是给天下臣民们看的。因为当时没有电影电视等宣传工具,书籍并非一般老百姓能够阅读,故而殡葬成为逼真的道德教育大片。我们今人再来模仿,那可要算“东施效颦”。
丧礼进行时,官员羊阐动了真感情,呼天抢地,号恸俯仰,不慎将头戴的巾帻掉到地上,露出明晃晃的秃头。萧宝卷“辍哭大笑”,对心爱的小宦官王宝孙道:“伥子,秃鹜来啼啦!”
萧宝卷有个亲密无间的团队,三个女人,四十一个男人,包括十名宦官。步步生莲花的“潘玉儿”是团队的头儿,萧宝卷也要听命于她。潘玉儿本不姓潘,叫俞尼子,出生于市井平民人家,王敬则府中的歌伎。王敬则败亡之后,宠臣茹法珍、梅虫儿替皇帝选美女。俞尼子与吴氏、佘氏三位女子入宫一并得宠。其中吴氏日后做了萧衍的妃子,生子萧综,这是后话。
萧宝卷最宠俞尼子,希望天长地久。前朝宋文帝刘义隆与潘贵妃相知相伴三十年,最后一同死于兵变。萧宝卷羡慕这对神仙眷侣,便给俞尼子改名潘玉儿,昵称“玉奴”。她的父亲俞宝庆自然随女儿改叫潘宝庆。
萧宝卷少言寡语,性格内向。只有躺在潘玉儿脚边或呆在团队中,才能感到快乐和满足。他称呼潘宝庆和茹法珍为阿丈,呼梅虫儿为阿兄,叫王宝孙做伥子。这个常在皇帝左右捉刀应敕的团队,时人谓之“刀敕”。在刀敕们面前,文武官员恭恭敬敬,因为他们如同皇帝。私下里,门阀与平民极度讨厌这个暴发户团队,无不称他们为“鬼”。茹法珍“茹鬼”,梅虫儿“梅鬼”,依此类推。
萧宝卷对团队成员关怀得无微不至,婚丧嫁娶无不参加。若在丈人潘宝庆家里,小皇帝亲到井边打水,帮厨子做饭打杂,一群人嬉笑谐谑,欢乐开怀。
皇帝不可经常外出,萧宝卷模仿民间模样,在皇宫内建起集市。酒店、茶楼、饭馆、旅店一应俱全,如同网络中的虚拟人生。潘玉儿卖酒、萧宝卷卖肉,太监宫女各有角色。为逼真模拟,他们人为制造争论冲突。潘玉儿兼职执法人员解决纠纷。皇帝缺斤短两,坑蒙顾客,照打不误。潘玉儿下手狠,萧宝卷偷偷下令不准将大荆棍带进苑中。故事流传到民间,老百姓做了歌:“阅武堂,种杨柳,至尊屠肉,潘妃酤酒。”
本是自然的生活,皇帝往往得不到人生的乐趣。皇帝是一门职业,皇帝的职业道德不允许过正常人的生活。皇帝的人是国家的,乃至整个生命都是国家的。既然登场就不允许退出,除非死亡。
六贵当政
齐明帝萧鸾为儿子选择了六个辅政大臣。六人平分政权,希望避免一人辅政导致权力无限膨胀的恶果。萧鸾没有意识到儿子萧宝卷无意于享受至高无上的皇权,一门心思搞建筑,沉迷于世俗的快乐。
始安王萧遥光、尚书令(总理)徐孝嗣、右仆射(副总理)江袥、右将军(首都卫戍司令)萧坦之、侍中(秘书长)江祀、卫尉(皇宫警卫长官)刘暄轮流值勤处理朝政,时称“六贵”。
江祏、江祀兄弟是萧鸾表弟,二人以长辈自居,对小皇帝要求严格。皇帝做事过头,别人不敢管,他俩坚决制止,与茹法珍、梅虫儿等人弄得水火不容。为此,徐孝嗣偷偷劝江祏:“主上没什么过错,何必总是与他过不去。”江祏一撇嘴,“交给我好了,有什么了
小皇帝越闹越不像话,江祏想立萧鸾第三子萧宝玄。同为辅政大臣的国舅刘暄和萧宝玄关系不好,坚决不同意。江祏去联络萧遥光,萧瘸子听后一阵激动,悄声道:“兄弟们当中我最大,立我不好吗?”江祏没想到萧遥光有此心,惊了一大跳。虽说诸王中萧遥光最大,可他毕竟不是萧鸾直系。
江祏回家与弟弟江祀商议,江祀同意立萧遥光。江祏只得去找另一贵萧坦之。萧坦之听后,魂差点没飞了。他参与萧鸾篡位阴谋,至今心惊肉跳,再搞一次政变怕心脏受不了。不仅拒绝,萧坦之找个理由辞官回家了,不趟这湾混水。
立萧遥光,刘暄更不满意,那样做国舅岂不当不成。萧遥光听说刘暄充当绊脚石,恶狠狠派人行刺。刘暄向萧宝卷告发江氏兄弟阴谋。萧宝卷当时跳了起来,萧鸾临终前说过一句话:“做事不可落人后。”想当年如果萧昭业早早下手,那会被萧鸾篡位。
萧宝卷毫不留情诛杀江氏兄弟。江氏兄弟死,刘暄后悔,兔死狐悲,他感到自己的末日来临。六贵是一体,两人亡,余下的会怎么样?萧遥光疯了。事到如今,除了装疯卖傻,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去面对皇帝。
所幸,萧宝卷没有怀疑始安王。因为瘸子是小时候最好的哥哥,两人光着屁股、揪着泥巴一起玩大。少年天子甚至打算加封哥哥为司徒,打消因江氏兄弟死亡而深藏于心中的不安。
萧遥光是个狡诈冷酷的人,自己坏得流脓,从不认为别人有好心肠。疯病掩护下,加紧夺位的军事准备。
一日深夜,萧遥光的军队攻占南京东府城。需要决断时候,瘸子却没有趁机向皇宫所在地台城发动进攻,机会白白丢失。
萧遥光还犯了一个错,不该去抓捕萧坦之。萧坦之从睡梦中惊醒,袒胸露腹跳墙逃跑,奔向台城报信。台军聚集,注定瘸子失败的命运。曹虎指挥禁军向东城发起攻击。瘸子秉烛自照,顾影自怜。如此伟大的人物就这么完了?乱兵攻入府第,萧遥光爬进床下。伟人是不会藏身床底的。萧遥光只是小丑,小丑做不成大事,瘸子的人头被砍掉。
萧宝卷极重感情,尤其对身边的朋友。他痛哭落泪,想不通为什么好朋友会无情背叛。小时候他亲昵称萧遥光为“安兄”,旧宫土山见证过二人儿时情谊。萧宝卷登上土山遥望东府,怆然落泪,失声唤道:“安兄。”
权力远超亲情并不奇怪,因为权力本身象征自己,而亲人不过是别人而已。六贵去其三,制约皇帝的势力塌了一个角,离土崩不远。
在茹法珍等人怂恿下,新党对旧党的大清洗开始了。刘暄、萧坦之、曹虎等平叛有功的老臣非但没得到赏赐,反而接连被杀,一惯安份守已的总理徐孝嗣也难逃一死。
皇帝召大臣徐孝嗣、沈文季、沈昭略入宫,等待他们的是三杯药酒。沈昭略气急败坏,大骂徐孝嗣:“废昏立明,古今令典。宰相无才,致有今日!”一边说,一边抓起桌上酒杯砸向徐孝嗣:“让你做个破面鬼!”徐孝嗣惭怒交集,连饮一斗而亡。
六贵的命运,萧衍早有预见,他已提前两年做好战争准备。
陈显达北征失败,曹虎调回中央,萧衍正式接任雍州刺史,坐镇襄阳。北魏孝文帝病死,魏齐边境安宁下来。萧衍与张弘策同游原野,共登高台,极目远眺。
山河壮丽,气象万千,茫茫汉水不过一根飘带罢了,当年刘备纵马跃过的檀溪已然不在眼底。萧衍心情愉悦,诗兴大发,做诗《临高台》:
高台半行云,望望高不极。
草树无参差,山河同一色。
仿佛洛阳道,道远难别识。
玉阶故情人,情来共相忆。
南朝诗婉转清丽,雄浑豪迈的诗句不多见。萧衍此诗气象开阔、意境高远,意气胸襟溢于诗中。
张弘策知晓萧衍的雄图壮志,否则怎肯离开南京不远千里来到襄阳边地跟着受苦。张弘策凝神注视葱茏原野,赞道:“民间流传樊城有王气,不假啊!”萧衍瞄了他一眼,心中暗道,“什么民间流传,还不都是从你嘴里传出去的。”
萧衍负手在高台之上来回踱了几步,缓缓道:“《左传》有云:‘一国三公,吾谁适从?’”张弘策心领神会,说道:“今日有六公,尚不止六公,茹、梅‘八要’再加群鬼。”
秋风掠过高台,使人神清气爽。萧衍不盛感慨地说道:“朝廷政出多门,势必相图,祸乱不久就要发生。雍州避祸之所,是个好地方啊。只需勤行仁义,可坐为西伯。”
张弘策见萧衍表了态,兴奋起来,说道:“雍州人骁勇,我即刻招募勇士,打造船只。”
萧衍沉吟半晌,说道:“此事秘密进行,断不可让人知道。战船不必建造,先砍伐竹木,将竹木沉于檀溪备用。”
檀溪沉木
雍州的黎明静悄悄。
萧衍和襄阳太守王茂及雍州文武官员并马出城,身后是刚刚招募来的一万多名勇武的汉子。萧衍手指城西的一片空地,神态宁静地对官员们道:“我将在此地建造数千间房舍以备灾荒。元瑜,伐木的事交由你来办。”
元瑜是吕僧珍的字。吕僧珍是萧家的门人,萧顺之的书佐,对萧顺之忠心耿耿。凭借萧家的权势,做到雍州刺史曹虎的典签。抗击北魏入侵的战争中,冒着生命危险送信立了大功,得到宰相徐孝嗣欣赏,提名羽林监,让他到中央报道。
羽林监是禁军军官,对于平民出身的低级军官来说,梦寐以求的事。但是,吕僧珍从中看到危险,拒不上任。此时,朝廷委任萧衍为雍州刺史。吕僧珍极力要求回雍州做官。徐孝嗣生气了,只给他一个七品小县令。回到襄阳,立即成为萧衍的中兵参军,心腹干将。
吕僧珍领着人伐木,奉命将竹木沉入檀溪水底。一天又一天过去了,萧衍似乎把盖房子的事忘到脑后,水底的竹木没人管。吕僧珍盯着堆集如山的茅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般这般。还缺点什么呢?橹。摇船的橹。吕僧珍偷偷找人制造了数百张大橹,藏于家中。萧衍的保密工作做得好,除了张弘策谁都不告诉,连心腹吕僧珍也得自个猜。
“玉阶故情人,情来共相忆。”萧衍的襄阳生活悠闲滋润。他爱上一个漂亮的小村姑,毫不费力地娶了来。女孩只有14岁,名叫丁令光。不是采莲女,是漂絮女。西施浣纱,令光漂絮。丁令光的容颜难比西施,而她的品德可能要超过西施。
小事可以看出品行。丁令光夏日常与邻女月下纺织,诸女都被蚊虫叮咬得痒疼难忍,但她毫无所觉。萧衍在樊城的一座楼上看到汉水畔漂絮的女孩,一见钟情。
好景不长,萧衍正妻来到襄阳。妻子郗徽出自名门望族高平郗氏,母亲是公主。郗徽差一点成为苍梧王刘昱的妻子,她把皇后机会扔掉,嫁给默默无闻的萧衍,生有三个女儿,长女便是日后想嫁给叔叔萧宏、谋杀父皇的永兴公主萧玉姚。
只有女儿没有男孩是萧衍娶丁令光的理由。为此,郗徽醋意大发,百般阻止萧衍与丁令光亲热。不仅不让两人做爱,还实施虐待,让丁令光每天舂米五斛,完全当丫环加长工用。丁令光毫无怨言,天天舂米,从不违限。南北朝时男人怕老婆成风,北朝是胡俗,南朝缘自高门结亲。萧衍拿这个酷忌的女人没办法。好在郗徽来襄阳不久去世了,郁闷容易得病,谁让她生三千金来者。
萧衍呆在家中享受村姑美女,吟诗唱曲。张弘策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他的任务是把南京的萧家兄弟接到襄阳来,更为艰巨的任务做萧家老大哥萧懿的工作。
益州刺史萧懿已经从四川调到郢州任刺史,现今的武汉。不管怎么说,张弘策是萧懿的舅舅,把萧衍的意思一转达,滔滔不绝慷慨陈词一番,劝说萧懿与萧衍一同救国安民。萧懿是忠臣,听完这话把脸一拉,“我萧懿只知有君不知有他!”
和萧懿这么死心眼的人不多。六贵和曹虎被杀,各地诸侯,尤其是手握军权的老帅们心惊胆寒,躲过齐明帝萧鸾的断头刀,怕躲不过萧宝卷的追魂剑。江州陈显达、寿阳裴叔业比萧衍着急。
最怕二心不定,萧衍铁心造反倒无顾虑,陈显达瞻前顾后拿不定主意。说起来,军官出身,历经宋齐两朝,在十一个皇帝手下为官的陈显达做得相当不错了。出门坐破车,随从一律老弱病残。几次三番告老,朝廷不准。有一次赴国宴,陈显达假装喝多,向齐明帝萧鸾要了一个枕头,颤巍巍倚着,摸着枕头说:“臣老啦,富贵已足,枕不了几天,让臣回家养老吧!”萧鸾当时大吃一惊,半天说道:“公醉矣。”想退休,没门,榨干骨头再说。陈显达七十二岁高龄还得率领大军进攻北魏,战绩算不错,兵围马圈,打败魏国名将元英,最后惜败在孝文帝手里。
陈显达谨慎,儿子们不长脸。江南公认的快牛有四头:陈显达世子的青牛、王敬则三公子的乌牛、吕文显的折角牛、江瞿昙的白鼻牛,好家伙四头牛全养在陈家大宅。陈显达知道后,差点没背过气去。儿子陈休尚做郢府主簿,整天拿着麈尾晃荡。陈显达一把夺过来,扔火里烧了,叮嘱儿子说:“麈尾蝇拂是王、谢家物,汝不需捉此。”那是门阀贵族们玩得东西,是你显摆的嘛!
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南京传出风来,鬼们下一个收拾的就是陈显达。逼得老帅骑上马端起枪,出奇兵突袭台城。
兵变相连
陈显达进攻南京突出一个“快”字。他平时没有反叛的念头,故而无准备。仓促起兵,只能用奇。朝廷任命崔慧景为平南将军督率各路军队西上平叛,中央军胡松的部队到达梁山遭遇江州军队。中央军大败,退守新亭,江州军继续向南京挺进。陈显达夜间在江畔点起篝火迷惑敌人,自己则率数千将士偷渡长江,策划趁黑夜突袭宫城,生擒皇帝,结束战事。
人算不如天算。中央军望见对岸的篝火,以为陈显达宿营,谁也想不到江州军偷袭皇宫。可惜,陈显达的船队半夜遇风,耽搁行程。第二日凌晨才到达落星冈。人们发现叛军进了城,一片大乱。宫门关闭,各路中央军回援宫城,将陈显达团团包围。陈显达振奋虎威,舞动长矛,杀开一条血路,向西州退走。敌军越聚越多,老将军长矛折断,中枪落马身亡。
陈显达兵败,各地援兵陆续回归。豫州兵没有参加战斗,在军官李元护带领下折返寿阳,向豫州刺史裴叔业汇报战况。
裴叔业和手下亲信官员登上寿阳城头遥望北方。朔风鼓荡,天地苍茫。八公山形单影只,一只轻舟行驶在烟波寂寥的淮水。几年前,这里战船浮江,金戈铁马,千军会集,好不热闹。想当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风猎红旗、歌舞满城,淝水那场南北大战永载史册。
“寿阳,多好的地方啊!”裴叔业手抚城垛,感慨地对手下将士们说道:“你们想富贵吗?我能替你们办到!”众将面面相觑,不明白主将说这话什么意思。陈显达身亡,裴叔业那张沧桑的脸庞更加疲倦。
裴叔业的密使来到襄阳,向萧衍转达了裴叔业心中的秘密,“天下之事,大势可知,你我都逃不了。萧雍州若能坚守襄阳,或可自保。如若不然,回面向北,不失作河南公。”
在前朝诸将中,裴叔业比较欣赏萧衍,拉拢萧衍一起对抗中央,并透露了底线,一旦形势危机投降魏国,因为两人的辖区靠近北方。裴叔业的担忧不无道理,朝廷下达调防令,让他去南兖州。
别人推心置腹,萧衍诚心出主意,告诉裴叔业不要投降北朝,不要把所有事物想得那么美好。如果投降,魏国人肯定不会让您继续呆在寿阳,到河北给您谋个差,再想回江南不可得啦。朝廷中小人专权,小人只图近利,没有远略。您把家眷送到京城,他们安心,自然无患。如果真的派兵来,您率马步两万直取横江,断其归路,直接切断他们的补给线,天下大事一举可定,不比投降北方强吗?
以一州对抗天下,裴叔业没有萧衍的豪气。他与北魏豫州刺史薛真度书信往来,询问北方情况。薛真度是薛安都的族弟。(读过前卷的朋友知道,薛安都在反对宋明帝刘彧战争中失败,以徐州投降魏国,薛真度一块跟去的。)
薛真度是孝文帝宠臣,得信之后极力怂恿裴叔业投诚。说什么现在北方好,改革啦,风化日美,繁花似锦,衣冠得势。不是以前原始社会,不搞平均主义,没有民族成见。你看我,降将一个,官居方面大员。快来吧,别舍不得江南。等逼得走投无路再来,封赏就少了。
裴叔业犹犹豫豫下下定决心,玩起跷跷板,两面派人质。南齐朝廷发现他有异心,也不敢过于逼迫。寿阳是边镇,逼急了人家投降魏国。调防暂停,中央派人来安慰。眼见风平浪静,裴叔业的侄子们从南京跑来。由于逃得急,家眷都没带,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一个劲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用不多久中央军就来偷袭。”三个侄子均是禁军军官,不由得裴叔业不信。
裴叔业修书投降,降书顺表送给他生平最大的敌人傅永。那个在楚王戍大败裴叔业,孝文帝赞为“上马能击贼,下马做文章”的傅永。那位说,傅永不是撤职了吗?升升降降而已,那年头最难得的也是人才。傅永仍然镇守边防,辖区离寿阳最近。
傅永飞报朝廷。孝文帝二儿子、宣武帝元恪刚刚登上帝位,揽表大喜。真是天上掉馅饼,怎么就砸到我脑袋上了。先帝用兵数十万没有得到的东西,而今成为上天赐给我的登基大礼。元恪下诏把裴叔业大夸一顿,好话说了一箩筐,封裴叔业“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豫雍兖徐司五洲诸军事、征南将军、豫州刺史,兰陵郡开国公,食邑三千户。”
元恪亲赐御马给骁将奚康生,下诏南方邻近寿阳边关各镇将,谁第一个进入寿阳城列土分封,重赏。魏国十万大军在彭城王元勰、总理王肃率领下赶赴寿阳接收、增援。
魏军大赛跑。前锋杨大眼、奚康生率铁骑五千日夜兼程,卷甲狂飙,竟然抢在傅永的前面进入寿阳城。傅永也不慢,同日进入。同日有先有后,杨大眼开国子爵,赏三百户;奚康生开国男爵,赏两百户;傅永清河男爵,没户。又有人要问,傅永边将,怎么跑不过从洛阳出发的骑兵队?那要把下诏令的信使揪出来问问。
魏军跑这么快,一则怕裴叔业反悔,煮熟的鸭子飞了,二则怕南齐派兵先下手攻下寿阳。
裴叔业永远不可能反悔,因为死人不能复生。魏骑未渡淮河,献城之后的裴叔业病死,时年63岁。卖国贼心里有负担。国和家哪一个更重要?当国家为一体时,国与家相依相存。当国抛弃家的时候,家就该好好想一想了。
南齐军晚到一小步,陈伯之、桓和的水陆军队到达硖石、梁城。北魏三将与裴叔业的部将们固守待援,一月之后,魏国十万大军才到,可见杨大眼、奚康生跑得之快。魏军击败南齐军,趁胜攻取合肥,淮南从此落入北朝之手。
裴叔业一念之差带给淮南人民无尽灾难。连年战争不说,高高的浮山堰成为淮南百姓和萧衍的噩梦。
轮到崔慧景出场了。他是留在中央唯一的老帅,夺回淮南责无旁贷。朝廷任命崔慧景为总指挥,率中央军,总督各路地方部队兵进寿阳。
萧宝卷极为重视此次战略反攻,亲自出城送别大军。如果失败朝廷再无力派兵了。萧宝卷性格内向,和苍梧王刘昱、郁林王萧昭业喜欢市井热闹相反,不喜欢见生人,害羞。他每次外出要清场,不能留一个生人,违者格杀勿论。有一次,急于躲避的人们竟把一个病人扔进河里活活淹死。别说正常人,孕妇临产走不开,庙里老和尚走不动统统被杀。
每次出巡,皇宫万春门至郊外凡数十里杳无人迹。即使这样,萧宝卷仍不满意,生怕被人瞧见。设计了“屏除”,也叫做“长围”,即道路两侧悬挂布幔组成高高的屏障。
送大军出征也不例外,萧宝卷戎装正坐琅琊城头,召崔慧景进见。崔慧景独身单骑入长围,惊出一身冷汗。国中老帅只剩他一个,唯一的一个。短短数里长围,崔慧景仿佛走了整整一个世纪。
萧宝卷从不讲废话,只说了短短几句勉励的话。崔慧景回到军中整个人几近虚脱,继而仰天庆幸,大难不死。崔慧景反了!不反那是傻瓜,崔慧景不是傻瓜。
大军渡江到达扬州,崔慧景召集军主们开会,废昏立明,拥立萧宝卷三弟江夏王萧宝玄。大军重新渡江,与石头城守将萧宝玄联兵一处杀向南京。崔慧景兵力强大,连战连胜,包围台城。
堪堪城破,崔慧景反而不着急,下令停止狂攻,住到法轮寺里和宾客们谈玄论道去了。破城早晚的事,崔慧景在考虑一个问题,是否立江夏王萧宝玄。因为萧宝玄这个人太可怕了。当他派使者去石头城告知萧宝玄要拥立他为皇帝的时候,萧宝玄竟然斩杀来使。萧宝卷见三弟如此忠心,立刻派中央军进入石头城支援。萧宝玄这才露出本来面目,杀死朝廷派来的将领,接收中央军,崔慧景得以轻松获胜。如果立这样的人做皇帝,日后控制得了吗?
世上的事本没有十全十美。崔慧景的等待给萧宝卷喘息之机,也等来萧懿的援兵。萧懿奉命进攻寿阳,此时转而渡江增援南京,与中央军里应外合,大败崔慧景。可怜崔慧景逃亡途中被渔夫杀死,脑袋装进鳅鱼篮,包围皇宫不过12天,一只脚迈进天堂的大门,最终却落入地狱。
刺客
萧宝卷感到奇怪,每次形势危急总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看来苍天站在自己一边。有苍天保佑还怕什么呢?
萧懿帮助他击败崔慧景平定叛乱,萧宝卷第一个念头是削去萧懿的兵权。萧懿成为南齐王朝的尚书令,四弟萧畅官拜卫尉。早在入援南京之前,三弟萧衍派人警告大哥说:“功高震主,有不赏之功,即使明君贤主难以保全,何况小人当政的乱朝。破贼之后,带兵入宫行伊霍故事另立新君。如其不然,可假托北境战乱,重回辖区,决不可放弃兵权,否则悔之不及。”萧懿不听。
不过半年,一壶药酒放在萧懿的面前。命运是自己选择的。几天前,有人得知皇帝要下手,提前在江边备下快船拉萧懿去襄阳。萧懿冷冷拒绝道:“自古皆有死,岂有叛走尚书令!”
萧懿一脸忧虑地端起酒杯,忠心耿耿地道:“家弟在雍州,深为朝廷忧之。”
萧宝卷站在黄金莲花之上,听着侍从的回话,冷笑着。我的命运不靠你萧懿,不用你来担忧。
三千中央军精锐在虎将刘山阳率领下向荆州开拔,刺客已到襄阳。
襄阳宁蛮长史郑绍叔家中喜气洋洋,哥哥郑植从南京来到襄阳看望弟弟。郑家兄弟自幼好武,身怀绝技。郑绍叔曾被徐孝嗣总理誉为“当代祖逖”;郑植则是皇宫大内侍卫、直后将军。
郑绍叔与萧衍交情莫逆,两人相识于义阳保卫战。当时郑绍叔任萧衍的中兵参军,贤首山一战,郑绍叔认准萧衍是个大英雄。战役过后,萧衍为躲避齐明帝萧鸾猜忌,回京时遣散门人宾客,一个不留。郑绍叔非要留在萧衍身边,我这一辈子跟定您了。萧衍不准,郑绍叔只得回寿阳家中。从此谢绝做官。豫州刺史萧遥昌几次三番请不动,为此差点下了大狱。萧衍为雍州刺史,郑绍叔启程抄小路偷偷赶往襄阳,做了萧衍的宁蛮长史,足见两人之间的交情。郑绍叔设宴,萧衍如何能不到场。
郑植的心思不在弟弟身上,腰间佩剑轻轻晃动,鹰一般的眼光时不时扫过萧衍,涌动着无尽的杀气。
萧衍忽然端起酒杯向郑植走来,眯着眼微笑道:“朝廷派你来害我,今日闲宴,可是个大好机会呀!”此言一出,喧闹的酒宴一下变得寂静,室外北风呼啸声清晰可闻。
郑植一愣,脑子电光火石般一闪,对方识出刺客身份必有准备,况且萧衍身负武功,现在下手无论如何不能成功,旋即诙谐地笑道:“今日且饮酒欢笑,待到明日再刺杀将军。”两人相视大笑,众宾客放下心,跟着笑了起来,继续开怀畅饮。
第二日,萧衍领郑植遍观雍州府库军队,士卒、器械、舟舻、战马莫不精良。萧衍傲然对郑植道:“看我雍州之兵可挡索虏否?”
郑植暗暗心惊,回到弟弟家中对郑绍叔道:“雍州实力在诸州之上,取雍州谈何容易。”郑绍叔脸色变得阴沉:“哥哥回京照实回复天子。若来取雍州,绍叔必率雍州甲兵与哥哥决一死战。”
郑植明白了,为什么宴会之上萧衍轻易揭穿自己此行目的,弟弟已是萧衍的人了。兄弟二人握手恸哭分别。各为其主,相会无期。
两封空函定荆州
夜,冬天的寒夜。襄阳最冷的一个晚上。这一年是北魏宣武帝景明元年,东昏侯萧宝卷永元二年,恰恰是公元500年。
雍州刺史府戒备森严。长史王茂、中兵吕僧珍、参军张弘策、别驾柳庆远、功曹吉士瞻来到府中与萧衍秘密商议了大半夜。
第二日凌晨萧衍召集雍州文武官员议事。议事厅上萧衍神情冷峻,话语斩钉截铁:“昏主暴虐,残害大臣,杀我兄长,罪恶过于殷纣。我意起兵襄阳,与诸公共诛之。”
王茂、吕僧珍、张弘策、柳庆远等人应声赞同。王茂是雍州二把手,长史兼襄阳太守,以武功起家,他表态同意,雍州文武齐声响应。这种事情反应要快,略微有点政治头脑的人早应该从雍州近来不同寻常地变化中寻到蛛丝马迹。决议全票通过。
萧衍环顾众人,加重语气,许诺道:“富贵功名、封侯拜相就在今日。诸公尽管努力,我萧衍决不食言。”萧衍的确没有食言,终其一生,没有杀害创业功臣。
襄阳竖旗聚兵,召集铁骑一千,战士一万多人,从檀溪捞出竹木改造战船,共计得船三千余艘。橹不够用,众将争橹,吕僧珍拿出事先偷偷打造的三百副船橹。
各地豪杰闻风而动,梁、南秦二州刺史柳惔起兵响应;华山太守康绚、老河口副将冯道根率部投奔;来的最快的要属上庸(今湖北竹山)太守韦睿。
韦睿出自高门望族,京兆杜陵韦氏,中国历史上的一员名将。若非萧衍起兵襄阳,恐怕韦睿一生只能做一个寻常官吏。名垂青史,有钱有门第无用,要有功业。韦睿生于刘宋元嘉年间,时年58岁,大萧衍21岁。两代人有代沟,韦睿与萧衍数面之缘,并无深交。
高门士族书香门第讲究文章清谈,亲戚们中间韦睿不出色、不出名。伯父韦祖征最看好他,认为韦睿学识过人。韦睿有过一次人生机遇,宋前废帝刘子业年间,袁顗任雍州刺史,用他做主簿。后来袁顗和江州长史邓琬一同起兵反对宋明帝刘彧。朋友们对于著名的浓湖鹊尾之战想必了如指掌。在那场全天下对抗南京的战争之前,韦睿预见到失败,找借口离开袁顗,从而免遭池鱼之殃。
有时候机会靠等待。萧宝卷称帝,天下大乱,陈显达、崔慧景相继起兵。雍州不少豪杰与韦睿谋划借机干一番大事业。韦睿点评当今人物:“陈显达非命世之才;崔慧景懦而不武;天下英雄将出于吾州。”
谁?自然是萧衍。韦睿把两个儿子派到襄阳做事结交萧衍。
当他接到襄阳起兵檄书,立刻砍竹做筏,率两百骑兵、二千步兵从上庸城顺流而下,日夜不停、倍道兼程赶往襄阳。萧衍见到韦睿,击案而起,大喜道:“他日见君之面,今日见君之心,我大事成矣。”
从襄阳攻打南京,远隔万水千山,荆州是第一个攻取的目标,夺取荆州即可顺流东进。萧衍得知刘山阳率三千中央军即将抵达荆州。名义上刘山阳去益州做巴西太守,过荆州那是顺路。他的真实目的萧衍清楚得很,联合荆州兵来打襄阳。萧宝卷杀萧懿之前做好安排,如果刺杀计划没有得手就动用武力。
众将请攻荆州,萧衍侃侃言道:“荆州人本来畏惧襄阳人。唇亡齿寒,难道他们不害怕?我若合荆雍之兵顺流东进,虽韩信、白起再生也无能为力,何况那帮小人。”
众将半信半疑,问道:“刘山阳怎么办?那可是一员虎将。”
萧衍和刘山阳是战友,当然深知其人勇猛善战。萧衍笑了,笑得很暧昧:“如果刘山阳敢入荆州,我能使他的人头飞到襄阳,你们信不信?”
十几天过去了,荆州实际管理者,冠军将军、行荆州事萧颖胄差人送来一个木匣,众人打开看时,正是刘山阳的头颅。众将大惊,问道:“明公如何知道萧颖胄会斩杀刘山阳?”
萧衍轻轻合上匣盖,叹息道:“山阳兄,不是我想杀你,是你想杀我啊!”萧衍手抚几案缓缓站起身,“你们知道刘山阳从京城出发带了什么东西吗?”
“人。大大小小的妓妾,所有的家眷。”张弘策回答道。
“巴西偏远,带家眷本无可厚非。但蜀地贫瘠,难比京城繁华,刘山阳举家西行,是不想再回建康。试想连刘山阳这种有勇无谋的人都知道避祸,何况萧行事(萧颖胄的官号)。”萧衍侃侃而言,继续说道:“然而,萧行事此人不识机变,如果不逼上一逼,他不会铤而走险。于是,我想到了一个人。”
张弘策接口道:“王天虎!”
“不错,就是此人。王天虎本是萧行事的亲信,派到襄阳探听消息。起兵之前,我让他带书信回荆州,沿途分发给各地官府,内容是:‘刘山阳西上,目的袭取荆雍二州。’”
张弘策皱眉道:“可是萧行事似乎并不相信。”
“他当然不相信,因为刘山阳为我雍州而来,所以王天虎又回来了。天虎回归,证明我的判断没有错,萧行事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故而要留下一条联络途径。于是,我又给王天虎两封信,一封交给萧行事,一封交给他的弟弟萧颖达。那两封信只写了四个字‘天虎口述’。”
“空函?”众人一片惊讶。
“不错,就是空函。”萧衍微笑道:“萧行事必然询问王天虎,而王天虎当然说不出什么来,因为我根本没说过任何事情。当荆州官员打听信中内容时,萧行事和王天虎自然回答不出。他们越不说,荆州官员必然认定萧行事与我有密谋,不想让人知道。既然有书信怎么会什么事都不谈?”
张弘策恍然醒悟,“明公是想让刘山阳起疑?因为荆州官员中肯定有朝廷的人。”
萧衍点点头,“如果刘山阳起疑,萧行事拿什么做解释?萧颖达好勇使气,定会力主杀刘山阳起兵。两家火并,刘山阳兵少必败。”萧衍略显得意地说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次之;心战为上,兵战次之。此所谓两封空函定一州也。”
众将感叹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他们和萧衍都没有想到,刘山阳的人头是用王天虎的人头换来的。
刘山阳得知萧衍与萧颖胄密信往来,停军江安(今湖北公安)不肯入江陵城。萧颖胄左右亲信认为萧衍招兵买马兵力强大,荆州不是对手,劝他斩杀王天虎取信刘山阳,将刘山阳骗入城中杀死。
刘山阳见到王天虎的人头后果然深信不疑,仅率数十名随从进江陵中了埋伏,人头传至襄阳。
雍州和荆州统一战线形成,摆在两家面前一个棘手问题,立谁为帝?都城在哪里?
地方攻打中央,臣子攻打君主,明不正,言不顺,是谋反,是叛逆,怎么说说不过去。因此,陈显达起兵时宣称拥戴皇六子萧宝夤,崔慧景拥立皇三子萧宝玄。萧衍和萧颖胄准备请皇八子南康王萧宝融做皇帝对抗南京政府。因为荆州刺史萧宝融就在江陵城,是荆州名义主子,时年12岁。
自从曹操拥立汉献帝成就大业以来,“挟天子令诸侯”成为实力派抓权的重要手段。皇帝在谁手里,谁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萧颖胄条件得天独厚,萧宝融在手心里。雍州文武纷纷劝萧衍把南康王请到襄阳,以襄阳为都城,萧衍不听。难道萧衍没有曹操的野心吗?难道他想受制于人吗?
萧衍上表劝萧宝融继皇帝位。雍州官员议论纷纷,当年曹操拥立汉献帝而袁绍不识时机,结果棋差一招,处处被动,最终灭亡。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怎么能将这么大的一张政治王牌拱手让人。
王茂私底下对张弘策道:“南康王掌握在萧颖胄手中,他挟天子令诸侯,我们冲锋在前流血杀敌,所有功劳归他,岂是长久之计?”
张弘策如梦方醒,对啊,太吃亏了。说话间,竟陵太守曹景宗的亲戚来了,也为这事。曹景宗是员虎将,出身将门,读书虽不多,喜欢读史,每当读《穰苴》、《乐毅传》时,总是掩卷叹息道:“丈夫当如是。”曹景宗跟随陈显达北伐马圈,率伏兵二千破元英四万人马,立下大功。萧衍把曹景宗放在竟陵就想让他做东进先锋官。
曹景宗的想法更绝,南康王不到襄阳称帝不进兵。萧衍懂得部属们的心情,造反不是儿戏,身家性命全部押上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吗?胜利果实被别人摘走的滋味不好受。
王茂对张弘策唠叨,是说给萧衍听的,因为他知道只有张弘策能够影响萧衍的决策。
“我们不缺将,我们有全国最优秀的将领;我们不缺兵,我们有江南最勇猛的战士。我们缺一个大后方,缺少源源不断的后勤补给。谁能给我们,萧颖胄。”
萧衍涨红了脸,眼中精光闪动,第一次显得如此激动,“若前途大事不捷,兰艾同焚,若其克捷,我将威震四海,岂能受制于碌碌之辈!”
王茂放心了,萧颖胄不过是暂时利用的棋子罢了。
张弘策道:“萧行事不同意现在发兵,要等到来年二月,您给他的那封回信怕没有起到作用。”
萧衍的心情平静下来,微微一笑:“我本来没有期望他会同意即刻发兵。我们备战充分,而荆州需要时间准备。我之所以写那封信,不过是坚定他必胜的信念罢了。”
时来天地皆同力
公元501年二月,萧衍兵发襄阳,江南将星云集,韦睿、吕僧珍、昌义之、柳庆远、郑绍叔、冯道根、康绚、张惠绍随军出征,王茂、曹景宗为前锋大将,沿汉水南下,进逼郢州(今武汉)。
“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高耸于蛇山之上的夏口城与南岸鲁山要塞号称“边江峻险、楼橹高危、瞰临沔汉”,死死扼住长江交通。郢州刺史张冲与将军房僧寄分兵死守大江南北两城。
张冲是南朝一员干将,最早参加过宋明帝刘彧组织的北伐彭城战役,那场雪中会战无比残酷,大部分南朝官兵冻掉手指脚趾,张冲未能幸免。其后,任职边关久经战阵,军事指挥经验丰富。
雍州军到达汉口,发生战略分歧。大部分将领主张围攻郢城的同时,分兵袭取西阳(今湖北黄冈东)和武昌(今湖北鄂州)。
萧衍力排众议,不同意分兵:“汉口河面宽不过一里,船行河中,敌军两岸夹射,箭雨交织。若用大军向前,房僧寄必然切断我军的补给线,到那时悔之不及。我的意思,王茂、曹景宗率先锋部队渡江,与荆州军合兵一处围困郢城。我率雍州军主力包围鲁山。这样,无论汉水还是长江,我军补给线通畅,兵多粮足,何忧两城不拔!夺取天下不需费力,可卧而取之。”
雍州先头部队渡江,张冲派船队出击被曹景宗击败。曹景宗联合荆州军萧颖达、杨公则、邓元起诸将结营九里将郢城死死围住。张冲连战数次不能获胜,忧病身亡。萧衍派张惠绍率一支水军切断郢城、鲁山与江州方向的粮道。
郢城与鲁山已是两座孤城,萧衍却围而不攻,他在等什么呢?
战争的胜利有时并不在于攻城掠地,而在于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萧衍在等南京朝廷的援兵。
六月,援兵到了。吴子阳、陈虎牙率十三支中央军精锐部队西救郢城,到达巴口(巴水南入长江口),大将陈伯之率军驻扎江州之寻阳,负责物资供应,掌控全局。
此时,南康王萧宝融在江陵称帝,不出所料,萧颖胄成为新王朝的尚书令(总理),萧衍左仆射(副总理)。雍州、荆州两路大军围困郢城两个月寸步不进,萧颖胄着急了,派使者来到前线询问前方战事,责怪萧衍道:“当初不先取西阳、武昌,乘虚取江州已经失计,现在只有向魏国求援。”
萧衍哈哈大笑,对使者道:“汉口路通荆、雍,控引秦、梁,粮草物资都要经过此地,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我怎么能舍弃呢。如果分兵向前,鲁山之敌断我沔水,扼我咽喉,怎么办?我取西阳、武昌如探囊取物,但是,得到两城仅守兵就需一万人。敌军大举来攻,救还是不救呢?如果去救,郢州之敌抄我后路;不救,两城势必陷落。士气低落,大势去矣。只要我攻破郢州,沿江而下,西阳、武昌自然风靡,何必分兵。大丈夫取天下独当独行,况且拥数州之兵诛杀群小,岂可求救戎狄,示弱于天下!我胸有成竹,回去告诉萧镇军,让他放心,守住江陵即可。”
萧衍之所以说大话,因为形势发展全在计划中。围郢城不攻,就是要吸引朝廷的援军到来,将其一举歼灭。只要击败南京朝廷有生力量,凭萧宝卷的那点威望和向心力,各地必将望风而降。
围城打援的军事行动相当顺利,王茂、曹景宗依靠强大的水军,趁中央军初到加湖、立足未稳之机发动夜袭。
“时来天地皆同力”说得不假,人走红运天地相助。中央军害怕荆雍水军,选择险要无水之处安营。谁知大雨连下数天,江水暴涨,加湖城湮灭。荆雍水军高大的楼船发挥作用,把中央军冲得七零八落。十三支精锐之师一败涂地,连个响声没听见完蛋了。与三国关羽关云长水淹于禁七军如出一辙,萧衍多淹了六军。
加湖大捷,萧衍声威大震。鲁山、郢城再也坚持不下去了。鲁山守将房僧寄病死,守兵投降,郢城亦降。打了大胜仗,将领们想休整部队,萧衍反对:“你们当初不是想取西阳、武昌吗?怎么又不着急了?”萧衍给将士们下达最后命令:“向南京进攻!”
进攻好说,郢州需要人留守。两个月下来,郢城十万人只剩两三万,瘟疫流行,病饿而死。床上睡觉,床下塞死尸。战争是残酷的,我们不需要战争。
谁来收拾后事,既要保卫战略要地,又要建设家园,比征战更重要。全才难找,萧衍寻思良久,掰着手指头算没找着人,一眼瞅见韦睿,笑了:“弃骐骥而不乘,焉遑遑而更索?”我这不是骑着驴找驴吗?有了韦睿,一座新的武汉诞生了。
荆雍大军向南京进发,唯一障碍便是镇守寻阳的西征军总指挥陈伯之。陈伯之从小无赖,好吃懒做,十三四岁的时候整天戴着獭皮帽,揣着刺刀,专等别人家地里稻熟去偷割。田主发现了,他竟大咧咧地道:“你家这么多稻子,挑一担能怎么样?”人家上来揍他,他提着刺刀冲上来,把田主吓跑,挑着稻子回家。再发展下去做强盗,劫船时被船夫砍去左耳朵。和水泊梁山的好汉一样受军方招安,做了一名军官,自此官运亨通。荆雍起兵,萧宝卷无将可派,任命陈伯之为总指挥平叛。
陈伯之受萧宝卷知遇大恩总想报答,无奈十三支主力军队已败,犹豫再三,只得解甲投降。萧衍大军再无阻拦,沿千里长江迅速向东挺进,各地守军非降即逃,九月底大军到达南京。
西征军团被淹,江、郢两州失守,萧宝卷毫无紧张之意,对他那个团队道:“等敌人到达白门再决一死战!”
不可否认,萧宝卷有一定的军事才能。既然西征军失败,叛军声势浩大,再派军队去讨伐已无胜算。不如用萧衍用过的计策,以逸待劳,在南京城下解决战斗。形势反过来,中央军占有地利,而荆雍联军的后勤补给线却拉得很长。萧宝卷召江北各州军队入援,王珍国、张稷、桓和等将领纷纷率领军队入南京,云集十多万大军。萧宝卷把切断叛军补给线的重任交给虎将马仙琕。
天高云淡,霜叶血红,江水奔流。
中央军主将王珍国率十万精兵列阵朱雀航南,结战车为营,严阵以待。萧宝卷心爱的小宦官王宝孙手持白虎幡督阵,下令拆掉秦淮河上的浮桥,以示有进无退、背水一战的决心。
荆雍联军开到,双方大会战。中央军士气正盛,联军招架不住,忙乱之中阵脚后移。前锋大将王茂见形势不妙,跳下马来手执单刀,直冲敌阵,部将韦欣庆挥舞铁槊护卫身边,士兵紧随其后奋勇冲杀,撕开中央军的铁阵。曹景宗趁机下令全面反攻,吕僧珍率人火烧中央军战车,康绚、冯道根、昌义之等将领纵兵突阵,烈焰滚滚,喊杀之声惊天动地。
中央军开始溃败,王宝孙真卖力气,舞动白虎幡,破口大骂众将,试图挽回败局。联军攻势太猛,杀进去回不来,大内侍卫席豪带人反冲锋,淹没在刀山剑海之中。中央军支撑不住,大阵土崩,士兵们向后逃跑,落水者无数,秦淮河堆积起的尸体与桥梁一般高。
联军趁胜渡河包围台城。朱雀航惨战,中央军士气低落。东府城守将徐元瑜、新亭守将李居士、东宫守将桓和率军投降,只剩皇宫孤城一座。
台城内尚有七万甲兵,萧宝卷任命王珍国和卫尉张稷指挥军队布防。萧宝卷依然不慌张,这是继位以来敌人第三次打到皇宫,前两次不都失败了嘛,第三次也一样。
陈显达败在弄险不成,崔慧景败在二心不定。两将反叛之时朝廷尚有各地援兵。而今江北之兵被聚歼,南京以东的土地尽落萧衍之手,再无人赶来勤王,马仙琕在长江的游击已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城里只有一百天的粮食,萧宝卷仍然抱有希望。当茹法珍请求他拿出宫中宝藏赏赐将士、激励士气之时,萧宝卷竟说了一句让人目瞪口呆的经典名言:“敌人独来取我吗?为什么向我要东西。”言外之意,你们的东西比我少吗?茹法珍等人闭上嘴,无言以答。皇宫储存了许多木板,有人提议用做守城器具,对建筑痴迷的萧宝卷不同意,淡然道:“这些是用来建筑殿堂的材料,动不得!”
一个月很快就要过去,中央军数次冲击围城的联军均失败而回。茹法珍、梅虫儿气急败坏,唆使萧宝卷杀掉指挥作战的将领。王珍国害怕,夜间派人偷偷潜出台城向萧衍送礼物,那是一面明晃晃镜子。萧衍心领神会,让来人带回一块断金。王珍国喜出望外,萧衍已经接受自己的投降。二人用物品表心迹,自然害怕书信往来落入敌人之手。王珍国用一面明镜表明真心投诚,萧衍则告诉他,“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金莲无复印中庭
箭雨停歇,又一个日暮。鼓角声、呐喊声瞬间止息,守城的士兵们软下身子,倒在冰凉的地面。
南京的冬天阴冷,寒在骨里,刺在心中。梅花照旧盛开,红色、白色、凄凉艳丽。一曲充满哀伤的笙歌从宫墙里飘出,和着满城的呻吟声,越发显得悲凉。
含章殿内宫人击鼓,萧宝卷握笙而歌,“巴东三峡猿鸣悲,夜鸣三声泪沾衣。我欲上蜀蜀水难,蹋蹀珂头腰环环。”小皇帝全神贯注,神情宁静,似乎淡忘了城外的千军万马、剑影刀光。
潘玉儿站在殿外屋檐下,静静地听着这首“女儿子”,泪水缓缓滑落。她有种不祥的预感,欢乐时光永远不会再有了。世界就是这么残酷,不相爱的人同起居,相爱的人却无法共婵娟。
笙歌足足奏了一个多时辰,靡靡之乐足以麻醉人的神经。潘玉儿清醒过来的时候,四周变得很静,又静又冷,静得可怕,冷得也可怕。一阵寒风掠过,九子铃发出鸣鸣回响,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夜深了,宫内响起急促嘈杂的脚步声。王珍国和张稷带领甲兵在几名宦官指引下,杀气腾腾奔含章殿而来。萧宝卷吹笙吹得疲倦,躺在床上刚刚睡去。猛得听到有人喊叫,“陛下快起来,有兵进宫了!”萧宝卷呼得爬起来,向后门窜去,发现北门紧闭,几个太监手持钢刀一脸狰狞。他从来没有发现太监会有穷凶极恶的面孔,以为他们天生一群羊。
一个太监对准他的腿挥刀砍了过去,血光闪动,萧宝卷扑倒在地,大吼道:“奴才!你们敢造反!”
萧宝卷爬不起来了,倒在一群卑贱的太监们脚下。为什么?我从不敢落在别人的后面,江祏江祀、刘暄舅舅、萧坦之、徐孝嗣、萧懿,我总是先下手。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背叛。安兄、陈显达、崔慧景、萧昭胄兄弟、张欣泰,他们谋反在先。我从不冤杀一个好人,从不乱杀兄弟,从不乱杀臣民,为什么天下的人都背叛我?
太监们漠然地看着他们的皇帝在流血,心里都在想,他的那个团队呢?那些女人和男人呢?张稷手下的亲信军官张齐赶到,揪住萧宝卷的头发,一刀割下人头,提着头颅快步走出大殿。
所有人的性命必须用这颗头去换。
王珍国、张稷连夜召集官员们入宫开会,逐一在信笺上签字,然后选了一个小官出城送人头。这个小官就是国子博士范云。竟陵王萧子良死后,范云屡受排挤,下放到地方。范云忠于萧子良,在地方上表请为萧子良立碑。齐明帝萧鸾借故将他下到大狱,去年刚刚翻身。
范云官虽小,是竟陵八友之一,萧衍的好朋友。萧衍见到范云高兴异常,当然,最高兴的莫过于见到范云手中提的人头匣子。
好消息真是多啊,之前几日,江陵方面的总理萧颖胄气死了。萧衍领军东征,水淹十三军,席卷寻阳,大败王珍国,兵围南京城,战功赫赫。萧颖胄后勤保障做得不错。可蜀中巴东、巴西两处军队听命朝廷,进兵江陵,三峡口打败荆州军,包围上明城。上明与江陵一江之隔,萧颖胄打不过区区两座小城的军队,还让人家打到家门口。想想自己曾经指责萧衍的话,又惭愧又上火,活活气死。
天佑萧衍,全国军政大权一手抓,坐镇南京城,当起大司马。史书称萧衍不好色,那是老了以后。刚入南京的萧衍38岁,正值壮年。萧宝卷的妃子们自然要选两个,征服者嘛,城市、财宝,还有女人。
萧宝卷的四十一人团队一个不留杀完,两千多宫女赏给有战功的将士。萧衍留了几个,潘玉儿、吴氏、佘氏、石氏,其中石氏原是萧遥光的妾,和潘玉儿一样,三渡人家了。不过石氏没有潘玉儿的地位,在宫中仅是个宫女而已。
萧宝卷选女人的眼光真不错,和他的建筑才能不分伯仲,萧衍正得意。范云在耳边开始唠叨,红颜祸水啊,女色误国啦。范云是个忠臣,萧衍知道,以前保萧子良,现在一门心思扑萧衍身上。萧衍没亏待他,送人头的当夜留在身边做黄门侍郎。
萧衍嘴一撇,行啦行啦,我什么人物,全才,诸葛亮会的我都会,玩几个女人怎么啦?去吧,去吧,忙你的吧!
不多久,范云拖着王茂一起进来了。范云身板一挺,先把汉高祖刘邦搬出来,“想当年,汉高祖入咸阳,财帛不取,女人不要,范增因此畏其志大。明公刚定建康,海内瞩目,怎么可以把心思用在女人身上?”
范云这招厉害,王茂那是大功臣。他还一个都没有呢,你好家伙弄四个。
没办法,萧衍连连点头,说得好,可人怎么办?总不能让她们再去陪东昏侯萧宝卷?东昏侯是萧衍给前皇帝起的字号。
范云一指王茂,“王将军功劳最大,赏给他呀!”
萧衍一瞧王茂得意洋洋的样子,我说你怎么这么积极,敢情分我女人来了。萧衍道:“吴氏已有身孕,这样吧,潘玉儿和佘氏给你怎么样。”
此言一出,王茂也不好意思,“我多大岁数了,一个够啦。”
军主田安正好站在一边,急冲冲地接口道:“末将没有妻室,请明公赐潘玉儿为妻。”
“好!”萧衍爽快答应下来,反正自己捞不着,给谁都一样。
南朝人自诩文明之邦,别人的妻室还争得这么开心。南北朝的风气如此,刘骏、刘子业、山阴公主、何婧英等等,乱伦、群交、性生活淫乱不堪。北齐有个叫许散愁的大臣曾向人吹嘘:“散愁自少以来,不登娈童之床,不入季女之室,服膺简策,不知老之将至。”我从来不玩娈童、不搞少女,可见同性恋、恋童癖已是当时一种社会风气。
神仙殿空旷寂寞,潘玉儿缓缓走过一朵朵依旧盛开的黄金莲花,飞天髻光滑亮丽,显然特意梳理过,面色红润。她在回忆两年多快乐的日子,脸上甚至浮现幸福的笑容。
神仙殿从此不在,因为再也没有神仙了,没有那对亲密无间的神仙伴侣。她突然发现之前的流泪很傻。人间的幸福有限,只有真正做了神仙,快乐才是无限的。萧宝卷走了,那个傻傻站在殿上欣赏她,依偎脚边爱抚她的男人走了,去寻菩萨了。
潘玉儿碰也不愿碰那些肮脏的臭男人,包括虚伪的萧衍,女人不过是他们的玩物,玩够了就丢掉。他们从来不懂女人也是人,从来不会平等对待女人。可他们却是胜利者,人世间的胜利者。
“死而后已,义不受辱。”这是潘玉儿留给后人最后的一句话,这句话毫不逊色于步步生莲花的绝代风姿。
白绢绕过光滑脖颈,死亡不过是一瞬间的痛苦罢了。
车子驶过宫门,潘玉儿肌肤洁白,容颜依旧美丽动人,栩栩如生。随行的尉吏们忍不住伸手去摸,有的人把手伸进潘玉儿的衣服里,甚至有人急不可待地跳上车。
王茂、范云和田安静静站在石阶之上望着车子渐行渐远,王茂叹息道:“可惜!”范云冷冷道:“她早就该死,这种女人有什么可惜!”田安瞪了范云一眼,死死握住刀柄,满脸失落和茫然。
细指轻扬左仆射
有个老朋友来见萧衍,此人大名鼎鼎,无论在中国史学、文学、诗歌,甚至美男子界均有浓浓一笔。他的名字叫沈约,沈休文。
“酒杯千古思陶令,腰带三围恨沈郎”。沈约美男子之誉,得益于具有美男子最大的一个特征,细腰。南朝与北朝审美取向恰恰相反,美男向苗条化发展,沈约的腰极细。南唐后主李煜“最是仓皇辞庙日”仍念念不忘这位仁兄,吟出“沈腰潘鬓消磨”。
“望秋月,秋月光如练。照耀三爵台,徘徊九华殿。——桂宫袅袅落桂枝,露寒凄凄凝白露,上林晚叶飒飒鸣,雁门早鸿离离度。湛秀质兮似规,委清光兮如素。照愁轩之蓬影,映金阶之轻步。居人临此笑以歌,别客对之伤且慕。”
此诗系沈约的“登台望秋月”,众多诗歌中的一篇。不必再点评,大诗人。我今天写作《南北朝那些事儿》,蓝本之一出自沈约之手的《宋书》。
沈约出自江南望族,他不是北方渡江的士族,是土生土长的江东大姓。“江东之豪,莫强周、沈”,周是周处一族,沈即沈约家,沈约的祖父便是刘裕时代北伐名将沈林子。
作为江东豪族,沈约并非长于蜜罐之中,幼年遭遇不幸。父亲在元嘉三十年那场子弑父的政变中扮演不光彩的角色被杀,从此家道中落。沈约勤奋好学,昼夜读书,母亲怕他累坏身体,常常偷偷减掉灯中的油。才学和勤奋成正比,无可争议。
沈约最大的败笔即是政治。政治是个大染缸,极少有出淤泥而不染者。他和萧衍、范云,还有之前死掉的王融、谢朓,均是竟陵八友之一。可是当萧子良走背运时,沈约投靠齐明帝萧鸾,保着乌纱不倾。当萧宝卷败死之际,他又想到好朋友萧衍。
见人要有见面礼,萧衍此时位极人臣,送什么礼呢?沈约备了三份大礼。
三份大礼不能马上拿出来,要先试探受礼者是否能收,如不愿收取,还要耐心细致地做工作。
萧衍待老朋友们不薄,各各加官晋爵,沈约已做到骠骑司马。朋友见面可以开门见山,沈约劝萧衍称帝。沈约的话可谓正中萧衍心事。但是称帝是件大事,搞不好身败名裂。想当年孙权劝曹操称帝,曹操尚说“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
沈约见萧衍犹豫,便将如今的国内形势逐一缓缓道来:“今与古异,不可以淳风期万物。”沈约说,现在和过去形势不同,不应用淳厚标准来衡量今人。现在社会什么风气,自私自利,极端个人主义,门阀金钱崇拜。谁讲正义?谁讲道德?没有人讲。
“士大夫攀龙附凤者,皆望有尺寸之功,以保其福禄。”将士们跟随您南征北战,不辞辛劳,无外乎盼望升官发财,兴旺门第,这是战争的目的。为天下开太平,为万民谋福祉,现在扯不上。
“现在七岁小儿、荒野村夫都知道齐王朝完蛋了。天意人心在,您谦虚没用。”沈约的话打动萧衍,沉吟道:“容我三思。”沈约连连摇头,“您当初在襄阳建牙之时应当三思,现在王业已成,怎么能犹豫呢?如果不早定大计,将来天子还都,君君臣臣,难道还有人帮明公做贼吗?”
沈约怂恿人篡位,干得不光彩。王莽、刘裕、萧道成图谋改朝换代的时候,尚无人敢像沈约这般肆无忌惮。如同沈约说的那样,这是社会风气,无关正义。
萧衍动心了,沈约走后,召见范云告知此事,范云大力赞同。萧衍满心欢喜,说道:“智者所见略同,你明早可与休文一同来见我。”
范云找到沈约,告诉说明天早晨明公要召见我们。沈约多聪明,当然知道为什么事,拉住范云的手说道:“我们定好时间,明天您一定要等我啊。”范云很奇怪,我当然要等你啦,找我们两个嘛。
第二天,沈约早早来到大殿,没到约定时间范云没到。沈约径直进入萧衍的办公室。
礼物可以拿出来了。三张纸,一为加九锡文,一为封梁王文,第三张纸是禅位诏书,还有就是朝廷和地方官员的任命计划。沈约的文采、构思、组织能力令萧衍大为惊讶,一夜之间,好厉害的手笔。萧衍那是文学家、政治家,当时竟然一字未改。
此时范云到了,进不了办公室,卫兵告诉他,大司马和沈约商议重要事宜。范云在寿光阁外徘徊,连道:“咄咄”。咄咄怪事的典故出自东晋殷浩故事,我们以前讲过了。范云为人忠厚,到现在没明白让好朋友耍了。
沈约洋洋得意迈着方步出来,范云赶紧迎上前去,问道:“何以处我?”沈约举起手臂,扬起细长的手指向左轻轻一挑。范云气消了,笑道:“不失所望!”沈约什么意思呢?左仆射,相当于副总理。古代以左为尊,左仆射,第一副总理。
范云进了办公室。萧衍把材料递过去,对沈约赞不绝口:“我与沈休文做了那么多年好朋友,平时不觉得有过人之处。今日才智纵横,可谓明识。你看看吧!”范云嘿嘿一笑,若有所指地道:“公今知约,不异约今知公。”你们今天算是互相了解,知道底细了。萧衍呵呵笑道:“我起兵于今三年,功臣诸将,实有功劳,然成帝业者,卿二人也。”
沈约的为人,以萧衍的老谋深算岂有不知之理。见风使舵,趋炎附势,搞小动作,急于立功请赏,置老朋友于不顾。但是,想做皇帝,要有人捧,要有人造势,要有人干真事,人才难得。萧衍称帝后和沈约关系面合心不合,沈约最终死于猜忌。
范云没有得到想要的职务,萧衍在人员安置上还是做了微调,范云出任吏部尚书、右仆射(组织部长兼第二副总理)。范云与萧衍的关系紧一些,忠心耿耿的人谁都想用。可惜,萧衍称帝一年后范云去世了。否则,别说左仆射,便是尚书令也不在话下。
萧衍先做梁王,荆州的皇帝萧宝融东归途中下诏禅位。如何处理萧宝融,萧衍原本想让萧宝融做个空头藩王,像三国时代亡国诸帝那样。征求范云和沈约的意见,范云“俯首未对”,沈约则说了一句狠话:“不可慕虚名而受实祸。”
萧衍派人给萧宝融送去自杀用的生金,15岁萧宝融洒脱地说了一句豪语:“我死不需金,醇酒足矣。”
公元502年四月萧衍称帝,萧梁王朝建立。频繁战乱的终结,江南进入太平岁月。萧衍雄心壮志与日俱增,为确保新王朝安全,扩张被北朝挤压的生存空间。萧衍发动自刘裕、刘义隆父子以来,声势最为浩大的北伐,军事目标直指淮南。这场战争残酷无比,双方百万大军云集淮河,战争持续二十多年,直至那座高高的浮山堰轰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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