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为了安全起见,大队长决定,将李明强、肖明在车上厕所里关禁闭;司机即时隔离,带回大队看管;卫和平还有三天开学,正好部队三天内到达目的地,请卫和平暂和他们一班送行的人回香山步兵侦察大队,等部队安全到达后再回北大上学。说白了,就是软禁卫和平。

一九八六年八月二十六日,也就是卫和平告别杨玉萍的第二天,她就坐上了开往北京的122列车。

“离开学时间还有好几天呢,你着什么急。”母亲问她。

“我有点事儿,开学前得处理一下。”

“那也得在家待上一天吧,刚从郑州回来就走。”母亲有点着急了。

“妈,我真有急事。一天也不能耽搁。”卫和平耐心地对母亲解释说,“说不定,耽搁一天,这事儿就办不成了。”

“什么事儿那么重要?”老太太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什么事儿?您娘家的事儿呗,她舅让她赶快回去给小兰联系上学哩。”卫和平的父亲卫顺抢过话茬说,“你说,回去晚了,小兰没学上了怎么办?”

小兰是卫和平她大舅的小女儿,复习了几年都没有考上大学,家里掏钱让她圆了大学梦,郑州电子工程学院的录取书都拿到手了。卫和平听了爸爸的话,感激得差一点儿流泪,爸爸一定想到了她急着回北京去的目的。卫和平这才意识到,这是她提出回北京后,爸爸说的第一句话,而且是现编的瞎话。说话前,爸爸一直抽着烟,沉思着,看着她收拾东西。

这些天,西流村李明强家的事传得神乎其神,卫家村几乎妇孺皆知。卫和平的父亲早就听说了,一会儿,他在心里念叨:和平啊,你要在郑州多待些日子,千万别回来啊。一会儿,他又在心里念叨:你怎么还不回来呢?最好能和人家李家的孩子见上一面,不成亲戚还是朋友哩。老头子等啊等啊,等了一个星期,卫和平才从郑州回来,从女儿的神情看,她已经知道了西流村李家的事情,老头子也理解女儿的心情。卫和平的母亲身体不好,没出门,家里人也不敢在她面前提死人这个不吉利的事儿,所以她一概不知。

“你都知道了?”在村头田间的小路上,卫顺问卫和平。

“嗯。”卫和平点了点头。

“走吧,快点回去,兴许能见上一面。”

“爸!”卫和平噙了半天的泪终于流了下来。

“哭吧,哭出来好受些。爸是怕你在你妈面前哭才把你叫出来的。”卫顺抚摸着卫和平的头说。

“爸!”卫和平自上了中学到现在,第一次扑进爸爸的怀中失声痛哭。在她的眼里,爸爸是严厉的化身,怎么还有这菩萨的心肠呢。也许男人都是这样,爸爸、李明强都是这样!这就是人的两面性吗?

“哭吧,爸知道你委屈。可家里也是为你好。”卫顺又点上了一支烟,抽一口接着说,“到了北京,见了李家那孩子,就说我问他好,盼着他平安回来,我老头子想见见他。

“你呢,自己拿主意。婚姻大事,是一辈子的事儿,不要太冲动了。

“你也是党员了,爸以一个老党员的身份提醒你,这次你一定要支持他。”

卫顺从身上掏出五百元钱,一边塞给卫和平一边说:“见到他,多给他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算是我老头子的一点儿心意吧。”

父亲一个劲儿地抽烟、唠叨,卫和平一个劲儿地哭泣,她也分明看到了父亲的心在哭泣。

卫和平的思绪从河南扯到了北京。当列车到达丰台车站时,卫和平就坐不住了;当列车播音员播出“北京车站到了”时,她的心跳就加快了;当看到北京车站那特有的楼房时,她干脆欠起了身子,几乎把头伸到了窗外。站台出现了,她睁大那双高度近视的眼,从镜片后飞快地审视着从眼前闪过的接站人。但是,车停了,她还是没有看到他——李明强。

卫和平把头伸出窗外左右细看,没有,还是没有。

“同志,劳驾,让我们递一下东西好吗?”有人催她了。

卫和平赶忙爬上座位,取下自己的包和皮箱。

站台上,人声嘈杂,熙熙攘攘,就是不见李明强。人们都走完了,还是不见李明强的身影。

卫和平等着,焦虑地等着,等着李明强的到来。她前天借了杨玉萍的自行车,直接到邮局发了电报,清清楚楚地写道:请于二十七日上午九时十六分到三号站台接122次列车。

李明强怎么没来呢?是来晚了?还是情况紧急不能出来?还是已经出发了?卫和平在胡思乱想着。

卫和平离开北京时就想好了,尽管李明强不让她提前来,她也要提前来,让李明强突然高兴一下。但是,到了家里妈妈病了,她在医院守候十几天。又赶上表妹结婚,非让她去帮忙不可。

卫和平决心等下去。

李明强会来的,他刚回来一个多星期,部队不会出发的。是情况紧急不能出来?也许他来的晚,或许是路上耽搁了,从香山到这里需要一个多小时呢!卫和平等待着,她想让李明强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但是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搅得她心情烦乱。

“姑娘,等人?接你的人没有来?”一位穿铁路制服的老师傅问她。

“嗯。”随着声音,卫和平竟涌上来两股热泪。

卫和平背过脸,噙着眼泪,提着包和皮箱,蹒跚着向地下通道走去。

走出车站,来到了公用电话亭,她拨出了李明强的号码,耳机里立刻传来了一个女人柔和的声音:

“对不起,您要的用户已经改号,请拨新号码。”

两遍过后,戛然而止。

卫和平不信,又拨了一遍,耳机里传来了同样的声音。又一遍,又一遍,直到她完全相信。

“请拨新号码。”新号码是什么?怎么不说呢?这部队怎么搞的?别的单位改电话号码,都说新号码呀!卫和平又打北京市查号台,服务员说:“对不起,军事机关都没有登记。”

步入研究生公寓,卫和平把东西放到楼道里,就跑到值班室,在一大堆信件里找信。嗬,有信,有信,他的信——李明强的来信。她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急忙打开:

和平:

你好,暑假过得好吧!

我走了,到青屏县前线去了。

我家的事儿恐怕你已经知道了,我的三位亲人都去了,所以也不怕再失去你。我已经想好了,我们只是同学、朋友,也没有什么瓜葛,你没有必要等我,没有必要为我担心流泪,我求求你,把我忘了,再找一个比我好的同志。

你放假离京时,我就做好了分手的准备。我早就冷静地思考过了,咱们两个不合适。我之所以追求你,是我的虚荣心在作怪,自己没有文凭,就想找个高学历的互补一下。其实,静下心来想想,我们两个确实不合适,如果真结了婚,不但会伤害你的家庭,我们的生活也不会幸福的。我们两个都很要强,都奔事业,谁来照顾家呢?所以,我下定了决心,要离开你。不管这次我上前线,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再找你了。请你不要伤心,保重身体,好好学习,早日找到意中人。

作为你的朋友,我祝福你!

《和平歌》已脱稿寄出,落的是你的地址与姓名,发表与否,都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祝你幸福!

明 强

一九八六年八月二十日

八月二十日写的,正好一周的时间,他不可能走的。卫和平不顾旅途的疲劳,匆匆赶到香山步兵侦察大队。门岗横枪拦住了她。

“我找你们侦察连的李明强。”

“对不起,请你先到接待室登记一下。”

真是到战时了,岗也换了,把得也严了。原来的哨兵多数都认识卫和平,不认识的只要提李明强的名字,畅通无阻,还用什么登记呀。还好,登记就登记,只要人在就行。

卫和平填好单子递进窗内,值班的战士就打电话,打完电话,对卫和平说:“对不起,李副连长执行任务去了。”

“不是副连长,是排长,叫李明强。”

“没错。现在他提副连长了。”

“那,他到哪里执行任务了?”

“不知道?”

“今天能回来吗?”

“不能,至少要半年时间。”

“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晚上十一点。”

“他去的地方有通信地址吗?”

“不知道。”

“我把我的地址、电话留下,你们若有他的通信地址通知我一下好吗?”

“这个——我们部队是不允许的。如果可能,他本人会给您联系的。

“啊,对不起,请您让一让,后边还有人呢。”管登记的战士非常有礼貌地说。

他一定知道,但是他即使知道,也不会讲的,李明强就从不给她谈自己的工作,李明强让她看过保密九条。

卫和平悻悻地离开了接待室。一天,就差一天,她的眼睛湿了,差点儿哭出声来。

老天爷呀,你不是捉弄人吧!我跑了一千多里地,就差一天,准确讲,就错几个小时。卫和平含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香山步兵侦察大队。

卫和平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香山南路上。她一边走一边抹眼泪,越想越悲痛,越想越伤心,万一李明强光荣了,这最后的一面也没见上,老父亲的心意也难表达了。

一辆吉普车在卫和平身边停下,肖明打开车门,伸出半个身子冲卫和平喊:“研究生同志,找我们排长吧?”

卫和平抬头一看,喊了一声“肖明”就哭着扑向车来。

肖明急忙跳下车,面对卫和平手足无措。

卫和平抓住肖明,就像是要沉入深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绳,急切地说:“肖明,你们排长呢?”

“在、在——”

“啊——咳、咳、咳!”车内突然响起了大声的咳嗽声。

“你、你不知道?你没见到我们排长,我们排长没有告诉你?”肖明听到那咳嗽声急忙转了话题。

“你说,你们排长现在在哪儿?”卫和平急了,本来就和肖明很熟,她一点也不跟肖明客气。

“哎,你回北大吧。顺路,我捎上你,车上慢慢说。”肖明打开车门,里边没人,只有司机,那咳嗽声就是司机发出的。

“班长,我们在执行任务。”司机说。他的意思很明显,反对卫和平上车。

“执行个屁!你知道她是谁?是李排长,不,李副连长的女朋友。”肖明刚才对司机的咳嗽声本来就不满,现在司机又阻拦,他火了。

肖明冲司机嚷完,对卫和平说:“上车,今天我说了算!”

卫和平为了弄清李明强的底细,也不管那么多了,就上了车。要在以往,她是宁愿走回北大,也不会让别人为难的。况且,人家司机没错。卫和平与李明强好了这么长时间,对部队是了解的,她不怪司机。

卫和平在后座上坐下,泪还没干,哽咽着对司机说:“小兄弟,你放心,我不会问你们的秘密。”

司机铁青着脸不说话,挂挡,起步。吉普车向前疾驶而去。

“怎么搞的?你昨天没见排长?啊——不。咳,就是排长。他、他专门请假去——怎么今天,你又找来了?”肖明是急脾气,连珠炮似的问卫和平。

卫和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咳,排长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一个字都没提,我们谁也不知道呀!”肖明狠狠地在自己的腿上砸了一拳,激动地对卫和平说:“都感动老天爷了!告诉你,你没有白跑,我们早晨没走成,今晚的车。跟我们走,我带你找他。”

“班长——”司机又说话。

“班长个屁!你是聋子!有什么问题我兜着,开你的车!”

原来,步兵侦察大队在侦察连的基础上,挑选出一个精干的侦察分队,也就是一个加强连,出发前任命李明强为副连长。他们昨天夜里到了西直门火车站,本来计划今天早晨走,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推迟到了晚上。

“晚上,天黑以后,你在那个治安亭旁等,我让排长想办法出来。”到了西直门火车站,肖明指着车站旁的治安亭对卫和平说:

“这是非常时期,管得很严,怕泄密。我们部队要求,不许乱走动,不许接触外人,不许泄露任何信息。所以,我不能确定排长几点钟能出来。反正,天黑以后,你到治安亭附近等着。在治安亭那儿见面,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记住,你们见面,时间不能太长。你不能哭,拣最要紧的说,千万不要引起别人注意。”肖明就像电影里安排地下工作者接头那样给卫和平做了安排。

“嗯。”卫和平感激地使劲儿点了下头。

“下车吧。”

肖明看着卫和平恋恋不舍地离去,回头对司机说:“哥们儿,你什么都不知道,没你任何事儿。”

“你别把人都瞧扁了!”司机回敬肖明一句。

“够哥们儿!”肖明拍了一下司机的头,笑着说,“开车!”

卫和平买了许多好吃的东西。她专挑好的贵的没吃过的东西买。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要精要小要好带要存的时间长。就这样,她还是买了两大兜儿。

卫和平心急,提着东西,天没黑就来到了肖明指定的治安亭前。

西直门火车站也叫北京北站。与北京站相比,虽然小了点,但是也很繁华。在五十年代,这里就已经是城区了,当时流传着这样一个顺口溜儿:“小火车,喔儿喔儿喔,从苹果园儿开到西直门儿,西直门儿的姑娘抹着红嘴唇儿。”现在,苹果园早就成了城区,繁华得不得了,西直门的发展更是日新月异。

华灯初上,夜幕还没有来临,凉风已送来了爽意,驱赶着一天的闷热。人们的心情也好起来了,三五成群地逛夜市,开始了都市的夜生活。酒店餐馆、商厦小铺都开启了各式各样的霓虹灯,大排档服务员不停地吆喝着,招揽那些不愿待在屋里、出来品尝风味纳凉的人。人们有说有笑,一派安定祥和的气氛,根本不会有人想到,这里正有一支部队,为了他们幸福安定的生活,就要开赴前线了。

卫和平焦急地在治安亭附近不停地转悠,一会儿看看天,一会看看表,一会儿四下张望。治安亭里戴红箍儿的老头子走了,门都没锁。大概是下班了,一个多小时了,也没有人来。卫和平慢慢地走到治安亭前,斜眼往亭里一看,里边除了一张桌子,没有别的东西。怪不得人家不锁门呢。卫和平一阵高兴,肖明真会选地方,在这个繁华的闹市,还有这一方静土,真是天意。卫和平决定,李明强来了就在这治亭里会面,这里稍偏僻些,无人问津,既安静又安全。

突然,卫和平在灯火闪烁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穿军装的大个子向这边走来。李明强,是李明强。卫和平一阵激动,她想呼唤着跑过去,但是肖明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千万不要引起别人注意。”

卫和平见李明强迈着稳健的步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慢慢迎了上前去,拉住李明强的手轻声地叫了声:“明强!”

“和平!”李明强一把将卫和平搂入怀中。

“快,跟我走。”卫和平真像一个地下工作者,挽起李明强的胳膊,绕过人群,直奔治安亭。

卫和平推开治安亭的铁门,一闪,进去了,李明强紧跟而入。

“这里的人下班了,没人。”卫和平一边小声地说,一边把门关上,回头扑向李明强,抱着李明强的脖子攀上去对着李明强的大嘴狂吻。

李明强迎合着卫和平,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卫和平突然停住了狂吻,她想起了肖明的话——“捡最要紧的话说”,就急切地说:“明强,快留下,给我留下。”

“开什么玩笑,都要登车了,还能留下!况且,是我自己要求上前线的!”李明强推开卫和平,斩钉截铁地说。

“不——”卫和平一下抓住了李明强的命根,“快给我,给我留下你的孩子。”

李明强先是一愣,既而坚定地说:“不行!你还是个学生!”

“我要,我们研究生可以生孩子。”

“不行!一次也不一定能怀上。”

“有一点儿希望,我们就要争取。”卫和平说着将连衣裙向上一撩,将她那一直坚守的圣地亮在李明强面前。

“不,平,你听我说。”

“不,我不听。快,别耽误时间了。”卫和平拉着李明强又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平,我不能。”李明强挣脱说。

卫和平“噌”的一下纵上治安亭内的两屉桌,躺上去,对李明强低声吼道:“少废话,来吧。”

李明强一步跨过去,俯下身,在那神圣的部位亲了一下,握住卫和平的手说:“平,我很感谢你对我的真情。但是,今天,我不能!今天,我,为你写了首诗,给你——”

“我不要诗,我要孩子!”卫和平急得几乎要喊了,但是,她记着肖明的话,不敢大声嚷,带着哭腔说:“明强,快,我要你的孩子,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李明强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只白纸叠成的和平鸽,塞到卫和平的手里说:“平,我只能给你这个。”

“我要孩子!”卫和平用双臂勾住了李明强的脖子。一道亮光透过玻璃正照在卫和平的身上,李明强叫声:“有人!”还未挣脱卫和平,治安亭的门就被突然打开,随着一声断喝:“不许动,把手举起来。”几把手电将治安亭内照的通明。李明强挺身挡住卫和平,卫和平条件反射似地迅速跳下桌子,一举手,连衣裙自然滑落下去。就在这当口,高压电击警棍已捅到了李明强身上,打得李明强乱蹦。那警察一边打,一边喊:“举起手!叫你不老实!叫你不老实!”

警察把把李明强打急了,他大喝一声:“你有完没完!”声起手到,一掌将那警棍打落在地,那警棍“咔嚓”一声就断成了两节,电池滚落出来。

那警察见自己的武器被打坏,急了,上前左手抓住李明强的胸襟,右手一拳直取李明强的面门。

李明强抬起左臂轻轻一挡,右手一个缠腕解脱,那警察“扑通”一声就跪在李明强面前。

“围起来,有人袭警!”治安亭外有人喊了一声。哗啦啦几个警察和带红箍儿的治安员就把治安亭的门堵死了,与其同时,治安亭内外的电灯全亮了,看热闹的人将治安亭围了个水泄不通。

“明强,快跑。”卫和平对李明强喊,她又想到了肖明的话,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她与李明强见面。

李明强看了看卫和平,心想,完了,事闹大。要是李明强单枪匹马,三下五去二,就解决问题跑得无影无踪了,但是,他不能丢下卫和平。

“别管我,你跑吧!”卫和平知道李明强能轻而易举地跑出去。

“跑什么?我们又没干什么。”李明强是个敢做敢当的汉子,从不把责任推卸给别人,更不能留下他心爱的人受污辱。

李明强坐下来,平静地对那几个警察和带红箍儿的治安员说:“你们别怕,我是军人,不会乱来的。你们几个谁主事儿,我想单独跟他谈谈。”他看对方没有反应,马上说:“啊,是不相信我吧。好,我把女朋友交给你们,可以放心了吧。”

李明强拉着卫和平的手,对她说:“你到外边去,我和他们谈谈。别怕,没事儿的。”

李明强给主事儿的警察将情况说了一遍,求他高抬贵手,不要声张,他是上前线的,马上要走。谁知,这警察一听,反而引起警觉,说你们不是卖淫嫖娼,万一是接头给敌特传情报的呢,我们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你不是这个要上车的部队的人吗,我们马上去把你们领导叫来。

李明强好说歹说,那警察就是不干,冲外边喊了一句:“快去个人,把车站部队的领导叫来!”

李明强气得七窍生烟,真想一掌劈了这个警察。一想,人家做得对,都怪自己点儿背。就不再说话,专等领导来了。

不一会儿,大队长带着连长丁辉和指导员刘群山来了。几个警察和带红箍儿的治安员一看部队领导来,又活跃起来。

带红箍儿的老头说:“这几天,上边让我们提高警惕。我早就看到这女的不对劲儿,像是找人接头什么的,我一直盯着她。他们还真会选地方,进了我们治安亭。我叫人替我看着,就去叫了警察。我们来时,他们正——”

“别说了!”李明强大声喝道,吓得那戴红箍儿的老头一哆嗦,不言语了。

“李明强,你什么态度,快给老大爷道歉!”大队长脸都绿了,命令李明强。

“是!老大爷请原谅,我着急,态度不好。咱们到我们那里说好吗?这里人太多了,影响不好。”李明强耐心地对那老头也是对大队的领导说。

“你还知道影响不好!”大队长嘟囔了一句。

进了车站,在大队临时设的办公室里,治安人员、李明强和卫和平,各自把情况说了一遍。搞得大队长哭笑不得,问李明强是谁给联系的见面,李明强咬定是自己为了买东西碰到的。问卫和平,卫和平说是听说部队从这里走,自己找来的。

“绝对不可能!”大队长突然想起今天派人回去取过文件。就把司机和肖明叫来,肖明自己揽了,司机说是他和肖明一块儿商量好,带卫和平来的。这时,侦察连登车的时间到了。

为了安全起见,大队长决定,将李明强、肖明在车上厕所里关禁闭;司机即时隔离,带回大队看管;卫和平还有三天开学,正好部队三天内到达目的地,请卫和平暂和他们一班送行的人一起回香山步兵侦察大队,等部队安全到达后再回去上学。说白了,就是软禁卫和平。

卫和平已撕破脸皮,郑重其事地对大队长说:“我自愿跟你们回去。但是,我正告你,李明强是真真正正的男子汉,是一个合格的解放军军官和共产党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对他的痴爱,也是对你们部队的痴爱。万一——万一李明强那个了,我——我恨你们一辈子!”卫和平说到这里,泪如泉涌,泣不成声,“万一——万一——万一李明强,回——回不来,你们——会后悔的,心里也不会安——安宁!”

大队长和送行的军人们都不作声了,个个阴沉着脸。那几位治安人员,这时也好像做了错事,站在那里很不自然。

卫和平慢慢平静下来,对大队长说:“大队长,我求求您,请您不要处理李明强、肖明他们,不要亵渎我和李明强纯真的爱情,不要亵渎我对解放军的感情。”

大队长没有说话,事情还没有真正定论。但是,在心里,他已经开始相信卫和平了,对这位姑娘充满了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感。

列车驶出了西直门火车站,大队长又慢慢地拆开那警察说是情报、李明强说是送给卫和平的爱情诗的纸鸽子。那上边,是李明强亲笔写的四行二十八个字:

天鹅已飞鸟不归,
良儿无头双人陪,
受去腿兮又添友,
您无心兮又怨谁?

警察说这是情报,还真有点情报的味道。李明强说是爱情诗,写的什么意思?大队长陷入了沉思。

是不是说李明强一去不复返了,这姑娘同时有两个人爱,李明强从此退出,不做情人做朋友,姑娘无心这么做。

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大队长把四句话的头尾连接,成了“天良受您,归陪友谁?”说李明强回来后陪他的女友不知是谁了?天地良心全在您?

大队长又拆字配句。读一字跳一字为:

天已鸟归,
良无双陪,
受腿又友,
您心又谁?

将每行的“二、四、六”字组成句子:

鹅飞不,
儿头人,
去兮添,
无兮怨?

再竖着念,竖着跳字,更不成句子。大队长思来想去,也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涂着迷彩的面包车驶出了西直门火车站。车上,卫和平向大队长和全车人讲了她与

李明强的爱情,讲了李明强一家三口撒手人间的事儿,大家感动得眼圈儿都红了。大队长对卫和平,也是对自己,对全车人说:“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我有责任啊!”

“战斗还没有打响,我们就死了三个人。”

“战争太残酷了!”

“这件事,值得我们深思啊!”大队长感叹道。他将李明强写的那四句话递给卫和平,说:“卫和平,多么好的名字,我们这些同志就是为了和平才去战斗的。李明强说这是给你的爱情诗,你看看,能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吗?”

卫和平看了半天,摇了摇头。有人说,让我看看。卫和平就顺手递了过去。大家议论纷纷,说这真有点对密电码的味道。

“给我。”卫和平急切地说:“这是让我猜字!

“你们看,‘天鹅已飞鸟不归’,‘鹅’飞‘鸟’不归,那就剩下‘我’了,是‘我’字。

“这‘良儿无头双人陪’——”

“是‘很’字。‘良’字去掉头上的点,加上‘双人旁’,不就是‘很’字嘛。”有人抢着说。

“第三句是‘爱’字。把‘受’字的腿‘又’字去掉,添上朋友的‘友’字。”

“那第四句就是‘你’喽。”大队长笑着对卫和平一语双关地说,“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我很爱你。”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李明强还挺会琢磨噢。”

“这个李明强!”大队长笑了。那笑容,那话音,表露着他对自己部属的偏爱。

“这还是情报吗?大队长?”卫和平也笑了,这是她几天来第一次笑,笑得那么艰涩。

“我还真认为是‘情报’呢!”大队长笑着说。

“还关他们紧闭吗?”卫和平又问。

“关,必须得关!军人,一点组织纪律都没有,还怎么打仗?得让他们长点记性。”大队长坚决地说。突然,他又惋惜地对卫和平说:“可惜苦了你了。跑这么远,赶上了也——

“这仨愣头青,跟我说一声啊,我又不是——

“唉——是不是我平时太严肃了,你们都不敢跟我讲真话?”大队长突然问车上的人。

“瞧你这些天那脸阴的,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他们谁还敢跟您提个人问题?”

“都是我的兄弟啊。他们去,我不去,心里也——”大队长不说了,全车鸦雀无声。

“唉,他们也该跟他们连长、指导员说一声啊。”好久,大队长又自言自语地说,“关他们禁闭,该。可惜让人家姑娘等了那么长时间,还——”

“没什么。大队长,您不要自责。你们部队的事儿,我能理解。”卫和平反过来安慰起了大队长来。

“谢谢你,和平同志。你有什么问题,需要我们帮助吗?”

卫和平摇摇头,李明强走了,我还有什么问题呢?突然,她想起了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是人质,就对大队长说:“你看,我这个人质,还用扣吗?”

“扣,一定得扣。”大队长笑了,爽朗地说,“我们大队呀,要替李明强那小子好好款待你三天。你等着,我们联系上了,你给他通了电话再走,免得那小子不放心。他可是‘很爱你’哟。”大队长显得很兴奋,转过头来对同车的人说,“我的脸还阴吗?你们几个小子,要好好琢磨琢磨,出几个好节目,不能亏待了人家研究生啊。别让人家把我们看扁了,说侦察大队除了李明强,全是孬种!”

“是,保证完成任务!”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震得卫和平耳朵直鸣。

“你们军人都是好样的!”卫和平由衷地笑了,这是她发自内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