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六镇大起义

六镇起义是北魏末年发生的一件大事,直接导致繁荣的北魏帝国解体。边荒六镇废墟里走出无数英雄豪杰、魔鬼撒旦,破六韩拔陵、鲜于修礼、葛荣、高欢、宇文泰、贺拔兄弟、独孤信、侯景……惊动了栖息在秀容川的玉面修罗尔朱荣。北方大地烽火连天,军阀割据。六镇是北魏乱世的火药桶,点燃导火索的是北魏人的世仇柔然汗国。

柔然汗国的衰落

能够摧毁威名赫赫的六镇边城,柔然汗国似乎强大无比。历史总是出乎人们的意料,那时柔然是汗国历史最弱的时代。

为与柔然争夺西域,北魏太上皇帝拓跋弘在位期间,继承帝国强硬的军事传统,数次派兵出塞打击柔然汗国,甚至御驾亲征,每战必胜。为纪念军功,拓跋弘将女水改名“武川”,武川镇由此而来。

北魏帝国持续不断的军事打击使柔然汗国衰落了。大漠南北的部族纷纷叛离汗国统治。内忧外患之下,柔然可汗予成向北魏帝国乞和,打出了汉人常用的“和亲”牌。

北魏孝文帝正在勾画中原大帝国的宏伟蓝图,策划着迁都洛阳,发动统一全国的战争,乐意见到北境的安宁。于是,孝文帝改变了北魏历代皇帝经营草原的传统,向柔然示好,放飞“和平鸽”。当着群臣的面阐述和平理念:“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先帝不断地征伐蠕蠕,那是因为他们不服。如今蠕蠕已服,何必追着赶着不放呢!”

人的精力有限度,世上的机会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想做好一件事,必须把别的事情放一放,为了江南只有舍弃塞北。

孝文帝的战略转移为柔然赢得喘息的机会。公元487年,塞北格局发生惊人变化。新任柔然伏名敦可汗郁久闾豆仑凶狠残暴,破坏北魏与柔然私下达成的默契,重新进攻北魏边境。孝文帝的魏国十分强大,魏军出击,柔然一败涂地。

柔然兵败带来令人恐惧的后果,高车独立了。无论匈奴、鲜卑,还是柔然统治蒙古高原,高车从来都是附属部落。现在他们从漠北西迁,建立了自己的王国。高车国位于今新疆吐鲁番交河故城一带。强盛时的高车南控高昌、焉耆、鄯善,东北至色楞格河、鄂尔浑河、土拉河一带,北达阿尔泰山,西接葱岭。

大漠草原一分为二,高车与柔然开始了长达五十年的战争。

豆仑可汗引发高车独立,第一个进攻高车的柔然人必定是他。从魏境狼狈撤军的豆仑可汗与高车大战败北。贵族们毫不客气将给柔然带来羞辱的豆仑可汗杀死,另立他的叔叔那盖为新可汗。

那盖自号“伏伐库者可汗”(汉语快乐的皇帝)。他可快乐不起来,高车独立,西域诸国脱离柔然统治,北魏帝国傲慢地对待柔然。郁闷之中,那盖死去,儿子伏图成为“他汗可汗”,他汗即汉语前人未竟之功业的意思。这位有大志的可汗在西征高车战役中被高车王弥俄突所杀。儿子丑奴继位,自号“豆罗伏跋豆伐可汗”,汉语彰制皇帝。

丑奴强悍雄壮,具有草原民族一切凶性基因。在他的马蹄下了结了柔然与草原各部的仇恨,报杀父之仇。丑奴大败高车人,生擒高车国王弥俄突,把高车王的双脚绑在驽马之上裂杀,用他的头骨漆成酒器。草原各部臣服于丑奴的脚下,眼见一个强大的柔然汗国重新复兴,一个妖艳的女巫出现了。

丑奴的儿子祖惠突然失踪。祖惠是丑奴和祖母候吕陵氏的掌上明珠,可汗母子焦虑万分,动员全国的人力去找,声讯全无。谁敢绑架草原至高无上的主人柔然大汗的儿子?

难道是高车人?丑奴紧张万分。正灰心丧气之时,一个叫副升牟的牧民的妻子豆浑地万来到可汗的大帐说:“尊敬的可汗,您的儿子在天上,我可以把他召唤下来!”

豆浑地万正值妙龄,妖艳美丽,是汗国著名的巫女。北方游牧民族古老信仰崇拜中,萨满教长盛不衰。北魏孝文帝汉化之前,祭天大礼均有女巫参与。缭绕的青烟、摇动的铜鼓、疯狂的舞姿形成怪异神秘的幻境,癫狂迷离之中,心潮通向天国,和神灵相融。

飒飒秋风中,柔然人在黄叶舞动的大泽草原支起帐幕,点燃篝火,王母候吕陵氏和大汗丑奴斋洁七日,祈祷上天。

月圆之夜,地万女巫鹿帽金衣,击鼓回旋,目光似焰,用她充满磁性、诱惑、尖锐的声音和天神对话。

突然,可汗的儿子祖惠出现在帐幕中,告诉众人说,自己一直在天上。柔然人高呼可汗。丑奴母子又悲又喜,抱住祖惠痛哭。

可汗丑奴当众宣布:地万为柔然圣女!

地万诱人的姿色和梦幻的舞蹈让丑奴销魂荡魄、心醉神迷,把亦神亦魔、亦仙亦人的女巫拖入金顶大帐,满足自己无法遏制的欲望。一夜狂欢之后,地万女巫成为柔然人的可贺敦,就是皇后。

可贺敦是柔然语。就像我们以前说过的,柔然语中有许多鲜卑语的因素。比如可汗和可贺敦。北齐皇帝高洋曾封正妻李祖娥为可贺敦。可见鲜卑语与柔然、蒙古语应该同为一个语系。

地万老公做绿毛龟的权利也没有,靠老婆的身体得到爵位和三千头牛马羊。

地万可贺敦集巫术美色于一身,丑奴一刻也离不开她。祖惠慢慢长大,告诉生母说:“我那时一直在地万家,没有上过天,上天的话是地万教我说的。”

真相大白,所谓求天寻子不过是女巫地万演的一出戏。

炒作,一切都是炒作。女巫的目的就是吸引人气,接近可汗,然后制造神奇效果,利用妖媚的身体掳取可汗的心。她做到了,成功了。

祖惠母亲把事实真相告诉丑奴。丑奴不相信,宁可怀疑发妻,也不相信怀里的圣女是骗子。丑奴自作聪明地认为女人妒忌心理作怪,恶狠狠警告道:“地万预知将来后世,不可不信,不要说她坏话!”

女巫地万知道后,唯恐揭穿谎言,唆使丑奴杀掉儿子祖惠。亲生儿子竟抵不过肉体几秒钟的快感,人类的理智不过如此。

祖惠被杀,激怒祖母候吕陵氏。候吕陵氏是两位可汗的可贺敦,第一任丈夫豆仑可汗,死后嫁给伏图可汗,生下丑奴和阿那瑰等六个儿子。父死妻其后母,兄死则妻其嫂,非常合乎游牧民族道德。

女人骗不了女人。候吕陵氏派出心腹贵族具列率人绞死地万女巫。丑奴可汗大怒,扬言杀具列等人为心爱的女人报仇。恰逢高车再度复国,高车人阿至罗侵入柔然。丑奴扔下狠话,动身去战场。

此时的丑奴被女巫吸干精力,再不是当年那个勇猛无比的柔然霸主。丑奴战败了。对于失败者,柔然人从不手软。母亲和柔然贵族们杀死他,立弟弟阿那瑰为可汗。阿那瑰继位仅十多天,族兄示发率部族叛乱,阿那瑰战败,南投北魏。阿那瑰走后,他的哥哥婆罗门击败示发称汗。柔然内乱给高车可乘之机,高车人一举摧毁柔然汗国。婆罗门效仿兄弟,率十万柔然人投降

公元520年(北魏正光元年),北魏朝廷为阿那瑰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为其设置燕然馆,封为朔方郡公、柔然王。歌辞“阿那瑰”描写其在洛阳出行盛况:

“闻有匈奴主,杂骑起尘埃,列观长平坂,驱马渭桥来”。

为牵制日益强盛的高车,北魏将阿那瑰安置于怀朔镇北的吐若奚泉。阿那瑰不是一只听话的看门狗,而是一只老虎。他在漠南召集流亡的柔然人。三年间,柔玄、怀荒二镇之间聚集了三十万柔然人。

柔然人多,粮食不够吃,阿那瑰放纵柔然人劫掠魏国边境百姓,驱赶六镇两千多镇民,马、牛、羊数十万头退还漠北,再建柔然汗国。

北魏国好心没好报,养虎为患,朝廷震怒,派骠骑大将军、尚书令李崇等将领率铁骑十五万追击阿那瑰。卧虎李崇率魏骑出塞三千余里,兵至瀚海,也没有追到柔然人,班师而回。

破六韩拔陵

十五万大军渡过大漠,不到几天功夫,空手而还,北方边民无不撇嘴。想当年,我们和父祖辈出塞打柔然的时候,南北三千里,东西五千里纵横驰骋,俘获马牛羊遍布山谷溪水。现在这支耀武扬威的朝廷军队什么战斗力,无能之辈,一群饭桶!还要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凭什么呀!中原军队援救六镇不力,边民不屑一顾,对腐败的朝廷极度蔑视,恨得咬牙切齿。

北魏大军讨伐柔然汗国无功而返,柔然人更加放肆地劫掠北境。六镇农业和牲畜业遭到破坏,军民时常饿肚子。原本生活贫困的六镇军民更加饥寒交迫,忍无可忍的北方鲜卑人终于爆发了声势浩大的起义。第一个发动兵变的人,叫做破六韩拔陵。

一个人的胆子再大,也不敢造反。如果一群人都选择造反,那就不好说了。

公元523年四月,怀荒镇民实在吃不上饭了,一齐涌到官府,请求镇将打开公仓放赈。人生活在世界上,吃饭为大。肚子填不饱,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官府的存粮就为解决饥荒,镇民们的要求不过分。

饥饿的人群没有吓倒镇将于景。禁卫军官出身的于景是皇亲国戚、于忠的弟弟,参与推翻元叉的阴谋被贬到边荒做将军。他想把边民的愤怒引向执政的元叉,借口没有洛阳的命令拒绝放粮。

鲜卑军民的怨气早已压抑不住,愤怒的人们一哄而起,强行抢了官府粮食,绑架于景夫妇。

一切都是冲动惹的祸。大家吃不上饭,群情激愤,你于景说个软话,道个歉,保证秋后不算账,也就算了。算不算账秋后再说。可于景傲慢得紧,关押了近一个月不低头。

怀荒镇民骑虎难下,干脆做掉于景。消息传到沃野镇,沃野辖区的高阙戍兵匈奴人破六韩拔陵刚刚挨了戍主一顿臭骂。老实人挨顿骂无非来个阿Q精神,破六韩拔陵偏偏不属于老实人。听说怀荒闹起来了,带了几个哥们,挥刀斩杀戍主,聚众造反,攻下沃野镇。

破六韩拔陵替北魏朝廷改了元,号真王。言外之意,我破六韩拔陵才是真正的王者、大英雄。有了带头人,六镇兵民纷纷响应,连远在关中地区、不属于六镇的高平镇也反了,整个边荒乱成一片。破六韩拔陵兵分两路,自率主力向南进军,别帅鲜卑人卫可孤率军向东进攻怀朔、武川二镇。

卫可孤兵围怀朔和武川,镇民面临选择,要么支持朝廷,要么支持义军。鲜卑平民自然支持义军。鲜卑贵族对于朝廷政策不满,甚至发生过禁卫军哗变。但洛阳军官们聚众闹事是上层社会的内斗,属于九品之间的争斗。而六镇暴动则是鲜卑平民对抗鲜卑贵族的战斗,是平民阶层对九品的反抗。作为良家子弟的鲜卑贵族们还是坚定地站在朝廷一方。神武尖山的贺拔家族在国家危难之时挺身而出。

北宋有杨家将,北魏有贺拔家将。贺拔家祖籍阴山下,三代居住武川。贺拔家一父三兄弟,父亲贺拔度拔、大儿子贺拔允、二子贺拔胜、三子贺拔岳,四人弓马娴熟,武功高强,勇气过人。六镇暴动,怀朔镇将杨钧请来贺拔家将,任命贺拔度拔为统军,提拔他的三个儿子为军主,抵御义军。父子四人固守怀朔整整一年,兵力强大的卫可孤束手无策。

北魏朝廷得知破六韩拔陵起兵消息,委派临淮王元彧为北征大都督,率军北进,镇压起义军。

怀朔城被围一年,城里人着急了。贺拔胜自告奋勇,突围求救兵。贺拔胜与十多名敢死少年跨马出城,借着月夜突出重围。卫可孤的骑兵蜂拥齐上,穷追不舍。眼看追近,贺拔胜突然间勒转马头大叫道:“我!贺拔破胡也!”(贺拔胜的鲜卑名字)洪亮的声音划破夜空,盖过疾驰的马蹄声,颇有当年喝断当阳桥张飞的风姿。义军大骇,齐勒战马,无人再敢上前,足见贺拔胜在六镇名头响亮,漠南的大豪杰。

贺拔胜驰马入云中,向魏军总指挥官元彧慷慨陈词,请求即刻发兵支援。怀朔守兵筋疲力尽,城池随时有可能失守,一旦怀朔丢了,武川势必沦陷,整个塞上六镇非朝廷所有。

怀朔被围一年不见援兵并非元彧的错,北魏朝廷轻视边民起义才是最大的失策。

元彧一个多月前接到任命,集结部队赶到云中,速度不可谓不快。他明白再拖延下去的后果,许诺立即出兵。

贺拔胜离开云中,杀回城中报信。杨钧命他去察看武川形势,贺拔胜单骑闯营,再次杀出重围。贺拔胜三次进出卫可孤的大营,如入无人之境。

一个人的武功挽救不了一场战役,这是武侠与军事的差距,也是理想与现实的距离。贺拔胜到达武川时,武川陷落,回到怀朔,怀朔也已失守,拓跋胜父子都被俘虏。卫可孤对他们礼遇有加,没有刁难。北方鲜卑人之间尽管刀兵相见,却仍互相欣赏,而且自诩为同一集团。

卫可孤为义气丢掉性命,贺拔父子阴谋杀死了他,武川宇文家族参与其中,还有魏末美男子独孤郎。宇文泰和独孤信正是以这一场刺杀行动扬名天下,二人当时正值少年。

尔朱兆起兵为叔父尔朱荣报仇时,曾经斥责贺拔胜为何杀害卫可孤。可见鲜卑化的人群之间的向心性。尔朱兆的鲁莽问话暴露出北魏帝国鲜卑化与汉化之间的大矛盾。

贺拔父子的命运无疑具有悲剧性,他们是武川的大英雄。贺拔岳甚至率领武川兵团开创了关中天下。然而,建立在关中、延续百年之久的关陇大门阀却没有贺拔这个家族。刺杀卫可孤的同时,贺拔度拔死于与铁勒人的火拼中。日后,大哥贺拔允投靠高欢,建功立业封王仍然难逃一死,因为三弟贺拔岳是高欢劲敌,死于高欢的反间计,二弟贺跋胜为皇帝和宇文泰效力。

乱世英雄,当世虎将,贺拔胜成为各路豪杰争相拉拢的对象。贺拔胜一生漂泊,投过尔朱荣、高欢,为北魏两个意图奋发的皇帝效过力,甚至到过萧衍的南朝,最终落叶归根,回到武川集团控制的关中。作为一名战将,始终没有找到真正可以效力的主人。贺拔胜与宇文泰的微妙关系注定他无缘西魏最有权势的八大柱国大将军。

后话暂且不提。云中的魏军出动了,元彧救五原,安北将军李叔仁救援二镇。剽悍的六镇鲜卑人大败官军,元彧兵败五原,李叔仁兵败白道。

一时间,破六韩拔陵声威大震,北魏的夏州、东夏州、豳州、凉州、秦州等地的军民蜂拥而起,纷纷起兵反魏,北疆形势如星火燎原。

北魏朝廷震惊,孝明帝元诩下诏罢免元彧的官爵,改命李崇为北讨大都督,抚军将军崔暹、广阳王元深为副都督,再率大军进剿。

那个在寿阳耀武扬威的卧虎蜕变成老病虎,看来背绢布扭的腰没好利索。李崇不敢与义军交战。崔暹看不起义军,违抗主帅命令,轻敌冒进。破六韩拔陵又一次在白道大败魏军,官军全军覆灭,只轮不返。李崇被迫退守云中,东西部敕勒宣布反魏,依附破六韩拔陵,六镇全部为起义军民占领。

受其影响,关陇大起义爆发,羌人莫折大提自称秦王,攻占秦州(今甘肃天水),义军向西转战,拿下凉州全境。面对遍地烽烟,少年天子元诩和元叉束手无策,朝廷内外怨声载道,胡太后出山了。

脱困

北宫紧锁,钥匙握在刘腾手里,一直攥到这个出卖过三个皇后的太监闭上眼的那一刻。在那个不得见人的地方混,心不狠手不黑保不住性命,并不是因为他们太监身体缺陷导致心理变态。

人死了,钥匙失去作用。元叉没有刘腾的经历,体会不出他的良苦用心,没有接过刘腾手中的钥匙。小皇帝长大成人,手握大权,有我拥戴的功劳,囚禁于深宫的脱毛凤凰其奈我何。元叉拒绝党羽们的提醒,唯知打猎游玩,宫中事漠不关心。

从荒凉寂寞的北宫走出来,胡太后闻到自由的气息。有了上一次教训,更让她明白,权力一刻不能松手。元诩和母亲比起来显得太嫩,至少他不会演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胡太后痛哭流泣,决意剪下青丝去嵩山做尼姑,因为她仍然不能与儿子往来。

母子情深,大臣们也不可能同意在位皇帝的亲生母亲落发出家。元诩在母亲泪弹攻势下投降,与母亲同住嘉福殿。轮到元叉倒霉了,胡太后慢慢收回权力,赐死元叉。至于恨之入骨的刘腾,死了也不能放过。挖墓散骨,抄家灭门。太监没有儿子,养子们一并杀死。魏末动乱的罪名扣到刘腾和元叉身上。

对付六镇义军,胡太后玩起翻云覆雨的政治手腕,向柔然汗国求援。北线,改命元深接替年老的李崇进讨义军。西线,先后督促西道行台大都督萧宝寅、河间王元琛、京兆王元继、章武王元融等各路军队加紧进攻关中起义军。

北魏设立六镇,本为抵御柔然侵略,如今要柔然人消灭六镇,柔然人怎么能不允。公元525年三月,柔然可汗郁久闾阿那瑰欣然接受北魏朝廷请求,十万柔然骑兵自武川向沃野镇发起攻击。义军未曾料到北方出现敌人,战事接连失利。

北魏朝廷三度换帅,终于找到合适的人才。广阳王元深和参军于谨最终出色完成平定六镇叛乱的任务。

这一对搭档命运不一,元深不走运,于谨走大运。

元深本名元渊。为避唐高祖李渊的名讳,被唐代历史学家改了名字,从此史书均沿用元深之名,反倒真名少有人知。元深出身皇族,有将才,和大多数贵族公子哥一样,好色好财。受当时社会风气的影响,元深为官不清廉,做刺史那会儿,当地豪门大户有一千匹马,他准定搜刮出一百匹来。一桩风流案差点毁掉他的政治前途。

他和哪家的小姐发生了风流韵事呢?小姐还好,偏偏是夫人,同为皇族的城阳王元徽的妃子于氏。偷王妃,元深不是第一位。北魏国亲王们喜欢这么干,家花不如野花香,老婆总是别人的好。

不管出于爱情也好,原始情欲也罢,和有夫之妇偷情并非好事,被人家老公揭发。元魏宗室一商议,罢了他的官。金子总会发光,六镇兵变让他咸鱼翻身,从两位败军之将手中接过帅鞭。

为与柔然人合击六镇义军,元深统率大军自南向北进军,遭到南北夹击的破六韩拔陵集中兵力将魏军围困在五原。

元深决定战略退却。又是贺拔胜,率两百敢死队开东门打前锋。贺拔胜手执长槊,跃马闯入敌阵,左冲右突,斩杀数百敌兵,逼退义军。魏军大队人马趁机向东撤退,贺拔胜立马横槊,为大军殿后。

魏军节节败退,参军于谨站出来,献出破敌妙计。他的计策是正规军对付杂牌军、朝廷对待强盗惯用的伎俩,拉拢分化,各个击破。

战术大师

于谨是个走大运的人,未来的西魏八柱国大将军之一。之所以走鸿运,因为他善于选择搭档。第一个搭档元深让他成名,第二个搭档宇文泰让他成大业,第三个搭档宇文护让他安享晚年、富贵而终。

于谨鲜卑名巨弥,出身将门,于氏家族成员,红色子弟。

人如何选择职业,从事什么工作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才能,从个人爱好中可以一窥端倪。于谨喜欢读书,最喜欢读《孙子兵法》。

喜欢《孙子兵法》的人可以做军人,于谨这么想。于谨年青时代不肯做任何事,隐居田园,悠哉悠哉。亲戚朋友怕荒嬉岁月,劝他出来做官。于谨回答颇为洒脱,“小官不爱干,大官要等机遇,我之所以优游无事,靠时间呢!”

我们不能学于谨,他是贵族出身。穷人一天不做事,一天吃不上饭。故而人们论英雄,总喜欢把白手起家者排到前面,像刘备与曹操;刘裕与慕容垂。为了生计,刘皇叔必须卖鞋子织草席,刘寄奴则只能赌两个钱花花。

魏军出塞追击柔然可汗阿那瑰战役,30岁的于谨如愿做了参军。北魏大军出塞三千里没有追到柔然人,唯独于谨不肯放弃,率两千骑兵一路穷追到郁对原,终于发现柔然人。

郁对原具体位置在哪儿不详,毫无疑问应在漠北,离魏国边境三千里之外更远的地方。于谨与柔然人交手,前后十七战,屡战屡胜。孤军深入取得骄人战绩,令人惊讶。

战后于谨驻守边防,其间发生的一则战例可以载入骑兵作战教科书。当时于谨率一百多名轻骑出塞执行侦察任务,突遇铁勒部数千骑兵。这种情况下大多数人会选择赶紧逃跑,于谨属于少数人中的一个。

他让轻骑们分散开,隐藏丛林之中,再派出一名骑兵手持令旗跑到高地指挥,如同布置军队一样。

忽悠,不要以为一人一骑一杆小旗能吓唬住嗜血的铁勒人。即使你们有军队,我们也有好几千号人,足以一战。铁勒人没有上当,倚仗人多势多,小心翼翼包抄上来。

突然间,两名魏兵骑着一紫一黄两匹战马丛林中跃出,扬尘而去。铁勒人一看,以为是于谨。郁对原之战,于谨在塞外小有名气。不认识你的人,也熟悉你的马儿。铁勒人呼啦一下冲上去,争相追逐。

于谨下令全体出动,猛追敌军。铁勒人背对魏骑,不知身后有多少人马,大吃一惊,玩命跑。眨眼功夫不见踪迹。于谨不伤一兵一卒安全入塞,声威鹊起,奠定了他战术派大师的地位。

元深奉命讨伐六镇叛军,特意把于谨调到身边任参军。于谨告诉元深,叛军不是铁板一块。能拉拢的拉拢,能分化的分化,封官许愿配合金钱攻势,先让他们内部乱起来。

元深采纳了。采纳归采纳,塞外兵荒马乱,野蛮人聚居,诸部之间语言不通,谁去做工作?

学术派大师名不虚传,于谨通外语,精通北方数个民族的语言。什么汉语、鲜卑语、匈奴话、高车话、柔然话……只要有人说话,他都能插上嘴。

搞策反非于谨不可,元深直视他:“将军辛苦一趟。”劝降是一件极有风险的事情。古往今来,多少巧舌如簧的说客死于敌人的刀下。汉初郦食其天下辩士仍不免油锅之烹。

什么叫有才?别人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就叫有才。什么叫有胆量?别人不敢干的事我敢干就是有胆量。

于谨单骑出塞,游说诸部,对形势正确分析是自信心的由来。西部铁勒酋长乜列河第一个响应,率三万多户牧民南下投降。

有人开头,会有人接着干。破坏内部团结的事决不允许发生,破六韩拔陵指挥军队截击乜列河部落。义军大队人马追上叛逃者,驱赶他们回去。原野之上突然冒出大批大批的魏骑。乜列河部落只是诱饵,于谨发动了对义军的突击战。

没有准备的义军惨败,破六韩拔陵向北退却,遭到柔然大队骑兵袭击。义军人马溃散,军心动摇。破六韩拔陵只得率残众南渡北河(今内蒙古乌加河)再次向南方转进。

元深集中魏军主力迎击。义军屡败,士气低落,军队被打散,多达二十多万六镇军民陆续向元深投降。

破六韩拔陵下落不明,可能死于柔然人之手,六镇起义第一个无所畏惧的战士失败了。破六韩拔陵不善交朋友,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比如柔然人,他们可以和北魏帝国刀兵相见,也可以同仇敌忾。

失败并非事业的坟墓。世上许多成功者总是隐藏在失败者的背后,陈胜背后的刘邦、刘福通背后的朱元璋、高迎祥背后的李自成。破六韩拔陵身后不止一个人。只要六镇庞大的军团和鲜卑精神存在就不乏后继者。

如何安置二十万洪水猛兽?解答这道题目的时候,北魏朝廷显然犯了一个错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阿那瑰帮助北魏帝国打败了六镇人。战争进行时这位狡猾的柔然可汗下令捣毁六镇边城。昔日坚固的城池一片废墟,美好的田园一片荒芜。经过柔然军队的蓄意破坏,六镇荡然无存。

投降者怎么安置?有一种方法最简单,白起、项羽、拓跋珪的办法,永绝后患。搞大屠杀需要勇气,杀死手拿武器的人容易,杀死手无寸铁的人难。二十多万六镇军民,有兵有民,有鲜卑贵族子弟。元深不敢,胡太后也不敢,他们做梦也没敢想。

元深希望就地安置,恢复生产,重建家园。胡太后不肯接受元深重建郡县的建议。六镇兵民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把他们聚在一起,难道还想留下叛乱的后患吗?

不搞建设,二十万六镇军民生活怎么办?北魏朝廷决定将被俘军民分别迁徙到冀、定、瀛三州(即今河北冀州、定州、河间)吃饭安置。不能不说胡太后的算盘打得精明,势分力散,再想对抗朝廷就不那么容易,去中原居住慢慢习惯汉文化,足以同化成一只只听话的绵羊。

元深听到朝廷的措施后,哀叹道:“这些人将成为流民,如同西晋的乞活军!”六镇兵民不是农民工,他们是帝国曾经的精英,让他们去汉化区做低等平民必定激化矛盾。难怪六镇人要拥护元深做领袖,他深深懂得边民的心。

破六韩拔陵死了并不意味着北魏国太平无事。西方义军在羌人莫折念生和敕勒人胡琛率领下风生水起,席卷关中甘凉。

行台萧宝寅讨伐关中义军先赢后输。名将崔延伯在黑水河歼灭莫折念生十余万义军,转而北上,与各路魏军会师于安定城,意图一鼓作气拿下高平镇的胡琛。

胡琛针锋相对,部将万俟丑奴、宿勤明达向魏军发起攻击。黑水河的胜利蒙蔽了老将军崔延伯的眼睛,不顾军队长途跋涉,困顿不堪,领兵出战。双方交战,义军击败拥有甲兵十二万,铁马八千的北魏大军,临阵斩杀崔延伯,取得关中战役空前大捷。

南朝趁火打劫,梁军兵分三路北伐。益州刺史萧渊猷兵围剑阁小剑关,目标直指汉中;梁将曹义宗出襄阳包围魏国的荆州(今天的邓州);梁朝开国将领硕果仅存的名将裴邃总督东线兵马由合肥出师北伐。

裴邃亲率三千铁骑直插寿阳,西昌侯蔡渊藻、二皇子豫章王萧综各率本部兵马继进。老帅夜袭寿阳外城,一日九战,因别部迷失道路,未能按时赶到,丧失攻占寿阳的机会。裴邃绕过寿阳,连下魏城九座,克武阳三关,设伏围歼北魏河间王元琛的五万援兵,魏军龟缩寿阳不敢出战。

形势严峻,这是北魏国入主中原以来最危急的时刻。狼烟遍地阻挡不住胡太后对爱情的渴望。为消除元怿留下的寂寞,又一个情人郑俨睡上胡太后舒适的大床。郑俨相当于胡太后的老公,昼夜留在皇宫大内,很少回家。郑俨每次回家都有太监跟着,想在家呆一晚上绝不可能,想和老婆亲热一下,太监当中一站。郑俨和老婆只能说一说家务事,聊聊感情都不行。

除了郑俨,胡太后暗地里还有一个面首,那是个未婚棒伙子,卧虎李崇的儿子李神轨。李神轨做事小心,人们传归传,谁也没有拿到他和胡太后偷情证据。从一件事上可以看出胡太后对李神轨之关心。李神轨追范阳卢氏的一个女孩,人家父亲不乐意,把女儿许配给别人。女孩出嫁,高朋满座。胡太后派宦官下诏叫停,婚姻非法,酒席停办,为情人出了失恋的一口恶气。

有了情人们的滋润,胡太后再度焕发青春,特别注意仪表服饰,经常化妆做美容。她爱漂亮,元魏皇族不满意。一次游玩中,曾被元叉赶出朝廷,蒙胡太后召回的元顺公然讥讽道:“按照古礼,女人丈夫死后应自称未亡人,头去珠玉,衣不文采。陛下年将不惑,整天搞得和妖精似的,如何母仪天下,垂范后世!”

胡太后羞得面红耳赤,我打扮漂亮点碍你什么事了。好在胡太后不是泼妇,起驾还宫,把元顺召进宫内,私下无人臭骂一顿:“我千里迢迢把你召回朝廷,难道就是让你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我吗?”元顺面不改色,振振有词:“陛下不畏天下之笑,难道会为臣的一句话感到羞耻吗!”

胡太后默不作声,以后找个机会打发元顺去地方。胡太后的面首难与冯太后的情人相比,面首们报喜不报忧,朝局混乱不堪。河北大起义爆发,风雨飘摇的北魏帝国离末日越走越近。

出逃

北魏帝国进入中原之后,为确保中原地区安全,在各州设置营户,即军府。军事上北魏仍然沿用胡汉分治的政策,胡人打仗,汉人耕种。各地军府鲜卑人做军官,士兵多是草原各民族的俘虏及其后代。主要以高车等胡族为主,汉人也有参军者,然而人数不多,号“吴兵”。六镇军民作为战俘发配到各州军府安置,不是胡太后的突发奇想,而是北魏帝国传统做法。

失去家园的六镇军民一路饥饿困苦,艰难辗转来到河北,发现还是吃不上饭。因为河北地区频遭水旱,当地人早已饥馑数年,人口逃散,哪里有粮食供应多出的二十万张嘴。

六镇兵民人人激愤,怒火填膺。一部分六镇人走到上谷(今天河北怀来)不肯再走。柔玄镇兵杜洛周振臂一呼,六镇降户景从云集。杜洛周继承破六韩拔陵真正的称号,河北北镇戍兵举旗响应。

北魏朝廷慌忙严兵守卫卢龙塞、居庸关至军都关一线。顾头不顾尾,另一支已经走到河北定州的六镇兵民在怀朔镇兵鲜于修礼的率领下起兵,队伍迅速发展到十余万。鲜于修礼被叛徒元洪业所害,正当元洪业准备向朝廷投降之时,部将葛荣杀死元洪业,继续对抗朝廷。

杜洛周击败柔然阿那瑰一万轻骑,挥旗南下定州和瀛洲。起义军即将合兵,高欢出手了。

高欢不是一个轻易出手的人,他总喜欢等待别人犯错误。事物都有两面性,等待也是。等待是一种漫长的痛苦,等待让高欢成大业,同时也曾使他陷入极度被动。

高欢没有深厚的家底,故而不可能像神武尖山父子那样拉起一支军队支持朝廷。妻家娄氏虽然富足,但那毕竟是岳父的家业。高欢没有无耻到像赫连勃勃那样杀死岳父,侵吞妻家产业和人马。

从散尽家财的那一刻起,干一番大业念头深深印在高欢脑中。破六韩拔陵起兵之时,作为怀朔镇军官的高欢既没有参与起义,也没有尽心尽力为朝廷镇压义军,小心谨慎地观察着形势。

六镇军民迁徙河北,高欢认为北魏大势已去,下定决心背叛朝廷。然而他又晚一步,刚走到上谷杜洛周便起义了。起事有先有后,杜洛周当仁不让成为领袖。杜洛周出自柔玄镇,柔玄帮掌握着义军。

高欢策划杀死杜洛周谋取领导地位。他身边有几个怀朔死党,哥们蔡俊、姐夫尉景、连襟段荣等人。人在创业之初多用亲戚,毕竟亲戚走得比较近。高欢联络怀朔镇的军官和豪杰,不料,机事不密,被杜洛周获悉。

高欢等人举家逃跑,南下投奔葛荣。背叛行为激怒杜洛周,派出大批骑兵狂追。高欢狼狈逃窜,急匆匆如漏网之鱼,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葛荣那儿。可惜,他带着家眷,娄昭君抱着年幼的女儿和儿子高澄坐在牛背上。牛跑得飞快,高澄也就五六岁,小孩子坐不稳、抓不牢,好几次从牛背上掉下来。娄昭君跳下牛背把他扶上去,一而再,再而三。高欢又急又怒,磨磨蹭蹭,追兵来了,一个也跑不了。先是大骂,后来干脆不骂了,抽出一支鸣镝,弯弓要射。

做大事者不顾家。英雄逃难之时弃子抛妻实为平常。刘邦弃儿女于下邑,刘备弃妻儿于长坂。英雄都是自私自利的人。人们可以标榜他们为自己便是为天下苍生,其实为自己就是为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可炫耀的。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真理,也就没有绝对的英雄。

娄昭君知道丈夫的脾气性格,这可真射,大叫姐夫段荣救命。段荣跳下马来,把高澄抱到自己马鞍上,高欢这才作罢。

众人如愿以偿逃到葛荣军中,高欢不满意,他发觉葛荣是个心胸狭隘之人。葛荣复姓贺葛,做过怀朔镇将,属于怀朔帮,但他不能容人。不能容人的人有个好处,不后悔。识人最困难,因为人不断变化。有才干、有威望的人,如果不能保证忠心耿耿,那么宁可不用,被人出卖的滋味不好受。

葛荣不用高欢,高欢和他的团队再次出走。这一回,他们向西,进入山西境内的秀容川,投奔一个叫做尔朱荣的人。

葛荣猜得没错,高欢可以谋杀杜洛周,也可以谋杀葛荣,高欢不可能久居人下。像高欢这种人,你仰视他,他会为你想得周周到到,让你活得舒舒服服。如果你俯视他,他会让你很悲惨。谁也无法不让高欢算计,即使你是威名远扬的大英雄尔朱荣。

北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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