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陈晓伟抱住了卫和平,对她说:“和平,你太傻了,太傻了!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还找军人!况且,你不要,不要急。在我们两个中间做一个选择吧!我要和他竞争,你看我怎么胜利吧!”

卫和平在香山步兵侦察大队待了三天。这三天,侦察大队给她了无微不至的关怀,队史室、活动中心,能对外的全都对她开放,并有专人陪同,一日三餐大队常委陪着吃饭,还专派卫生队那唯一的张医生带着为她全面检查了身体,并针对她的咽炎,专门为她配制了当茶冲饮的草药。

卫和平真正领略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这个大家庭的温暖,她为这个团结的大家庭而高兴,为祖国有这样坚强的钢铁长城而自豪,为自己能成为军人的朋友而骄傲。遗憾的是,卫和平没有和李明强通上话,大队长、政委同她谈,李明强的侦察分队已经到达目的地,只是我军的通信还比较落后,不能直接与大队通话,前方的消息都是通过迂回的方法得到的,请她理解。

卫和平理解,我们国家就是这么穷,连吴这弹丸之国都敢向我们挑衅,她一个弱女子还能说什么,只有回学校好好学习,将来为祖国的富强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侦察大队专门派车将卫和平送到北京大学,大队长、政委以及与卫和平接触过的同志,都给她留了电话,并一再嘱咐:“有什么事尽管打电话。”

走进研究生公寓,卫和平就像是撒了气的皮球——软了。这几天,她是强打精神在侦察大队度过的,她满怀希望地等着和李明强通话,结果还是没有通成。陪同她的同志竭力取悦她,让她高兴,可是她的内心就是高兴不起来。她一直在想,李明强现在怎么样了,是还关着禁闭,还是已经投入战斗了?

卫和平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走到宿舍门口,推门,没人。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她们三个早已到了,床铺已经铺好,唯独卫和平的被褥还卷着,上面盖着一条明黄色的单人床单。卫和平捏着单子的两角慢慢地将它对折起来,以免上边的灰尘沾染了床铺。然后,又一一对折,把单子叠成一个小方块,卷成一小卷儿,机械地去找她那棕色挎包。

这是一个很薄的单人床单,其实就是一块布料,准确地讲是一块做雨衣用的防水布,将这块雨布卷成一个小卷儿,放到那棕色挎包中一点都不占地儿。这是她和李明强一起在甘家口百货商场扯的,是为他们每次约会铺在草地上滚躺用的。李明强要买深颜色的,说耐脏。她坚持要买这一种,说她喜欢明黄色的。李明强讲,买就买吧,有钱买来你喜欢。他们买后,直奔紫竹院公园,在草地上一铺,嗬,蓝蓝的天,白白的云,青青的草地上一块明黄色的雨布,他们躺在雨布上,真是一幅绝美的油画。

卫和平一边想一边铺床。床铺好了,她顺势一下就趴在了床上,她想睡过去,又睡不着;她想哭,又哭不出来。正当卫和平如坐针毡时,传来了传达室那位值班女工特有的女高音:“106室的卫和平,电话。106室的卫和平在不在?”

“来了!”卫和平运足力气应了一声,步子却迈得很沉重,她无精打采地走进传达室,无精打采地拿起电话,无精打采地“喂”了一声。

话筒里传来了赵鸿涛的声音:“和平,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我这几天,天天给你打电话,你现在能到我这里来吗?”

“有什么事吗?”卫和平无精打采地问。

“有,关于你,关于明强的事儿!”

“明强?”卫和平一震,又无精打采地说:“明强不在北京。”

“是,就是为这事儿。明强临走交代了好多事儿,你来了就知道了。”

“到哪里找你?”卫和平听到李明强交代好多事儿,就想马上见到赵鸿涛。

“这样吧?现在三点一刻,你来我单位太远,就上我家吧,我给领导说一声就回去。晓丽在家,你若到得早,你们先聊着。”

四点二十七分,卫和平赶到了赵鸿涛家。她比赵鸿涛的路程近了几乎一半,还没有赵鸿涛到家早。赵鸿涛是“打的”赶回来的,他怕张晓丽将李明强上前线的事儿告诉卫和平之后,会出什么麻烦。

“明强上前线去了。”鸿涛声音低低地说,“除了我和晓丽,谁都不知道。他让我们保密。他,你不要恨他。他求你原谅他。他,他太爱你了。”

“我见到他了。”卫和平的声音也很低。

“你见到他了?”赵鸿涛和张晓丽惊得瞪大了眼睛。他们知道,李明强临走的当天,专程跑出来,就见他们俩一面,晚上就出发了,卫和平还在河南老家,怎么能见到他呢?

“嗯,没说上几句话,他就走了。”卫和平一想到那晚的事情,就觉得委屈,今天见到了中学同学,见到同乡亲人,禁不住痛哭起来。

“你在什么地方见到他了?”

“在车站。”卫和平一边哭一边说,“我去香山看他,他已经走了,部队送他们的人带我到车站,车就要开动了。”

“噢——”赵鸿涛说:“其实,明强六月份就接到了参战的通知,为了不引起你的注意,更为了那本《和平歌》,他没有探家。他忍受着离别的痛苦,在工作之余,不停地写作。《和平歌》终于写完了,他一直、一直修改到八月二十六号,他出发的当天才寄出。书稿寄出后落的是你的名字和地址。”

“我知道。”卫和平一直在哭。

“他是多么地爱你啊!你知道,那本书中充满了对你的赞美,对爱情的歌颂。那是他准备结婚时献给你的礼物,可是,可是……”

赵鸿涛的声音也有些呜咽了:“书写好了,他却走了,这一去,不知、不知……”

下面的话,赵鸿涛说不出来了。他不是怕伤卫和平的心,而是他过于激动,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面颊上滚落下来。

“你们不知道的多了。”卫和平哭得更痛了,她想起来李明强探家所发生的事情,想起了车站所经历的一切,泣不成声地对鸿涛和晓丽说,“明强,探家了。他、他爸,妈,他哥,三、三口人,全、全死了!”

“什么?和平,你别哭,别哭,你慢慢说。”赵鸿涛和张晓丽如坠无底云中。

卫和平一边哭一边将李明强家里发生的事情和她这几天在香山步兵侦察大队的情况说了一遍,张晓丽已成了泪人,赵鸿涛的眼圈儿红了,咬着牙,脸憋得青紫。卫和平反而止住了哭泣,超乎寻常的平静,轻轻地问:

“明强,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说,步兵侦察危险最大,恐怕,是,是回不来了。他要我们,要我们帮助你,忘了,忘了他。”

赵鸿涛抽泣了起来。卫和平的眼眶里又溢出了泪花。

李明强啊李明强,接到通知后的三个月你是怎么过的?你忍受着多大的痛苦啊!卫和平想起了她拒绝李明强后的痛苦。那毕竟是暂时的,而且是充满希望的;而李明强,面临的是死亡,是诀别啊!为了她,为了她将来的幸福,李明强做出了痛苦的选择。可以想象他在北京的最后三个月内,当柔情如诉的乐曲响起的时候,当缠绵悱恻的文字跳入眼帘的时候,当如漆似胶的恋人的身影在面前出现的时候,当他扮演别人的伴郎时,当他决心认李彬、孟华的孩子时,他、他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卫和平又想起了她放假回家的前一天,李明强发疯似的给她买东西,在迎宾楼她还趴在李明强的怀中,说听李明强心里还想说什么呢。

你真是傻子、笨蛋。卫和平骂自己。

卫和平那天在迎宾楼没有听出李明强的心在说什么,她太痴于生理的感受,她太憨、太傻了。

李明强走了,本应默默地走的,我的出现,又给他带去了多少麻烦,多少烦恼,多少遗憾,多少挂念。他不再回来了,不,不可能!他一定会回来!我爱他,我要他,我不能失去他!卫和平在心里念叨着,祝愿着。

“这是他的存折,总共一千八百元。”赵鸿涛拿出三本存折说,“这五百元是给你……”他说不出来了。李明强让赵鸿涛和张晓丽,为卫和平再找对象结婚时办嫁妆用的。赵鸿涛不忍心说出,只说:“现在不能给你。”

“这三百元是给李彬那孩子的,定期八年,让他上学用的。

“这一个是留给他家里的,让我替他存着,他回来时给他。他若,他若……”赵鸿涛又说不话来。

他若,他若什么?很明显,他若牺牲了,他会牺牲吗?不,他不会死,他不会死的!

“对了,这封信,还有这封信。他说,他若回不来,再打开它,按信上说的处理这钱。”

“他一定能回来,他一定能!”卫和平咬着牙,对赵鸿涛和张晓丽说,“你们先为他存着,等他回来再给他。他会回来的!”

卫和平告别了赵鸿涛和张晓丽,精神恍惚地回到了学校。她没有吃晚饭,鸿涛和晓丽怎么留都留不住她,她哪还能吃下饭呢?她的心太累了。她躺在床上,直瞪着两眼,脑子里乱极了。

李明强,明强,强。卫和平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喊李明强的名字,答应我,答应我,你会回来,你一定会回来,回来结婚,结婚,我们永远,永远不再分离了。

卫和平这间宿舍里共住四个人,桌上的字条说她们三个跳舞去了。跳舞,卫和平忽然想起了去年十月份同老山前线英模报告团联欢时,一位代表说:“为了你们能在宽敞明亮的教室读书时听不到枪声,为了你们在舞池里翩翩起舞时踩不上地雷,我们甘愿蹲猫耳洞。”

猫耳洞,明强现在在猫耳洞里吗?猫耳洞里一定没有床,很潮,空气也不好。

卫和平辗转着,眼光停在了上床的铺板上。那上面是李明强作词谱曲的那支歌——《心曲》,是她工工整整地抄好用图钉钉在上面的:

过去,我们相爱,荒芜了希望的日子。
现在,我们分离,为未来生活的充实。
啊,亲爱的人,
不要为,不要为离别伤心;
为祖国、为人民、为事业献身
……

献身,献身,李明强去实现自己的诺言了。李明强素来一诺千金。李明强要死了。卫和平的眼睛又湿了……

卫和平看到了李明强那血肉模糊的身体,全身被子弹穿得稀烂。没有了腿,没有了胳膊,没有了脑袋的李明强的身躯……

“明强!”卫和平大叫一声,坐了起来,一切都没有了,只是虚幻,只是自己的瞎想。李明强不会死,永远不会死,我们还没有结婚,还没孩子呢!

我一定要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和他结婚。我要给他写信,战场上能不能结婚呢?我也去吧,到前线去,结婚去,战斗去!和他一起“为祖国、为人民、为事业献身”。

卫和平翻身下床,刚坐下来写上:“强,你好!”门就开了,她的三个同伴带着笑声飘了进来。

“啊,和平,下午哪里去了?”芳芳一蹦一跳,甩着脑后的“松鼠尾巴”小辫尖声地大叫着。

“写信?强,你的作家,今天没上他那儿?”苏丽华伸过脖子将她的运动头探过来看看信纸上面的字说。

“懂什么,这叫作‘唇攻文围’。亲热了一天,再把感想写下来寄给他。我们的和平在培养祖国的年轻作家呢!”留披肩发的张爱芬最会创造新词、发表议论了。

“和平,当初你怎么就能看出他一定能成为作家?我要是有那眼力,就是高中生、初中生我也找他。”又是芳芳,她一天到晚都没有个正经的话。

“得了,你那系团支部书记也够帅了。”爱芬截了芳芳的话。

“和平,太棒了。今天,张新,小刘,老俞都去了。我们换着跳啊,唱啊。你猜,芳芳钻到谁怀里了?钻,钻,钻到张新怀里了。”爱芬笑得说不出话来。

张新、小刘是他们的同班同学。张新是爱芬的男朋友。小刘不小,比苏丽华小十八天,已和苏丽华结婚快一年了。不过,此人的外貌有个奇异的特点,那就是晚熟,远看上去就像是十七八岁的小孩。苏丽华叫他小刘,她们也叫小刘了。老俞是系团支书,并不老,是刘芳的男朋友,和芳芳同岁,就是胡子太旺了,满脸都是青楂楂,只要刮净或留起来,“雄性的美”就会赤裸裸地现出来了。

一阵打闹之后,芳芳又嚷道:“和平,说真的,啥时把李明强叫来,叫咱也搂着那军人的腰转两圈儿,尝尝鲜啊!”芳芳的真话也是戏语,要是能真的说真话,恐怕得当了妈妈。

“怎么了?和平,哭、哭什么?和平,你怎么了?”苏丽华发现卫和平抖动着肩膀要哭又哭不出的样子,抱住了卫和平的双肩急切地问。在这屋里,她年龄最大,已二十八了,比他们三个大五六岁呢!

“他、他上前线了。”卫和平一直噙在眼里的泪水像断线的珍珠。她偎依在苏丽华的怀里,任泪水哗哗而下。

四个人都默默不语了,卫和平也停住了抽泣。屋内静极了,可以清晰地听到日光灯整流器那“嗡嗡”声。好久好久,有人动了。打来了水,挤好了牙膏,都宽慰了几句,默默地忙一阵,又默默地睡下。

当卫和平醒来的时候,不,是活过来的时候,她听到一声低低的、惊喜的呼叫:“醒过来了!”

随着生命的复活,知觉复活了,理智复活了。卫和平看到的是陈晓伟和一个穿白大褂儿的姑娘在微笑。四周都是白的,墙壁雪一样的白,被子雪一样的白,床前的姑娘从上到下雪一样的白。

这是医院,我怎么了?

卫和平想不起来,身上没有一点儿劲,右臂平伸在外,床前那吊瓶里的葡萄糖生理盐水正沿着输液管缓慢地、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血管里。她觉得那吊瓶就是李明强粗壮的胳膊,那生理盐水就是李明强的血液。李明强在维持着她的生命,给她温暖,给她力量。那晶莹透明的输液瓶中那“滴答”声就是李明强轻声的呼唤,唤回了她的生命,唤回了她的记忆。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打开了床头灯趴在被窝里给李明强写信,后来是写什么来着,她睡着了,趴在枕头上睡着了,这些天,她好累好累……

现在,不允许卫和平想了。陈晓伟就站在床前,女护士知趣地走开了。

陈晓伟俯下身,用手摸了摸卫和平的额头,又把手放在自己的额上,他在比较。

“好了,不烧了。”陈晓伟笑了笑说,又顺势坐在卫和平的病床上。为她掖了掖被子,把她的左手从被窝里拉出来,握在手心。

卫和平没有任何反应,她没有一点儿气力了。近一个星期的忧悒和悲伤,近一个星期的自制和坚强,使她的心力几乎耗尽了,她的面容憔悴不堪,一切的甜蜜都失去了,一朵盛开的花凋谢了。

卫和平无精打采,满面愁苦,失神的双目呆呆地盯着屋顶。她似乎沉湎于对往日的回忆,又似乎漫游在幻想之中。她不流眼泪,将它压回去,让身上的毛孔去哭泣。被子好潮好潮,她微动了一下右腿,让空气进入被窝里。

“昨天上课,你没有去,急得我什么也没听进去。”陈晓伟接着说。

是的,陈晓伟上课老是走神。自从那天在图书馆拒绝他后,卫和平发现他上课老瞅着自己。当卫和平的眼光无意中和他的接触时,他就会像被针刺了一下,赶忙把头低下去。有一次,卫和平做完作业,发现别人都闷头写字,陈晓伟却在痴痴地瞄着她的位置。她就用右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和他对视。陈晓伟低下了头,又赶快去佯装写字。又回过头,又赶快去写字。陈晓伟一连做了好几次这重复的动作,卫和平却一直一直地看着他,直到他不再抬头,耐下心写字为止。后来,陈晓伟理了平头,他们跳了舞。那原来别有用心的注视,就成为相视一笑了。再后来,卫和平告诉了她与李明强的事。那是她向北大第一个人泄露自己的秘密,少女心底的秘密是不轻易向人吐露的。

有一次,陈晓伟抱住了卫和平,对她说:“和平,你太傻了,太傻了!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还找军人!况且,你不要,不要急。在我们两个中间做一个选择吧!我要和他竞争,你看我怎么胜利吧!”陈晓伟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勇气,眉飞色舞地低吼着,好像他真要去和李明强决斗,真要胜利似的。

“不,你永远不会胜利!”卫和平像受了奇耻大辱似的推开他,暴跳着。

“你以为你比他文凭高怎么着?你斗不过他!任何人都斗不过他!他是永远不可战胜的!他一个指头就能捅死你!”

陈晓伟可能是了解到了李明强曾出过书,可能是怕被李明强一个指头捅死。总之,他再也没有约卫和平跳过舞,再没有为她到图书馆占过位子。平时,他还是时常久久地注视她,那眼光是带着幽怨的。

“下课后,我问了刘艳丽,她说你住院了。因为你的侦察排长上前线了。”他把“侦察排长上前线了”说得很重,以引起卫和平的注意。

“已经两天了,你终于醒来了。”陈晓伟把卫和平的手握得更紧了,脸上充满了胜利的微笑。

卫和平用力抽了下她的手,陈晓伟握得很紧,她抽不动。她记得李明强每次抓她的手,就像托玉玩宝似的只怕碰坏,轻轻地轻轻地托着、圈着,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卫和平又用力抽了一下,还是没有抽动,她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陈晓伟,你可以抓住我的手,你抓得住我的心吗?

陈晓伟,你可以锁住我的手,你锁得住我的思绪吗?

是的,我的侦察排长上前线了,你来了,你“勇敢地”抓住了我的手,你是怎样的“勇敢者”呀!你不是要和李明强竞争吗?李明强在京时你干什么了?他走了,走向硝烟弥漫的战场,走向生死考验的考场,走向……你就这样的胜利了,李明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输给你了!

不,李明强不会死!李明强不会输!李明强是苦命的,他的生命充满了苦难,但他不会死,他不会输。有人说,苦难是最好的老师,李明强没上大学,他去寻找他最好的老师去了。还有人说,苦难总是降临在强者身上,因为他有能力去抵御。李明强有的是能力,“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

陈晓伟,你走吧。我今生今世不嫁人也不会嫁给你。我可怜你,同情你,给你一点同学的爱,你就发疯了。我不是没想过嫁给你,可是,你太没出息,太没有男子气了。

陈晓伟,你走吧,走吧,去寻适合你的女人吧。我不会爱你的,你走吧。

卫和平说不出话,也做不了动作,只好合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中午,苏丽华、芳芳、爱芬,还有系主任都来了,带来了很多的补养品,还有封信,是《都市文学》编辑部来的,是一张通知单,是让卫和平去谈《和平歌》修改出版的通知单。

卫和平不知从哪里来了那么大的力量,一下子坐了起来,要了支钢笔,在通知单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写道:“强:我等你结婚。平。”然后,她艰难地抬起右手抓住一缕头发扯了一下,仅扯下两根秀发,她再扯,被苏丽华拦住了:

“和平,你要干什么?”

“给他——寄,去——”卫和平无力地说。

“嗯,寄去,寄去,这两根儿就够了。”苏丽华禁不住流下了泪水。在场的人感动得都哭了。

卫和平用通知单包上那两根秀发交给了苏丽华,有气无力地说:“香山,侦察大队,请他们转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