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契胡枭雄尔朱荣
提及尔朱荣,相信许多人第一个念头则是“河阴之变”。南北朝的“河阴之变”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但屠杀对象不是平民,不是降兵,而是官员。尔朱荣在河阴率数千骑兵屠杀了两千多名手无寸铁、大大小小的官员,将胡太后和北魏小皇帝抛进滚滚黄河。天下尽叛,洛阳危如累卵,尔朱荣以七千骑兵鬼斧神工、飘若惊鸿般大败葛荣数十万大军,战败风头正劲的南朝名将白袍陈庆之,指挥军队平定关中叛乱,一举扑灭遍地烽火,给北魏帝国带来和平。而这位功勋卓著的名将却惨死于皇帝策划的一场阴谋。正因为北魏皇帝亲手杀死他,尔朱荣从此与英雄无缘。
秀容领民酋长
尔朱荣历史充满争议,大到功过,小到出身,无所不争。据魏书记载尔朱荣是契胡人,而契胡在中国历史上几乎没有相关种族记录,所以历史学家陈寅恪先生坚定认为,魏书作者魏收做了一个小小的修改,根据音译,把羯胡改为契胡。历史研究者们纷纷猜测魏收美化尔朱荣,因为羯胡在北魏含有贬义,意为杂胡、落后的野蛮人,有粗口成分。
东汉时羯人随南匈奴入塞。和蒙古高原原住民不同,高鼻深目多须是羯人显著的种族特征,典型的中亚人。进入中原之后居住山西。五胡十六国时代,羯人一度建立后赵王朝。随着王朝覆灭,羯人消亡殆尽。尔朱氏生活于偏僻闭塞的尔朱川,部落未参与中原的军阀混战,才得以保存。
尔朱川位于北秀容,在山西朔州北,雁门关外。正因为生活于尔朱川,所以尔朱荣的祖先便以尔朱作为姓氏。尔朱家族世代领导着这一支部落。
公元396年改变了尔朱家族的命运。这一年,雄霸蒙古草原的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率大军南下攻打后燕国。尔朱荣的高祖尔朱羽健带领手下武士一千七百人加入北魏大军。
魏军攻克晋阳和中山,进入中原。道武帝大封功臣,准备将南秀容三百里土地封给尔朱家族。南秀容在今忻州北,土地肥沃程度超过北秀容。尔朱羽健却拒绝,理由:北秀容虽然贫瘠,可我们不能因为土地好坏远离家乡。
尔朱羽健非常有眼光。此时正值北魏将都城由位于草原的盛乐迁到平城。北秀容正好靠近都城,他怎么肯走,再说北秀容是山地,适合放牧。
依托都城优势,尔朱家产业越滚越大。传到尔朱荣父亲尔朱新兴时,家世豪擅,财贸丰盈。牛羊驼马弥漫川谷,以毛色分群,不可胜数。尔朱家和北魏朝廷打得火热。魏军出征,尔朱家必定献马备粮,以助军用。帝国皇帝一再嘉奖。尔朱新兴被任命为散骑常侍、平北将军,秀容第一领民酋长。尔朱新兴死后,尔朱荣接过诺大家业。
“河阴惨案”使尔朱荣成为凶神恶煞,人们喜欢把他和东汉末年的枭雄董卓相提并论。尔朱荣成功与失败的命运与董卓相仿,以勤王为名率兵入京城洛阳,从此把持朝廷大权,最终被谋杀,死于宫廷政变。两人有最大的一点区别,不同于脑满肠肥的董卓,尔朱荣是美男子。
尔朱荣容貌俊美,留有中亚人的某些特征,皮肤洁白,身体强健。更为难得,作为契胡贵族子弟的尔朱荣有着对国家兴盛衰亡的强烈使命感。
这种使命感来源于父亲尔朱新兴。对于已经汉化的元魏皇族来说,契胡和高车相同,属于落后的野蛮部落,他们的部落甚至没有离散。据《魏书》记载,迁都洛阳后的北魏朝廷特许尔朱新兴“冬朝京师,夏归部落”。这种特权只有高车诸部享有。尔朱新兴每次进京总要带些塞上名马送给王公朝贵,贵族们往往回赠珍玩宝物。凭借融洽关系,尔朱荣娶南安王元桢之女(北乡长公主)为妻,成了中山王元英的妹夫。尔朱荣的女儿入宫做了孝明帝元诩的嫔妃。
尔朱新兴为儿子铺下一条路,一条裙带之路。秀容川有个传说,高山之上有天池,如果有人行走天池间能听到箫鼓之音则大贵。有一次,父子二人游天池听到天籁之音。
“鼓角凌天籁,关山倚月轮。”英雄自此而生,尔朱新兴显得相当高兴,对尔朱荣道:“我老了,此曲非为我奏,那是为你而鸣,你要努力啊!”
尔朱荣没有辜负老父亲的希望和勉励。苦练武功,精于骑射,倾心读书研究军事,而且根据自己的理念拉起一支队伍。
秀容第一领民酋长的头衔及家族财富使得尔朱荣名正言顺拥有足够的财力组建军队。他运用当时最先进的成建制骑兵机动作战的军事理念,演练各种阵法,配合高强度训练,打造出一支无敌之师。
实战是检验军队战斗力的真正标准,没有战争,只能靠军事演习。围猎是尔朱荣的军演,骑兵布阵及战法正是在一次次围猎中得到检验。尔朱荣对部下要求严格,每次围猎,号令严肃,众莫敢犯。哪怕有一只鹿逃出去,必定有失职的人被处死。如果有人看到老虎吓得躲开,尔朱荣会问:“你怕死吗?”随即挥手一刀,把胆小鬼砍落马下。每逢打猎,士兵们如登战场。
只有严格残酷的魔鬼训练才有所向无敌的士兵。尔朱荣走在时代的前面,塞上豪族财富超过尔朱家族的并非没有,像高欢的妻家娄氏,但他们缺乏尔朱荣的眼光和志向。
大动乱来了,多少豪强的财富在战乱中一夜消失。尔朱荣靠四千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兵队伍外拒柔然、内平叛乱,先后镇压匈奴、敕勒人的武装起义。契胡骑兵成为当时北魏国最勇猛的军队,尔朱荣化身国家英雄。朝廷为笼络他,不断加官,升任车骑将军、并、肆、汾、广、恒、云六州大都督,俨然一方诸侯。
尔朱荣信佛,他的长子叫菩提,三子叫文殊。尔朱荣不是温和的菩萨,而是凶狠的罗刹。跟尔朱荣做事万分小心,此人兵器不离手,愤怒时刀剑随时可能离鞘。但是,跟他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
抛开外在凶狠,尔朱荣是性情中人。他的心中自有善恶标准,从不伪装做作,故而有感召力。尔朱荣见到贺拔胜之时,高兴得像一个孩子,握住贺拔胜的手道:“我得到你们兄弟,天下不足平。”
北镇豪杰纷纷投奔,贺拔兄弟、慕容绍宗、侯景、斛律金、司马子如、孙腾、刘贵、窦泰等人齐聚帐下。最后,乱世大英雄高欢来到秀容川。
测试
魏末两位大英雄聚首,起初并未碰撞出火花。尔朱荣印象中高欢不过是个吃软饭的主儿。没有贺拔兄弟的武功,没有斛律金的敕勒部落酋长身份,普普通通军官而已。
我们有必要介绍一下二人相会时的年龄,公元528年尔朱荣35岁,年长高欢三岁,两个人正值人生好年华。
尔朱荣之所以亲自接见高欢,因为有一个人始终在耳边吹捧。那个人就是刘贵,高欢年青时代的
刘贵纯粹一个帮闲,金瓶梅中应伯爵的角色,红楼梦中詹光、单聘仁之流。主人流氓,他是痞子;主人名流,他是清客;主人英雄,他是打手。刘贵就是尔朱荣的打手。尔朱荣性情严猛急暴,刘贵更上层楼,做事严酷冷峻、铁血无情。
人若想千古不朽,永远被后人铭记。钱再多,官再大,无用。要么有伟大的发明,要么有伟大的功绩,要么有伟大的作品,要么说一句精辟的名言。反之,犯过巨大的罪过,带来无尽的灾难,讲一句惊世骇俗的恶语。
刘贵说过一句话,一句伤人的话:“一钱汉,随他死!”当时黄河水涨淹死许多民工,校尉向将军们汇报时刘贵的答复。这句话说给汉人大将高敖曹听的,因为人称项羽的猛将高敖曹一天前无缘无故杀了刘贵的使者。刘贵不敢和跋扈将军理论,把气撒到汉人头上。后人之所以记住刘贵,因为他伤害了一个民族。其实不过是断章取义,当时鲜卑贵族成为汉人者不可胜数。所谓“一钱汉”真正指穷人,打工的穷人,无论哪一个国家哪一个民族。
这又是后话,待我们讲高敖曹之死时再详说。刘贵有一双锐利眼睛,识人于发迹之初。做到尔朱荣骑兵参军的刘贵在尔朱荣面前百般夸赞哥们高欢。
高欢一路风尘,辗转逃难千里,翻越太行山来到秀容,一身疲惫,形貌憔悴。尔朱荣左看右瞧,没看出高欢有什么出奇的地方。高欢虽说仪表堂堂,比起尔朱荣帅哥级的猛男逊色得多。
第一次面试,零分。还好有刘贵在,高欢有了第二次面试的机会。
刘贵给高欢换了行头。人的衣服马的鞍。某些人之所以在家省吃俭用,出门穿一身名牌,坐豪华名车,为的就是让别人瞧得起。
尔朱荣没有惊艳的感觉。瞧了瞧高欢身上那套新衣,心道:“换了行头就成英雄好汉?”
上次没出题,看在刘贵辛苦推荐份上,尔朱荣出了一道试题。
一行三人来到马厩中,里面拴着一匹性情暴烈的悍马。没驯服的马就是野马,鬃毛杂乱拂体。尔朱荣努努嘴,对高欢说:“去给马修剪一下!”
高欢迈步上前,既没套马笼头,也没捆绑马腿,径直修剪起来,三下五除二,把鬃毛修理得整整齐齐。平时又踢又咬的悍马竟然老老实实,可见生长在大草原的高欢和马有感情,熟悉马匹性情,不懂马的人,无论如何做不到。
高欢站起身,拍拍手,对尔朱荣道:“制服恶人,道理相同!”
诶?尔朱荣一听,说得好,有志气!懂策略!人才!
马和弓箭是鲜卑人的武器。高欢轻松制服悍马,如同现代军人对坦克性能了如指掌,背后必定下过无数功夫。同时,能将某一事物的道理上升到理论高度,这种人难道不是人才。
胡床之上,胡床之下,二人相对而坐。偌大的房子里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人,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尔朱荣又问了一个问题,一个他非常渴望得到答案的问题,一个古今英雄必问的问题:“天下事如何?”
高欢没有回答,反问道:“听闻尔朱公有马十二山谷,色别为群,养这么多马有什么用向?”
尔朱荣当然明白,小小秀容川容纳不下如此多的骏马,万马终要奔腾于万里山河间。尔朱荣心领神会,眼中精光流动:“我要听实在话。”
高欢侃侃而言:“如今四海烽烟,天下百姓渴望英雄。皇上柔弱,太后淫乱,奸佞小人当权,天下人不服,不服则政令不行,政令不行则天下难平。以明公雄武,乘此良机发兵讨郑俨等人之罪以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此贺六浑之意也。”
又一篇隆中对。诸葛亮居草庐之中知天下三分,高欢秀容川一席话成尔朱荣霸业。高欢说得明明白白,不需要战争,不需要流血,霸业举鞭可成。只要尔朱荣兵发京城,洛阳会敞开大门。
大话?事实证明这不是大话。
英雄之间,心有灵犀。高欢一语中的,尔朱荣极为佩服,两人从日中正午谈到月挂中天。高欢迎着冷风走出尔朱荣的寝室,长长吁了一口气,仰望长空,明月生辉,属于他高欢的时代不远了。
英雄际遇,惺惺相惜,尔朱荣对高欢越来越看重,凡军国大计高欢无不参与。尔朱荣曾问左右亲信说:“一日无我,谁可主军?”众人异口同声推荐尔朱荣骁猛勇武的侄子尔朱兆。尔朱荣摇摇头:“尔朱兆只能带三千骑兵,能够代替我成为主帅的人,唯有贺六浑!”又警戒尔朱兆说:“你绝非贺六浑的敌手,早晚被他穿了鼻子!”
高欢与尔朱荣谁更强?曹操青梅煮酒论英雄之时说过一句话:“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把刘备列前绝非客套话,曹操向来自负,视天下人如草芥,怎么会恭维人!尔朱荣凭什么成为英雄?凭什么引得天下豪杰齐来归附?除了自身因素之外,和曹操一样,凭借祖辈的威望和财富,很容易拉起一支队伍。而高欢?家徒四壁,背负吃软饭之名,却胸怀天下,终成大业。仅凭这一点,足以列在尔朱荣之前。
天上不会白白掉馅饼,当命运女神来到你身边的时候,证明你已经准备好了。如何兵不血刃进入洛阳?历史长河沿着高欢的预言滚滚向前。
兵败
北魏帝国的大厦摇摇欲坠,河北、关中、江淮战局不断恶化。镇压破六韩拔陵起义有功的北魏名帅广阳王元深领兵进剿河北起义军。博野白牛逻一战,葛荣率义军斩杀章武王元融,生擒元深。元深虽是击败六镇义军的将领,但六镇鲜卑人对元深充满好感和敬畏,有人意图拥立皇族元深为首领,引起葛荣不满,痛下杀手。
元深被杀,震惊朝野。元深并非死于葛荣之手,而是死在情敌手中。元深率大军讨葛荣,绿帽子乌龟元徽暗中折腾元深。说元深父子手握重兵,居心叵测,图谋不轨。元徽官居尚书令,与郑俨等人狼狈一气,不由得胡太后不信。胡太后密令副帅元融暗中监视。
那位背绢崴了脚的章武王和元深特别好,竟然把太后密诏给他看了。元深吃了一惊,什么事也不做主,你们看着办吧!
胡太后得知大军的主帅不主事,那还了得,下诏问他,元深上表,说我和元徽有仇,一向不对付,他在您身边唠唠叨叨嚼舌头,作战计划不批准,将士立了功劳不奖励,和别的部队两种待遇,将士们对我没有信心,怎么打仗。您把元徽调到外任,我就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以死报效朝廷。胡太后不听。
魏军群龙无首,兵败白牛逻(在今河北博野境),章武王元融遇害。元徽抓住小辫子,死命抖落,把兵败责任推到魏军参谋长于谨身上,全国通缉。搞掉智囊,元深必定散架。
朝廷举动引起河北魏军将领们的分裂,定州刺史杨津和元深部将毛谥里应外合抓捕元深,元深出逃慌不择路,跑到葛荣地界,被义军骑兵抓获。六镇兵民许多人喜欢这位名动塞北的帝系皇亲,葛荣怕元深有朝一日替代了自己,便杀了他。
作为优秀的皇族子弟,元深死得可惜。自元深之后元魏皇族再未出名将,兴盛两百多年的拓跋家族开始走下坡路。事业有成的男人最好找单身女人做情妇,否则你的麻烦无法想像,这是元深一生的悔恨。
葛荣连破二王,锋不可当,自称天子,建立齐国政权。义军陆续攻下博陵、信都、定州等河北重镇,火并杜洛周的义军,收编部众,攻占冀、定、沧、瀛、殷五洲之地,人马数十万。
与之同时,关中出现一个新的齐国,萧宝寅的齐国。葛荣建齐国,因为占领区包括齐地。萧宝寅称齐帝,因为他是萧齐的皇子。北魏对待萧宝寅不薄,他光着脚丫子逃过长江的那天恐怕没有想到会在异国他乡封王娶公主,手握强兵。理智经不起名利诱惑,反正天下大乱,何况我是真正的帝室子孙。
“鸾生十子九子殂,一子不殂关中乱。”谣言成真,萧衍杀尽萧鸾的儿子,漏掉的一个竟然成了关中人的皇帝。只可惜曾经为《水经》作注的中国著名地理学家郦道元惨死于兵变之中。萧宝寅称帝不过一年,便狼狈逃到高平义军万俟丑奴那里做太傅去了。随着莫折念生和胡琛先后死掉,万俟丑奴称帝关中。
梁朝北伐的三路大军,除进攻剑阁的西路梁军失利,中路军包围北魏荆州,守将王罴孤军无援,已经死守了两年。东路军主将裴邃病死,各支梁军继续北上,攻取寿阳,兵围涡阳。白袍将军陈庆之以二百轻骑逆击魏朝元绍的五万援军,连破魏军十三处营垒,取得涡阳大战的胜利。魏军伤亡惨重,尸体塞满涡水,北魏孝文帝千辛万苦得来的江淮地区重新被梁朝收复。
内战大败,外战失利,北魏朝廷面临空前的信任危机,洛阳弥漫着动乱的阴云。鲜卑武人集团与汉化大贵族们睁着大大的眼睛搜寻着能够维护自己利益的代理人。
鲜卑武人集团的目光瞄准北魏帝国唯一一块太平的土地-山西,盯住尔朱川。尔朱荣与洛阳禁卫军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早年担任过禁卫军官,族弟尔朱世隆是现役禁卫军官。早在一年前,云州刺史费穆从云中撤退下来时特意来到尔朱川,与尔朱荣会晤。费穆出自禁卫军世家,洛阳武人集团时刻与尔朱荣保持着联系,他们认为鲜卑武人应该重新掌权。
尔朱荣和并州刺史元天穆控制着山西北部地区,得到洛阳禁卫军集团支持更加如虎添翼。元天穆系元魏远亲皇族,与尔朱荣八拜之交。贺拔家族的贺拔岳极力赞同高欢进兵洛阳的建议。
四人聚在一起谋划,进兵洛阳总要有借口,他们想到了葛荣。于是尔朱荣给朝廷上书,主动请缨,请求去河北讨伐葛荣:“山东群盗猖獗,冀、定覆没,官军屡败,臣请率精骑三千东援相州。”
胡太后不是傻瓜,对尔朱荣半信半疑,她的面首们深知尔朱荣是何等样人,此人是比葛荣更令人恐惧的人物。尔朱荣率军南下,会不会不去邺城到洛阳来呢?
虽然三分之二的土地已落入敌手,胡太后依旧撑着架子,给尔朱荣下诏,大睁着双眼说瞎话:“莫折念生已斩首,萧宝寅被活捉,万俟丑奴请降,关、陇已定。费穆大破群蛮,绛蜀渐平。北海王元颢率众二万出镇相州,不需你出兵相助。”
关陇义军首领莫折念生为魏将崔延伯所败,确被部将杀害,然而义军在万俟丑奴率领下横扫关中,斩杀崔延伯,大败萧宝寅。萧宝寅兵败之后,怕受朝廷处罚造反。所谓萧宝寅被活捉,万俟丑奴投降一事纯属胡太后捏造。倒是北海王元颢出兵河北属实,凭他的两万军队想击败葛荣,恐非易事。
尔朱荣明知胡太后胡说八道,却也毫无办法。四人又聚在一起商议对策,既然朝廷不肯让我们去洛阳,那么直接攻打葛荣也可以,只要击败葛荣,天下再无人能够阻挡我们。
于是,尔朱荣再一次给朝廷上书,陈述平定河北的战略方针:请柔然国主阿那瑰过居庸关南下从背面攻击;北海王元颢自相州北进从正面进攻;我尔朱荣出井陉、滏口关,从侧翼攻击贼兵。
尔朱荣阐述必胜的道理,葛荣吞并杜洛周的部队人马众多,但他威信未树,部下并非一族,若我三面进攻,可使贼兵立刻分崩离析。为使朝廷安心,尔朱荣特意强调从井陉出兵。
攘外必先安内。胡太后拒绝尔朱荣三面合击起义军的正确战术,听从徐纥建议,派人持铁券离间尔朱荣部下将士。铁券是北魏皇帝赐给臣下不死的诏书,胡太后希望以此分化尔朱荣日益壮大的势力。
难道尔朱荣真比葛荣还要可怕吗?
密诏
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北魏国内部直接形成两大势力集团,鲜卑武人与汉化文人集团。尔朱荣是纯正的鲜卑武人,六镇民变提供了绝佳的崛起机会。尔朱荣手握一支强兵,鲜卑武人视他为一颗新星,趋之若鹜。政治上不同路,执政的汉化大贵族当然要压制。尔朱荣还有一个显赫的身份,他是孝明帝元诩的丈人。胡太后不肯放弃手中权力交给皇帝,自然害怕尔朱荣进入朝廷。
此时宫廷斗争进入白热化,胡太后与孝明帝为争权大打出手,皇帝亲信多被胡太后秘密杀害。元诩妃子生下女儿,胡太后竟然诏告天下皇子诞生。胡太后开始为皇帝身后事做准备工作。刚刚19岁的孝明帝日益感受到死亡威胁,普天之下只有尔朱荣才能救自己。
一份密诏送到晋阳,孝明帝诏令尔朱荣率兵入洛阳。时局变化出人意料,郁闷中的尔朱荣喜出望外。
契胡骑兵沿着太行山麓浩浩荡荡向南进发。大将尔朱兆、高欢、贺拔岳领先锋骑兵日夜兼程,向洛阳急驰。尔朱荣的先锋部队特别有意思,契胡兵、怀朔兵和武川兵混编。
先锋军团到达上党,忽然又接到孝明帝一道密诏,勒令回师。尔朱荣迷惑不解,他当然不知道,宫廷中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大阴谋。
孝明帝做事不密,胡太后知悉调兵消息。迫于压力,孝明帝下达停兵密诏。胡太后并不满足,孝明帝不明不白地死去。朝野流传这位一心向佛的胡太后与情人郑俨把她唯一的亲生儿子毒死。
孝明帝无子,一个月前皇妃潘充华所生的女孩正好用来立为皇帝,朝廷公告天下。纸里终究包不住火。一天之后,胡太后改变主意,下诏书承认潘充华所生为女孩,重新从皇族里挑选出一个三岁小儿元钊为皇帝。胡太后的想法一目了然,不立长君,立幼童便于继续掌握大权。事实证明,胡太后很傻,很天真。
不过几天功夫,尔朱荣接连收到朝廷文件,先是皇帝驾崩;接着宝宝登基;又说宝宝是女孩;最后确定小幼童做皇帝。
尔朱荣勃然大怒,暴跳如雷,这不是耍人吗?耍笑天下人?尔朱荣是当时北魏国最大的愤青。精英们忙着搂钱,穷人们忙着造反,只有他关心国家大事。
尔朱荣义愤填膺,对元天穆道:“主上晏驾,春秋十九,海内犹谓之幼君,如今立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子君临天下,国家想要长治久安,怎么可能!我欲率铁骑赴哀山陵,剪除奸佞,更立长君,怎么样?”
同意,全体通过。大家早已商议重整大魏山河,何况如今胡太后竟然主动制造口实。元天穆赞叹道:“又见伊尹、霍光。”挽国家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才是大英雄本色。
洛阳鲜卑武人向尔朱荣透风,撩得这位愤青怒火万丈。尔朱荣提笔上表,表章措辞极为强硬。大骂执政大臣徐纥、郑俨,直言皇帝被毒,要求入京追查孝明皇帝死因,斥责朝廷把立皇帝当作儿戏,新皇帝不合格,推倒重选。
这一道表章,无疑是一道讨伐胡太后的檄文。轰动洛阳,各种势力集团闻风而动。
最开心莫过于有希望成为皇帝的元魏皇族子弟。因为他们清楚,尔朱荣有一支不可忽视的军事力量,足以把他们推上帝位。其次,洛阳鲜卑武人集团。他们压抑了三十多年,终于有人肯站出来了。
最紧张莫过于胡太后。国家混乱到这种田地,胡太后仍然只顾私利。贪小利看不到大局,胡太后继续出昏招,派禁卫军官尔朱世隆到晋阳安抚尔朱荣。
胡太后本想用尔朱世隆试探尔朱荣的态度,谁知尔朱世隆反而成为尔朱荣与洛阳反对派之间的桥梁。尔朱世隆任直阁将军,直接属于禁卫军官集团。洛阳皇族多通过他与尔朱荣联络。尔朱世隆到达晋阳,尔朱荣对洛阳动态摸得一清二楚。
禁卫军欢迎尔朱荣入京城,诸王希望尔朱荣拥立自己,尔朱荣陷入幸福的烦恼之中。选皇帝不能选远亲,范围只能定于献文帝拓跋弘的子孙中。即使这样,有资格做皇帝的人仍然众多,选谁呢?
尔朱世隆推荐彭城王元勰之子长乐王元子攸。选择元子攸的优势有二:第一、元子攸相貌出众,风神秀慧,且长期担任禁卫军官,禁卫军集团不会反对。第二、元子攸党羽众多,汉人清流贵族多依附此人。如果选他,洛阳不攻自破。
为不让胡太后起疑心,尔朱世隆回洛阳去了。尔朱荣与元天穆反复商议,认为元子攸比较合适。于是,尔朱荣派侄子尔朱天光潜入洛阳,与尔朱世隆一道拜会元子攸,试探口风。如此美事,怎能不允。其实元子攸拉拢朝廷中的清流,早有想法。
两下一拍即合,尔朱荣仍然不放心。在他眼里,元子攸有一个缺点,和汉人走得太近。他做皇帝,执政风格恐怕不会改变。不立他,元子攸优势明显。怎么办?尔朱荣想出妙计。按照草原民族古老的习俗,铸金像卜问天意。谁是真命天子,上天说了算。铸像问天可见尔朱荣愚昧的一面。在政治家眼里,宗教为政治服务,不是政治为宗教服务。
洛阳城中有资格成为皇帝的诸王纷纷手铸金像,结果竟然与人愿相同,元子攸铸成。天意指示,尔朱荣不再犹豫,兵发洛阳。
胡太后大惊失色,群臣早对胡太后失望,闭嘴不言,唯独徐纥大吹牛皮:“尔朱荣小胡,胆敢向朝廷用兵,禁卫军足以制敌,只要我们守住险要地势,以逸待劳,小胡悬军千里,士马疲弊,打败他轻而易举。”
徐纥的自信来源于洛阳强大的禁卫军,洛阳禁卫军官上千人,军队少说也有数万之众,尔朱荣的军队不到一万,有什么可怕?事实证明,傲慢者的眼睛总是闭着的。
胡太后任命李神轨为大都督,率武卫将军费穆、平东将军郑季明等将领出城迎敌,费穆守小平津,郑季明与郑先护守河桥,凭借黄河天险抵挡尔朱荣。
李神轨是胡太后情人,自当尽忠卖力,可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接连发生。长乐王元子攸溜过黄河,到达北岸与尔朱荣会合。元子攸到来令军士们士气高涨。原本他们是叛军,现在不同,名正言顺。将士们高呼万岁,声震黄河。
黄河渡口早被封锁,元子攸怎么能过河?出了叛徒,郑季民不但送元子攸过河,而且把叛军领过河来。尔朱荣一渡河,费穆抛下军队不管投降了。
李神轨知道大事不好,仗没法子打,偷偷潜回洛阳家中闭门不出,决不能再参与,这是一起早有预谋的阴谋。
洛阳门户洞开,胜负已定。胡太后的宠臣们作鸟兽散,郑俨、徐纥跑到宫中偷了几匹千里马溜回老家,回老家的路上徐纥心里仍不踏实,干脆南渡长江投降梁朝。
胡太后哭了,自己的命怎么这么不好,算了,使用最后一招,下令后宫妃嫔宫女集体出家。胡太后落发遁入空门,以为她常年供奉的菩萨可以消除平生的罪恶,保佑她可耻的生命。
尔朱荣没有进入洛阳,通知文武官员出城迎接新皇帝,派出一队骑兵抓捕胡太后和小皇帝。大部分文武官员来到河桥拜见新皇帝,元子攸正式称帝,是为北魏孝庄皇帝。
没有遇到一丝反抗,没有发生任何军事冲突。胡太后和小皇帝一并抓到河阴(今河南孟津县东)的黄河岸边,洛阳禁卫军按甲不动。禁卫军官们在笑,洛阳失陷是他们的杰作。从火烧张宅事件开始,作品没有完工,差最后一笔,画龙点睛的一笔。
河水滔滔,滚滚东流,一队队契胡甲士持戈而立。尔朱荣坐在胡床之上,将胡太后提到跟前,数落她的种种罪状。讲起口才,尔朱荣根本不是胡太后的对手。胡太后凭借伶牙俐齿,长篇大论,百般狡辩,说得天花乱坠。唠唠叨叨,尔朱荣越听越上火,拂袖而起,下令将胡太后和小皇帝一起投入黄河。
血色残阳将滚滚黄河水映得通红,坠河的刹那,胡太后仿佛听到远处隐隐传来杨白花靡靡的乐曲声,翻滚的浊浪瞬间吞噬了两条微不足道的生命。胡太后的死不是终曲,而是序曲,奏响了一出以肃贪为名的大屠杀悲剧。
河阴落日
尔朱荣发动军事政变试图挽救濒临灭亡的北魏帝国。为实现隐藏于内心深处的野心,两个人欺骗了他,将尔朱荣伟大的热情引向歧途。“河阴之变”使尔朱荣走上魔坛,引导帝国魔气平关东、定关中,完成国家复兴。一个又一个的神话诞生。魔王为神话而生,为神话而死,这是无可替代的宿命。
杀掉旧主拥立新君,极具风险的事情办得如此轻松,尔朱荣竟然感觉缺少些什么。禁卫军官费穆的一席话提醒了他:“明公人马不过一万,远道而来,将士们望风而降,不过因为您迎立皇帝、顺应民心。没有赫赫战功,朝野上下无人肯服。以京师将士之众,百官之盛,若知明公军中虚实,必起轻视侮慢之心。如果不能大杀一批官员,任命亲党,恐怕明公北还之日,未渡太行必生变故。”
费穆和尔朱荣均是豪气凌云的人。表面看,费穆每一句话都为尔朱荣着想。其实说了这么多,只为一件事,杀官换人。换什么人呢?换自己人,鲜卑武人。
费穆出自禁卫军世家,武卫将军是禁军高级军官。他敢出得罪天下人的主意,身后必有禁卫军官集团支持,他们恨不得杀尽上品文官。杀人的理由很充分,正是因为文官们人为划分等级,才激怒六镇鲜卑人,引起天下大乱。
尔朱荣是鲜卑武人,杀尽文官的计划足以令他动心。尔朱荣召集心腹将领商议可行性,“洛阳官员多是贪官,社会风气骄侈淫逸。如果不加剪除,积重难返,国家如何治理?我准备借百官出迎之机,将他们全部诛杀,朝廷必将另有一番气象,你们看怎么样?”
尔朱荣手下清一色鲜卑武人,支持占到多数,只有慕容绍宗表态反对。慕容绍宗系慕容鲜卑后人,慕容恪直系子孙,与尔朱荣沾亲。他是尔朱荣的智囊,考虑问题长远:“我们的事办得顺利,因为天下人想摆脱胡太后的统治。明公如果杀尽士人,您就是第二个胡太后。”
一个人面对群狼,个人的理智微乎其微,六镇起义早已激起鲜卑人血液中的野蛮之气。
如果朝廷官员们一心为公、全心为民,会狼烟遍地吗?如果他们不搞歧视,不搞九品,会激起这么大的变乱吗?如果他们不贪婪,会把社会的财富集中到他们手里吗?
该杀,死有余辜。只有他们死绝,才能重振河山。尔朱荣决定以“肃贪”、“行政不作为”的名义诛杀百官。
胡笳悲鸣。
尔朱荣敦请孝庄皇帝元子攸来到黄河岸边的临时行宫,召集官员们祭天。拓跋鲜卑有祭天传统,帝位更替,新皇帝要与帝室七姓之人用黑毡蒙头西向拜天。
官员们没有到齐,从史书记载看,替鲜卑武人说好话的官员大多未到,比如山伟、孙绍等人。还有朝中一些正直的官员,尔朱荣特意派人叮嘱那位顶撞过胡太后的元顺,“告诉元仆射,呆在官衙里不用来了。”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禁卫军集团参与了,孝庄皇帝是否参与其中耐人寻味,因为屠杀对他来说,也有好处,可以用自己的人嘛。
事情的发展有时出乎策划者意料。
尔朱荣一身戎装,指天划地,给两千多名王公权贵、大大小小的官员训话,痛责官员贪污暴虐,不顾百姓死活,导致四海怨怒,天下丧乱。先皇暴崩,你们谁也脱不掉干系!随即一声令下,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契胡骑兵将官员们团团围住。
尔朱荣与禁军总管领军将军元鸷骑马跃上山坡,举目眺望。铁甲骑兵手持刀矛蜂拥而上,马踏刀斩,如同砍瓜切菜一般。那些听得目瞪口呆,大眼对小眼的官员们毫无防备,上至魏国首富丞相高阳王元雍、司空元钦、义阳王元略等王公大臣,下到寻常官吏、跟班,死者二千余人。一时间,衣冠涂地,血流成河。真不知平时积攒钱财有何用处?
孝庄皇帝居住的帐蓬里一场好戏也已开锣。那边杀声一起,孝庄帝元子攸与皇兄元劭、皇弟元子正出帐察看,只见数十名契胡兵手持钢刀气势汹汹而来。尔朱荣事先安排在皇帝身边的侍卫郭罗刹、叱列杀鬼大喊护驾,抱起皇帝入账。契胡兵斩杀元劭兄弟。元劭是元子攸的长兄,元劭兄弟之死怕是孝庄皇帝乐意看到的。
孝庄皇帝是个搞阴谋诡计的好手,他利用鲜卑武人对文官集团的仇恨,假手尔朱荣发动河阴之变,清除异已,罪责尔朱荣一人背。但他没有想到,尔朱荣这个大愤青竟然杀了那么多人。费穆只是说大行诛杀,到了尔朱荣这里变成了悉诛。而且,孝庄帝没有想到隐藏于尔朱荣队伍里有一个更大的阴谋家。
屠杀过程中,突然有人高喊:“元氏既灭,尔朱氏兴!”顿时,契胡骑士一齐挥舞刀矛,山呼万岁。高欢阴恻恻地劝尔朱荣称帝,杀戮让人心潮澎湃,部下们兴奋起来,怂恿尔朱荣称帝。尔朱荣忘乎所以,竟点头表示同意,让人寻找写禅让文书的人。
称帝是尔朱荣预先策划的吗?
答案是否定的。否则尔朱荣不会一夜之间改变态度。此时尔朱荣并未打败葛荣、陈庆之,也未平定关中的战乱,手下仅有不到一万人的军队。他不过是个刚刚崛起的军阀,只有那么一点点威望。
尔朱荣性格轻率,以至于日后毫无防备地死在孝庄皇帝刀下。这一次,他上了另一个人的当,奸雄高欢。
史书记载高欢态度时有分歧,《魏书》称高欢反对尔朱荣称帝,而《周书》则说高欢赞同,各执一词。我们要注意到,《魏书》作者魏收是北齐大臣。高欢是北齐实际创建者,魏收的伯乐。魏收怎么敢说高欢不是忠臣。高欢曾在表章里极力辩解自己在河阴之变中忠心为国,没做亏心事何必辩解呢?再有,西魏军讨伐高欢的檄文明确写道高欢“劝尔朱荣行兹篡逆”。能够堂而皇之写进檄文,绝非编造。
高欢手握东魏大权,像曹操一样,至死不当皇帝。自己权倾天下的时候不篡位,却怂恿一个刚刚进入洛阳的军阀称帝,用心之险恶可见一斑,不愧为奸雄。高欢当时已经想到,以后与自己争天下的人就是尔朱荣,把他送到火上去烤,而自己则可以凭借拥戴功劳成为一方诸侯。
大屠杀使二千多人丧命,有名有姓有官职的遇害官员一千三百人,占到洛阳全体官员的一半多,另有七百多名随从。
孝庄帝震怒,事情发展大大出乎意料,给尔朱荣扔下话:“皇帝我不干了,要么你干,要么找别人干。”
不可否认,尔朱荣是敢作敢为的好汉。北魏大臣们该死,一个不顾老百姓死活的统治集团就该全部诛灭,杀光也冤枉不了几个好人。但他们毕竟有雄厚的力量,尔朱荣得罪了太多的人,成为孤家寡人,为他遭受杀身之祸埋下伏笔。
皇帝斥责,贺拔岳等将领反对。尔朱荣从幻想回到现实,仍然不甘心,采用草原民族铸像卜问天意的习俗铸金像。一次、二次……接连铸了四次均未成功。一个内心充满不安的人无论如何不可能铸像成功。重压之下,尔朱荣精神恍惚,几乎支持不住。
他得罪元魏皇族,得罪豪强大族,即使洛阳的禁卫军集团也不会支持称帝。费穆说得明白,杀完百官,您就可以放心回家,没说让您留在洛阳。禁卫军官们不过利用尔朱荣杀上品文官泄愤,以便于鲜卑武人重掌大权。
尔朱荣清醒过来,后悔了,自己远没有实力登上帝国的宝座,“错到这种地步,我只有以死来向朝廷谢罪了。”
贺拔岳保持着冷静的头脑,隐隐感觉高欢在背后捣了不少鬼,劝尔朱荣杀高欢谢天下,怎么也得找个替死鬼。
高欢没有死,因为尔朱荣不是小人。尔朱荣错过一次除掉高欢的机会,尔朱氏最终丧败在高欢之手。
半梦半醒、混混沌沌的尔朱荣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夜半四更。尔朱荣拭了拭头上的冷汗,等不到黎明,一面下令接回囚禁的孝庄皇帝,一面急匆匆赶去迎接,远远望见元子攸的坐骑,尔朱荣伏拜于马首之前叩头请死,不为大杀群臣之举,只为称帝邪念。
孝庄帝纵然心里充满仇恨,但别无选择,不原谅也得原谅,宽恕了他。尔朱荣喜出望外。与做事稳重、举止得体的元子攸相比,性格张扬轻狂的尔朱荣显得过于天真轻信,竟然相信泼出去的水能够再收回来。
哲学家圣西门讲过一则寓言,如果法国失去了三千名科学家、艺术家和手工业者,那么法兰西民族马上会成为一具没有灵魂的僵尸。假如法国只是“不幸地”突然失去了王公大臣、议员、主教、元帅、省长等三万名所谓“国家栋梁”的达官贵人,则绝不会“给国家带来政治上的不幸”。
这则寓言言词固然偏颇,但是尔朱荣诛杀朝臣对于北魏帝国来说,并无太多损失,反而足以刹一刹帝国社会那种腐朽没落的侈靡风气。
回波乐
大屠杀的恶果显现出来,洛阳城中的士庶老百姓不知道来自尔朱川的胡人魔王到底想干些什么,富人抛弃宅院,穷人背着包袱尽皆逃窜,留下的人不足十分之一。洛阳伽蓝记描绘的那个繁华无比的京都洛阳一夜之间几乎成为一座死城。
天光大亮,军队要入城,契胡骑兵不敢进洛阳,尔朱荣也不敢。禁卫军官们向尔朱荣保证绝不会有意外。在武卫将军们强烈要求下,尔朱荣进入洛阳。
大街上空荡荡,杳无人迹,偌大的宫殿,只有散骑常侍山伟一个人跪迎新皇帝,躲过劫难的官员吓得藏起来了。尔朱荣没有想到大杀官员的结果会是这样,为安抚人心,只得给死人平反。如此一来,逃亡的老百姓陆续回来,藏起来的官员们又都冒了头,人心渐渐安定。
北方将士们不敢留在洛阳,唆使尔朱荣迁都,或迁回故都平城,或北迁晋阳。此议遭到官员们地反对,众人敢怒不敢言,只有尚书元谌当场和尔朱荣争吵起来。尔朱荣坚持己见,皇帝无可奈何。
一天,孝庄帝和尔朱荣登上山坡,举目远眺,见洛阳宫室壮丽,气势恢弘,树木成行,幽静美丽。尔朱荣大受震撼,叹息道:“臣过去愚暗,有北迁之意,今见皇居之盛,熟思元尚书的话,深不可夺。”文化的力量终使尔朱荣断绝迁都的念头。
京都洛阳一度平静,冷雪覆盖的河流下面暗流涌动,二十二岁、年轻气盛的孝庄皇帝元子攸暗藏杀机,与飞扬跋扈的尔朱荣貌合神离。
尔朱荣在明光殿再次为河阴之事向皇帝谢罪,发誓决无异志。元子攸亲手扶起,温声细语:“朕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一片忠心。”元子攸拉着尔朱荣的手对天盟誓,“我们就是亲兄弟。”
尔朱荣喜出望外,拿出江湖好汉的豪气,爽朗地向孝庄帝讨酒喝。左一碗右一碗,尔朱荣喝得眼旸耳热,烂醉如泥,倒卧宫中。
孝庄帝微笑地注视着婴儿般恬静的尔朱荣,悄悄抽出宝刀。侍从们大惊,跪倒在皇帝身边,挡住去路,压低声音劝阻。孝庄帝的杀气从眼睛中一闪而逝,他明白现在不是杀尔朱荣的时候,洛阳城里城外近万名北方将士虎视眈眈。关东、关中、江淮、襄樊战火正烈,洛阳再起刀兵,北魏帝国怕真要瓦解。
昏睡的尔朱荣夜半酒醒,惊讶地发现躺在宦官的办公室里。尔朱荣醉意顿时消去,想想昨天发生的事情,毛骨悚然,直到天亮没敢合眼。自此,尔朱荣再也不敢在皇宫中过夜。
孝庄帝又给心神不宁的尔朱荣吃下一颗定心丸,将尔朱荣的女儿、孝明帝元诩的妃子尔朱氏纳入后宫,立为皇后。尔朱荣大喜,从此戒心全无,恢复旧态,举止轻佻、放达。
北魏帝国的风气逐渐转向鲜卑化,马术、射箭和舞蹈成为宫廷新风尚。尔朱荣进宫除了展示马术,就是射箭跳舞。
西林园射宴,王公、妃嫔、公主齐聚一堂,皇后出来捧场。孝庄皇帝一箭中的,尔朱荣翩翩起舞,叫好喝彩,文武百官纷纷起舞盘旋,王妃、公主们情不自禁随之舞动衣袖。喝到酒酣耳热,尔朱荣酒席之上高唱胡歌。日暮黄昏罢宴回府,尔朱荣与左右亲信手挽着手,踏地为节拍,一路同唱《回波乐》。
西方文化并非西方才有,文化由世界各个民族共同孕育。游牧民族给东方文化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行事风格上,美国总统奥巴马颇有尔朱荣的风采,美利坚民族与鲜卑民族相似之处又何止一点半点呢。
《回波乐》是北方民歌,属鼓角横吹曲,即军中马上的武乐,雄浑天然,豪爽大气。鲜卑是游牧民族,酷喜“马上之音”。宋人郭茂倩《乐府诗集》中《梁·鼓角横吹曲》所收录的曲子大多是鲜卑族歌曲,象《阿干歌》、《慕容可汗》、《慕容家自鲁企由谷》、《高阳王乐人》等等。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曾经将许多北方少数民族的歌曲编成《真人代歌》,羌族的《琅邪王》、《钜鹿公主》,氏族的《企喻》等收录在内,令乐师昏晨歌之,可见鲜卑人对歌曲的喜爱。
胡太后自编过《杨白花》,尔朱荣所唱《回波乐》可能就是真人代歌中的《簸逻回歌》。《横吹曲辞》序中说:“后魏之世有《簸逻回歌》,其曲多可汗之辞,皆燕、魏之际鲜卑歌。”可惜没有歌词,看来已经失传,原因是鲜卑没有文字,只能通过口口相传,久而久之,人们对于鲜卑音乐闻其声而不晓其义。鲜卑歌影响深远,隋朝时,《簸逻回》等鲜卑音乐依然在宫廷中演奏,即使到了唐代,侯氏、长孙氏等家族仍然世代传唱鲜卑歌。
尔朱荣是北魏国出名的美男子,引吭高歌,竟能激起观众共鸣起舞,魅力十足。若到当今社会,必是星光四射、超人气的明星。尔朱荣真正的本事不是一曲热舞红遍天下,而是他手中的钢刀和无与伦比的军事才华。
七千破百万
纷纭纵横的乱世为他提供了展示才华的舞台,葛荣的百万大军气势汹汹杀向河北重镇邺城。
自称齐国皇帝的葛荣本是怀朔镇镇将,六镇起义失败后投靠鲜于修礼,诛杀叛将元洪业成为河北义军首领。博野白牛逻一战,斩杀章武王元融,擒杀北魏名将广阳王元深,火并另一支义军杜洛周的队伍。短短三年间,连下信都、定州、瀛洲等河北诸城,队伍发展到数十万人。
义军主要力量是六镇兵民、南下谋生的流民,他们为生计所迫揭竿而起,烧杀掳掠,无所不为。野蛮性报复是农民起义军的共性之一,疯狂的六镇边民进入河北之后,抢掠粮食,将居民赶出房屋。譬如葛荣攻下信都之后,老百姓冻死者十之六七,破沧州时,死者十之八九。义军兵马过后,村坞残破,百姓流离失所。
河北老百姓对葛荣义军不满,迅速演变成民族矛盾,河北汉人和六镇鲜卑相互排斥。对于拥有河北大半土地的葛荣来说,必须拿出治理国家的方略。由于时刻面临政府军围剿,六镇军民不可能马上放下武器去从事生产,葛荣拼命拉拢河北各地的汉家士族豪强,希望他们能够给义军提供粮食等后勤保障。
西晋以来,豪强坞壁林立,直到北魏中期,状况仍然没有得到改善。冯太后均田制颁行虽使国家编户农民增加,由于豪强得到相应授地,势力未见明显削弱。
葛荣进入河北之后,封范阳卢勇为燕王,山东豪右高乾、高昂兄弟也接受官职。葛荣与河北士族的联合得益于尔朱荣的反汉化,河阴之变衣冠涂地,元子攸藩邸时的好朋友高乾兄弟转而投靠义军反对尔朱荣。
六镇鲜卑欺压汉人的行为使豪强们和葛荣面合心不合,象高氏兄弟便蛇鼠两端,朝廷劝降使者一到,归顺了。义军粮食供应经常出问题,葛荣打算一鼓作气灭掉北魏,断绝天下人的希望。
河阴之变的那年秋天,葛荣倾其所有,集合队伍三十余万,号称百万,东进邺城,目标直指洛阳。
天下形势岌岌可危,受葛荣驱赶的河北十余万流民在河间大世族邢杲率领下于青州起义,邢杲自称汉王。
四海烽烟,皇帝无数,孝庄皇帝元子攸茶饭不思,面对各地的战火,采取重点进攻的战略,集中兵力,意图一举消灭葛荣。元子攸面对文武百官发誓:“朕当亲御六戎,扫静燕代!”元子攸制定出三路出击的战术,任命上党王元天穆为前军,大将军尔朱荣为左军,司徒杨椿为右军,司空穆绍总督粮草为后军接应。
此时尔朱荣已经回到晋阳,接到皇帝诏令之后,集合军队,克日起兵,展现出独行侠的风采。尔朱荣性子急,但不鲁莽,针对葛荣义军进行详细研究,先实施反间计。
葛荣是怀朔镇将,手下亲信将官均出自怀朔。尔朱荣让高欢先行一步,去葛荣军中游说怀朔故旧。鲜卑武人重新掌权省去高欢不少口舌,反间计实施得异常顺利,葛荣手下七个王、一万多人马归降。在这一点上,孝庄皇帝与尔朱荣灵犀相通。河阴惨案发生后,河北汉人豪强纷纷投靠义军。孝庄皇帝派出使臣带着谕旨安抚,把高乾、高敖曹等人拉回朝廷阵营。
得知反间计成功之后,尔朱荣率七千精锐骑兵,令侯景为先锋,一人双马,倍道兼行,东出滏口关直扑邺城。朝廷上下对尔朱荣不等诸军会齐,独自出击的做法大为不满。葛荣大军数十万,连杀二王,横行河北,尔朱荣仅靠七千骑兵,众寡悬殊,断无取胜之理。
葛荣听说尔朱荣孤军而来,人马已过太行山,喜形于色,得意洋洋地对诸将道:“我就怕他躲在大山里不出来,来了好办,诸位每人给我准备一根长绳,到时候绑了就是!”
义军排出鹤翼阵,自邺城向北,绵延数十里。葛荣下达死命令,生擒北魏国擎天柱尔朱荣。
葛荣之败,败在轻敌,他的战术给敌人可乘之机。鹤翼是古代战争中常用的阵形,用来包围敌人,在兵力占优的前提下,防止敌人逃脱,一举歼灭。应该说,葛荣有三十万大军,用鹤翼歼敌本无失误,错就错在他把尔朱荣当作寻常将领。尔朱荣是名将,是北魏帝国不可多得的军事天才,他清楚地看到义军弱点。
义军战阵不是相连的铁壁。数十里的长阵,队伍与队伍之间有空隙。尔朱荣抓住这一点疏漏,制定出擒贼先擒王的战术。
南北朝时的战争,将士们割掉对方的头颅作为战功凭证,赫连勃勃曾经垒人头做京观来炫耀赫赫武功。尔朱荣兵少,如果再跳下马去割脑袋会影响推进速度。尔朱荣让骑兵们每人带一根短棒,挂在马侧,不准斩首,只许棒击。
有人不同意,战争你死我活,只有少林和尚才用棍子,你打不死敌人,敌人就要宰了你。尔朱荣不是菩萨,他制定的战术是擒贼擒王,奔主将去。万马军中取上将人头,必须以速度取胜。抓住葛荣,群龙无首,加上事先高欢已经做了策反工作,这场兵力相差悬殊的会战,胜败的关键在于能否擒住葛荣,与杀多少人没关系。
义军向西攻击,漫山遍野,刀矛似林,人踩马踏尘土如霾如雾。数十万人组成的战阵如此浩大,恐怕连鬼神都会感到恐惧。尔朱荣不会,他是天生的战神,是为兵戈而生,战争在他眼里仅仅是一场游戏,刀山剑海,游刃有余。
尔朱荣将主力埋伏在山谷之中,军官三人一队,每队有数百骑兵,扬尘擂鼓,大声喊叫,虚张声势,让敌人摸不清己方到底有多少人马。
趾高气扬的葛荣已经在心中庆祝胜利了,擒住尔朱荣,帝国不会再有人阻挡前进的步伐,似乎望见京都洛阳那雄伟壮丽的宫阙向他招手。远处不断传来咚咚作响的战鼓和呐喊声不时刺穿眼前的迷梦,他绝不相信尔朱荣有足够多的兵力可以击败身边这支勇敢彪悍的六镇鲜卑勇士组成的大军。
猛然间,尘头大起,一股股尖锐的尘雾直直冲上天空,几千魏骑从山谷中腾跃而出,分成数队,凶狠迅急地冲向义军队伍。尔朱荣身先士卒,一马当先,雪亮的弯刀裹着人和战马杀进人群,他的选位是长阵中最薄弱的地带,跟在身后的一支骑兵队没有恋战,挥舞短棒奋力击打阻挡的敌军,迅速冲出一条通道,向阵后急驰而去。
葛荣指挥军队与迎面冲击的魏骑展开搏杀,短兵相接异常惨烈。尔朱荣骑兵人数虽少,却经千锤百炼,号令严明,个个奋勇争先,无不以一当十。葛荣为松懈付出沉重代价,魏骑撕开大阵,不断地渗入渗入。混战中,葛荣的中军突然感受到来自背后地攻击,尔朱荣率领的骑兵队迂回穿插到义军背后,向中军发起猛烈突袭,先前尚在奋战的中军腹背受敌一时崩溃。葛荣措手不及,临阵被擒。群龙无首,三十万大军放下武器投降。
机会往往隐藏在逆境之中,尔朱荣凭借自己的力量抓住了。当他生擒葛荣、破百万大军之时,元天穆的前军尚在朝歌(在今河南淇县)之南,穆绍、杨椿兵马未动。尔朱荣威名大震,全天下的战将都记住了这个名字。
尔朱荣破葛荣之战,鬼斧神工,飘若惊鸿,是古代军事史中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尔朱荣以区区七千之众,扬土擂鼓,虚张声势,出奇兵从敌军阵中穿插,以闪电之势活捉主将,大败数倍于已的敌军,创造出军事史中一段神话。
历史和军事学家们对滏口会战重视不够,许多人认为葛荣的军队大多是游兵散勇,兵民混杂,战斗力不强。但是,同样是兵民混编,闲则游牧、战则为兵的蒙古大军却能横扫欧亚大陆,没有一个人置疑过蒙古人的战斗力。北齐、北周的实际开创者高欢和宇文泰征伐四方所仰仗的武装力量正是来自葛荣的这支军队。
尔朱荣是真正的军事天才,如果你认为滏口会战胜得侥幸,那么接下来,还有一场接一场更为残酷的战争等待着验证他的成色。
对于六镇降兵,尔朱荣显示出随机应变的能力,以七千人看押三十万人根本无法实现,一旦风吹草动,这帮流民一哄而起,想要制服他们又得大费周折。尔朱荣采取两字策略“散和拖”,不让他们聚集在一起,拖到后续部队到达。
尔朱荣知道降兵并非纯粹的战士,大多是拖家带口的牧民和耕夫。为打消他们的顾虑,尔朱荣玩起欺诈的把戏。“你们乐意在哪儿定居都可以,乐意跟着谁混都可以,各随其便,亲属相随。”
尔朱荣发动河阴之变已经赢得鲜卑人心,故而六镇鲜卑人轻信了他的话。人们欢天喜地各找亲戚朋友,很快四处逃散,数十万大军一朝散尽。没等走远,魏军大部队赶到,等待他们的命运仍然是俘虏,轰轰烈烈的河北大起义失败了。
为安抚葛荣手下大大小小的部族,稳定投降的六镇兵民人心,尔朱荣从义军各级将领中挑选出各种人才授予官职。应该说,尔朱荣没有重用这些人的意思,仅仅希望他们能够有效约束部下不再参与叛乱。然而,我们不能不提到的是,一位年仅二十岁的年轻人在这次选拔中脱颖而出,成为三魏相交之际,北朝最耀眼的一颗明星。他创建了一个帝国,这个帝国最终孕育出强盛的大隋皇朝。
黑獭与羊老虎
他叫宇文泰,曾用名黑獭。如果从名字上去猜度,我们可能认为他是一只黑色的水獭。宇文泰和动物没有关系,黑獭是鲜卑名字的汉语音译。宇文泰生得黑,史书夸张道:“生而有黑气如盖,下覆其身。”出生时有黑气进入身体,古代史家好搞个人崇拜,以此说明宇文泰天生不凡。当时的中国尚不知有非洲,自然不会把他和非裔联系起来。宇文泰和“黑”结缘一生,西魏、北周帝国尚黑,甲兵黑衣黑旗。
宇文泰有霸王之相,有霸气。方脸广额,脸膛黑得发紫,有一部漂亮的须髯,发长委地,垂手过膝,后背的黑痣宛转若龙盘之形。看起来,胳膊长确属好相貌,历史中不止一次应验。
宇文泰出自东部鲜卑宇文部,不是纯种的鲜卑人。属匈奴苗裔,原居阴山,匈奴西迁,他们留下来与鲜卑部落杂居,逐渐变得强大。徒居辽河后,宇文氏以匈奴酋长的身份加入鲜卑部落联盟,逐渐鲜卑化,遂称鲜卑宇文部。
慕容鲜卑燕王慕容皝击败段部、宇文部,一统三部,宇文部最后一个大人宇文逸豆归逃往漠北,葬身大沙漠。宇文部从此离散,却没有灭绝,许多贵族在燕国为官。北魏与后燕争霸的参合陂之战后,宇文泰的祖先宇文陵降魏,宇文家族自此世代居住武川镇,成为武川豪家。
六镇兵变,宇文泰的父亲宇文肱和武川另一家豪族贺拔度拔父子密谋袭杀义军大将卫可孤投降朝廷。北魏朝廷迁徙六镇兵民去河北,宇文肱全家迁往河北。严酷现实让宇文肱放弃对朝廷的幻想,毅然加入鲜于修礼的义军。宇文肱携带家眷向义军总部定州左入城转移时,在唐河遭遇定州官军。宇文肱及其长子、次子均在战役中阵亡,只剩下三子宇文洛生和幼子宇文泰。
鲜于修礼死后,宇文洛生哥俩儿转投葛荣帐下。宇文家族属武川豪强,手下有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葛荣封宇文洛生渔阳王。兄弟二人英勇善战,屡立战功,并为当世雄杰。
滏口会战结束,尔朱荣先是提拔宇文洛生稳定武川鲜卑,而后猜忌洛生非人下之人,怕日后不为己用,便找借口杀掉他,并且准备再杀宇文泰。宇文家族的存亡已到关键时刻,一门幼小全指年方十八岁的宇文泰。
人们劝宇文泰逃跑。宇文泰知道,自己一跑宇文家族就完了。现今天下已经没有人可与尔朱荣抗衡。宇文泰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决定,主动去找尔朱荣。
这不是找死吗?奇迹发生从来不靠上天,靠智慧。尔朱荣杀宇文洛生理由牵强,六镇人不服。如果为哥哥申冤,人心所向,尔朱荣必不肯杀自己。
宇文泰毫无惧色地面见尔朱荣,申诉冤屈,有理有据,言词慷慨激昂。尔朱荣为之感动,敬重宇文泰为人,提拔为统军。北魏统军相当于现在的军长。尔朱荣不杀宇文泰,一为服人心,二则宇文泰毕竟年轻,不构成威胁。宇文家族的前途保住了,宇文泰心机之深远过他的年龄。
河北虽定,天下仍处动荡之中。关中战乱,荆州被围,讨伐山东邢杲的军队战败,葛荣部将韩楼仍占据幽州,从洛阳逃走的胡太后宠臣徐纥怂恿北魏骁将泰山太守羊侃谋反,勾结梁朝入侵。
孝庄帝元子攸和尔朱荣组织军队出击平叛,费穆率轻骑救援荆州;贺拔胜讨伐韩楼;于晖进攻羊侃;元天穆兵进山东。
费穆偷袭围困荆州的梁军,擒获梁将曹义宗。相比之下,羊侃不那么好对付。羊侃出身士族,泰山羊氏春秋有名,晋代大将羊祜与陆抗故事更是家喻户晓。
南北朝群英荟萃的时代,羊侃传奇故事一箩筐。羊侃出自书香士族,却以轻功和鹰爪功闻名天下。
羊侃力气大,拉弓二十石,飞檐走壁不在话下。墙壁上行走,可以直上九米、横行七步。高八尺、大十围的石头人,羊侃一手一个对着能把它们敲碎。羊侃第一次做官尚书郎,花木兰不肯做的那官儿。尚书郎不算小,羊侃因为在汉中打仗立功才得到这一官职。
同事们在皇帝跟前称赞羊侃力大无穷,天生虎将。孝明帝不太相信,当时北魏国鲜卑人最勇猛强悍,汉人像羊,何况精通音律的羊侃。孝明帝对羊侃开玩笑:“大家都说你是老虎,朕怎么看你像披着虎皮的羊?你趴地上让大家瞧瞧,像不像真老虎。”羊侃二话不说,伏倒身躯,十指深深插入宫殿地面石板中。孝明帝大惊,赐羊侃珠剑,以壮勇士之气。
关陇大起义爆发,羊侃随萧宝寅平叛。义军大将莫折天生攻打长安城,羊侃藏身壕沟之中,一箭射杀莫折天生,义军溃败。
羊侃忠心耿耿保魏国怎么会叛乱。一切都是尔朱荣惹的祸,河阴之变屠杀汉化文官,鲜卑人得志,汉人不满。身为汉家士族子弟的羊侃年轻气盛,容不得尔朱荣这般嚣张,举旗造反。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消息传到洛阳,孝庄帝元子攸派人去军中解释河阴之事,册封羊侃骠骑大将军、泰山公。北魏国孝文帝之前滥封王,迁都后极少封异姓为王。羊侃由侯爵晋封公爵,赐大将军,足见孝庄帝的器重,当时羊侃不过三十三岁。
羊侃铁心南归,宰掉使者明心迹。北魏大将于晖率十万大军攻打羊侃,尔朱荣怕于晖不是羊侃对手,再派高欢和尔朱阳都增援,魏军包围羊侃数十重。
鹰爪王、轻功之王算计不过未来威震北方的高王。羊侃只有三万人马,地盘少没补给,寡不敌众。羊侃率军突出重围,一日一夜逃至魏梁边境,尚有一万人马。北方人不肯离开故土和亲人,夜唱悲歌。羊侃大度,不勉强众人,与将士们拜别,渡过淮河奔南京而去。鹰爪王再度出山,则是南京城恶斗瘸腿猴子之时,在那个认马为虎的江南,直到最后人们才真正认识到羊老虎的威猛。
投奔南朝的人不仅仅羊侃一将,河阴惨案发生后,北魏上下人心涣散。元魏皇族北海王元颢早已到达南京,并在一支七千梁军护卫下渡江北上,欲与孝庄帝一较长短,重整大魏帝国。谁也不会想到,这支七千人的南朝军丝毫不逊色于尔朱荣的七千契胡骑兵,他们在河南纵横驰骋,击溃北魏数十万大军,攻占京都洛阳,创造出一个又一个神话,所有这一切辉煌战功与荣誉的取得,是因为他们有一名出类拔萃的传奇将领,白袍陈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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