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李明强笑着对胡斌说:“你呀,是没有上战场,手痒。回北京第一天,就跟人家吵了一架,打了两架。”
胡斌笑着说:“此言差矣。我是一吵三打。”他把与武险峰的较量说了一遍。
李明强和胡斌在武警官兵与天安门管理处的工作人员陪同下,详详细细地将天安门广场的所有景点都观看了一遍。他们在北京多年,虽然到天安门广场不止三次五次,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完整地观看过一次,而且每到一处都留下好多张照片,真正了却了李明强在天安门前照相的心愿。天安门护卫队的中队长还斗胆让李明强和胡斌持枪在国旗下、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替他的战士站会儿岗,照张相。
李明强拍了拍中队长的肩膀,深情地对他说:“兄弟,谢谢了。”随后,他又爽朗地对大家说,“我这个兵没有白当,也算是青屏山上打过仗,天安门前站过岗了。”
在场的人都欣慰地笑了,有的还发出响亮的笑声。
“同志们,我们都高兴过头儿,出格了。”李明强突然收住了欢笑,语重心长地说。在场的人都收住了欢笑,等待着李明强下面的话。只见李明强拉住中队长的手,抬起头,盯着中队长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兄弟,以后不要意气用事。今天,我害了你了。你不背个处分,也得写个检查啊。”
“不就是让你们两个替会儿岗吗!我早想过了,若真要给我处分,我也认了。能让前线的英雄了一个心愿,别说给个处分,就是撤了我的职也值。”
“对。”
“中队长……”武警战士在小声议论,有的人还竖起了大拇指。
“看,又意气用事了吧?”李明强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握拳在中队长的胸前捅了几下。
“没有啊。”中队长笑着冲李明强摊开双手,然后又指向他的战士们说,“你问问他们,谁看见你们在这里站岗了?”
“没有,没看见。”随行的武警战士们异口同声地答道。
“哈哈哈……”
“集体说谎!”李明强突然严肃起来,像训斥他的战士似的说,“这是不对的。错了就是错了。你们的岗位就是战场,怎么能随便撤离呢!如果把枪交给了坏人怎么办?”
“您不是报纸上登着的英雄嘛!”中队长喃喃地说。
“就是,谁不认识你呀。”武警战士们又都小声附和着。
“你这个人,得了便宜卖乖!人家担着受处分的风险,让你了个心愿,你还变本加厉地批评人家!算什么英雄,摆什么谱啊?”胡斌急了,当众指责李明强。
“我这是为他们好。人家为咱好,咱不能害人家。咱们不是坏人,万一是坏人了呢?天安门前无小事啊!兄弟。”李明强又重重地拍了一下中队长的肩膀,接着说,“这次也怪我太冲动了,所以,我先向你们道歉。如果上边查了,你们好好给领导解释一下,如有必要,我也出面做检讨。不查了,算我们蒙混过关,以后可不能再办这事儿了。”
“是,您说得对。”中队长有点脸红了。
“你这人,是不是太自私了?你当英雄了,来过把瘾,要是别的英雄、劳模来了,也想了个心愿,你就不让了。”胡斌又挤对李明强。
“要办,那也得让上级批准。”李明强说。
“中队长就是这里的最高领导嘛!”胡斌说。
“好了,按胡斌首长的意见,又成对的了。”李明强笑了,他握住中队长的手说,“你们武警的事儿,我弄不清,只是给你提个醒。我总觉得像批准这样的事儿,兄弟,你的官儿是小点儿呀!”
“是,按规定,特殊的事情可以特办,但事后要报告,我回去就给领导报告。老李,您又给我上了一课呀!”中队长也紧紧地握住李明强的手。
时间已近中午,中队长要留李明强和胡斌吃饭,二人也不客气,军警一家嘛。但是,李明强要求,不声张,不加菜,就是连队的午餐。
不声张,这一点中队长做到了。可是,不能把战士的眼睛蒙上呀,他们都看过报纸,中队还专门组织学习了李明强他们的事迹。大家纷纷拥过来问寒问暖,问长问短,有的拿着报纸请李明强签名,有的拿来笔记本让他签名,有个战士还拿来了他出的书——《红灯亮了之后》要他签名。李明强感动了,对中队长说:“这样吧,今天都不签名了。你把全中队的名单给我一份,我给每人签名送一本书。”
“好,一言为定。”
“好!”战士们鼓起了热烈的掌声。
开饭了,不加菜,这一点中队长也做到了。可是,炊事班的同志不干,叮叮当当一会儿就弄出十几个菜来,说什么家里来了客人都要招待,何况你们刚下战场,谁不知道,在前线什么也吃不上。武警战士的话,说得李明强眼睛湿湿的,“理解万岁”啊。
这顿饭,李明强和胡斌吃得特别香。
吃过午饭,中队长又专门派车将李明强和胡斌送到了东四十条的陆军总医院。值班的外科主任医生看了,立即抓起电话:“骨科吗,我是张主任。从前线下来一名伤员,左手伤口感染,准备马上手术。”
“手术大吗?”
“不大,引流。”
“张主任,如果手术不大,能不能在门诊上做了?骨科已经满了。”
“不行,必须住院,挤也得挤个床位。”张主任斩钉截铁地说。
张主任放下电话,回过头来,拿过一张住院单,提笔问道:“叫什么名字?”
“李明强。”
“李明强?”张主任一愣,抬起头盯着李明强的脸,好半天才说出话,“你就是报纸上登的那个李明强?”
李明强点了点头。
“英雄啊。”张主任站起来握住李明强的右手说,“只顾看你的伤了,没认出来。”他又盯了一会儿胡斌,问:“你是陪他来的。”
“嗯。”
“你们大队住在香山,是吗?”
“对。”
“快,你带李连长到后楼住院部,我打电话让他们接你们。”张主任也不填病历了,把他们推着送出了门,就像是李明强的病情严重到了极点必须赶时间似的。
的确,李明强的病情很严重,感染的时间太长了,张主任唯恐他转化为败血症。他安排了骨科派人接李明强后,立即将此事报告了医院,医院立即通知了香山步兵侦察大队,请大队领导到医院议事。
李明强和胡斌走向住院部,还没到门口,里边就跑出来一位女护士,甜甜地笑着迎了过来,收起她脸上的酒窝,用眼睛笑着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大英雄,李明强。”说完,脸又笑了,现出了那两个深深的酒窝,大大方方地伸出了她的小手。
李明强伸出他有力的大手轻轻地握了一下那嫩得像褪了皮的白葱似的小手。
“这位是——”女护士转向胡斌。
“胡斌,胡排长。”李明强介绍说。
女护士又将那白葱似的手伸向胡斌:“我叫郭燕,走,住我们科。”
郭燕拉着胡斌的手就走,把李明强扔在了后边。胡斌意识到了,摇了摇郭燕的手,红着脸说:“李明强。”
郭燕突然意识到了,讪讪地笑着说:“哈哈,弄错了,把真正的伤员给丢了。”说着,她放开胡斌的手,拐回头搀扶着李明强的右胳膊,一边走一边对胡斌开玩笑说:“你没负伤还让我扶啊。”
胡斌有苦难言,脸憋得通红。心想,这姑娘真刁,明明是你拉着人家硬向前走,还挤对人家。
李明强见郭燕很开朗,也就开起了玩笑:“他呀,是重色轻友。”
“哈哈哈……”三个人都笑了,郭燕比谁笑得都响。
胡斌狠狠地瞪了李明强一眼。
住院部是一座十三层高的大楼,骨科病房在第十层,下了电梯,宽敞的大厅将楼层分成两部分——骨科西、骨科东,李明强被安排在骨科东。这里是全军骨科研究中心,军医大学骨科研究生进修部,有全国著名的专家教授,全国各地的许多病人都是慕名而来。所以,骨科成了陆军总院第一大科,被分成两部分,简称“骨东”“骨西”。
三人到了病房。骨东的李放主任和助手已做好了手术准备,他迎上来握住李明强的右手说:“李明强同志,您能住在我们科里,我们感到非常荣幸。只是手术室已经满了,只能在换药室里做了。”
“没关系,一切听你们医生安排。”李明强爽朗地说。
“好,我是这个科的主任,也姓李,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啊!我们李家尽出英雄。”李主任笑着拉着李明强的右手进了换药室。
一个女护士把一个三层的工具柜式车推过来,铺上一块白布,就成了手术台。然后,她搬了把椅子请李明强坐在手术台前,将左胳膊放上台面。李明强瞥了一眼她的胸卡,小女孩儿起了个男人名字,叫田月强。
李主任和两位助手医生也都戴好了口罩和手套。李主任打开了李明强左手上的纱布,一位医生同时打开了一个换药包。
李明强扫了一眼换药包,里边有剪子、镊子、刀等,一应俱全。他又看看周围,一排白色玻璃柜里放满了各种不同的药瓶子和盒子,上面都贴着红框黑字的标签。
李主任看了看李明强的手背,又翻过来看了看手心,自言自语地说,“是子弹穿透的。”
“唉——”李主任又摁了下李明强那肿得像腿一样粗的胳膊,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双氧水。”
田护士迅速从玻璃柜中取出一个瓶子,将橡皮盖打开递了过去。
李主任接过瓶子说了句:“盆儿。”
另一个女护士就端来一个像桶一样深的白色容器,放在手术台前。
李主任将李明强的左胳膊抬起来向前拉直,一个医生急忙把那手术台向李明强的身边靠了靠,女护士赶快把盆儿向前移了移。李明强又看清了他们的胸卡,医生叫刘兴致,护士叫刘红军。
李主任向李明强的伤口倒双氧水,那双氧水碰到伤口,就像是浓硫酸遇到了水,在李明强的手上鼓起了密集的气泡,那气泡飞溅着,发出“吱吱”的响声。
“按报纸上说的算,已经二十多天了。”李主任说。
“对,二十六天了。”李明强说。
“痛吧?”
“能坚持!”
“能坚持?你是够能坚持的,换了人可能早就受不了啦。”
“前线吗,就那条件。”李明强淡淡地说,他心想,在前线,那双氧水都是用药棉粘着擦的,哪像你这么用瓶子倒着浇。
“你的毅力害了你啦。唉——”李主任停止了倒双氧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李明强的手中间出现了个明显的洞口,从这边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边。
“给他挤下浓。”李主任说。
刘兴致医生就抓住李明强的手腕,另一个医生去抓李明强的指头。
李明强的指头肿得像五根白葱条,光亮光亮的,稍微一碰就钻心地疼。那医生刚一触到李明强的手指,李明强就疼得一哆嗦。
李明强咧着嘴看那医生,只见他的胸卡上写着“姓名徐际钦,职务主任医师”,心想还是大医院,连助手都是主任医师。
“感染太深了,给他打针麻药。”李主任说。
田护士迅速从玻璃柜中的小纸盒里取出一瓶针剂,用小沙轮熟练地划了一圈,“乒儿”的一下就撇断了那小玻璃瓶。
徐医生已经准备好了注射器,接过针剂一边吸里边的药液一边说:“前线医院也真是的,弄不了也不早点给转回来。”他一边给李明强打药,一边问李明强:“很疼吧?能睡着觉儿吗?”
李明强摇摇头说:“睡不好,睡一会儿就疼醒了。”
徐医生把针头换了个位置继续给李明强的左手打麻药。
“砰——叭”
门外突然响起了两声摔东西的声音,接着就听见楼道里嚷开了:“奶奶的,这叫什么医院。老子在前方打仗给家里联系不上,老子认了。负了伤到后方住院连个电话都不给挂,狗日的!”
“砰——叭。”
“您别急,消消气。咱这医院,就这条件。就这一部值班电话,打不了外线,不是总机不给挂,是医院里规定的。让你们在这里打军线,我们科就违反规定了。”是一位女同志的声音,很细、很轻,也很无奈。
“什么破规定,马列主义还要灵活运用呢!”
“是,我们跟院里反映。您先回房休息,消消气。”
“我消不了,把你们院长和政委找来!”
“不是跟您说了嘛,院长、政委去军区开会了。”
“怎么回事儿?”李明强问。
“从前线下来的伤兵,腿锯了,对象吹了,一肚子气没地儿撒,看什么都不顺眼。”李主任说完,苦笑了一下。
“科里就这么一部电话,必须经过总机。往地方挂外线,院里规定不给接。再说,光军线,总机就接不过来。况且,这护士站上的电话是值班用的,不是给病号打的。唉,他们从前线下来,也是得照顾一下。”抓李明强手腕的刘兴致医生说。
“胡斌。”李明强冲胡斌向外仰了下头。
胡斌走出换药室,见一位穿病号服的人坐在护士台上,一条空裤腿儿耷拉着,脸黑得跟铁板似的,络腮胡子好久没刮了,奓棱着,犹如“黑脸张飞”。值班的女护士张晶看着干瞪眼没办法。楼道里站满了看热闹的病号和陪床的人们,有军人也有地方人员。
胡斌看那“黑脸张飞”有三十多岁,比自己年龄大,又在前线丢了条腿,在后方丢了对象,心中就泛起了一种崇敬、爱怜、无奈等复杂的情愫。他走上前去,对“黑脸张飞”说:“同志,下来吧,我扶您回去。”
“黑脸张飞”一看是个四个兜儿的干部,就横着说:“你是医院的干部吗?”
“不是,我也是从前线下来的。”胡斌说着就上去扶他。
“你是从前线下来的?”“黑脸张飞”用眼睛瞥了胡斌一眼,说,“蒙谁呢?老子从前线下来,少了一条腿,你少了根汗毛?”
“黑脸张飞”的话一下子戳到了胡斌的痛处。是啊,让胡斌来做他的工作,太没说服力了。
“我是陪一个伤员回来看病的,走,我带你见见他。”胡斌说着拉住了那伤兵的手。
“什么金贵伤员?凡是向前冲的都是平民子弟!老子锯了条腿还没有人陪呢。他伤哪儿了?还让你一个干部陪护?我看,不是个团长营长就是个高干子弟,不是同路人,老子不见。”
“不许你这么说他。”胡斌厉声喝道,接着又缓和了口气对“黑脸张飞”说,“他是谁,你见了就知道了,走。”
“管他是谁呢,老子就是不去!”“黑脸张飞”真是一犟到底,有“真张飞”的傲气。
“走吧,消消气,认识一下。”胡斌嘴上的话很温和,但手上已运足了气,握得“黑脸张飞”的胳膊发麻,在“黑脸张飞”愣神的工夫,他顺势一托就轻轻地把“黑脸张飞”托下了护士台。
那趾高气扬的“黑脸张飞”在胡斌的“搀扶”下,“金鸡独立”牢牢地站在地上。他知道遇到了高手,而且人家已经给足了面子,就顺手操起拐杖,乖乖地跟随胡斌来到了换药室。
换药室里,徐、刘两位医生正一人抓着李明强的手腕一人抓着手指在往中间挤。脓血顺着李明强手心的伤洞滴滴答答地落入手术台下的盆中,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
李明强端坐在手术台前,尽管是打了麻药,还是被挤得钻心的疼。他咬着牙,闭着气,头上渗出无数颗汗珠。
“李明强,侦察英雄,李副连长。”那独腿战士愣在门口,不知如何称呼李明强好。这些天,他住在医院,什么都不关心,就是对关于前线的报道情有独钟,对李明强的尊容和事迹一清二楚。他还向病友们讲,李明强他们五个人当晚就是从他们的阵地里出发的,给人们讲“关于李明强女朋友头发”的故事。人们都说他吹牛,瞎编乱造,在毁坏英雄形象。所以,他就不再讲了。
“啊,是您——”李明强惊得站了起来,两个医生还抓着他的手,脓血“吧嗒、吧嗒”滴在了临时手术台上。原来,这“黑脸张飞”就是李明强在“李永志高地”出发前,以烟喻人、主动要替李明强去完成任务的那个老兵。
“李副连长,我们又见面了。”“黑脸张飞”单腿蹦过来,面对李明强血淋淋的手,呜呜地哭了起来。
“别哭了,同志。那天时间紧,也忘了问您的尊姓大名了。”
“武险峰,红7军2师3团侦察连的。”“黑脸张飞”用手袖擦了把眼泪说。
“啊,武险峰,好名字,‘无限风光在险峰’啊。好,我们又是同行,又是熟人,又一样受了伤,有共同语言,回头好好聊聊。”李明强爽朗地对武险峰说。
“我是武松的武,山东人。”
“噢,是不是武松的传人啊。”胡斌笑着在武险峰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他当时运气抓武险峰的手时,就感觉到了武险峰的手比一般人有力多了,像有要运气反击又放弃了的意思。
武险峰不好意思地笑了。要在以前他早吹上了,他在原单位就号称自己是“好汉武松的传人”,刚才领教了胡斌的工夫,再吹就是在孙悟空面前耍金箍棒了。
“好了,胡斌,你先扶,扶武险峰回去。然后,到书店,转转,把我那书给人家,武警,买齐了。给武险峰,也买,一本,那书可能,是他的,心药。去,多买点儿,去吧。”李明强说话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啦啦”地向下掉,背后的外衣都渗透了汗水。刘红军护士赶忙用一块棉纱布为李明强擦汗。
“别挤了。”李主任看李明强疼痛难忍,就对两位医生说。
“双氧水。”李主任又向田护士要了一瓶双氧水,向李明强的手上倒。李明强的手上又跳跃出浓硫酸泼洒似的气泡。
“别,别太浪费了。”李明强知道他的引流手术还没有做完,看着李主任“哗哗”地往自己手上倒双氧水,有点儿心痛,忍不住说,“在前线,都是用药棉蘸着擦的。”
“要不是那样,也不会感染成这样!”徐医生愤愤地说。
李主任停住了手,背过脸去,说了声:“再打针麻药。”
“李主任,我不是说你——”李明强以为李主任生气了,想说自己不是说他浪费。
李主任回过头,深情地看着李明强说了句:“本色,本色啊。”
麻药又打上了,李明强的疼痛感渐渐隐去,他张开嘴刚说出“李主任”三个字,就被李主任摆手止住了,李主任说:“你的事迹,我都看了,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他咬咬嘴唇接着说,“李明强同志,你坚持一下。手部很复杂,由五个互不相连的部分组成,可以说是分五个区域。你的手感染的时间太长了,五个区域都穿透了,必须把脓血全部挤出来,洗干净。”李主任说到这儿,对两位医生摆下手说:“挤吧。”
“老李,如果疼,你就喊出来,会好受些。”刘医生一边给李明强挤脓血一边说。
麻药的水分稀释了李明强手内的脓血,又滴滴答答地落入手术台下的盆中。
“停,给他注射针水会更好些。”李主任对两位医生说。
生理盐水注入李明强的手中,不一会儿他被挤瘪了的左手又像蛤蟆的肚子鼓了起来。两位医生又挤,脓血滴滴答答地流得顺畅多了。
“李主任,咱们科有几个前线下来的伤员?”李明强问。
“加上你,六个。”
“谁的职务最高?”
“现在就是你了。”
“噢——”李明强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都住在一起吗?”
“没有。”李主任摇摇头。
“能不能给调到一起住?”
“可以。不过,我们怕他们聚在一起闹事儿,有意这么安排的。”
“我来管,保证不给你们添乱。”李明强坚定地说,“我把他们组织起来,成立一个党小组。哎,咱们科有党支部吗?”
“有。”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把住院伤员党小组建立起来,接受你们支部的领导。”
“我看可以。这是件好事,我跟协理员商量一下,给院党委报告一下。”
就这样,李明强和李放主任谈论着工作,徐、刘两位医生给李明强打麻药、注水、挤脓,整整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徐医生长长地出了口气,对李主任说:“看起来是净了。”
“嗯。”李主任看看点了下头,又端起双氧水向李明强手上的洞里倒,直到不发生泡沫才停住。
“酒精。”李主任又向田护士要了瓶酒精,然后对李明强说,“老李,用酒精杀杀,有点儿疼啊。”
“不碍事,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能坚持。”
李主任又向李明强手上的洞里倒酒精,疼得李明强直咧嘴、冒虚汗。
李主任倒完酒精,又用镊子夹着药棉球压李明强的手,直到不再向下滴红水为止。他夹着棉球将李明强手上的洞口和全手都蘸干后,又换了把镊子,夹着黄色的碘酒从洞口处开始转着圈儿向外擦,把李明强的整个手掌都擦黄了。
李主任放下镊子,说了句:“塞油条儿。”
徐医生左手端着一个不锈钢盒子,右手拿一把镊子早等在那里。李护士撤走了盆子,放上了椅子。
徐医生坐在椅子上,一点一点地从洞口向李明强的手内塞油条儿,金黄色的油糊糊的纱条一寸一寸地钻进李明强的肉里……
“好,都站在这儿等着,不许说话。”楼道中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过后,听到胡斌在护士台前喊。
“怎么样?”胡斌跑到换药室门口问。
“就好了。”徐医生正在给李明强裹手,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事?”刘医生问胡斌。
“找他。”胡斌指了指李明强。
“好了,老李,上病房休息吧。”李主任在徐医生给李明强缠纱布时就摘下了口罩,见徐医生已经给李明强做好了石膏固定,就微笑着对李明强说。
“用不用吊着?”徐医生问。
“不用。就是重一些,老李扛得住。是吧,老李?”李主任把话转向了李明强,“不吊,利于活动。垂得手胀了就举起来,感到轻松了就再垂下来,这样便于血液流通。”李明强冲李主任微笑着点了下头,连声说谢谢就向门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胡斌喊:“你们睁开眼睛看清楚了,他是谁!”他一边喊,一边指向李明强。
“啊,李明强。”
“李明强。”
“是李明强。”
几个地方人员七嘴八舌地说。突然,一个人竟跑到李明强面前,“扑咚”一声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英雄啊,我们确实不知你还活着啊。”
“我们是真的不知道你还活着呀。”几个人“哗啦啦”全跪下了。
“什么不知道,都是钱迷心窍!”胡斌狠狠地说。
“是,我们是钱迷心窍。”跪着的人异口同声地应和着说,像是“文革”中被拉上台批斗的“四类分子”。
“这是怎么回事儿?”李明强和医护人员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儿?你看!”胡斌一抖,露出一张黄纸红字的广告,只见上面写着:“侦察英雄李明强遗作,英雄艳史自传,现已绝版。”
原来,胡斌到了附近的几家书店一问,李明强的《红灯亮了之后》这些天卖得特别火,都没有了。有人告诉他,东四七条是条文化街,书摊儿特多,没准儿有。
胡斌到东四七条一看,肺都气炸了。一个商贩正在叫卖:“珍藏图书,侦察英雄李明强艳史自传。英雄遗作,存货不多,买者从速了。”
胡斌急忙跑过去。商贩见来了一位年轻军官,就招呼道:“连长,买什么书?李明强艳史?特火,绝版了。”
“你这里有多少本?”
“还有两包,二十本。”
“我全买了,多少钱?”
“全买了?我给你优惠点,就给二百吧。”
“什么?定价八块八,你给我优惠,还十块钱一本?”胡斌有点不解地问。
“都这价,我都告诉你了绝版。你到别的摊儿上问问,看有没有比这低的,若有,你买他的去。”小商贩不满意地说。
“好,你给我包上捆好。这二十本不够,我到别的摊儿上看看。”
胡斌越看越生气,心里打起了鬼主意。他到一个挂着“侦察英雄李明强遗作,英雄艳史自传,现已绝版。”的摊儿前,拿起《红灯亮了之后》问:“有多少本?”
“您需要多少?”穿着夹克衫的商贩反问道。
“一千本。”胡斌随便说出一个天数。
“一千本?”“夹克衫”惊得嘴张开都有点儿合不上了。
“嗯,一千本。”胡斌郑重其事地说。
“太多了,把这一条街上的书都收起来也不够。这样吧,我去联系一下,您明天来取好不好?”
“部队要开展向李明强学习的活动,我今天必须买回去。”胡斌说到这儿,突然问,“你有地板车吗?”
“有。”
“好,那你帮我到各个书摊收书行不行?”
“收书?行。不过——”“夹克衫”点着头奸笑着看胡斌。
胡斌知道“夹克衫”是要小费,就说:“现在都高价卖了,十块钱一本,我只对你,你收他们多少钱一本我不管。”
“一言为定。”
“我们是单位买,你能开发票就行。一张发票出了,省得我买几本开一张发票,弄一大摞儿。”
“好哩!”“夹克衫”高兴地跳起来,冲大街上喊,“收书啰,《红灯亮了之后》,原价收购,有多少我要多少,有《红灯亮了之后》的请到二十三号!”
就这样,不一会儿,这一条街上李明强的书全部收集到了“夹克衫”的地板车上。“夹克衫”一一登记了每人多少本,说等解放军同志给他结了账,他再给大伙儿一一付款。
胡斌看了看眼前等着收款的商贩们,慢条斯理地对他们说:“李明强是我的战友,现在就在十条陆军总院治疗,你们说他死了,我不追究。但是,这些书都是盗版的,我要拿走。”胡斌说到这里,看有的商贩慌了神儿,又说,“我们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把书的成本费给你们。”
“不行,我不卖你了。”一个商贩上前,提起两捆书就走。胡斌去阻止那人,另几个商贩见状,一轰而上,提的提、抱的抱地抢书。
胡斌急了,一把将那个商贩推倒,大喊一声:“别抢了!”跳到地板车前护书。
“打他丫挺!”“夹克衫”见被人给玩儿了,气急败坏地喊一嗓子。“丫挺”是北京地区骂人的话,意思是“丫头养的”。众商贩听“夹克衫”喊打,一拥而上,想给胡斌点儿厉害瞧瞧。谁想胡斌左躲右闪,三下五除二,几个商贩全趴下了,哭喊着求饶。
胡斌恼怒了,让一个商贩推着车,押着其他几个来见李明强,非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李明强到底死了没有。
“大英雄啊,我们不该咒你死啊!”
“我们该死,不该瞎写广告,用您的名声赚钱。”
“这书我们不要了。”
几位商贩,七嘴八舌,楼道内一片喧哗。李明强坚持要按价付钱,商贩说,他们早就赚够了,说什么也不要,纷纷冲李明强抱抱拳、作作揖走了。
胡斌没花一分钱弄回六百多本书,乐得屁颠屁颠的。
李明强笑着对胡斌说:“你呀,是没有上战场,手痒。回北京第一天,就跟人家吵了一架,打了两架。”
胡斌笑着说:“此言差矣。我是一吵三打。”他把与武险峰的较量说了一遍。
“你呀。”李明强乐了。他掏出笔在一本书的扉页上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胡斌说,“去,给武险峰送去。他看了会受点启发的。”
“李大英雄,我是你的主管护士。快躺下,给你输液。”郭燕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冲他们笑着,现出她脸上那两个深深的酒窝。
胡斌一看见郭燕,脸腾地红了,拿着书,低着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