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连横与合纵(下)

伐蜀才是关键的

张仪确实是个牛人,在魏国当相国,达到了把魏国拖向历史的深渊的目的后,又牛哄哄地回到秦国,再牛哄哄地当上了秦国的首席大臣,不说在秦国里,就是在整个诸侯里,谁也没有他这样牛。苏秦走的路子也跟他一样,也是把自己转换成间谍,然后去齐国。他到了齐国,虽然成为齐宣王的红人,但却不能把那颗相印拿在手里,最后给政治对手派出的刺客当街猛砍,从肉体消灭他。尽管他临死时,仍然能报了大仇,把他的智商再表演了一把。但他的这个间谍比起张仪这个间谍来,就有很大的差距了。

两人是同学,也是竞争对手。还在鬼谷子门下时,两人就在暗地里比学习成绩。所以苏秦还多次认为,自己比不过张仪。可后来,苏秦设了个骗局,硬是把张仪送上秦国相国的宝座,张仪又倒过来说自己玩不过苏秦。

但他们的内心世界,肯定都认为,自己应该比对方高一点吧。

两人学的专业是纵横术。而纵横术又分为两个科目。一个是合纵。一个是连横。相当于矛和盾。

当然,这个矛能进攻也能防守,那个盾同样能防守也能进攻。

如果光从字面上看,纵是南北,横是东西。合纵就是南北合作,连横就是东西联手。所以,曾经有人说过,纵成则楚王,横成则秦帝也。

而纵横家们对合纵的解释就不是这样死板了。他们说,合纵就是——合众弱以攻一强。

这话是很有广告效应的。你想想,不管在什么时候,世界上弱的国家总是大多数。这些弱国的领导人虽然天天在国内大喊大叫,自己繁荣昌盛,无敌天下。其实他们最知道,他们脆弱无比,时时刻刻担心那几个超级大国打过来,自己可是连还手的能力也没有。所以,一听说这些纵横家说能够合众弱以攻一强,心里很高兴。于是,纵横家们很有市场。

而连横呢?

纵横家们说,事一强以攻众弱。

他们跑过去对那几个弱不禁风的弱国领导人说,你只要跟着某个大国,让某个大国当你的坚强后盾,谁骂你,你就让某大国打他。谁打你,就跟某大国一起灭他。

于是,这话同样很有广告效应。

至少会得到某个强国领导的人重视。

在后世的人看来,苏秦是合纵派的集大成者,而张仪是连横派的顶级代表。

其实,苏秦刚出道时,是个顽固的连横派。他一下山,就直接跑到秦国来。他的口才很好,竞聘演讲也很有说服力。哪知,当时秦国刚搞定商鞅,对这些说客统统采取排斥的政策针,不管你的道理有多硬,他们统统不听。

苏秦没有办法,只得去从事合纵工作。

而张仪呢,开始却是搞合纵的,去游说魏国。但没有成功,最后被苏秦骗去当连横工作者,大获成功。

从现实来说,连横工作要比合纵容易成功。合纵是把一群弱者合拼起来,最后往往会集中成一群乌合之众,貌似很强大,其实一点儿向心也都没有。苏秦刚挂六国相印时,大家觉得很兴奋,连秦国也怕了很多年,只是缩着脑袋在函谷关那里向关外偷看。直到大战爆发,六国叩关而不敢大战,这才看清了弱者合纵的本质,从此胆子越来越大。

而张仪当了秦国的相国后,依靠强大的帝国做后盾,公然跑到魏国再就业,拿着两个国家的高管工资,魏国居然没有办法。齐楚两国想干掉他,最后把自己的力量跟秦国的力量一对比,就疲软下来。

连我都能看得出纵横之难易程度,张仪和苏秦肯定也看得出。

张仪觉得自己走的路子真对,单身一人跑到敌对国家去,威风凛凛了一把,然后一路风光地回到秦国,再任相国,觉得自己不算牛,谁是牛人?

但这个天下的牛人实在太多了。

这时,秦国又有一个牛人冒泡出来。

这个牛人叫司马错。据说是司马迁同志的八世祖。

这哥们儿也被划于纵横家的队伍里——反正现在是纵横年代,谁不会点儿纵横业务,谁就混不下去。虽然纵横家似乎是战国时代的产物。其实,现在的政客大多都是纵横家。我们几十年前,把地球划成三个世界,我们是属于第三世界的。我们要求第三世界联合起来,还真的可以贴上合纵的标签。

司马错从何时开始在秦国混,连他的子孙司马迁都搞不清楚。

这哥们儿可能天生低调,或者说,是个最有耐心最会抓机会的人。他看到张仪锋芒太盛,自己要是跑出来,除了给对方当陪衬之外,没有别的作用。于是,他就等。只要你还折腾,你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他等啊等,终于等到机会来了。

这时韩国高调伐秦。

按道理,秦国肯定大兵冲出,把韩国猛打一顿,然后划走一块地皮。

可又一个消息传出来:秦国南面的巴国和蜀国正在开打,而且打得你死我活。

事情的过程是这样的:蜀国很想把巴国拿下,但又怕另一个小国苴国跟巴国联合起来。于是,就先进攻苴国,想把苴国干掉后,再搞定巴国。苴国却知道,如果光凭苴国单独奋斗,没几天马上就变成亡国奴。于是,他们请巴国帮忙。到了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国家都知道那个唇亡齿寒的经典故事。巴国连个会议都不开,就立即决定救苴国——救苴国就是救巴国。哪知,蜀国实在太强悍了。两国仍然打不过蜀国。

苴国领导人一看,看来得请更强的外援了。

现在苴国四周更强的外援只有秦国和楚国。

当时的地理态势是,秦国和巴蜀之间并不连成一片,中间隔着汉中。而汉中是楚国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土。楚国老早就想拿下巴蜀了。可苴国很讨厌,他们硬是扼守着剑门关。楚国先后多次用兵,但都在剑门关前止步。所以,楚国对苴国很恨。鉴于此,苴国是不能请一直要把自己一扁致死的楚国当外援的。

于是,只有秦国了。秦国虽然也不是什么文明国家,但秦国与巴蜀中间隔着楚国的汉中,只有一小部分土地与自己相连,战胜蜀国后势必离去。如果不走,就将陷入巴蜀和楚国汉中郡的包围。请他们来,风险就大大的降低了。而且以前为了抵抗楚国,苴国曾经跟秦国签定过秦苴保安条约。这个条约不但适用于对楚国,也适用于对付蜀国。

于是,苴国和巴国的使者就这样满怀希望地带着光荣的使命来到秦国。

哪知,蜀国的使者也同时到达。

蜀国是想跟秦国建立友好的联盟关系,以便秦国不会出兵帮苴国。

双方的愿望都很良好。秦惠文王的态度也很和蔼可亲,分别满意脸笑容地收下他们送来的礼物,然后举行仪式,送他们回国。

双方使者离开咸阳的当天,秦惠文就召开了个紧急会议,讨论是先跟韩国玩,还是先去收拾巴蜀?

巴蜀很容易收拾,但道路太难走,部队在山间纵林里奔跑,多少天才可以来回一趟啊。而韩国又很讨厌。可要是打了韩国,拿下巴蜀之机就没有了。机会一失,就时不再来了。

秦惠文王很矛盾。

张仪说,先打韩国。理由?

张仪当然有理由,而且看起来是天大的理由:

我们首先跟魏国和楚国搞好关系,让他们不支持韩国。于是,我们就可以放心地把部队开到黄河、伊水、洛水一带,拿下新城、宜阳,压制周王都,然后压迫周室拿出九鼎天下版图。然后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些诸侯国哪个敢不听?这可是成就王霸之业啊。这样的王霸之业,是大事业。我们为什么要去理那些少数民族的国家?花那么多的精力跟他们玩?那就太小儿科了。

这番话是很有诱惑力的。连张仪都认为,这话肯定让老大的耳朵很舒服。

秦惠文王听了当然很爽,满脸堆笑。

别人一看,就都不出声了。

接下来,一般就是形成决议,让张仪去执行。但仍然有反对的声音。

司马错在反对。

司马错说,打韩战是大错特错。为什么?

他的理由一点儿不比张仪少:

要真的富国强兵,必须有三个条件:一是国土面积要不断地扩大;二是老百姓必需有钱;三是必须有德望。如果没有这三个条件支撑,那个所谓的帝王事业只是吹牛。现在我们秦国有很多土地吗?广大秦国人民群众并没有富裕。所以,我认为,必须先把土地扩张一下。蜀国是西南少数民族的老大,但向来腐败无能,没有多少力量。我们的大军一去,他们连抵抗的动作还没有做出,就已经完事了。我们就可以夺取他们的财富,利用他们的资源,根本不花什么力气就拿到大大的实惠,而且不给人家强暴的印象。拿了大量的利益却不被人家当成贪婪之徒,这叫名利双收。如果我们攻打韩国、胁迫周天子,那我们的名声就会臭得不能再臭了,而且臭过之后,一点什么利益也没有。大家都知道,周朝虽然衰落了,但他仍然是天下之主;齐国和韩国又是友好国家。周要是知道失去那个九鼎,韩要是知道失去一片领土,他们肯定会拼命联手,跟我们死磕到底。说不定,他们还会得到齐、赵的帮助,再跟魏重新修补关系,甚至干脆把那个九鼎送给楚国,让楚国也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一起跟我们作对。我们还有办法对付吗?所以说,对韩作战条件还很不成熟,拿下蜀国才是上上之策。

秦惠文王一听,张仪说的虽然很煽情,但司马错说的更实在。治国可不是浪漫,而是要看实实在在的利益。于是,他当场拍板,攻蜀。

这一次秦惠文王下了最大的决心,要抓住这个机遇,全面解决西南问题。虽然面对的是已经打得累了困了的巴蜀,但他的首发阵容仍然是超级强大:

主帅:张仪。

副手:司马错、张若、都尉墨。

他下令张仪带着精兵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四川。

秦国大军来到剑门。苴国人民子弟兵看到是秦国老大哥的志愿军来了,很爽快地打开城门,让秦兵进入了剑门关。对这个关,楚国攻打了多年也没有打进去。现在秦国毫不费力地进关而去。

秦兵在巴苴两国的配合下,直接向蜀国的首都成都狂奔。

蜀国一看,那不是秦国的大军吗?他们不是收了我们的礼物跟我们签定了友好条件了吗?怎么还来?

蜀国的国王很愤怒,你他妈的秦国,也太不守信用了。

当然他比谁都知道,现在再怎么大爆粗口,也没有用了。现在只有刀枪相见,死磕到底。

他亲自带着部队过来,与张仪对阵。

当然,如果他能守住剑门关,也许秦兵对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可现在秦国已经通过剑门,大家士气正高。双方在葭萌相遇,结果自然是一点儿悬念也没有——蜀王大败,被秦军砍死。

蜀国大部分土地归于秦国的版图。

苴国和巴国看到蜀国一举灭亡,都觉得自己请的外援请得太对了。哪知,他们那张挂满高兴的脸还没有松下来,张仪又大手一挥,秦兵如狼似虎,又顺便把这两个国家搞定。

于是,巴蜀之地,尽归于秦。张仪下令修建新的成都城。

消息传到咸阳,秦惠文王很高兴。他考虑到,蜀国王室在蜀地当老大久了,必然还会有很强大的影响力。而从秦入蜀的路也很不好走(具体参见李白的《蜀道难》),要管理这个地方,也很不方便。于是,就搞了个羁縻制度,让蜀王的儿子继续当新的蜀国最高领导人,给他们来个高度自治。当然不能叫蜀王了,而是降低一级,称蜀侯。当然,掌握最高权力的不是蜀侯,而是相国。张仪让那个陈庄为蜀相。

关于秦国灭蜀,还有两个八卦。

八卦之一:

秦国想灭掉蜀国,可因为怕找不到道路,就想了个办法,做了五个大石牛,然后在牛的屁股眼里塞了一块24K真金,然后把蜀王请来,说这五个石牛让他养好了,能拉出金子屎来。蜀王一看,呵呵,这牛真是太牛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牛屁股。秦王哈哈大笑:“你这么喜欢,就送给你吧。”于是。蜀国请来五丁,帮他开路,把这五个大石牛拉回去了。于是,张仪就顺着这路,直接进入成都,最后灭了蜀国。

八卦之二:

秦惠文王怕找不到路,就对蜀王进行了一次摸底调查,知道这哥们儿特别喜爱美女,于是,派人对他说,我想送你几个美女。可路太不好走了。怕美女会走累的。蜀王一听,就派五丁出来,像孙悟空一样,逢山开路、遇水塔桥。他们来到梓潼地界时,看到一条大蛇正钻入石穴中。一个壮士就抓住蛇尾,使劲往外拉,居然没有把蛇拉出来。他们觉得在美女面前,居然拔不出一条蛇,实在太没有面子了。于是,五个人一起来拉。五个人太过卖力,以致弄了个山体滑坡,五丁及美女全部死难,都被压在山下(具体参见李白同学的《蜀道难》)。

这靠谱吧?

你要是稍用脑子想一想,就知道这一点儿也不靠谱。

不过,虽然不靠谱,但也能从侧面看出,秦国实在是做梦都想拿下这块土地了,蜀道实在太难了。开个路,要造成很重大的人员伤亡。

秦国占领巴蜀的意义有多大?

史书的描述是:蜀既属秦,秦以益强,富厚,轻诸侯。

两年后,秦国决定再把那个义渠也教训一顿。

收拾义渠

你知道这个义渠吧?

其实就是古代的西戎。老早就在西边生活,也老早就给中原制造麻烦,有时麻烦还挺大——直逼到周朝的首都。周朝给他们闹得很郁闷。周王室东迁,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要像远离毒品一样远离他们。

周朝在跟西戎的斗争中,有时玩武力,有时也来个怀柔,来个分化瓦解,最后把他们分成五个部落,即义渠、郁郅、乌氏、朐衍、彭卢五个部落,史称五戎。后来还把五戎迁到大原。义渠所在地自然条件很好,发展得比其他部落快。在周朝东迁后,宣布独立。于是,义渠国正式登上历史舞台。他们立国之后,立马对其他兄弟部落发动兼并战争,使国土面积不断扩大。他们觉得自己的资本已足够了,于是,不断地参与中原诸侯的争霸。

当然,以他们的那点儿实力,要跟中原诸侯玩是不够档次的。尤其他们的邻居又是秦国。

秦国跟他们玩是很有经验的。秦国就是因为他们太会闹事,太有闹事的爱好,闹得周朝上下的头都痛了,这才不得不扶持秦人的祖先,让他们成为诸侯的。所以说,没有他们,也许就没有秦朝。

当然,秦国根本不会感谢他们。只要他们闹,秦国就派部队去打。可他们的生命力就是顽强,不管你怎么出兵,怎么打,就是不能把他们打死。

认真算起来,他们跟秦国的军事较量,历经四百多年,实在可算是深仇大恨了。

义渠虽然长期跟周朝有往来,但他们仍然保持自己的特色。他们的生死观也跟中原汉人的生死观有着巨大的差异。他们应该是地球上最早提倡火葬的民族。史书上的描写很清楚明白:秦之西有义渠国者,其亲戚死,聚柴而焚之,熏上谓登遐。

这话看起来很长,其实很简单,就是:亲人挂掉之后,大家立即众人拾柴火焰高,把挂掉的人放到熊熊大火里,一把烧成灰。他们认为,这个肉体经过火化之后,就可以变成缕缕青烟上到天堂那里,过着天堂般的生活。

一个死了都不怕火烧的古代民族,生前一般都很强悍。他们的仗打得很猛,而且全民族都有这样一个共识:以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祥。你想想,长期在这个思想的熏陶之下,他们不好战才是怪事。他们是绝对的先军体制,时时刻刻全民皆兵,只要是男的都得上战场。

秦国跟这样的部落国(也只能如此称呼他们)做邻居,当然是十分地郁闷。春秋时代,秦国在每次强大之前,都得先把义渠收拾一回。当年秦穆公用由余之计,猛攻义渠,大获其利:益国十二,开地千里。

义渠给秦国猛打一顿之后,终于清醒了过来,知道再这样蛮干下去,就会马上完蛋。于是,就认真总结经验教训,不再一有点儿气就大喊大叫冲上去,同为这跟送死没有什么差别。他们好好地休整了几年,不声不响地干自己的活。直到他们觉得真的今非昔比了,就才高举旗帜冲上来,再跟秦国较量。

那是公元前430年。这时正好秦国进入空前的疲软阶段,硬是被他们打得招架不住,不断地进行战略退却,一直退出渭河下游。义渠的国土面积增长了一倍以上。

秦国这时国力衰弱,只能眼睁睁地面对义渠的嚣张,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可义渠仍然不满足,仍然死盯着秦国不放,只要有机会总是上前捞他一把。

公元前352年,秦国好容易松了一口气,出兵向魏国报仇。哪知,义渠一看,机会来了,又拿着武器冲上来,想占个大便宜。此时的秦国已经不是原来的秦国了。在把魏国打了一把之后,立即回过头来,把老是用旧眼光看人的义渠打得遍地找牙。

义渠这才知道,老眼光看人实在会吃大方。他们看到秦国的攻势实在强劲了,自己的抗打击能力已经发挥到了极限,再打下去,就会完蛋。于是,对秦国说:“我们投降了,行吧?以后你就是我们的老大。”

秦国当然不能把义渠灭种,于是就停止了战斗。

到公元前327年,秦国宣布义渠为大秦帝国的一个县,让他们正式全面加入秦国。

可义渠的内心并不服气。

他们仍然睁着那双犀利的眼睛,盯着这个世界。他们仍然觉得他们还是有机会的。因为现在天下越来越乱。乱世是制造机会的时代。

公元前318年,他们突然宣布脱离秦国的统治,然后联络东方诸侯国要给秦国来个四面夹击。开始时,他们很高调,秦国也很害怕。可秦国不是别的国家,不会一害怕就屈服。

秦惠文王认为,义渠的人看上去好像个个肌肉发达,满脸横肉,似乎只知道杀个你死我活。那双眼睛布满鲜红的血丝,但盯着金钱的神态也跟平常人一样。于是,派人拿着大量的金钱和布匹,还有美女,送给那个挑头人。

哪知,那个义渠王看了这些金钱和美女之后,照单收下,然后转过头来,仍然满脸横肉地宣布,继续开打——咱们要是打赢了,得到的金钱会更多,得到的美女会更漂亮。秦国居然被打了个大败,又丧失了一部分土地。

秦惠文王恨得牙齿都咬得差点落下来。

在搞定蜀之后,他决定再把这个狂妄的义渠收拾一回——中原那么多个强国都给自己打得怕了,难道真的打不过义渠?

公元前314年,也就是在取蜀的两年后,秦国调集重兵,从东、南、西三面大举向义渠进攻,把义渠打得到处狂跑,夺得二十五座城。

义渠国的面积大大缩水,短时间内肯定不能恢复。

秦国西部的安全系数大大加强,可以又把力量转到东面了。

于是,他们决定把矛头指向曾经扬言给秦国制造麻烦的韩国。

岸门之战

韩国本来是不敢向秦国主动叫板的——他们上次在修鱼被秦国猛扁一顿败得很惨之后,时时刻刻都怕秦国又打进来。所以,他们必须想办法保全自己。但他们知道,光凭他们现在的实力,要抗强秦,实在是太困难了。

韩国老大很着急,天天叫大家想办法。

他的相国公仲最后想了个办法,说要跟楚国联合一次。

可楚国好像现在是秦国的盟国啊。

公仲说:“现在只有智障人士才相信,盟国还靠得住。据我所知,秦国搞定楚国的想法已经很久了。只是怕咱们在这里搞他们的鬼,这才不敢有什么动作。所以,咱们可以通过张仪向秦王求和,许诺送给他们一城,然后跟他们一起去攻打楚国。这样秦国就不再打咱们了。”

你一看这个主意就是个馊主意。

可馊主意也是个主意。

韩王在没有其他主意的时候,也只得采纳这个馊主意了。

韩王为了能让公仲圆满完成任务,更是做足了他去秦国的前期准备工作。

这个前期工作做得太隆重了,隆重得连楚国也全面知道了。楚国知道后也怕了起来——光一个秦国都对付不了,再加一个韩国,那就没法活了,忙把陈轸叫来。

你也许不知道这个陈轸。其实这哥们儿也是当时的名人,是纵横家的优秀代表。以前曾经跟张仪一起来到秦国,面见秦惠王,想在秦国这里谋个大差事。由此可见,当时秦国是很牛的,这么多牛人都看好它。

当时秦惠王觉得两人都是大人才,因此对他们都很好,让他们天天跟着自己聊天,过着幸福的生活。

地球人都知道,很多人才是不能相容的,尤其是玩政治的,基本都是先把自己内部的竞争对手搞下来,然后才想法办法去搞外部的敌人。

两人争着在秦惠王的面前表演,展开激烈的竞争。

最后,张仪对秦惠王说:“陈轸这哥们儿是个坏分子。他身为秦国的公务员,却全为自己着想。近来,他拿着国家大量的金钱去搞好与楚国的关系。可结果怎么样呢?现在楚国对秦国的友好度一点儿没有升级,但对他却越来越好。我听说,现在陈轸已经打算跳槽到楚国去了。这个事大王没有听说吧?”

第二天,陈轸见到秦惠王时,秦惠王问:“你是不是想去楚国?”

陈轸说:“是的。”

秦惠王说:“张仪说的果然没有错。”

陈轸说:“这个事不光张仪知道,连地球人都知道了。以前伍子胥忠于他的老大,天下所有的老板都希望他成为自己的马仔;以前曾参孝敬他的父母,天下的父母都希望他来当自己的儿子。如果我对自己的老大不忠诚,天天想着如何跳槽,楚国又凭什么希望我去对他忠诚呢?我忠于老板,却被老板炒鱿鱼,我再不到楚国去,那我能到哪里去呢?”

秦惠文王一听,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又对他很好。

陈轸一看,觉得在这里还是很有前途的。哪知,过了一年,秦惠文王下了个文,任张仪为相。他这才知道,在这里自己是玩不过张仪的。而且他知道,他们这些纵横家都是很黑的,而张仪又是其中的杰出人物——此前就曾在领导面前黑过他,幸亏秦惠文王还算厚道,在他的辩解之下,没有把张仪的话当话。现在张仪当了相国,权力大得要命,哪天再黑起他来,那是容易得跟放屁一样。于是,决定离开秦国,真的跳槽到楚国去了。

这时,楚王碰到难题,立马把他叫来,说:“你不是很牛么?现在你看看这事怎么办?”

陈轸说,其实秦国想打楚国已经想了很久。现在又得到韩国的帮助,就会更加嚣张了。所以,秦国一定会出兵打我们。

楚王一听,说:“连你都说秦国一定会打我们,看来真的要打了。可你仍然没有办法啊。

陈轸说,我有办法。现在咱们在全国进行战争动员,公开宣布正在调兵遣将,然后派个使者带着大量的钱财到韩国去,说现在楚国已经决定派出抗秦救韩志愿军,务必让他们相信楚国是真的要当他们的盟友,是真的要支援他们。这样,他们即使不相信我们去支援他们,但他们会看在钱财的面子上,不会跟我们为敌,更不会派兵跟秦国一起攻打咱们了。如此一来,秦国不生韩国的气才怪。接下来,我们就坐等围观秦韩联盟的崩溃了。”

楚王一听,大叫,很好!

然后依计行事,先在全国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动员大会,天天在媒体的头版头条,把楚韩两国的传统友谊吹到天上,说现在韩国被秦国攻打,咱们拼死也要支援韩国的正义战争,与韩国兄弟一起抵御秦国的侵略。

这些文章做足之后,便派了个使者带着大量的现金跑到韩国,当面忽悠韩宣王。

韩宣王看到楚国这么卖力,智商立马直线下跌,满脸笑容地收了楚国的礼物,不再派公仲去秦国了。

公仲本来已经做好了出发的所有准备工作,哪知,楚国使者一来,韩宣王就取消了这个行动。他急忙去找韩宣王,摆事实讲道理,说这是楚国的阴谋啊,万万不能信。你要是听了,你就会后悔死。

可韩王却说:“我不收楚国的钱不信楚国的话,我才会后悔到死呢。”

公仲只得一声长叹,有这样的老板,你的智商再高,也是等于零。

韩王果然宣布与秦断交。

于是,两国交兵,在岸门大战。

韩国越打越吃力,天天在那里盼望楚国抗秦援韩志愿军的出现。哪知,盼得眼睛都花了,两腿都发软了,自己被打得都要口吐鲜血了,楚国的部队仍然不见踪影。

最后,韩国支持不住了,被秦军大败之,秦军的成绩是:斩首万级。

韩国元气大伤。最后,只得把太子送到秦国去当人质,求秦国老大哥放他们一马。

韩宣王这才知道,在国家利益冲突中,时时刻刻、到到处处都充满着阴谋诡计,每时每刻都得提高警惕,不要让目光停留在人家送的金钱上,更不能把自己国家的命运寄托在别人的身上。自己的命运只有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这才是最过硬的。

可现在才后悔,那就只有后悔到死了。

岸门之战不久,韩宣王也在后悔中眼睛一闭、两脚一蹬,离开这个可怕的世界。楚国送过来的钱还好好地放在国库里,而他已经被放在棺材里了。

燕国的危机

到了这时,国际形势更加对秦国方面有利了。

而燕国却越来越乱。

燕国的综合实力一直处于中等水平,除了召公个人在史上牛过,自己的国家却从来与“牛”字不沾边。别的国家即使国土面积不大,但有时硬是会出现某个猛人当领导,硬是让国家繁荣昌盛了一段时间,在国际社会火一把。比如魏国,比如赵国。

可燕国这么多年来,从没有出现过魏文侯这样的人,那几个老大基本上都是平庸人士,自己既没有水平,也不会重用有水平的人。燕文公虽然重用过苏秦,可苏秦只是把燕国当成自己的跳板,然后跳到赵国去,把自己最牛的时光贡献给了赵国。后来,虽然苏秦又回来,但老苏已经是强弓之末,沦落到去当间谍的地步。

而且这个超级间谍还没有完成任务,就死去了。

如果他就这么死去,那也没有什么。可他一死,他去齐国的历史使命就暴光出来,齐国上下一致大怒,天天大骂要灭了燕国。

燕国本来就弱,老大又刚死,新领导人连位子还没有坐热,听说齐国在那里大喊大叫,当然怕得要命。

但光怕是没有用的,你怕过之后,还得想办法保住自己。新燕王没有办法,就到处找人帮他想办法。

这时,苏代来了。

苏代是谁?

告诉你,也是个纵横派的大师级人物,是苏秦的弟弟。

这哥们儿看到老哥通过刻苦学习,靠一张舌头在六国之间左右逢源,到哪都能吃香喝辣,过着腐败的幸福生活,不光老爸老妈怕他,连那么多的诸侯国老大都得对他一脸笑容。于是,也想跑出来混混。

当然,他并没有直接来找他的哥哥,通过哥哥的关系,找到一个肥差,然后爽歪歪地过日子。现在这个社会很乱,你要是没有水平,你最好不要出来混。你要是硬出来混,硬是通过关系出来混,最后会被人家玩死。

这是牛人猛人PK的时代。

你只有把自己武装成猛人牛人,你才可以放马过来。他是苏秦的弟弟,知道苏秦有今天的风光是付出很高的代价的,光读书刺出的血就够他喝几餐。

他拼命读着哥哥留下的书,最后觉得自己的水平差不多了,可以出来混混了。

在他准备进入这个社会时,他的哥哥却死了。

他并没有去哭他的哥哥,而是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走的第一步,就是他哥哥的那一步,先来找燕王。

他准备了一套说辞让燕王信任了他,然后让燕王派他出使齐国。

这哥们儿很能汲取老哥的经验教训——想在燕国混得越来越好,就得有一个强硬的后台啊。于是,他跟燕相子之结成亲家。

这个子之是相国,本来权力已经很大了,可他还想要更大的权力——燕王。他马上跟苏代进行了沟通。苏代觉得这个行动分很刺激。于是,他让燕王派苏代去齐国。

不久,苏代回国述职。

燕王问:“齐国是不是要称霸了?”

“齐国能称霸?那这个世界谁都可以称霸了。”

“为什么?”

齐王一点儿不信任他的相国。一个连相国都信任的国君,能称霸吗?大王可以翻翻历史书,有过这样的霸主吗?

燕王一听,哪知这个苏代是在忽悠他,立刻严肃地说:“我以后一定相信我的相国。”

于是,把大量权力交给子之。不管什么文件送上来,都在上面批:请子之阅后处理。

不久,又有几个家伙在他面前做思想工作,说现在光这样干还不是最高境界。最高境界是要像尧舜那样。

燕王这时已经甘心接受别人的忽悠,听人家这么一讲,就向尧舜学习,搞了个禅让活动,干脆把燕王之位也无偿转让给子之了,自己做太上王。可这个太上王当了没几天,他就发现,现在自己已经完全享受大臣的待遇了。可他仍然没有意见。

子之笑得眼睛都看不见老婆的脸了。

可燕王的太子却不愿意了,请来军方最高领导人市被,商量要把子之搞定。两人谋划之后,市被带兵出发。这个市被不但水平低,而且立场不坚定。他猛攻子之一把之后,没有得手,就觉得这个行动没有前途了,于是来个阵前起义,反而向太子发动进攻。

双主混战,死了几万人。

齐国看到机会来了,就到处宣布,燕国内乱,他们要派维和部队过去平定叛乱。然后派章子为统帅,带部队出发。

燕国只顾内乱,对外来敌人一点儿没有察觉。齐国开到城门下时,城门居然还大开。于是,齐国大兵进入燕国首都,把子之拿下,乱刀砍成肉酱。那个向尧舜学习的燕王也被砍了。

齐国的部队就这样留在燕国,想把燕国划成齐国的领土。

大家一看,愤怒起来。诸侯们的愤怒,并不是因为齐国太缺德,而是怕齐国兼并燕国后,实力会强悍起来。现在这个世界,基本没有什么好鸟了。只要哪个国家稍微强大一点儿,就会拿别的国家来练练。齐国要是强大起来,燕国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

于是纷纷站出来,严厉谴责齐国的霸权主义行径。而且个个表示,要出兵去救燕国。

齐王这才知道,问题真的很严重。

最后,这个齐宣王也跟那个韩宣王一样,在后悔中死去。他的儿子田地接过这个摊子。

张仪欺楚

齐国很郁闷,可秦国很高兴。

在这个合纵连横的年代,本来合纵派的目标就是联合起来,打倒秦国。哪知,玩来玩去,现在倒是他们五个国家结成统一阵线,要去打倒齐国。

秦国不笑谁笑?

当然,秦国也知道,这个高度一致,也只是短暂的。如果秦国把这个当真,那秦国就傻到底了。

秦惠王觉得,自己周边的国家,魏国给自己打得听到秦字就全身发冷,韩国也给打得现在还没有站起来,只有那个赵国还没有动过。也该拿这个远房亲戚来练一次了。

于是,他派出庶长公子疾出马,向赵国发动了一次侵略战争,一下就占领了蔺地,俘虏赵将庄豹。

呵呵,这个远房兄弟也没有多少战斗力。

那就玩一把齐国。现在齐国是典型的失道寡助,正是打他们的机会。

可是,齐国跟秦国并不接壤,你要发动对齐战争,还真得跨省。

秦惠文王觉得这个跨省是很刺激的,但又怕楚国在背后踢自己一脚——楚国跟齐国可是签过齐楚安保条约的——那可是不好受的。别的国家可以同时跟他们作战,可齐国和楚国是实实在在的超级大国。所以,得想办法把楚国稳住。

于是,秦惠文王对张仪说:“你再到楚国一趟。不管你怎么说,只要楚国不出兵帮齐国就行了。”

张仪又辞去秦国的相国职务,直接跑到楚国。

这时,楚国的老大就是那个著名的楚怀王。人家著名,是因为人家生猛,可这哥们儿的著名,却是因为太傻。

张仪到了楚国之后,并没有立即去见楚怀王。而是把楚国的政坛来了一个大摸底,知道楚怀王很呆,目前正宠信着那个有名的奸臣靳尚。靳尚说什么,他听什么,自己没有一点儿分辨力。

于是,就派人拿着大量现金去送给靳尚。所有被划为奸臣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爱好,就是看到钱就什么都原则都可以丧失。靳尚当然也有这个属性。他拿到张仪送来的真金白银,立马就说:“呵呵,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尽管说啊。我要是不帮忙,我是狗娘养的。”

张仪说:“你帮我到怀王面前说几句好话吧。”

这个对于靳尚来说,那是一点儿不费力的。

楚怀王听靳尚说,张仪是个好人,那张仪就一定是个好人。于是,还没有见面,楚怀王就十分信任了张仪。

张仪很快就跟楚怀王见了面。双方在友好的气氛中举行了会谈。

张仪对楚怀王说:“只要你肯撕毁与齐国的安保条约,秦国就可以把商於的六百里土地全部送给楚国。这还不算,我送一大批秦国的美女过来陪你玩,从此,秦楚两国结成牢不可破的友好邻邦。”

楚怀王一听,这个前景真的太美妙了。只撕毁一个安保条约就可以有这么大的利益。那个安保条约签了这么多年,到现在也没有发挥过一次作用,既不能给楚国带来一平方的土地,也没有得到一个外国妞来玩。于是很爽快地答应了张仪的建议。

楚国的那些大臣知道后,虽然觉得这个好处来得有点儿荒唐,但谁要是讲出来,谁才是荒唐的。于是,个个出来向楚国表示热烈的祝贺。

只有陈轸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放声大哭,大把地流着悲痛的泪水。

楚怀王问:“你为什么哭?而且哭得这么伤心?是不是老妈死了?”

陈轸说:“我不是哭我的老妈,我是哭楚国啊。”

楚怀王一听,立刻生起气来:“我不费一点儿工夫就拿到六百里的土地、一大批秦国的美女,这有什么不好?这也需要你哭?难道老子丧失六百里的地皮,你才笑?”

陈轸说,你以为真的可以拿到那六百里土地?我看那个地皮还没有到手,秦国和齐国就已经联合起来。这两个大国一联合,楚国的后果会很严重的。

楚怀王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陈轸说:“秦国之所以跑来跟我们交好,是因为我们跟齐国有那个安保条约。如果我们跟齐国断交,楚国就变得很孤立了。秦国哪会把六百里的土地送给一个在国际社会孤立无援的国家呢?我可以跟任何人打赌,张仪回去之后,肯定不会送土地使用证给我们的。如此一来,我们跟秦国刚建立起来的交情又归零了。这样,我们跟齐国断交在前,跟秦国发生矛盾在后。两国肯定会联合发兵,夹击楚国。所以,我建议,等秦国送给我们地皮后,再跟齐国断交不迟。”

这话谁听在耳里都会觉得太有道理了。

可楚怀王硬是觉得没有道理。人家诚心诚意送你土地,你居然连这点儿诚意也没有,对得起人家吗?

于是,大声叫陈轸同志闭嘴,别在这里锜锜唆唆地乱喷,影响别人的情绪了。

楚怀王还是觉得张仪太可爱了,实在无法感谢他的大恩大德,于是又请他当自己的兼职相国。并且大声宣布,与齐国断绝一切外交关系。然后派一名帅哥跟张仪到秦国去,办理地皮的交接手续。

张仪回到秦国后,把那个将军带到宾馆去洗脚睡觉后,便坐车回去,然后派人对那个将军说,他回来的时候发生了车祸,从车上落了下来,现在正住院治疗,医生已经禁止办公,也不能见任何人,公事就全靠那个将军了。

张仪就这样整整三个月没露面。

楚怀王知道后,还在那里自言自语,可能张仪认为我们跟齐国断交得还不够彻底。

这哥们儿别的水平很低,但开展断交工作的能力却很优秀,便选派了一个胆子大,暴粗口水平超一级的勇士跑到齐国去,直接面对齐王。

齐王听说楚的代表团来了,立刻安排亲切会见。哪知,才一见面,礼节还没有完成,对方就一连串的粗口像黄河之水滔滔不绝而来,恶臭的口水也溅满了齐王的眼前。

就是一般人被无缘无故地骂街一回,都还气得要命,何况齐王?

齐王大怒,大骂楚国是反复无常的流氓国家,当场改变外交政策,派人到秦国去,要求跟秦国建立友好关系,而且尊称秦国为老大哥。

到了这时,张仪的伤也好了,人也容光焕发地来上班。他上班的第一天,就看到楚国那个跟楚怀王一样呆的帅哥。

他在脸上挂满惊讶的神态,对那个帅哥说:“你怎么还在这里?是不是第二次出使秦国?”

那帅哥说:“没有啊,我一直就在这里。”

张仪说:“你怎么老在这里闲逛?没跟秦王办好地皮转让手续?那可是六里的好地啊。”

帅哥以为听错了,说:“不是说六百里吗?怎么只有六里?”

张仪指着地图说,从这里到这里,只有六里啊。

那帅哥再怎么呆,也知道被张仪忽悠了,只得带着一腔怒火回到楚国。

楚怀王这时才知道,这个张仪果然不是好鸟。

楚怀王虽然很菜,但还是知道面子是很重要的,于是,当众大怒起来,决定发兵跟秦国大战一场,让你们知道忽悠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楚国所有的大臣当然也都一致同意老大的英明决策,决心一定要打倒这个流氓国家。

这时,陈轸又站了出来。

陈轸说:“打秦国不如送秦国一座名城,然后跟他们一起联合攻打齐国。拿下齐国之后,秦国离齐国很远,所以齐国的地皮他们肯定管不着,最后齐国的地皮只能归我们所有。这个生意是很有赚头的。现在大王已经与齐国断交,又去责骂秦国的欺骗行为。这个行为是什么行为?是促使秦国和齐国联合起来对付我们,那么我们的损失就大了。”

只要楚怀王的脑子正常一点,听了陈轸的话,肯定会觉得太有道理了。可楚怀王那双耳朵只是专门来听不正确建议的。陈轸的话才一说完,他想也不想,直接就宣布,陈轸的话一点道理都没有。

当场下令,叫屈锜带兵攻秦。

血战蓝田

秦国等的就是这一天。眼见楚国大军杀了上来,便派另一个牛人出击。

这个牛人叫魏章。这哥们儿就是那个魏国公子锜。这哥们儿本来很会打仗,可因为做人太够意思,被商鞅骗得好苦,还没有开战,就被秦兵俘虏了,导致全军大败。魏国领导人很生气,把打败仗的责任都推到他的身上。当时他还在秦国当战俘,魏国无法抓到他,就把他的家属都抓起来法办。等秦国把他放出来时,他也不敢回魏国了。

秦孝公知道这哥们儿是个人才,也很重用他。

这时,他已经做到庶长之职。

秦国的官制跟中原有些不同。最先的总理大臣就是庶长,有左右庶长,一个管政务,一个主持军事工作。后来,又搞了个大良造。大良造比宰相的权大得多,是军政大权一把抓。直到秦惠文王拿下商鞅后,觉得大良造这个职务的威胁太大了,就来个机构改革,设立丞相制度。这个丞相又跟总理大臣有区别,基本以外交为主,相当于现在的美国国务卿。张仪一直当这个国务卿,可以天天往国外跑。而庶长之位仅次于相国。

魏章这次也不是一个人出来战斗的,而是带了两个下一代的牛人出来。

一个叫樗里子;一个叫甘茂。

很多人一看樗里子这个名字,觉得很奇怪,好像百家姓里没有这个姓啊。其实,他的名字不是这三个字。他本来是秦惠文王的同母弟弟,名疾。这哥们儿是典型的太子党系列,不但军事能力很高,智商也超级发达,更善于说笑话。放到今天到电视台上表演,估计不会比郭德纲差。当然,他当时的任务并不是靠嘴巴去走穴赚钱,而是带兵打仗。曾经独自带着大军打败魏国军队,也曾带兵独自打败赵韩魏三国联军,声名大振。还很年轻就被任命为右更。

可能有很多人不知道右更这个概念。告诉你,这是秦国设置的一个级别很高的职务。“更”指的是更卒,即轮流服役的士兵。右更就是主管这些部队的长官之一,属于九卿之一。因为他的封地在樗里,所以大家就叫他樗里子。

再说甘茂。

这哥们儿是下蔡人,从小就有远大理想,也是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好学生。他小时候就从下蔡的名师史举钻研百家学说,毕业后就到秦国找工作。

他很快就结识了张仪和樗里子。两个牛人跟他一聊,就知道这哥们儿不简单,就向秦惠文王推荐了他。你想想,得到秦国两大牛人的力荐,秦惠文王若不重用他,还是秦惠文王吗?

现在让魏章带着这两个猛人出场,表明其对此战是极其重视的。

秦惠文王虽然没有在国内外大声宣布过,他要把楚国大打一顿,但他的内心世界是有这个盘算的。其他国家,他当然也想攻打,但对那些国家至少在目前来说,还不那么迫切。当然,他打楚国,并不是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完全有实力吞并这个国家了。

他只是想拿下汉中。现在汉中还是楚国的领土。只要汉中还在楚国的手中,秦国就无法对巴蜀进行有效管理。所以,他必须狠狠地打一把楚国,必须拿下汉中。

于是,双方在丹阳开战。

秦国是有备而来,对楚国的首发人员早就进行了全面摸底,对其组织结构、上下级之间的关系也弄得很清楚。因此在开战之前,先搞了个反间计,让楚国的几个将领不断地产生矛盾。等他们内部的矛盾达到不可调和时,突然发动攻击。你想想,楚兵还能打仗才是怪事。

这一次,楚国败得很惨。

惨到什么程度?

前线最高指挥官屈锜及以及手下七十多个将领全部被俘,八万人被歼。汉中也被秦兵顺便拿下,损失国土面积六百里。

楚怀王接到败报后,当场就呆了几秒——原来想从秦国那里要六百里,现在反而被对方割走六百里。他呆了一会儿,又大怒起来,下令调集全国各地的军队,再跟秦国大战一场。

所有的人都知道,楚怀王疯了。

先不说,丹阳一战,楚国损失惨重,丧师失地,大家都已经打怕了。而国际形势对楚国更加不利。先是听从陈轸之计,忽悠韩国,使得韩国至今深恨他们;然后又为了贪六百里土地,不计后果地与齐国绝交,还大骂了齐国一顿,齐国更恨他们。魏国历来夹在秦楚之间,哪方得势就跟哪方,完全跟着风向,一点儿原则也没有。现在大家都跟秦国成为友好国家,魏国当然也跟秦国友好。这时,韩魏两国正跟秦国商讨,组成联军,痛扁楚国。

楚怀王就是在这样的国际环境下,宣布再与秦国决一死战。

而这时国际形势也是乱成一团麻。秦国跟楚国硬拼才刚刚结束,齐国与韩国还在打得火热。韩国当然干不过齐。韩王就派人向秦国求救。

其实此前,楚国与韩国和魏国的纷争就很严重了。楚国在丹阳大战之前,跟韩魏都在开火。目前韩魏仍然挡不住楚军的进攻。

丹阳之战后,秦惠文王做了个错误的判断。以为楚国大败之后,肯定没有多少战斗力了,没有发动第二次大战的本钱和勇气了。

当时燕国派人送来鸡毛信,说现在正被齐国猛攻中,请岳父大人赶快来救,再不救你的女儿就会成为寡妇了。

原来,燕国发生内乱之后,赵、韩、齐都插手燕国的内政,其中赵武灵王插得最深。齐国本来就生燕国的气,这时看到赵武灵王想把燕国变成赵国的兄弟国家,就什么也不顾地向燕国进军,宣称一边打燕国,一边打赵国。

赵武灵王虽然高调介入燕国内政,说不惜与齐国决战到底,而且也陈兵相对。可当齐国大军进来时,赵武灵王却不愿干了,硬是站在那里只喊不练。他当然不愿燕国被齐国灭掉。可自己的力量又确实干不过齐国。于是,他就教唆燕国去向秦国求救。

此时,秦国正好取得丹阳之战的胜利,接到求救信后,就派樗里子带着部队去救燕。当然,秦国救燕并不是要发扬什么国际人道主义。因为秦国实在不愿意坐看齐国更加强大起来。本来齐国就已经是大国了,如果再让他们拿下燕国,齐国就会成为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国家。而且燕国的王后还是秦惠文王的女儿。现在出兵,算是师出有名了。

齐国肯定想不到秦国会出兵。所以,秦惠文王对打齐国是很有信心的,而且觉得这个机会也来得正好。

哪知,楚国不是其他国家,而是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的大国,虽然遭到一场惨败,但仍然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调集大批军队冲上前线,再向秦国进攻。

楚国这次做的动员也十分到位,大大刺激了楚国广大人民群众的爱国热情,让士气大大的提高。大家一到线前,就拼命猛攻,居然一举攻破那个号称天险的武关。

武关都被一口气打通了,接下来就更顺手了。

楚兵长驱直入,一路喊打喊杀,秦军更是一路败退。

最后,直抵蓝田,离咸阳只有一百里了。

秦惠王这才知道“一着不慎全盘皆输”的老话不是白说的。要是让楚军再突破蓝田,秦国的首都就得拱手让给楚国了,那秦国离亡国也没有几天了。以前秦国也多次面临生死存亡之时,但那都是由于长期积弱而造成的结果,可现在秦国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手下牛人猛人,数都数不过来,把周边的国家欺负得一点儿不用商量,可谓形势一片大好。哪知,就在这个大好形势下,突然面临这个危机。

而这个危机,完全是秦惠文王的失误。如果不那么轻视楚国,硬是把全部主力都调往东边救韩,现在楚国能这么嚣张吗?能让他们直接杀到首都外围吗?

但后悔是没有用的。

战争是不能靠后悔来救命的。

秦惠文王没日没夜调集部队,开往蓝田前线,不惜一切代价死守蓝田。于是,司马错、魏章、樗里子,等等名将都一批批开往前线,但都一批批地失败。秦军一批批地倒下。

形势越来越严峻。

蓝关,已经血流成河。但楚军已经杀红了眼。秦兵只得不断地往死里填。

楚兵这时也很狡猾,他们采取围关打援的策略,不断地把秦国的援兵打败。咸阳的秦军基本都被楚军打得找不着北。

秦惠文王还在要求各地的部队填上来,可是已经没有部队了。他一急,便发出号召,带着自己的卫队以及家庭成员都来到蓝关,亲自上了前线。

楚军当然不怕,决心把秦兵往死里打。

如果没有发生意外,秦国这次将死定了——中国的历史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历史,现在谁也说不清。

但意外往往会在很多人觉得没有意外时发生。

秦国在战场上差点死翘翘,可他们在外交上却大获全胜。

这时,由于楚国在国际上的形象太过缺德,诚信度已经归零,所以,国际社会都恨死他们。这时看到他们攻秦得势,便都不服气,接到秦国的救援信后,都发扬国际人道主义精神,猛冲上来,要猛扁他们。

韩魏联军趁着楚国的主力在蓝田那里狂砍秦兵,后方空虚,兵锋直指邓地。

楚军看到秦兵虽然不断地失败,但还是拼命死磕,一时还不能取得彻底胜利,而后方要是给魏韩占领,以后可就后退无路了。于是,只得下令辙退,狂奔几百里,这才回到安全地带。

当然,到了这时,光辙回原地,人家是不会答应的。

秦惠文王此次亲临前线,还拿着武器到军中去鼓舞士气,看到大批大批的士兵在楚军的屠杀之下,头颅遍地乱滚,尸体满野,惨烈异常,吓得他中风在蓝田。这时,看到楚军败退,当然不愿放过,派人过去放话:如果不有点表示,三国联军绝对不放过你们。

楚怀王这时已经彻底吓傻,有气无力地说:“那就割两城给你们吧。”

此战,秦国离首都变成沦陷区没有多远,几个牛人都被打败,秦惠文王也不得不冲上前线,连王家卫队也得冲上前线杀敌报国。最后,靠韩魏两军威胁楚国的后方,这才缓过一口气,算是取得了胜利。

但这个胜利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秦惠文王也因为这个大战,身体被彻底拖垮,一病不起。

楚国就更不用说了。此战之后,再也无力北顾,只是死守那一片大好河山,一点儿进取心也没有了。

作为参战国的韩魏国似乎是获利最大的。其实,这两个国家,除了得到一个战胜国的荣誉外,其他的基本没有得到什么实惠。

蓝田决战,没有赢家,只有输家。

这个战役,不但直接关系到秦楚两国的存亡,也关乎中国历史的进程。

如果魏韩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一个雄才大略的猛人,硬是带着自己的部队在旁边围观,等两强大战之后,不管谁赢谁输,再上去不分青红皂白猛打,估计秦楚就得退出历史舞台。

有时,细节真的可以决定历史。

历史的某个进程往往取决于某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