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德军的灾难日
由于军事行动的规模和性质,军事指挥官必须具备能管理“大企业”的素质,他必须有很强的建设性和组织能力。
——巴兹尔·利德尔·哈特
5月底的一个早晨,德军士兵占领了马恩河岸,他们此时离巴黎不到50英里(约80公里),这是大战开始三年半以来的第一次。他们极度疲惫,衣衫褴褛,在长达几天向南的大奔袭过程中,有的人由于过度狼吞虎咽敌人剩下的食物而呕吐。无论如何,能再次回到此地就是一次凯旋。从开始攻击舍曼代达姆至今,他们一路压服遇到的敌人,打垮了英、法的7个师,俘虏了5万人,前进了30英里(约48公里)。前方的路相当空旷:正在后撤的敌人很薄弱,没有大炮,找不到一块地方停下来开始打防守战。德国人此时肯定有一种感觉,如果有体力,他们能一直走到埃菲尔铁塔。
大部分德军士兵很可能不知道这次凯旋其实很缥缈。他们在前进中制造出了一个异常巨大的突出部,它应该是大战开始以来最大的突出部,样子就像一个口小肚子大的麻袋。此时,他们就在麻袋里,每走一步,麻袋就变得更深、更宽。但是,麻袋的口并没有变大,而且有变小的危险。如果法国人能守住兰斯,并夺回苏瓦松,麻袋口就被关闭了,那么德军的进攻部队就陷入了包围。
法国及其盟友(在美国加入后,用“盟国”变得比用“协约国”更合适)对德国的弱点也认识不足。德军已经占领了苏瓦松,好像即将攻破兰斯,开始跨越马恩河,似乎势不可当。危机的形势正在发展,它具有灾难的所有特征,恐慌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在战线的东端,圣米耶勒的南面,法国将军卡斯特劳开始制订向西撤退的计划,他想放弃那些已经坚守多时的堡垒。在北面,黑格正在抹去那份回撤英国计划书上的灰尘。平素难以压服的福煦也受到影响。他向克里孟梭提建议,政府此时应该准备转移出巴黎。数以万计的巴黎市民已经逃跑,在去比利牛斯山脉的路上谈论战争的声音不绝于耳。绰号“拼命弗兰基”的路易斯·弗兰谢·德斯佩雷将军,曾在1914年赢得勇敢者的美名,此时命令法军第五集团军放弃兰斯。劳合·乔治来到凡尔赛,同意福煦的请求,准备从英格兰调来更多的军队(兵力非常匮乏;黑格已经解散145个营补充余下的部队)。唯有那个看上去总是过度谨慎的悲观主义者贝当,仍然保持着安然的心态。他感觉德国人已经过分扩张,如果盟国能坚守阵地,德国的毁灭将不可避免。
但是,就在盟国即将崩溃的时候,局势发生逆转。潘兴命令他的两个超大建制的步兵师,前往德军要渡过马恩河的地方蒂耶里堡(Chateau–Thierry),与法军会合迎战德军。这是美国军队参战以来的第一次大型战役,就是这个战役阻止了德军的前进步伐。法军在兰斯的指挥官没有服从德斯佩雷的命令,坚守法军在兰斯的阵地,也成功阻止了德军的进攻。后来,德军重新组织兵力,再次发动对兰斯的进攻,但德军因缺少突击部队和布鲁赫米勒的炮火支持而遭受悲惨的失败。
这次挫败促使鲁登道夫转而执行他计划中的下一步:进攻苏瓦松西面的马茨河。他的目标是尽快满足自己的迫切需要:拓宽德军突出部西面的人口,逼退盟军部队,让他们不能威胁到德军向马恩河运送给养的铁路线。进攻于6月9日展开,胡蒂尔的部队打前锋。由于任务紧急,很难保守秘密。在德军进行作战准备过程中,美军海军陆战队向贝洛森林发动进攻,阻止德军向巴黎前进。美国士兵非常淳朴,肩并肩地向前冲,这样的场面自英军1916年在索姆河惨败以来很少见到,但是美军依靠兵力优势缓慢推进。美军花费了3周时间才占领这片森林。德军在战斗中也损失惨重,损失程度超过鲁登道夫所能负担的限度。
胡蒂尔匆忙展开进攻马茨河的准备工作,准备过程不加任何掩饰,这种不守秘密的方式让法国人怀疑德国人的真实目的是想掩盖在其他地区的秘密进攻。德国逃兵甚至告诉法国人确切的炮击时间和步兵进攻时间。不过,到了德军真的发动进攻的时候,德军还是打败了法军,取得一次彻底胜利。德军胜利的原因不难解释。布鲁赫米勒弹幕炮击再次出现,打前锋的部队曾参加过米夏埃尔攻势,非常有经验,此前一直处于休整状态。法军防守部队的指挥官是福煦的信徒,他忽视贝当颁发的军规,把防守主力布置在前沿阵地附近,被德军的炮火吞没。胡蒂尔的部队那天前进了6英里(约10公里),消灭了法军3个师的兵力,俘虏8000法国人。
6月11日,法军在苏瓦松的反击如同从天而降,查尔斯·曼京是指挥官,他的绰号是“屠夫”,一位好斗得有些狂乱的法国将军。在大战期间,他有时因为作战勇敢而收获荣耀,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又因为过度冒进而受到责难,甚至被解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待遇交替地折磨着他。感谢福煦帮助,他此次担任一个军的指挥官,去完成一件他最适合做的工作。在浓雾的掩护下,法军向东猛攻,胡蒂尔的部队此时还没有来得及修筑防御工事,被法军在开阔的田野中打败。法军的进攻使德军震惊,被迫后撤。鲁登道夫下命令,立即停止马茨河战斗。
此后,战场平静了一个月的时间。双方都需要喘一口气,重新集结兵力。德军和法军都在策划新进攻。在这段时间里,西线发生了一件新鲜事:西班牙感冒大流行,在11个月的时间里杀死的人比战争杀死的人还要多。各国军队都受到影响,但德军所受影响较严重,原因是德国人长期生活在营养不良之中。前线有数千德国士兵因病无法执勤,在最严重的时候,每个师有2000人病倒。在这场大流感中,德国有18.6万军人和40万平民死亡。
7月4日,爆发哈梅尔战役(Battle of Hamel),战场的平静被打破了。这次战役非常独特,因为流血不多。战役在亚眠附近爆发,目标是清除德军对该城的威胁。约翰·莫纳什(John Monash)策划和指挥这次战役,英王乔治在4月授予他爵士,提升他为中将军阶,他是第一个担任英国远征军军团指挥官的非英籍人。
莫纳什是大战中最具有魅力的人物,很可能是交战双方最能干的指挥官。他出生于澳大利亚荒凉的内地,父母是普鲁士犹太移民,依靠开店铺维生(他家的姓是普鲁士地名,离鲁登道夫的出生地不远)。他算是白手起家的典范,最初学习工程学,后来学习艺术和法律,最后成为有成就的音乐家和语言学家。他曾创立一家咨询公司指导建设横跨澳大利亚的桥梁和铁路。除了这些成就,他还是规模不大的澳大利亚军队的后备军官,他利用业余时间设计了一种后膛加农炮,他讲授的战术和军事技术课程很受大家欢迎。大战开始后,他被委任为澳大利亚第一旅的指挥官。1915年,他带领部队在加里波利半岛作战,他的旅率先攻占滩头阵地,并坚持到最后。1917年,他帮助普卢默在麦西尼斯岭取得胜利。在第三次伊普尔战役和帕斯尚尔战役中,他的军阶是少将,指挥一个师作战。
澳大利亚有影响的人曾想让莫纳什离开战场,欧洲有影响的人则想办法阻止莫纳什升官。1918年,有人建议授予他三星将军,统领20万澳新军团,这个建议引发争议,他不仅只是一个业余军人,不仅是一个殖民地居民,而且是一个父母来自德国的犹太人。他成功地渡过难关,唯一的原因是每个与他合作过的将军都是他的赞赏者、辩护者,并且英王尊重他。
哈梅尔战役展示出莫纳什的能力。他利用自己的组织天才和管理大型项目的经验,把战场上的各种新式武器都集成起来,包括机关枪、大炮、飞机、坦克。按照莫纳什制订的计划,他的部队只用了93分钟就达到所有目标,俘虏了数千敌人,自己的伤亡轻微,亚眠处于安全地位,同时为盟国进一步进攻留下一条通路。因为这次胜利,巴兹尔·利德尔·哈特称赞莫纳什是“有可能是所有指挥作战的军官中最有能力的指挥官”。哈特上尉是一战老兵,他把自己的余生都用来写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历史。哈特深入地分析了莫纳什的能力,莫纳什抛弃了英、法职业军人老式的草莽习气,在大战的实践中逐渐发展出一种新的作战理念,这种理念核心是:由于军事行动的规模和性质,军事指挥官必须具备能管理“大企业”的素质,他必须有很强的建设性和组织能力。
哈梅尔战役被称为第一个带有现代意义上的战役。它成为英军作战的模板;每个英国远征军军官都得到一本描述莫纳什战术的小册子。此后,澳新军团有了一个新角色,它常与加拿大人一起组成英国的突击部队。
哈梅尔战役之后11天,发生了一件令人不解的事,皇储威廉手下的49个师再次发动对兰斯的进攻。这应该是鲁登道夫进攻舍曼代达姆的高潮。这次进攻的目标是打通连接马恩河突出部的第二条铁路线,为期待已久的佛兰德斯攻势做准备。按照计划,佛兰德斯攻势5天后展开。贝当耐心地劝说法军第四集团军指挥官采用自己的策略,在兰斯东面设置强大的纵深防御阵地。战斗结果证明了贝当的正确性:德军的进攻没能产生突破。在兰斯西面,福煦的攻势教条还很盛行,尽管德军的进攻毫无突然性,但德军仍然快速突破法军的防线。第二天,德军发现东面进攻受阻导致西面进攻部队的侧翼暴露在危险之中。鲁登道夫命令停止进攻。他动身去图尔奈与巴伐利亚王储鲁普雷希特见面。此时已经到了发动佛兰德斯最后进攻的时间了。布鲁赫米勒的大炮已经在开往佛兰德斯的火车上了。
在经历了4个月的斗争和退让之后,德军在佛兰德斯的局势离鲁登道夫期待的状况有距离,但并不十分遥远。黑格大幅度地改善了防御工事,他利用10万劳力修建新的堡垒,铺设数英里的电话线,在附近安排了强大的后备部队——这要感谢福煦,他拒绝把兵力派往马恩河。但是,佛兰德斯是鲁登道夫最后一张牌,他决心打出这张牌。就在他和巴伐利亚王储深入讨论时,他俩接到一条惊人的消息。德军在苏瓦松南面和西面的部队遭受到法军大规模的攻击,正处于后退之中。
法军从舍曼代达姆西面的森林发动攻击,这又是曼京带来的惊人之举。攻击部队中有23个法国师和4个美国师,前面是500辆坦克,攻击自西向东,目标是重新夺取苏瓦松,把德军包围在像麻袋一样的突出部中。早晨9点半,鲁登道夫此时正乘坐列车向南赶,而法军和美军已经突破3条德军防线。美军第一师和第二师是进攻的核心力量,战斗异常激烈。一名战士写道:“机关枪四处咆哮;步枪发出处噼啪噼啪的喧嚣;手榴弹像咳嗽一样吼叫着。连和排都失去了控制,士兵们奋力拼杀,战斗非常激烈,士兵根本无法排队。每个人好像都在单打独斗,毫无规则,防线断断续续,乱糟糟缠在一起,爬过倒伏的大树,沉重地落入德国兵射击掩体坑里。到处有马克西姆重机枪坚守着阵地,但对面有无数的人正想着如何打哑它。无论是军官、军士、士兵,只要他能纠集几个人,就从左面或右面匍匐接近它,从侧翼打哑它。有些机关枪是被身穿黄褐色军服盲目狂奔的士兵打哑的,但总有几个手持上着刺刀步枪的狂热的海军陆战队士兵冲入机关枪据点;此后,据点里爆发出射击声、尖叫声、痛苦声,然后机关枪寂静下来。”
最后,及时赶来的德军后备部队阻止了法军的进攻,德军用野战炮进行近距离平射,摧毁了大部分曼京的坦克。那天的战斗结束时,德军成功地在原防线之后5英里(约8公里)处修筑起一条新防线,但是,有1.5万名德国士兵被俘,损失了400门大炮。虽然德军没有让曼京进入苏瓦松,但是曼京随时可发动致命威胁。如今,德军已经没有希望占领兰斯,苏瓦松也处于危险之中,马恩河的突出部变得难以防守。鲁登道夫别无选择,只能无限期地拖延佛兰德斯攻势。
鲁登道夫派遣一个军的兵力守卫苏瓦松。那天晚些时候,他与德皇威廉见面,他对德皇说德军需要像1914年那样撤出马恩河。德军开始准备将所有部队后撤至苏瓦松以北的安全地带,大炮和军需品也要尽可能地运走,越多越好。
战场的力量对比发生了改变。德军在3月份的时候比盟国多30万军队,但米夏埃尔攻势改变了力量对比,到7月底的时候,有100万士兵被杀、被俘、负伤,这些人中的大部分是被训练成为突击部队的精英年轻士兵。英国和法国各损失了50万人,法国像德国一样已经没有能力补充新兵。但是,大量美国士兵抵达法国,大约每个月增加25万人参加战斗。至此,盟国比德国多出20万兵力,双方差距每天都在加大。虽然盟国有较少的步兵师,但这个统计数字的意义不大。许多德军的师都遭受重创。有100多个师被判定为不适合用于进攻了。
鲁登道夫驱使德军向南进攻马恩河所消耗的力量算是白费了。那些奋力跨越过马恩河的德军部队反被盟国军队消灭,其伤亡人数达到可怕的程度,留给他们的问题是能不能在突出部被彻底截断前逃出危险地带。一名德军士兵记录下撤退时的情景:“午夜,离开的时间到了,必须逃脱黎明前的毁灭性炮击。第六连留在后面掩护撤退。我们分组走,第一组出发了,第二组10分钟后出发,在几次步枪齐射后其余部队出发。我们离开被破坏的林中空地,爬过无数矮树丛下的炮弹坑。到处都是沙土丘,步枪插在沙土丘上,钢盔挂在枪托上。那些永远无法离开马恩河的战友被埋在沙土丘下……在部队向罗米吉尼进发的路上,我们的队伍追上了边走边发出咔嗒咔嗒声的炮兵车队,骑手在大雨中弯腰伏在马鞍上,炮手则靠在马拉的两轮车辆上。步兵三五成群地走着,看上去无精打采,他们都是各连的残部,枪吊挂在脖子上,防水油布罩在头上,防水油布被背包拱起,看上去整个队伍就像一队滑稽的骆驼……步兵长队列队行进,在灰蒙蒙的晨曦中走出森林,进入开阔田野,步履平缓……工兵在后面开始爆破。工兵很快从坡上跑下来,他们之后是步兵殿后的警卫兵……只有死去的战友留在那里。”
巨大的佛兰德斯攻势应该是德国为之努力的一切,但是此时仍未发动,很可能永远也不会发动了。鲁登道夫本人处于痛苦之中——他变得自我封闭,心烦意乱,易怒,精神徘徊于崩溃的边缘。除了军事问题,还有另一件事折磨着他,他还害怕公众了解了事实真相。现在公众每天都获得德军在战场取得胜利的消息,一旦公众了解到他失败的程度是如此之大后,不知道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战斗非常血腥,持续不断,战场异常宏大。在福煦的领导下,盟军在马恩河突出部的周围发动进攻,德军则迅速后撤,突出部的面积迅速减小。7月24日,福煦、黑格、潘兴、贝当一起开会协调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会上有不同意见,但最后达成协议。黑格将攻击亚眠的东面(莫纳什的胜利为此提供了条件),贝当从北面跨越马恩河。潘兴此前一直要求归还他为应付德军进攻而分散在各处的部队,会议决定他将发动针对凡尔登南面圣米耶勒的进攻。各方面进攻的目标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要夺取对德军至关重要的铁路线,夺得这些铁路线将极大改善盟国军队运输部队和给养的能力。盟国此时能决定如此大规模的作战计划,这个事实说明盟国开始掌握了主动权,而鲁登道夫只能被动反应。
尽管如此,鲁登道夫第二天还是发动了最后一次进攻,绝望地想包围兰斯。这次进攻彻底失败了;德军此时已经失去打击力。尽管敌人从三个方向发动攻击,但德军向苏瓦松撤退的过程很有秩序;德军不时停下来发动反击,不让敌人离自己太近。贝当沿着马恩河攻击退却的德军,但他的部队进展不大,德军后卫部队虽然人数不多,但十分顽强。然而,他的攻击引来其他的德军部队,为法军发动新一轮的进攻提供了条件。8月1日,曼京从西面发动夺取苏瓦松的进攻。这次进攻几乎接近凯旋。曼京带领法军部队和美军部队迫使德军在一天中退后了5英里(约8公里),占领了韦勒河南面的高地,从这个高地上他的大炮能瞄准苏瓦松。然而,曼京的攻击来得迟了一些。德军偷偷地转移出了突出部,在突出部的北面形成新的防线。德军放弃了苏瓦松,法军随后没放一枪便进入该城。
这种局面与1914年极为相似,其相似度之高,令人不可思议。德国人再次跨过了马恩河,但无法维持前进的步伐,于是只好匆忙撤退,后撤到埃纳河边建立起新的立足点。但是,1918年8月的德军,已经不是1914年9月的德军。德国的敌人此时比过去更加强大,而德国缺少足够的资源建立防线。鲁登道夫奇怪地拒绝接受这个现实,或者他根本就没有看到这个现实。时间都到了8月2日了,他还对手下的指挥官们谈及发动立刻反击。德军在此时已经不可能发动任何反击了。
现实终于在8月8日暴露出其面目,鲁登道夫把这一天称为德军的灾难之日,这个称呼一直流传下来。灾难开始于英国攻击亚眠的东部。仍然是莫纳什计划、组织、运作了这个战役。他受命将自己指挥的军团和其他一些部队合并创立一支新的集团军,取代高夫指挥下的已经溃不成军的第五集团军。为了不允许德国自马恩河撤退后找到机会重组部队,这次战役组织得很匆忙,但执行得毫无瑕疵。在600辆坦克的掩护下,莫纳什的澳新军团打前锋,把德军打得惊慌失措,向四面八方逃跑。德军的意志和组织都彻底崩溃了。早晨10点半,澳新军团已经前进了6英里(约10公里);中午,前进了9英里(约15公里)。令人震惊的新情况是德军士兵拒绝听从上级命令,甚至企图停止作战。从后方赶到的增援部队被辱骂为“工贼”、“破坏罢工者”。那天,德军损失了650名军官和2.6万士兵,三分之二的部队投降。这些投降部队的装备精良,士兵们都是自愿的,迫不及待地放下手中的武器。
德军瓦解后,德马维茨成功地控制住局面,他的成功给人们带来的惊讶不亚于德军瓦解给人们带来的惊讶。他调遣后备部队堵住战线上的漏洞,并发动反击迫使英国后撤,最后使英军进攻的收获只有几英里。显然,他的部队不是全部都不想战斗,那些想继续打仗的士兵知道了一个秘密,坦克并非不可战胜。许多坦克在参加战斗一小时或两小时后,便会陷入瘫痪。另一些坦克会在弹坑累累的泥泞阵地上倾覆,或打滑不能前进,其余坦克能被重型机关枪打穿,或被野战炮打散。英军和法国缺少进攻经验也帮助了德军。对德军来说,8月8日是灾难的日子,它表明了德军衰败的程度,但是,它也表明消灭德军将是一个速度慢、代价极高的过程。
8月,整个欧洲处于艰难困苦之中。西线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盟国手中。在福煦的领导下,英军、法军、美军不断发动进攻,或者准备进攻。虽然由于鲁登道夫的错误给德军带来不必要的困难,但是德军最终还是恢复了凝聚力,有效地抵御了敌人的进攻。尽管鲁登道夫的参谋和集团军指挥官都乞求他下命令回撤到兴登堡防线和身后的碉堡中去,但他拒绝下命令,他也许不敢承认自己的战果既毫无价值也无法防守。由于德军坚守的阵地处于劣势,这既增加了德军的伤亡,也给敌人带来了某种便利。
在这段时间里,德国的领导层曾多次开会,大家有了一个共识,德国想取得军事胜利已经不可能,即使鲁登道夫也表示同意。不知何故,却没有人试着启动谈判进程。有一次,德皇威廉指示外交大臣库尔曼去与荷兰女王接触,请她做中间人,但库尔曼没有把这件事做完。他与另外一些人坚信德国有希望通过稳定前线来实现新一轮的僵局,这样德国在谈判中就会有优势。这个希望实际上很愚蠢。此时德军处于低迷状态,许多士兵有反叛倾向,变得不可信赖。这迫使鲁登道夫下令将逃跑者立刻处死,他们的所有财产都要被没收充公。这再次表明德国已经处于绝望之中。过去,德军在用死刑对付懦夫和逃跑者方面,做得比英军和法国更有节制。
虽说西线重要,但并非是德国的所有问题。即使奥匈帝国还有生命和力量的余烬可复燃,那复燃的希望也早就在6月中旬奥匈帝国对阿尔卑斯山蒂罗尔人居住区发动的进攻中熄灭了。康拉德仍然是导致最后灾难的人。他被解除总参谋长一职后成为一名战场指挥员。在5月份,他威逼已经彻底泄气的年轻皇帝卡尔批准了他的计谋。实际上,这位皇帝比康拉德更具有破坏性——他建议把进攻扩展为有两个分支的计划,以双倍的可能性让奥地利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夺取胜利。原计划于5月28日开始进攻,但是,作战实际上不得不拖延,因为奥地利的运输系统和供应系统几乎不能正常工作。6月5日,战斗终于打响了,奥地利成功地将意大利人驱赶过皮亚韦河。鲁登道夫从这个胜利中看到了一个希望,随着奥地利继续前进,美国人有可能被吸引到意大利来。但是,奥地利人遇到英、法的后卫部队,奥地利人的前进步伐突然停止了。第二天,他们被驱赶回出发点,损失了4.6万人。截至6月25日,奥地利人的伤亡是毁灭性的:14.2万人伤亡,其中1. 1万人阵亡,数万人投降。残余部队陷入缺少粮食和弹药的状态。
这次战役之后,没有人相信奥匈军队还有能力进行防御。7月5日,康拉德被解除了指挥官的职位,但从男爵提升为伯爵,提升的原因大概不是因为他对毁灭哈布斯堡王朝所做出的贡献。士兵逃亡有加快的迹象,奥匈军队与阿尔卑斯山的皑皑白雪一道融化了。不久之后,维也纳通知柏林无法继续作战。如果德国不谋求和平,奥地利将独立地谋求和平。当奥地利试图接触盟国的时候,盟国却拒绝了。挽救自己的时间太迟了。
再向东看,愚蠢的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条约成为德国的军事、政治、经济的沼泽地。为了维持占领军的象征,也为了从那个遥远的难以管理的东方角落获得谷物,德国人不得不深入乌克兰腹地占领了哈尔科夫。为了运转落后的俄国铁路系统,德国人不得不寻找煤,所以必须进入顿涅茨克盆地,俄国的战时用煤都从那里来。德国人不得不把交通延伸到克里米亚半岛,以便阻止盟国从中东入侵。与此同时,土耳其人在俄国崩溃之后,耗尽全力进入高加索地区,但是他们在其余地区处于瓦解之中,其瓦解速度之快与奥地利人相当。在他们垂死帝国的南疆,此时正处于分裂之中,英国人和阿拉伯军队在策略上占了上风,并在战场上打败了他们。
德国所面临的这些问题,既不是盟国的什么希望,也不是什么荣耀。德军对巴黎的威胁消除后,克里孟梭政府垮台的可能性也就消失了,因为法国不再需要换上一个能与德国进行和谈的新政府。但是,由于1918年的战场伤亡过于惨重,英国和法国都处于极度困难之中。英国正准备把50岁的老人拖入军队,而法国开始出现全由40岁以上的男人组成的战斗部队。经济混乱也带来严重后果。伯明翰和考文垂军火厂的工人举行大罢工,无人能阻止,后来劳合·乔治威胁要把他们送入军队,他们才回家。英国的警察在8月举行一天的罢工,抗议通货膨胀吞蚀了他们的工资。此后,又有几个地方的铁路工人举行罢工。法国的罢工潮更加严重,罢工者既要求经济补偿,也向政府施加压力进行和谈。
对那些不了解实际情况的人来说,英国和法国出现的这些动荡的局面似乎意味着德国在1918年取得了胜利。从地图上可以看出,德国此时仍然拥有东欧;与3月初的地图相比,德国此时拥有更多的法国土地和佛兰德斯土地。从前线的战况看,德军的败落并不明显,因为德军的残余部队继续顽强地抵御盟国的进攻,不让盟国士兵前进半步,继续杀伤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
当然,德军的损失也异常严重,盟国的无情进攻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也没有时间重组形成足够的防御能力。德军在8月份的伤亡总数达到22.8万人,其中有10.1万人被列为“失踪”,这是对逃跑的一种温和称呼。如果能活着向盟国投降,德国士兵感到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由于德军俘虏群大增,盟国为其修建了围栏。已经在围栏内的德国俘虏欢呼着迎接新俘虏到达。截至9月,德军在西线的兵力下降到125个师,其中47个师被认为还能作战。盟国此时的兵力增加到200个师,新增加的都是美国部队,美国部队比正常建制要大一倍。
德国不可能取得胜利了。这个事实,盟国军队的高级指挥官是清楚的,大多数德军指挥官也是清楚的。德国的唯一前途,如果德国还有前途的话,就是采取外交行动,不能像奥匈帝国那样等到手中没有筹码时才想到要谈判。
背景:萨洛尼卡的园丁
1918年8月,大战已经打了4年,希腊港口城市萨洛尼卡驻扎着一支由法国将军路易斯·弗兰谢·德斯佩雷指挥的庞大的多国部队,这支部队此时进退两难,这种状况与大战的僵局形成了一种完美的对称性。
早在1914年10月,路易斯·弗兰谢·德斯佩雷就提出在萨洛尼卡建立协约国军事基地的想法,他当时在西线作战,是法军第五集团军的指挥官,英国盟友们给他取了一个诨号“拼命弗兰基”。这个建议提交给了法国总统普恩加来,他非常感兴趣,让德斯佩雷提交一个详细计划。德斯佩雷后来提交了一个详细计划,他建议在巴尔干半岛南部建立一个新战场,这样不仅能保护塞尔维亚,并且还能把别处的德军和奥匈军队吸引过来。就在这个建议正准备接受评审的时候,英国和法国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达达尼尔海峡。
这个建议处于睡眠状态足有一年。此后,加里波利战役的协约国失利,俄国在戈尔利采–塔尔努夫战役中被赶出加利西亚,埃里希·冯·法金汉认为,占领塞尔维亚的时间到了,因为德国需要一条陆路通道直抵君士坦丁堡。面临入侵的危险,塞尔维亚于1918年10月请求救助。巴黎渴望伸手支援。这样不仅能使塞尔维亚保持领土完整,而且还能通过显示武力而赢得希腊和罗马尼亚。这个建议还给法国一个强力介入巴尔干半岛的机会——这个机会在战后将具有极高价值。在英国的领导人中,除了劳合·乔治,其余的人都表示怀疑,但是他们最终还是同意派遣一个曾在加里波利战役受重创的步兵师加入法国派出的大部队。
由于路易斯·弗兰谢·德斯佩雷正指挥西线的一个集团军,所以莫里斯·萨瑞尔成为这支远征军的指挥官。萨瑞尔很有能力,是一位喜欢搞政治手腕的军官,但名声不佳。不久前,他被霞飞解职,因为他在阿登高地让德国人钻空子打败了他的第三集团军。萨瑞尔在法军的高级军官中属于非常独特的一个,因为他与国民议会中的社会主义者关系密切。他依靠批评霞飞管理战争的方式而大出风头。他被解职后,“左派”人士大声疾呼,指责霞飞企图除掉潜在的竞争者。霞飞让萨瑞尔去萨洛尼卡,等于用最简便的手段恢复了他的指挥权,同时又把他赶得远远的。
先头部队在10月5日抵达萨洛尼卡,萨瑞尔立刻命令他们向贝尔格莱德前进。通向贝尔格莱德的道路只有一条铁轨可以利用,部队必须在欧洲最恶劣的道路上行进。保加利亚军队迎战他们。保加利亚最近才参加大战,原因是德国承诺给予大量的土地补偿,不仅归还保加利亚在第二次巴尔干战争中失去的土地,而且包括更多的其他土地。离塞尔维亚还有100英里(约160公里)远的时候,萨瑞尔收到口信说塞尔维亚已经战败,塞尔维亚军队正通过阿尔巴尼亚向海边逃跑。无可奈何的萨瑞尔放弃了努力,11月底,他带领部队回到出发点。
萨瑞尔开始修建防御工事,把萨洛尼卡变成一个小规模的西线战场,一个固若金汤的大堡垒。英军希望撤离萨洛尼卡。劳合·乔治也萌生了撤退的想法,英国首相阿斯奎斯把萨洛尼卡描绘成一个“危险而易于引发灾难”的地方。但是,法国、俄国、意大利不仅想坚守,而且还想派遣更多的部队。伦敦为了保持盟国和谐而屈从了。
萨瑞尔的东方之军迅速增长。1916年1月,他有16万人。到了3月份,他有30万人。他不仅逐渐吸收了法、英、意、俄的部队,也吸收了在科孚岛完成了休整后的塞尔维亚部队。由于萨瑞尔深陷希腊的政治之中(希腊的政治混乱得难以言表,国王康斯坦丁倾向于归附表兄德皇威廉,而主要政治家们倾向于加入协约国),英国和俄国开始怀疑法国在巴尔干半岛的用心。有谣言说萨瑞尔想在该地区建立一个十字军王国,他想担任掌权者。
罗马尼亚是另一个复杂因素。自大战初期,交战双方就设法拉拢罗马尼亚。罗马尼亚提出加入协约国的条件是攻击保加利亚,法国政府命令萨瑞尔接受罗马尼亚的条件。法国非常希望扩大在巴尔干半岛的影响力,并且希望通过在巴尔干半岛打仗把进攻凡尔登的德军引开。就在萨瑞尔做进攻准备的时候,保加利亚按照德国进攻罗马尼亚的计划安排向萨瑞尔首先发动进攻。9月,萨瑞尔发动反击(他让塞尔维亚人打头阵,五分之一的塞尔维亚人伤亡),占领了塞尔维亚城市莫纳斯提尔。此后,他的进攻被迫停止。战场陷入僵局,希腊爆发内战。萨瑞尔积极支持希腊国王的反对派。
1917年,僵局继续维持着。年初,协约国在萨洛尼卡的军队规模达到50万人,在欧洲,人们开始把萨洛尼卡的战事当作笑料。德军将军们说萨洛尼卡是他们最大的收容所。克里孟梭在他自己的报纸上称萨瑞尔的军队是“萨洛尼卡的园丁”,他认为萨瑞尔浪费了本来可以用于凡尔登战役的兵力。然而,萨洛尼卡的生活并不是田园诗。那里潮湿、沼泽多、瘟疫流行,数万士兵遭受致命疟疾的折磨。4年前还是属于奥斯曼帝国的萨洛尼卡城,此时已经是一个极度肮脏不堪的地方。巴尔干战争的难民拥挤在临时贫民窟中,一些令人厌恶的生意人依靠向好动的协约国士兵提供各种娱乐而变得富有。当地性病流行,一个法国师刚去那里不到一年就发动兵变。
1917年的春天,萨瑞尔发动进攻,但很快失败了。有流言说塞尔维亚军队计划推翻塞尔维亚国王,实现军事独裁。德拉古廷·迪米特里维奇上校被逮捕,宣告犯有阴谋罪,于6月26日被处决,他也就是那个绰号“神牛”的黑手会头目,三年前曾密谋刺杀弗朗茨·斐迪南。就在同一天,希腊国王康斯坦丁被迫退位,流亡瑞士。萨瑞尔扶持的希腊临时政府,结束流亡生活,回到雅典,开始掌握权力。希腊向轴心国宣战。局势异常混乱,许多人蔑视萨瑞尔。
克里孟梭担任法国总理后,他让萨瑞尔退休了。新指挥官是阿道夫·吉约马将军(General Adolphe Guillaumat),他是法国殖民地战争的老兵,西线集团军指挥官,有不以政治做决策出发点的特点。吉约马开始着手准备在1918年进攻保加利亚,但进攻的规模有限,目标适度。与此同时,德军从巴尔干半岛抽调出军队去增援鲁登道夫在西线的进攻。英军在萨洛尼卡的将领此时也变得乐观起来。由于保加利亚孤立无援,受到猛烈攻击时很难坚守阵地。
1918年6月,西线出现危机,吉约马被调回法国,成为巴黎的军事长官(这个任命中包含着克里孟梭和福煦的一些深层思考,他们决心已定,如果法国的局势继续恶化,他们就解雇贝当,让吉约马去取代贝当)。碰巧此时路易斯·弗兰谢·德斯佩雷无事可做。5月,德军突破舍曼代达姆,克里孟梭带着歉意,把德斯佩雷当作替罪羊交给了挑战政府的政客(“我对你并无恶意。”他对德斯佩雷说)。1917年底,在吉约马接受到萨洛尼卡指挥官任命之前,德斯佩雷实际上先获得该任命。但是,他拒绝了,因为他害怕自己天主教信仰和准保皇党人的保守态度会激怒“左翼”分子。他如今受邀接替吉约马,而不是萨瑞尔,他却表示出愿意。
德斯佩雷抵达希腊后,立刻着手扩充吉约马的进攻计划。“我希望看到你们凶猛的气势。”他对那些来迎接他的将军说。在原先的兵力基础上,他又获得使用25万希腊军队的权力,于是他向巴黎发电报,要求允许他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克里孟梭表示赞同。此时,德军在比利时和法国处于守势,大量美军参战,西线不再需要更多的军队,奥地利几乎失去防御能力,东南欧似乎提供了一个极好的获利机会。伦敦和罗马也支持德斯佩雷。
9月,这支东方之军向北移动,此举是为了证明萨洛尼卡至今的努力并不是悲惨的浪费。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试探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