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纵横四海

自从黄郛南下不归之后,华北局面一日危似一日,连何应钦都因顶不住压力,跑回了南京,但这时有人代之而出,撑住了眼看就要倒下的擎天之柱。

此人非同凡响,黄郛在华北苦撑两年之后,他又继续在那里独撑两年,然而同为政治家,两人从性格到作风又截然不同。

黄郛是一个很真的人,这个人却真真假假,哭哭笑笑,一生演过的戏连他自己都数不清,黄郛有既定的深远策略,这个人擅长的却是变幻不定的纵横之术。

他就是萧振瀛。

拥宋主冀

 

黄、萧不同,很大程度上还缘于角色定位不同。

黄郛为国之干臣,所思所虑均从国家大局出发,有如“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亮,萧振瀛出自二十九军,他所要努力争取的,首先必须是“主公”宋哲元和二十九军这个团体的利益最大化,所以他当不成诸葛亮,最多只能做宋公明旁边那个拿纸扇的智多星吴用。

长城抗战,二十九军能够一举成名,与萧振瀛的宣传技巧是分不开的——说得好听叫宣传,说得不好听其实就是吹。

当时从古北口到南天门,战事比喜峰口要激烈得多。徐庭瑶不仅善筑工事,而且多次派兵夜袭日军,有的战果绝不比二十九军小,可是他吃亏就吃亏在不会吹。

在前线坚守的几个月里,徐庭瑶一共就接受过一次采访,就这次采访记,也在报上被挤到了一个小角落,原因是读者不爱看。

让人们爱听爱看,这是萧振瀛的长处。

晚上出去摸营,你说几点到几点,枯燥得跟个流水账一样,谁愿意看?

你得把场面弄得惊心动魄,犹如探险记或武侠小说,让人津津乐道,如身临其境才行。

阵地之上,说起伤亡,大家都是一堆又一堆,而且喜峰口比南天门还丢失得早,这要照直说出去,多让人丧气。

绝不能这么说,伤亡大是确实的,可是你得强调敌人伤亡还要多还要大,我们一个小伙子,拿大刀砍人家七八个乃至十几个绝不在话下,这样才能提神给力!

反正又没有谁会去精确统计,吹多一点,吹大一些,没事的。

 

报界大亨史量才,因为他,二十九军才得以名扬天下

萧振瀛最绝之处,就是把二十九军本来不得已才用上的弱项——大刀给编排成了自己的品牌标志,几乎就是天下第一神器。

二十九军的英雄们大刀一举,砍瓜切菜,什么机枪呀,大炮呀,坦克呀,能砍的全给他砍掉。我们就只要带一口袋过去,回来时口袋里装的便全是黑压压的鬼子脑袋。然后往一辆被砍倒的装甲车旁边一站,拎一口大刀,不要太上照哦。

在需要大侠的时候,大侠集体现身了。

寄托在这个大侠身上的,有若干年后的《大刀进行曲》,还有民众捐赠的礼物——到喜峰口慰问二十九军的女学生们特地带来九十九把大刀!

萧振瀛到上海为二十九军募捐,到处受到欢迎,各方人士纷纷慕名来访。这里面,萧振瀛最重视结交报界大亨,并与《申报》老板史量才结成了莫逆之交。

上海大报,以《大公报》和《申报》最为著名。《大公报》属于主流报纸,但它层次太高,离老百姓太远,《申报》看上去虽俗了那么一点,然而俗才好啊,老百姓爱看,这就是真理。

史、萧二人荡舟于黄浦江上,一个引吭高歌,一个吹箫相和,搞得十分热络。萧振瀛负责为史老板提供有关二十九军的独家猛料,史量才则在报上卖力鼓吹。一时之间,《申报》几乎成了二十九军的垄断报纸。

渐渐地,在人们印象中,提到长城抗战,便只有二十九军,而大刀队的神人们,也渐渐可以与刀枪不入的义和团相媲美了。

二十九军由此大出风头,身价百倍,不仅翘然独出于杂牌军队之上,连中央军都望尘莫及。

长城抗战结束,各诸侯都想在华北分一杯羹,宋哲元和二十九军也不能例外,为此奔走的当然还是萧振瀛,他的目标是为二十九军谋取北平。

华北的名义主持人是黄郛,可是不管萧振瀛怎样施展手段,开尽后门,最后还是屡屡吃闭门羹,不得其门而入。

一个强的遇到了另一个强的。萧振瀛的纵横术第一次失败,而黄郛总揽全局,他也绝不会听任一支地方军队在华北形成气候,这就导致了黄、萧交恶的开始。

归根结底,这两个政治家,一个在朝,一个在野,各为其主,各思其责,冲突实在是不可避免的。

那个年头,谁有枪谁就横。宋哲元达不到目的,便和其他诸侯一起对黄郛来了个不合作,凡是黄郛在会议上提出的议案,他们都大唱反调,说黄郛在“卖国”。

黄郛在华北寸步难行,加上日本人逼迫,不得已南返避入莫干山中。

华北诸侯如此跋扈,让蒋介石和汪精卫都感到十分棘手,便由南京行政院下达命令,准备将一些地方军队调出华北,其中也包括二十九军。

二十九军这些将领,早在北平买田置地,没一个肯走,但不走就是抗命,这个罪名说有多大就有多大,弄不好还得挨中央军的揍。

正在彷徨无计之时,萧振瀛突然发现并抓住了一个机会。

在“何梅协定”签订之后,中央军被迫撤出华北,北平城的防守因此变得十分空虚。

日本人不便直接动手,但他们可以利用那些“失意的军阀政客”生事捣乱。于是,在日本华北“驻屯军”的撺掇和怂恿下,便发生了所谓“正义自治军”叛乱事件。

当时平叛的是城外的东北军,可是东北军实力有限,军纪也不好,这让人始终放心不下。

萧振瀛见此,急忙提出建议,表示二十九军愿意调兵防守北平。

当时何应钦已去南京,负责留守的人一听喜上眉梢。长城抗战,二十九军一战成名,绝对是一支声誉极佳的劲旅,正求之而不得啊。

得到对方的同意后,萧振瀛立即打电话,星夜调兵入卫北平。

总算插进了一只脚,可撤军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行政院院长汪精卫仍不断地催促第二十九军南下。

看来汪精卫跟我们不是一边儿的,也只会跟黄郛一样“卖国”。萧振瀛转而找蒋介石,以“拱卫华北”为名请求让第二十九军继续留驻。

没有想到,从华北撤出第二十九军,原本就是蒋介石和汪精卫共同之策。除了拿空话敷衍,萧振瀛什么也没能得到。

以前屡试不爽的纵横术再次遭到挫折,生意做不下去了,一贯自信的萧振瀛开始变得绝望无比。

按照行政院命令,二十九军在撤出华北之后,必须参加南下“剿匪”,并且很有可能会在“剿”的过程中拼得一干二净,一想到这里,萧振瀛就感到不寒而栗。

此时有客来访。

这也是个到处混事的主,他问萧振瀛:你们二十九军想不想在华北继续待下去?

当然想啊,傻瓜才会不想。

那么附耳过来。

听罢,萧振瀛的脸色变了。

来人说:为今之计,只有搭上日本人这条线,二十九军才能留在华北,并把位子坐稳当。

眼前可能是杯藏了毒的酒,但为了让二十九军能够继续生存下去,不喝看来也是不行了。

萧振瀛一咬牙,一跺脚:那我就去见他一见。

见到的人是土肥原,作为“土匪的源头”,他一直在华北播撒祸患的种子。

起先气氛尴尬,因为大家都知道,二十九军在喜峰口砍过日军的脑袋。

萧振瀛在国人之间纵横惯了,但纵横日本人还是头一回。

他侃侃而谈:二十九军虽然跟你们打过仗,但是各为其国,我们之间并无私仇。现在签了停战协定,就应该化敌为友。

你们先前找黄郛谈判,那是找错对象了。黄郛,一光杆政客耳,他能做什么主呢,就是他答应了,我们军人不答应,原来答应的还是无效。

 

作为“土匪的源头”,土肥原是“华北自治运动”的幕后策划者

土肥原承认萧振瀛说得没错。

虽然赶走黄郛,但“失意的军阀政客”里面又挑不出中用的,好不容易搞次叛乱,还被一下摆平了,所以他也很是着急。

萧振瀛说:你们要谈判,找我们啊!

我们手上有枪,我们答应了,就能算数。

土肥原眼前一亮,那行,只要你们不反对日本,就可长驻华北,而且我们日本会支持宋哲元。

土肥原代表的是日本军部,有了这条线,宋哲元变得有恃无恐,蒋介石毫无办法,只得解除了调二十九军南下的命令。

1935年8月28日,宋哲元被任命为平津卫戍司令,接替张学良成为华北第一诸侯。

蒋介石在看到第二十九军欲挟日以自重后,迅速指示外交部与日本驻华大使接触,想夺回华北问题的对日谈判权。

第二十九军所恃者,就是能够与日本人谈判。土肥原们都是很现实的,他们能逐黄郛而交二十九军,难道就不会在获利之后,再次抛弃二十九军?

纵横大师萧振瀛再施纵横术,他跑去当着面问土肥原:你们日本是军人做主,还是外交做主?

土肥原听说外务省横插一杠子,果然大为气恼。华北是我们军人流血流汗打下的,玩嘴皮子的却想来抢功,做梦!

立即报告军部,后者也马上向外务省施加压力,军部发了火,外务省连个屁都不敢放,结果日本驻华大使被召回国,南京外交部连谈判的人都找不到了。

事已至此,蒋介石只得派特使去北平和宋哲元摊牌。

宋哲元托病不出,萧振瀛出面谈判。

特使问:华北处境很是困难,今后对日外交由谁负责?

萧振瀛回答:只要二十九军在华北一天,我敢负责!

 

北平一二·九运动

黄郛有一个已经撤销的政整会,宋哲元要做华北的No.1,就必须成立新的机构,这就是政委会。

政委会实际上是个半独立政权。风声一经传出,遭到了华北各界舆论的强烈反对,最广为人知的就是爆发了一二·九运动。一个星期之后,北平又经历了同样规模的示威游行,使得政委会的“开张之喜”不得不一再延期。

1935年12月18日,政委会正式宣告成立,宋哲元任委员长。从此,华北又恢复到了以前地方派系拥兵自守的局面,只是姓张的换成了姓宋的而已。

逆取顺守

 

萧振瀛“拥宋主冀”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二十九军控制华北的第一功臣,与此同时,他必须继黄郛之后肩负起对日外交之责。

作为宋哲元手下的第一谋臣,萧振瀛深知可马上夺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的道理,因此他重新定下了“逆取顺守”的策略。

对于被称为中央的南京政府,之前利用日本,是为了迫其就范,可谓之“逆取”。但在“逆取”成功之后,却不能再窝里斗,而要“顺守”,因为只有背靠“中央”这棵大树,第二十九军才有真正的实力对付日本。

当时在北方,除华北之外,日本人还在推动“内蒙工作”,竭力拉拢内蒙古的德王独立,而蒋介石在长城抗战之后,连华北都稳定不住,对内蒙古就更难顾及。

萧振瀛便设想了一个蒙察联盟的方案,以劝德王悬崖勒马。

他写了一封信给德王,约对方到北平商谈,但是后者正处于动摇之中,怕遭到暗算,不敢来,希望萧振瀛先去百灵庙。

宋哲元召集众将一起商议,都觉得还是不去为好。

想那德王被日本人利用,必定心怀鬼胎,而且他至今态度仍不明朗,贸然前去,如入虎穴,太危险了。

萧振瀛说,我去!

内察靠近我们察哈尔防区,第二十九军陈兵境上,怕他怎的。若是他依从联盟,还则罢了,万一不从,我必“挟之以归”,把他给活捉回来,到时大军横扫内蒙古,易如反掌。

唯勇士方能有此豪气,连身经百战的宋哲元及其武将们都被打动了,纷纷“壮其言”。

萧振瀛立即带上卫士,到百灵庙与德王相见。

此行果然非常成功,不仅促成了蒙察联盟的签订,宋哲元、萧振瀛还与德王八拜结交,成了兄弟。

在绥远抗战之前,内蒙古就以这样的方式暂时平定下来。

萧振瀛专门敦请蒋介石北巡,内蒙古的德王、云王,华北宋哲元,山西阎锡山均至山西大同晋见蒋介石,表示服从中央。

这是当时萧振瀛为了“顺守”,在内部团结华北群雄而走出的最重要的一步棋,也因此得到了蒋介石的进一步欣赏和认同。

在华北,萧振瀛则需面对面地对付日本人。

这个世界上,大家都在用,不是你用我,就是我用你,关键是得看谁利用谁。

毫无疑问,萧振瀛利用了日本人,可是利用完之后,却绝不能真的躺到日本人的怀里去,否则,就要被其所用了。

千万得记住,第二十九军是以抗日起家的,这是立身之本。一旦做了汉奸,必定遗臭万年,子孙后代都要跟着挨骂。不仅如此,日本人还会看不起你,认为你贱,可以“任意狎侮”,到时将穷于应付,里外不是人。

所以只可表面应付,绝不能真当汉奸。

萧振瀛和黄郛,曾是政坛上的一对死敌,如今却殊途同归,要为同一件事而在华北苦战到底了。

萧振瀛的一大特长,就是惯于在人际交往中做手脚。他在平津两地不时举办宴会,把那些日本特务和武官都请过来做客。

先吃,吃得个个脑满肠肥,再喝,喝得人人晕晕乎乎,不知西东。吃完喝完之后,还送礼,没一个空着手走的。

日本人也是人,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私下要价时就不太好意思逼人太甚了,而萧振瀛就利用你欠他这种心理,不断地跟你拖,跟你绕,缠来绕去,就是不给你个准信。

这就叫花小钱,得大便宜。

土肥原是华北日本特务的头,二十九军谈判的主要对手,当然是萧振瀛重点争取的目标。

于是,萧振瀛便和土肥原做起了“哥们儿”,除了没有换帖做兄弟,两人什么亲热来什么,他甚至还把有自己题款的字画送给对方作纪念。

然而土肥原这家伙着实够奸,一不留神经常会钻你的空子。

二十九军要驻防天津,华北“驻屯军”竟然不许他们通过。萧振瀛便毫不客气地打了个电话给土肥原:你们不是说要亲善吗,怎么这样不讲道理,竟然拦阻我们接防?这事你得给我办好。

土肥原说,这次我帮你忙,不过下次如果我有事,你也得帮我个忙。

萧振瀛急于让二十九军驻防天津,便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只要这次事情办成,以后的事好商量。

土肥原给军部打了电话,经过他的疏通,二十九军顺利进入了天津。

过后土肥原却把萧振瀛叫到机关部,拿出一张写好的文件让他签字。

萧振瀛低头一瞧,这条件怎么可能答应呢,而且事前根本没有商量,不成,不成。

不管土肥原使尽什么办法,软磨硬泡,萧振瀛就是不肯签字。

土肥原喘了口气,忽然问萧振瀛: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萧振瀛哑然失笑,咱们这么要好,我连这个还会不知道吗。

土肥原却一点笑意没有,反而做一脸深沉状:不,你不知道,或者说不完全知道。

我就是传说中日本武士的后代。

萧振瀛饶有兴致:哦,不错。

土肥原来劲了。

我们大日本武士有一个规矩,那就是:一旦失败将切腹自杀。

现在你不肯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没有办法回去交代,只有履行武士道精神,朝自己肚子上划十字了。

萧振瀛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土兄,其实一直以来,我也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呢?

我立志要成为一个中国的武士,而我们中国武士的精神就是:不成功便成仁。

说着话,萧振瀛刷地从身上拔出手枪,大叫道:要是我接受了你的条件,我就失败了,只有自杀一途。

土肥原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反而愣住了,赶紧劝萧振瀛把枪放下。

这回轮到萧振瀛来劲了。

为什么要放呢?不能放。

你不让我自杀,那咱们就来“他杀”。你开枪打我,我也开枪打你。记住,你的枪法一定要准一些才好。

现在我来数数,一,二,三……

土肥原吓得魂飞魄散,忙赔不是,打圆场:事情不致如此,不致如此,我们可以慢慢再商量。

可以“慢慢商量”就好,萧振瀛收回了枪。

接下来他的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又把土肥原给彻底雷倒了。

萧振瀛哭了,而且还是大哭。

搂住土肥原,眼泪鼻涕擦了他一身。

土兄,你怎知道萧某之苦楚哦。

“商量”条件,变成了萧振瀛漫无边际,滔滔不绝的“诉苦会”。

此后,只要土肥原一提到他的那些条件,萧振瀛二话不说,就是大哭,哭得昏天黑地,哭得鬼愁神悲,哭得对面的土肥原呆若木鸡。

当时很多人都看出来了,萧振瀛在这里套用的是《三国演义》中刘皇叔曾经用过的那一招。

大家看三国,可能觉得刘备很窝囊,什么都不会,文不能提笔,武不能上阵,就会哭。

可你知道吗,人家那江山就是哭出来的。不会哭或不肯哭的能人多了,最后却都心甘情愿,排着队跟他干,而且一个比一个忠心,你还能再小看这一哭吗。

正是: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想做强人就得去多流眼泪。

作为“中国通”,土肥原哪能不知道这点典故,可知道又能如何,你还能当着面指责这位悲从中来的“老朋友”是假哭不成?

土肥原呆了半晌,也哭了:萧先生,你总得让我对政府有个说法呀。

萧振瀛抹了抹自己的眼泪,站起来拍拍土肥原小朋友的肩膀:别哭别哭,我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

土肥原没有办法,只好放萧振瀛先回去。

经过这一回合的较量,连土肥原也不禁发出感慨:萧振瀛真是“胆大如斗”。

这是在我的地盘,他竟然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掏枪就掏枪,这样的人,太难搞了。

私下不行,就到正式谈判上去给你好看。

机关部的那一幕,对于萧振瀛来说,就是演场事先没有经过排练的戏。但是这场戏演得着实有些惊心动魄,而土肥原那种狗急跳墙,蛮不讲理的样子,也让萧振瀛直到回家后,仍气得脸色煞白。

他看得出,土肥原已经有些急了,今天的样子分明是图穷匕首见的表示。

马上要进行正式谈判,而这是萧振瀛的弱项。

萧振瀛不是黄郛,他本人对谈判准则、程序内容这些形而上的东西确实不太精通。

怎么办,必须拉郎配。

萧振瀛找到的搭档是同为二十九军军师的秦德纯,不过秦德纯在以前的谈判中曾失过手,现在仍有心理阴影,非常害怕上谈判桌。

萧振瀛说,你别怕,我给你撑着,保险没事。

正式谈判开始,一方代表是土肥原,另一方代表是秦德纯,萧振瀛只是旁听。

谈着谈着,果然谈不下去了,或是土肥原强迫秦德纯接受他的要求,或是秦德纯一时找不到什么好词进行回绝,这时候就轮到萧振瀛上了。

他一上来,不说别的,就是对“老朋友”土肥原的响应——没错,讲得好,十分好。

究竟好在哪儿?

谁知道呢!

可我就是爱听,而且“拥护”。

萧振瀛的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反正我又不是正式的谈判代表,怎么胡说都行,就当消遣消遣你吧。

等他废话完了,秦德纯也休息够了,想好句子接茬再上,跟土肥原打疲劳战。

此即以口号对口号。实际上就是秦萧二人唱双簧,一硬一软,把土肥原弄得云里雾里,搞不清对方的真实状况和态度,而萧振瀛也就达到了敷衍拖拉的目的。

这种谈判多了,原来胖墩墩的土肥原就真的要有肥的拖瘦,瘦的拖死的危险了。

由于土肥原的“华北工作”难以取得进展,军部十分不满,只好把土肥原调回国。

萧振瀛送君千里,还特地给土肥原办了个告别宴会。

厚黑学

 

土肥原刚走,板垣来访。

如今的板垣早已今非昔比。当年这哥们儿由于在天津搞“地下工作”没有成绩,结果挂了一个虚衔,跑到国外去转了两圈。未曾想重回关东军司令部后却否极泰来,竟然无功受禄,接替回国的冈村宁次,当上了关东军副参谋长。

看来九一八的光环还真能受用一辈子啊。

自己的老伙伴土肥原在华北遇到坎过不去,他为此着急起来。

要不,还是我亲自来试试。

连关东军副参谋长都出动了,宋哲元免不了有些紧张,赶紧向身边的军师讨计。

萧振瀛很镇定。

不用慌,板垣这家伙估计还是来探路的,他屁股后面绝不会真的跟来一大群鬼子兵。

他的对策是,先让宋哲元亲自跟板垣接触,摸清对方的路数再说。

板垣来了。

先请他吃饭。吃完饭,按照事先的约定,萧振瀛一抹嘴,撤了场。

屋里就剩下了宋哲元和板垣两个人。

板垣君,有什么心里话,你就照直对我说吧,反正也没外人,所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板垣一路上想了很多歪点子,翻来覆去考虑怎么把“那话儿”表达出来,想得脑袋都疼了。他根本没想到宋哲元会如此爽快,这么痛痛快快地急着要跟自己“交心”了。

那我还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当下,板垣就来了个竹筒倒豆子,把要华北完全独立,以及举兵反蒋这些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宋哲元。

宋哲元听完后却未做任何表示。

天太晚了,早点将息吧。我们明天再聊。

毫无疑问,板垣做了一晚的好梦。

第二天,萧振瀛来了,也请板垣吃饭。

呵呵,这好事,那真是一桩接着一桩,嘴巴都没有闲着的时候。

板垣所不知道的是,他马上就要开始做噩梦了。

“厚黑教主”李宗吾在“偏锋诡道”中言,厚黑之法,当以厚在前,黑则继之,如此可尽收全功。萧振瀛若在川中,真可继教主之衣钵矣。

他给宋哲元安排的角色就是“厚”,厚着脸皮把对方的心里话都掏出来,然后厚着脸皮装聋作哑,就当没听见一样。

现在板垣的所思所想,都已看得清清楚楚,接下来萧振瀛就要自己扮演“黑”,给板垣拍拍惊堂木,看他会如何反应。

酒席宴前,照中国人的规矩,萧振瀛请对方首先来说道说道。板垣这个“中国通”自然也要入乡随俗,假意推辞一番。

好,你既然假客气,那客随主便,我就先说吧。

萧振瀛话一出口,板垣就呆住了。

他说的是:日本长久不了。

要是在公开场合,板垣没准就得跳起来:你敢如此冒犯我们大日本帝国,疯了不成。

可这是在人家家里,他是客人,板垣就是再有气,也只能放在肚子里,还得装作很认真很谦虚的样子继续听对方编排下去。

萧振瀛胸有成竹: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

中日两国,要是真正平等合作,双雄出击,全世界都不在话下。

可是你们日本想不到这么远,真是太可惜了。我知道你们的想法,就是想打中国的主意,然而这是“舍远图而近私利”。试问,中国就这么好弄吗?非也。

说到这里的时候,萧振瀛的眼睛逼视着板垣的眼睛,那意思,精彩地方就要到了,快鼓掌啊。

板垣很无奈,只好强装笑脸,点了点头,算是认同。

萧振瀛继续发挥,开始下猛药了。

“贵国”嘴上说得是好听,今天亲善,明天合作,可事实如何呢?

今日掠一城,明日削一地!

告诉你板垣君,这样做很危险啊。

你还千万别听错了,我说的不是我们危险,而是你们危险。

我们中国泱泱大国,有四万万人,地方又这么大,进可攻,退可守,岂容轻侮。所以我们一点都不危险,还安全得很。

萧振瀛瞥了一眼板垣,这兄弟仍在强作镇定,但脸上的某几根筋已经一跳一跳的了。

我还没说完呢。

不仅如此,苏联还在边上虎视眈眈。我们争来夺去,他必收渔人之利,到时候,啧啧,你们日本真可怜啊。

我相信,现在有一句话足可以概括板垣的心情,那就是:出离愤怒。

敢情我们日本就这么软蛋,给你和苏联两个如此扯吧扯吧当点心是吧?

没等板垣发作,萧振瀛却话锋一转,又描绘起了另外一个“远景”:中日如果能“真正”合作会怎么样。

按照山人的估计,欧洲战场肯定要打起来,而且我告诉你,很快,不出三年。那些洋鬼子们一打,苏联能不参战吗?

那时节就热闹了,等他们疲惫不堪之时,我们就来个合作。往北边,你打西伯利亚,我打贝加尔湖,然后会师乌拉尔山,把个苏联像蛋糕一样分掉。往南边,你打菲律宾,我打缅甸,解放亚洲被殖民的土地。

你看,这样多好,你可以继续做你称霸全球的美梦,执世界牛耳,而我也可以在这一过程中帮你的忙,岂不爽哉。

一番海阔天空,无远弗届的老牛吹下来,把个板垣吹得一愣一愣的,都晕了。

其实萧振瀛不过是再次复制了《三国演义》中“煮酒论英雄”的片断: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曹耳!

那所谓天下,不过是我们两个操持操持的。

板垣当然不会上当,在他眼里,中国包括华北,仅仅是他砧板上的一块肉,怎么可能跟你一道来“煮酒”呢。

但是表面上,他还得作出“亲善”的样子,不能当着面就说出“一块肉”之类的话。

板垣能做的,就是言不由衷地称赞:萧先生立论精辟。

坐了半天,板垣一无所得,只能在下面乖乖地当学生,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了。

该他讲了。

本来是想说“华北独立”的,但被萧振瀛在前面一堵,不得不硬生生地从喉咙里倒咽回去。

那就说说反蒋的那些事吧。

可是看萧振瀛那架势,还不能正大光明地说出来。板垣只得换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口气,反过来问萧振瀛:你们的“蒋委员长”在中国的地位如何?

萧振瀛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他是领袖,是核心!

板垣再也无话可说了。

他的气势已经完全被对方压住,纵使吃了败仗,也还得向对方敬酒,说上两句“萧先生气壮山河”的话。

“萧先生气壮山河”的结果,就是把“板先生”给气跑了。

领导总是更有水平,大家一向都这么认为,可是实际情况却往往相反。

板垣还不如土肥原呢。

虽然都是靠嘴吃饭,但板垣和土肥原这师兄弟都不是萧振瀛的对手,从他身上也讨不着半点便宜,这使恨不得华北一朝变天的日本政府更加浮躁起来。

反间计

 

1936年3月7日,松室孝良接替土肥原,任华北特务机关机关长。

松室是一个以华治华论者。他到达华北后,吸取土肥原的教训,开始采用“反间计”。

随着他的到来,“华北自治”高潮席卷而至。它的核心就是:离间蒋宋,使中国出现新的南北分治。

在萧振瀛的坚持下,宋哲元在“反蒋”这个问题上一直还是把持得住的,特别是从板垣那里,他也了解到这其实是日方为了使“华北独立”所制定的一个分化策略。但知道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很快,他就和南京政府产生了矛盾。

在探知这一情况之后,松室立刻高兴起来:中国人又要内斗了,快去添把火。

华北“驻屯军”司令官多田骏找到宋哲元,说要帮第二十九军组建机械化师,还要派日本教官和顾问,协助训练军队。

所有武器和钱都不要你掏腰包,全部由我们来。

宋哲元眼睛都瞪圆了,天上掉馅饼了,还有这种好事。

转念一想,赶紧收敛心神:唉,我要这么多把枪干什么呢?又不打仗。

多田骏截住他的话头:为什么不打,给你武器就是让你打啊。我早就看出来了,“宋委员长”(政委会委员长)有天子之资,所以你绝不能浪费,应该去武力统一中国。

如果你准备这么去做,我们日本不仅提供武器和教练,还会直接派“皇军”进行配合作战。

宋哲元心动了。

自古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做华北的老大哪有做全国的老大威风!

多田骏的这番话只不过是松室抛出的一个饵,试探宋哲元的动静,在发现对方意有所动后,他便亲自出马了。

 

多田骏(中)时任华北“驻屯军”司令官

双方连着密谈三天。

在谈话中,他提到了一个过往的风云人物——张作霖。

松室说,以前的张大帅你知道吧,他那时候在东北的情况就跟你如今在华北的样子差不多。

张大帅是靠什么发达的呢?不用说,就是和我们日本合作。

后来怎么样,你也清楚,他打到北京,统一中国了。

现在让我们帮你一把,也给你圆这样一个梦,好不好?

话说到这里,宋哲元内心的激烈斗争可想而知。

虽然表面上转了型,究其实质,宋哲元不过还是一个没有多少政治智慧和远见的行武之人。渐渐地,他的心眼儿就活转开了。

可是光他自己动心还不行,必须“聚义亭”的兄弟都赞成才好,最重要的一个人就是如今实际的二把手、军师萧振瀛。

萧振瀛坚决反对。

现在天下大势不比从前,是做民族英雄的时代,再在自己家里称王称霸是不得人心的。这不过是日本人用的奸计而已。

宋哲元颇不以为然:你是东北人,先前张作霖不也跟日本人合作,才入主中原的吗。

萧振瀛一听急了。

此言大谬矣。依萧某看来,张作霖何曾真心跟日本人搞过合作?

日本人企图不打招呼地搞突然行动,他就派兵把日本领事馆给包围了起来;逼着他答应修铁路,他就自己加班加点筑铁路,有好几条还与日本计划修筑的线路呈平行线。

就这样,日本人还拿他没办法,这才是英雄之举啊。

现在日本“所谓助我”,不过是要我们做石敬瑭、吴三桂。如果我们真的听信他们的话,其下场必与石、吴无异。

说到这里的时候,萧振瀛已经把事情摆到相当严重的地步了,那意思,如果你宋哲元执意如此,那你就是民国版的石敬瑭、吴三桂。

宋哲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由得脱口而出:这些都是他们自愿给的,我又没求着他们。

这是想方设法地要把双方的话题从“汉奸”这个方面往外引。

萧振瀛却异常执著:那你说,这些教官和顾问,还有日军从旁协助,算怎么回事,到时候我们二十九军又算什么?日军的附庸?炮灰?

最后他不惜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如果你硬要如此,不仅全国会反对,二十九军将士也不会答应。

宋哲元闻言色变。

因为后面那句话是他格外在意的。

事实上,松室在酝酿“离间蒋宋”的同时,还暗藏了另一个更恶毒的阴谋——离间萧宋。

从土肥原离开华北的那一刻起,萧振瀛就已经上了日本人的黑名单,成了他们眼中最大的危险人物。松室很清楚,要想在土肥原的基础上干出“成绩”来,搬掉萧振瀛这块大石头是首要之选。

多田骏在跟宋哲元谈话时,就附带了一个条件:你身边的那个萧振瀛是奸细,是蒋介石放在二十九军中的代理。这个人必须将他弄出华北。

松室说得更是直白:萧振瀛就是要跟你争权,我帮助你“天下争雄”,关乎你的前途。你如果越做越大,萧振瀛一定会感到有威胁,所以我敢断定,他是不会同意这个方案的。

宋哲元表面上说,怎么可能呢,萧振瀛是我的手足兄弟啊,甚至比亲兄弟还要亲。

可这样的话听多了,心里也不由得犯起了嘀咕,不过碍于萧振瀛此时在二十九军中的地位,知道就算想把萧赶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所以一再说“容从长计议”。

现在听萧振瀛论及“二十九军将士也不会答应”,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二十九军会跟你姓萧的走不成?

宋哲元自此就犯下了一个心病,但他虽是武人,却并不是一个粗人,何况萧振瀛说的话也确实有些道理,他便把这件事给暂时搁下了。

然而,事情既然已经开了头,就不可能结束。

不久,又有人从旁吹风了。这个人叫齐燮元。

组建政委会时,宋哲元和萧振瀛便仿照黄郛的政整会,将一批亲日的汉奸文人都收容进来,但这主要是为了跟日本人打交道,采取的是既不倚重,又不得罪的办法,每人给个虚职,以防止他们捣乱。

日本人非常希望能把齐燮元塞进政委会,但遭到萧振瀛的强烈反对。

萧振瀛一再向宋哲元直谏:日本人最高兴齐燮元入阁,这家伙一向都是个成天把反蒋放在嘴上,希图自利的小人,若我们果真把他给召进来,无异于开门揖盗。

齐燮元终究还是没能当成政委会委员。他对萧振瀛当然是又嫉又恨,而小人一旦行动起来,手脚也总是不慢。

他察觉到宋哲元对萧振瀛已有猜忌心理,便故意对宋哲元暗示:你想知道萧振瀛究竟是忠于你,还是忠于蒋介石吗?

宋哲元不吱声。

齐燮元的声音越变越小: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看他究竟拥蒋还是倒蒋。

这个测试的机会很快就到了。

对于反蒋,外面有日本人怂恿,里面还有国人相邀。广西的李宗仁和白崇禧不停地派说客到华北,约宋哲元和山东的韩复榘一道造蒋介石的反。

眼见得反蒋已成气候,宋哲元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电召萧振瀛赴北平相商。

在萧振瀛到来之前,二十九军高层已基本达成了一致意见,认为应该“反”。宋哲元也希望能从首席谋士兼二把手的口中得到一个明确的回答:干吧。

可是萧振瀛仍然是那句:“何故至此”——为什么我们非要反蒋呢?

宋哲元耐住性子。

你说不让日本人派顾问,他们现在也答应不派了,就只提供武器和钱粮,难道这也不行?

两广那边都在准备讨蒋,就连我们旁边的韩复榘,据我所知,也在着手准备。

时不我待啊,兄弟,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不同意反蒋了。

萧振瀛还是坚持原来的说法:拥蒋抗日,是唯一前途。

如果二十九军参与内战,我就死在大家面前!

宋哲元再也忍不住了。

好啊,齐燮元说得真是一点没错,看来你还是忠于蒋介石,一试就试出来了。

他气呼呼地对萧振瀛说:我是二十九军的军长,除了你不听我的话,谁还敢不听?难怪了,有人说你不听我的,就听那个姓蒋的。

此时二十九军将领都在场。

宋哲元话音刚落,众人的眼神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萧振瀛身上。

萧振瀛未料宋哲元会出此言,一时惊骇莫名。

此时此地,还有什么能帮自己辩白吗?

只有一死,以全弟兄之义。

萧振瀛拔出手枪,要给自己来一下。

宋哲元没想到对方会动真格的,赶紧上前一步,把手枪夺下。

事情弄到这一步,萧振瀛完全没有想到。他哭了,是那种感觉受了冤屈,痛心疾首的哭,也是一种半真半假,不得已而为之的哭。

因为他已被宋哲元逼得没了退路。宋哲元的那句话无异于是在指责他不忠不义。

对宋,只听蒋介石不听“主公”,自然是不忠。

对其他兄弟,背叛团体做“叛徒”,胳膊肘往外拐,那更是要人神共愤的。

他萧振瀛出入江湖,口若悬河,纵横南北,凭的不就是忠义二字吗?

所以他一定得以死明志,倘若不成,也一定得哭,而且得大哭。

这个眼泪,他本来是给土肥原、松室们预备的,可是面对内部重重的怀疑和倾轧,不流,行吗?

宋哲元有些后悔,觉得自己的话的确过重了一些,毕竟对方曾经竭力拥戴过他,如无萧振瀛,何以有他今天这样的地位。

好吧,明天继续研究。

第二天,宋哲元转换了一下策略,打起了“爱国牌”。

宋哲元说,现在外患危急,我们再不从众讨蒋,必将身死国灭。

萧振瀛第一个站起发言,又是不同意。

你都说了,外患危急,怎么还能自己人打自己人呢,要这样的话,倒真的可能身死国灭,那才会为天下笑。

我们要救国,只有一个途径,那就是拥蒋抗日。否则,将羞见祖宗于地下。

萧振瀛越说越伤心,越说越委屈,眼泪又落了下来。

底下诸将,有的是被萧振瀛的话所打动,有的则是从兄弟情分上同情萧振瀛,意见开始都倾向于萧的一边。但他们又不能公开驳宋哲元的面子,于是也只好跟着哭起来。

一时间,偌大一间会议室,几乎变成了幼稚园。大男人们一个个返老还童,哭哭啼啼。

会开不下去了。宋哲元的眉头皱成一堆:行了行了,都别哭了,这件事改天再说吧。

实际上,他很清楚,由自己出头,“反蒋自雄”、“武力统一”就此泡汤了。

因为萧振瀛,“华北自治”高潮刚刚掀起,就落了一半。

松室心里纠结得要命,眼看大计将成,没想到姓萧的会从中作梗,活生生地就把好事给搅黄了。

看来这个萧振瀛确实是帝国在华北利益的死敌,不把他赶走,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好在萧宋之间已经产生了裂缝,剩下的就是再添两把火。

松室要由离间萧宋,发展到借宋驱萧。

在他的暗中运作下,有关萧振瀛的谣言一时间铺天盖地。

宋哲元听到的是:别看你贵为委员长,其实外面只知有萧,不知有宋。千万当心大权旁落啊,要知道这个姓萧的靠着有蒋介石做后台,野心可大得很,将来恐不可制。

能拿出来作为佐证的一个事例就是:萧振瀛在二十九军,不光和师长拜把兄弟,连一般旅长他都要结纳。

其实萧振瀛本来就以善打交道出名,这也是他的长项,先前宋哲元并不以为意,甚至认为这是帮自己巩固军心的一个办法。

然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在宋哲元看来,萧振瀛无疑是处心积虑在抓军权——如果二十九军的将领尽被他姓萧的收为兄弟,那这支军队就真的要跟着他走了。

流言亦可杀人,就这么貌似简单的一句话,已经把萧振瀛推到悬崖边上去了。

还有呢?

有人又给宋哲元送上私房话:萧振瀛给他老娘做寿,比你老人家为母做寿的规格还高,排场大得很。这还有没有一点为臣之心,他究竟想干什么?

宋哲元对萧振瀛的看法和成见越来越深,尽快解决这位“潜在之敌”的心情也越来越迫切。

但是,他一直下不了手。

不光是兄弟感情,还有实利使然。

在二十九军的八兄弟之中,萧振瀛其实并无军权,说穿了,他就靠一张嘴皮子吃饭。真正能让宋哲元感到威胁的,尚另有其人——曾经的“二头儿”张自忠。

二十九军未建立之前,张自忠的实力就比宋哲元强,在此之后,前者也牢牢地掌握着部队,而他的那个师又称得上是二十九军中最强悍的一个师。

靠拿枪起家的人,最怕的还是拿枪的。宋哲元不是没有想过办法,他想的办法就是拉刘汝明。

可是刘汝明在老西北军中的资历,几与宋哲元相当,而且他和秦德纯一样,原本都不属于“八兄弟”,是中原大战后被逼急了没办法,才临时投到宋哲元下面来的。

在二十九军,刘汝明开始还夹着一点尾巴,后来成为师长,在长城罗文峪一战成名后,便明显有些倚老卖老。尽管宋哲元平时有意识地对之进行偏袒和拉拢,但刘汝明仍时有不服从其调遣的情况发生,你要靠他去阻挡张自忠的强势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两次商议“从众反蒋”,张自忠虽未明说,但他跟着萧振瀛“大哭”,毫无疑义就是一种宣示。这也是宋哲元最终只能选择放弃的一个重要原因。

关键还是看张自忠的态度。

张自忠本来是站在萧振瀛这一边的,不过一件事情使他改变了看法,终于站到了萧振瀛的对立面。

当然还是因为利益。

早在晋东练兵的时候,为了不使底下的带兵之将产生纠纷,萧振瀛征得宋哲元的同意,对四个带兵之将如何“分果果”有过约定,那就是各师编制得按顺序“排座”。

今后不管是谁,也不管他的功劳有多大,都得按“张冯赵刘”依次来,从大到小,谁也不许插队。

开始因为总的家底不厚,就算多也多不出多少,四人对此都没什么异议。可是到北平后就不一样了,要说多,那就不是多出一点点,立刻会造成彼此实力的很大差距,这样就没人肯让了。

张自忠每次都要“多”,编制要多,兵员也要多,“冯赵刘”自然很不开心。

他们自己不愿意做这个恶人。一想,萧振瀛是当年“分果果”规则的制定者,应该让他来说。

于是刘汝明找到萧振瀛,说张自忠这样做太过分了,我们都有想法。你是军师,应该帮我们向宋哲元提出来。

萧振瀛便在宋哲元召集的师长会议上,提出了四个师应当同样编制的主张,宋哲元本来就不愿看到张自忠因此坐大,自然乐得点头应允。

张自忠失望之余,十分愤怒。

怒宋也怒萧,尤其更怒萧。

当初,让我做“二头儿”的是你,制定“分果果”规则的也是你,到头来,原来不过是拿我寻开心罢了。

自此,驱萧的名单中,除宋之外,又多出了一个张。

聪明的萧振瀛,对此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但对于这种来自于结义兄弟的算计,除了感到痛心之至外,他又能如何呢。

说白了,在中国这个兄弟之国,“只可同患难,不可共富贵”,在大多数情况下已经成为了一个铁则。所谓兄弟,不管曾经如何山盟海誓,情比金坚,最后大抵都要走上这条路。

对二十九军的内讧,松室乐还乐不过来呢。他一个眼色递过去,汉奸便在天津附近炸掉了一段铁路。

松室找上门来,提出时任天津市市长的萧振瀛应对铁路被毁负有责任,必须离开华北。

宋哲元召开内部会议,讨论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萧振瀛从与会者的眼神和表情中都能看出来,他已经被无情地抛弃了。

这个团体已经不再需要他,不再需要他的谋略、他的口才、他的人缘。

好吧,我辞职。

照例,形式主义还是要过一过的。

打了辞职报告上去,蒋介石吃了一惊。

为了第二十九军,萧振瀛曾经“挟日自重”,乃至“拥宋主冀”,这些都曾造成老蒋相当被动,一度也产生过“拉宋驱萧”的念头,然而萧振瀛之后的一番举动,终于让他看出了萧振瀛的大局观和不可替代。

黄郛之后,正是因为有这个人在,自己才可以在华北少操点心。

蒋介石不肯批复萧振瀛的辞职报告,然而这已不是他能说得算了,反而越是这样,宋哲元越是心生疑窦。

南京政府派代表至北平,商议的结果,萧振瀛辞职,暂时移住北平香山。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山居生活对爱说爱动的萧振瀛来说,实在有些郁闷。

突然有一天,宋哲元打电话来了,让他过去商议要事。

去了以后才知道,天下之势,或者说清楚一点,是反蒋形势又出现了新的动向和变化。

这就是曾让病中的黄郛为之失态的两广事变。

广东的陈济棠、广西的李宗仁和白崇禧,都磨刀霍霍,打着抗日的旗号,要造蒋介石的反。

两广说客再次出动,在北方竭力游说宋哲元和韩复榘。

说客登门,宋哲元反蒋的心又收不住了。

现在我不做头,有人做头了,我参加一下,从中分一杯羹总可以吧。

韩复榘发来邀请,要与他会个面。

去!

反正现在萧振瀛等于被关了起来,也没人能拦得了他。

宋哲元和韩复榘商量了半天,决定先中立,装和事佬,看看情况,然后再加入讨蒋阵营。

他们联名给南京政府和两广分别发了一份电报,说你们讲归讲,千万不要动手啊。

话是挺好,但蒋介石从中听出了一番别样的味道。

你们这是想干什么?我是中央,两广是地方,一上一下,给你们俩这么一劝,倒好像中央和地方可以平起平坐了,真是荒唐!

蒋介石回电斥责,脸色难看得要命。

宋哲元没吃到羊肉,却先惹了一身臊,又气又急。

到这时候,他便把萧振瀛喊了过去。

当着萧振瀛的面,他朝自己的参谋长发了一通脾气,让后者到南京出趟差。

去干什么呢?

弄了个选择题给蒋老大填:A.我投降日本;B.我死;C.我走。

从A到B到C,反正都不是什么好选项。

把自己摆到如此难堪的地步,当然是为了向蒋介石示威。

那你“示”好了,何必把萧振瀛叫过来呢?

其实都是做给萧振瀛看的,因为现在的宋哲元在心思被蒋介石完全猜透后,已经进退维谷,他需要萧振瀛来帮他解围。

令人悲哀的地方在于,宋哲元已经完全把萧振瀛当做蒋介石的人了。

如今轮到他来求萧振瀛,可你要让他拉下脸来说软话,那是万万不能的,因此才有了上面这一场戏。

参谋长一走,戏段转场,秦德纯上来跑龙套了。

秦萧共事时间久,宋哲元认为让秦在场,气氛可以不致过分尴尬。

宋哲元的意思,现在情况很紧急了,你萧振瀛愿不愿意替我到蒋介石那里给说和说和,或者还有什么良策可以挽救不利局面。

先前,萧振瀛已经得知宋韩会晤并且联名发电报的事,再看看宋哲元那样子,真是紧急无疑了。此情此景,不仅没让他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快意,反而更加伤感。

我不是说过吗,拥蒋反蒋,犹如天堂地狱,决于一念之间。我们要保住华北,只能拥蒋抗日。

宋哲元默不作声。

在这位曾经的兄长,自己苦心辅佐过的主公面前,萧振瀛掏了心窝子。

当年我们刚刚进入北平的时候,有人说我帮你是为了投降日本人。听到这个传言后,我母亲连着两个月晚上都睡不好觉,我弟弟也写了信来骂我。后来他们才知道我萧某是何等样人,绝不会做这等苟且之事。

现在如果我们棋错一着,真的中了日本人奸计,如何对得起他们。

说着说着,萧振瀛触景生情,流下泪来。宋哲元也落了泪。

可是眼前的局面如何收场呢?

当然还是要由萧振瀛出来应付。

秦德纯对萧振瀛说,这些天两广和山东特使一直来找宋哲元,特别是韩复榘派来的山东特使特别起劲,大概就是想让我们参加反蒋行动。

萧振瀛断然表示:我来挡住这些家伙。

他先对宋府看门的交代好,只要看到这些特使来,一律不予通报,更不许对方踏进门槛半步。

先让此辈吃吃闭门羹,杀杀锐气。

然后萧振瀛找到一个山东特使的熟人,请对方吃饭。

三杯两盏之后,他假装无意地说了一句:韩复榘那小子,一向是个军阀,做事根本不上路子,我们都很恨他,绝不容许其反蒋叛乱。

说者装作无心,听者显然有意。

这个熟人一回去,第一时间就把谈话内容“泄露”给了山东特使。

特使连宋哲元的面都没见着,正在纳闷呢,一听还有这种内幕,当下连北平都不敢多待,赶紧跑回山东。

韩复榘一听,怎么着,原来宋哲元跟蒋介石是一伙的啊。

他还骗我说要和我一道反蒋呢,到头来不过是一个诱人上当的阴谋。

好险,亏得及早发现。

韩复榘立刻先下手为强,发了个电报给蒋介石,说前面和宋哲元的那份联名电完全是宋一个人的意见。

我是没办法,才在上面署了个名,你老人家千万不要以为我会同意他的主张。

在这之前,宋哲元对参与反蒋多多少少还抱有幻想,即使把萧振瀛喊来,也只是为了给自己在蒋介石那里打掩护,起到麻痹南京政府的目的。私底下,他仍然准备时机一到,就和韩复榘共同起事。

韩复榘发给蒋介石的这份电报,却着着实实给他脸上来了一下,让他知道所谓的“反蒋联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后,无论是两广特使来访,还是陈济棠亲自打电报来问,宋哲元都再也不回复了。实际上至此之后,他再未轻易提过反蒋二字。

现在的萧振瀛,在更多方面与他曾经的死敌有了共鸣,他让人带信给蒋介石,建议对两广绝不可用兵,而应政治解决,否则的话,华北的情形很难说,到时南京政府可能面临腹背受敌的窘境。

萧振瀛与黄郛,一个野路子,一个正路子,然而他们在政治上却都富有远见卓识,二人之所以同样能在华北担负起外交御日的重任,并坚持很长时间,岂是偶然。

由于萧振瀛的再次出手,日本人鼓动的“华北自治”高潮至此已完全烟消云散,松室忙了半天,仍然只能无功而返。

然而出乎大多数人意料的是,在萧振瀛帮助宋哲元摆平内忧外患后,后者却反而加重了对萧振瀛的疑虑。

很奇怪吗?一点不奇怪。

一直以来,我们都忽略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秦德纯。

如果把宋哲元比做刘备的话,萧秦二人大致可算作卧龙和凤雏,尤其萧振瀛,很多二十九军的老人都把他视为军中当仁不让的“诸葛亮”。

《三国演义》对卧龙和凤雏的真实关系毫不避讳,那就是凤雏常欲与卧龙争功。推荐他们俩的水镜先生说得没错,二者之中,得一可安天下。不过我还可以帮他老先生补上后面一句:若是得二,天下就要打架了。

庞统尚且难容孔明,何况总是被萧振瀛压着一头的秦德纯。偏偏萧秦二人性格完全相反,一个豪放大略,一个工于心计,一个刚烈,一个阴柔。在平时的相处中,大大咧咧的萧振瀛基本上是不提防秦德纯的,有什么话都会当着他的面讲,然而秦德纯却并非如此,最后通过他传到宋哲元耳中的,往往都是对萧振瀛的不利之词。

 

如果把宋哲元比做刘备,秦德纯就是他的凤雏

当时对萧振瀛的形象具有极大杀伤力,也使宋哲元对萧产生极度反感的一件事,便是萧振瀛为母祝寿,坊间传闻他的排场竟然超过宋的数倍,此事宋哲元始终耿耿于怀。

但据西北军元老闻承烈向人透露,其实这是秦德纯在其中大做了文章。

闻老久历人世风霜,一双老眼果然是雪亮透彻。

另外诸如“萧在军中,手头很大,跟将领们拜把子,拉关系”,以及萧振瀛“言过其实”等流言,除了松室、齐燮元之流不停煽风点火外,也同样少不了秦德纯的一份功劳。

作为身边亲信,秦德纯的话自然更容易为宋哲元所接受。

结果就是如此,萧振瀛的事情办得越成功,对同殿称臣的二军师秦德纯的威胁就越大,特别在萧“失宠”之后,秦更不容许萧有翻身的机会。

在国人性格深处,某些丑陋总是一再重复。

翻翻史书,其实我们从来都不缺智慧,只是这些智慧大多不是被放在治国理政、抗御外侮上,而是被大量地用在了给自己人下绊子上。

此非千古以来之悲耶!

萧振瀛有功不得赏,更不得用,真真假假为他抱屈的人就来了。

新任天津市市长张自忠亲自来到香山,陪着萧振瀛一住就是五天。

五天里,张自忠一直在重复着一句话:宋哲元做得太过分了,我看不过去。等着,两个月之后,我要不让他滚蛋,就不姓张。

萧振瀛哭笑不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武人都喜欢学着政客搞计谋了。你张自忠的这一手,我会看不出来吗。无非就是要利用我萧振瀛,达到对付宋哲元的目的。

吃萧振瀛这碗饭的,要在春秋战国时那都是标准的纵横家,一般人在他们面前比划这个,纯属班门弄斧。

当着张自忠的面,却还不能这么说,萧振瀛只能拿早已过时的兄弟大义来推托。

大家都是兄弟,不能这样。为了国事,为了义气,我甘愿牺牲。

见萧振瀛“死不改悔”,张自忠又去串联冯治安和赵登禹,几个人秘密找到萧振瀛,吵吵着要推他为首,举兵倒宋。

萧振瀛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万万使不得。

不是说没有力量倒宋。事实上,当时萧振瀛只要愿意,倒宋是很有把握的。除了张、冯、赵之外,二十九军的骑兵部队都是原来的东北义勇军,那是当初萧振瀛招抚过来的,又是他的家乡子弟兵,只要他登高一呼,自会应者云集。那样的话,宋哲元是抵挡不住的。

可是如此一来,二十九军内部骨肉相残不说,更会引狼入室,使华北丧于日本人之手,而这是萧振瀛无论如何不愿意看到的。

鉴于继续留在华北处境尴尬,萧振瀛便以去京开会为由,向宋哲元辞行。临行之前,他流露出想留在南京的想法。可是宋哲元马上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

不行,你不能留中央,甚至不能留在国内,只能出国。

潜台词就是,我无法用你,别人包括蒋介石也不可用。

此时的萧振瀛痛苦至极。也许他在内心里还曾寄望过宋哲元能挽留他,未曾料想对方不仅无此表示,还非要逐他出国不可。

二十九军,心血所铸成,到头来自己却被第一个鸟尽弓藏,扫地出门。这就是一切有功之臣的必然结局吗?

也罢,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无论欢笑还是眼泪,到最后或许全都会失去。

确实是我该走的时候了。

临行之前,萧振瀛唯一放不下的还是这支军队和华北之安危,尤其“举兵倒宋”一说令他后怕,所以他要最后给宋哲元留一个安内御外之策:

二十九军诸将,可令张自忠在前,刘汝明殿后,冯治安居中,如此应变,可保无忧。

这是萧振瀛苦思多日才设计出的一个用人方阵,也可以说是他留给宋哲元的最后一个“锦囊”。

二十九军的四个师长,以张自忠为最强,但他又有跟宋哲元别苗头的架势,因此不能放在身边,得让他顶到天津去做前锋。

刘汝明根本就不买宋哲元的账,你再怎么拉都没用,不如让他做后卫,最起码还可以保住一个察哈尔。

唯一可以重用的是冯治安!

当初二十九军建立时,冯治安本人并无一兵一卒,能一下子进入高层,是因为他过去在老西北军时曾对张自忠有保举之恩,后者要报恩,才向宋哲元鼎力推荐,也就是说,没有张自忠的面子,冯治安是做不了师长的。

这也是张自忠私下搞串联,打算造宋哲元的反时,冯治安不能加以推托的原因之一。

冯治安的弱点,就是他的腰杆始终不硬,只要把基本部队交给他掌握,再施之以恩,就能使之成为嫡系心腹。

你可以放心地让冯治安居中,今后万一遇到什么危险,不说进,至少退还是有余地的。

最后还有一个赵登禹。

萧振瀛在他的安内策中并未提及如何安排赵登禹,不过这位华北第一军师其实是看得很明白的:稳住了冯治安,也就稳住了赵登禹。

因为赵登禹和冯治安的私下交情很好,长城抗战时,赵就是在冯的下面做旅长,冯不叛,他也不会叛。如此,宋哲元身边又可多出一个策应前后场的自由人。

虽然宋哲元当时还没想到萧振瀛的布局会影响那么长远,但他对张、冯、赵等部将“躁动不安”的情况已有所耳闻,而且也知道萧振瀛这么说并未掺杂私心杂念,全是为他着想,因此郑重地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萧振瀛很欣慰,这样就好,我们毕竟兄弟一场,如此我就放心了。

终于又听到了一声“兄弟”。

可是如今不是兄弟惜别,而是兄弟相逼,相逼之甚,竟不能容对方在海内有尺寸栖身之所。两人从此只能形同陌路,咫尺天涯。

还记得八拜结交时的山盟海誓吗?还记得二十九军初创时虽然艰苦卓绝,但你帮我扶、同甘共苦的情景吗?还记得一个曾是心腹手足(萧振瀛),一个曾是长兄骨肉(宋哲元)吗?

一切都是飞花,一切都是流水,一切都会成空,一切都不能作片刻的挽留。

奈何,奈何。

到了分手的最后时刻,萧振瀛无限眷恋地再次环顾了眼前熟悉的景物,在这里,他曾顽强苦斗,这里是他的家,是他的根基,然而现在只能挥手告别了。

何日君再来?

想到这里,萧振瀛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忽然泣不成声,一旁的宋哲元亦倍感伤心,呜呜地痛哭起来。

哭,对于他们来说都不是第一次,然而以这次最悲痛,最真实,也最震撼人心。

说离别,离别就在眼前。他们二人谁都不会想到,等到重新聚首见面的时候,世界已变得让他们自己都不可想象。

二十九军的很多老兵,特别是骑兵师的人后来都说,萧振瀛如果不走,听从张、冯、赵的话,是可以改变历史的,那样的话,华北和二十九军就会是另外一种处境了。因此,他们到今天都认为,萧振瀛的离开,是他本人历史上最大的错误。

然而伤心人总是别有怀抱,在那个时候,当事者又能有多少更好的选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