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变态的水蛭
梅勒斯头顶着灰暗的季雨云,站在被清理干净的狭长地带里。这个地带在丛林边缘和相对安全的铁丝网圈之间。当他们成一列纵队从丛林里走出时,他试图集中精力统计一下另外13名出巡的海军陆战队员的人数,但他却疲惫得提不起精神。他也试过习惯那股臭味,可没有成功。那味道来自铁丝网另一边较高地面上的那个半满的露天厕坑里溅出的粪水。雨水从他的钢盔边缘滴下来,滑过他的双眼,再滴滴答答地落到裹在他那件笨重的新防弹背心外面的光滑的橄榄色衣服上。穿在迷彩服下面、3星期前母亲刚刚为他染过的暗绿色T恤衫和拳击短裤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肤,感觉既重又湿。他知道会有水蛭附在他的腿上、手臂上、背上和湿衣服下面的胸膛上,尽管他现在感觉不到它们。这就是水蛭的伎俩,他思忖道。在开始吸吮你的血之前它们又小又细,你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除非它们从树上落到你的身上,否则你永远也觉察不到它们钻进你的皮肤。它们的唾液中有一种天然的麻醉剂。等它们吸饱了血之后,一个个挺着像是怀孕的肚子醒目地露在皮肤外面时,你才会发现它们。
最后一名陆战队员经过迂回的“之”字形弯道,走进铁丝网中间的粗糙入口,梅勒斯朝向他报告的3个人中的班长费希尔点了点头。
“11个人再加上我们3个。”他说。
费希尔也向他点点头,竖起大拇指表示同意,然后走进了铁丝网。梅勒斯跟着他,他的无线电通信兵汉密尔顿紧随在后。
巡逻队从铁丝网外走了进来,年轻的海军陆战队士兵们慢慢爬上这个新的马特峰火力支援基地的斜坡,疲惫地佝偻着身子,在被炸得粉碎的树桩和无法提供掩护的死树中间穿行着。青翠的草丛已经被卡巴刀砍光,以便为守军的防御火力开辟出清晰的射界,而过去曾经有溪流贯穿其中的布满丛林的地面,现在已变成了粘脚的黏土。
两条又薄又湿的棉布子弹袋把梅勒斯的脖颈勒出了深深的印子,每个袋子里都装着20个压满了子弹的M-16步枪弹匣。袋子已经擦伤了他的皮肤。他现在想要做的就是回到自己的棚屋里,把它们连同他那湿透的靴子和袜子一起都脱下来。他还想倒头睡他个昏天黑地。但这是不可能的。他知道他最终还得处理他那烦人的副排长巴斯的问题——巴斯那天早晨向他发难,并以此为借口逃避出去巡逻。还有一个他记不起名字的黑人小伙子,那是3班的一名机枪手——跟连里的枪炮军士闹起了矛盾,那位军士的名字他也想不起来了。单是梅勒斯的排里就有40个新名字和新面孔,而全连则几乎有200名,不论是黑人还是白人他们看起来全都一个样。他简直懵了。从连长以下,他们全都穿着肮脏而又破烂的迷彩服,没有军衔,没有办法区分他们。他们全都太单薄,太年轻,而且太疲惫。他们说起话来都一个样,动不动就带出一个“他妈的”,或者跟“他妈的”意思差不多的其他形容词、名词或副词,每四句话里就会有一句带上一个。在他们的交谈中,夹在三句话中间的那句话几乎全都是在抱怨食品、邮件、在丛林里待的时间,还有在高中里交往的女孩。梅勒斯敢发誓这连里的人他一个也没瞧上眼。
那个黑人士兵想要离开丛林,去检查他那反复发作的头痛,他后面还有几个煽动和支持的弟兄。枪炮军士认为这小子是在装病,应该教训他一下。接着另外一个黑人小伙又拒绝理发,引得大伙儿群起反对。看样子梅勒斯得打一场战争。在基础学校[1]里可没有一个人说过他要跟小马尔科姆·艾克斯[2]和乔治亚州的土包子打交道。为什么这些海军的医护兵连个狗屁的头痛是真是假都诊断不出来?他们可都号称是医学专家啊!难道硫磺岛战役中的排长们也要处理这样的破事?
梅勒斯拖着沉重的步子,与身旁的费希尔和背着电台机械地跟在他身后的汉密尔顿慢慢向山坡上爬去,靴子从淤泥里拔出来时发出的怪响使他感到有点窘迫,他担心这声音会让人们注意到它们仍然又黑又亮这一事实。为了掩盖这一声响,他马上向费希尔抱怨起了他班里的那个机枪手希皮:因为巡逻中尖兵曾认为他听到了什么动静,于是费希尔要机枪手赶到小分队的最前头去,可希皮却制造了太多的噪音。梅勒斯刚刚跟大家讲过一个最近与敌人的遭遇战案例,不明白为何底下的人又会搞出嘈杂声来,那家伙被吓得大吵大嚷的,就像身上充满了强电找不到泄放的地方似的。他欣慰的是幸而有惊无险,可又对那噪音可能会令他们失去一次行动的机会而恼怒,这一情况相应地也使费希尔感到很厌烦。
当他们到达该班在连队阵地的通常位置时,梅勒斯看到费希尔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烦恼,把他外出巡逻时削的3根棍子全都扔到了地上。这些棍子是他为自己和两个朋友削的,是一种简陋的计时装置,它们被精心雕刻成了手杖的模样,直径大约有1.5英寸,长度在3至5英尺。这种棍子有些只是简单的日历记录工具,另外一些则成了士兵们的艺术作品。每根棍子上面都刻着符号,表明它的主人在13个月的服役期里已经活过来了多少天,未来要打发的日子还有多少。梅勒斯对费希尔用大砍刀砍那3根棍子时发出的声响也很不满,但他没有说什么。他仍然处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名义上这次巡逻本该由他负责指挥,因为他是排长,但他的顶头上司连长费奇中尉插了进来,告诉他这次行动一切都要听费希尔的。对于希皮的吵嚷,梅勒斯出于两个原因什么都没说,两个原因都是政治上的。既然费奇说了由费希尔负责,干吗要跟他对着干?等霍克少尉轮换出丛林后,费奇能够提拔梅勒斯担任执行军官——也即连里的二把手。这可以使他有希望成为连长——除非霍克也想要这个职位。第二个原因是,梅勒斯尚未确定希皮发出的噪音是否会带来危险,比起查清真相,他更担心的是自己会问一些愚蠢的问题。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愚蠢的意见和傻呵呵的问题提得太多,会使自己在排里更难得到尊重。如果那些年轻士兵不喜欢你或认为你无能,想要出人头地就会困难得多。事实上他的前任霍克很受排里的崇拜,这对于梅勒斯获得士兵们的认可并无好处。
梅勒斯和汉密尔顿在2班阵地的入口告别了费希尔,慢慢地向一面斜坡爬去。那道坡实在太陡,梅勒斯脚下一滑,两膝跪倒在泥地里,才止住了身体的下滑。背负着沉重电台的汉密尔顿,几乎把腰躬到地上,才能保持让天线对着前面的斜坡。弥漫在周围的尘雾使他们的目标朦胧不清:那是一个下陷的临时掩蔽所,是他们把哗哗作响的橡胶帆布雨披拼在一起,再搭在固定在两颗枯萎的灌木之间的废弃的通信电线上建成的,棚顶离地面只有4英尺高。这个棚屋和立在它旁边、相距只有几英尺远的另外两个棚屋一起,构成了不无讽刺的所谓的排指挥所。
梅勒斯想要爬进他的棚屋里,让世界消失,但他知道这种想法是很愚蠢的,任何休息都将是短暂的。这将是黑暗中的几个小时,他的排必须不时地发射照明弹,以免有北越军队的士兵摸上来。在此之后,全排还得在他们的战壕前面布放用电线引爆的克莱莫地雷[3]——这种地雷爆炸时会以扇形杀伤面在一个拱状的空间里释放出700个钢球。此外,在未架设铁丝网的区域还必须设置饵雷。如果梅勒斯要加热他的C口粮[4],他必须趁现在是白天做,否则火焰会成为一个理想的瞄准目标。然后,他还要检查排里的40名海军陆战队士兵的足浸病[5]情况,确保每个人都按每日剂量服用了预防丛林湿热气候引起的皮肤病的氨苯砜,以及按每周剂量服用了防治疟疾的氯喹。
他和汉密尔顿在副排长巴斯的面前停了下来。巴斯正蹲坐在棚屋外面的雨中,把一个10号罐头盒放在一块燃烧的C-4塑性炸药[6]上煮咖啡。嘶嘶作响的C-4炸药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但它却是首选的有着刺眼亮光的标准三恶烷燃料。巴斯今年21岁,这是他的第二个值勤期。他把装在几个小封袋里的粉末状的C口粮咖啡倒进开水里,眼睛紧盯着罐头盒。他的外套袖口整整齐齐地卷在手肘下面,露出了肌肉发达的粗壮前臂。梅勒斯一边看着巴斯搅拌咖啡,一边把从巴斯那里借用的M-16步枪靠在了一根原木上。他没费什么劲就从巴斯口里套出的话中确信,依赖海军陆战队配发给下级军官的标准点45口径手枪是十分愚蠢的。他脱下潮湿的棉布子弹带,任它们落在地下:每个袋子里装着20个弹匣,每个弹匣内都交叠压满了两排子弹。然后,他耸着肩取下了战斗背带,把它们连同上面悬挂的物品一块扔到了泥地里,这些物品包括点45自动手枪、容量为3夸脱的塑料水壶、手枪子弹、卡巴刀、战场止血绷带、两枚M-26碎裂杀伤手榴弹、3枚烟幕弹以及罗盘。他轻松地做了个深呼吸,眼睛一直看着咖啡,那股子香气使他想起了无时不坐在炉子上的母亲的咖啡壶。他不想去检查排里的武器,也不想清洁自己的枪支。他想要的是热咖啡所带来的温暖,然后他想躺下睡觉。但随着黑暗的来临,也没有时间再去干那些事。
他解开身上的钢丝弹簧卡带,这种卡带能把裤腿紧紧地扎在靴子里,以防水蛭钻进来。可还是有3只水蛭设法钻进了他的左腿。有两只附着在腿上,第3只则已经吸得饱饱的掉了下去,腿上只留下了一条变干的血印子。梅勒斯在袜子里发现了它,于是把它抖到地上,再用另一只脚踏上去,看着自己的血从它的身体里爆裂出来。他拿出驱虫剂,捏压出一股药水喷到另外两只仍附在他皮肤上的水蛭身上。它们痛苦地扭曲着掉了下去,在皮肤上留下了涓涓的血滴。
巴斯递给他一个盛了咖啡的原本装什锦水果的C口粮罐头盒,然后又为汉密尔顿倒了一罐。汉密尔顿把他的电台砰地扔在了他和梅勒斯的棚屋前面,并坐在了机器上。汉密尔顿接过咖啡,举起罐头盒向巴斯敬了一下,然后用双手握着罐头盒温暖手指。
“谢谢,巴斯中士。”梅勒斯小心地提到巴斯的军衔,他知道赢得巴斯的善意是至关重要的。他在一根潮湿枯朽的木头上坐了下来。巴斯向梅勒斯描述了他们出去巡逻时发生的事情。连里的空中前进引导员,再次未能够引导一架补给直升机穿过云层降落下来,所以今天已经是第4天没有获得补给。头天A连和一支规模不详的北越军队在下面山谷里发生的交火详情现在还不是十分清楚,但有4名海军陆战队士兵在战斗中阵亡的传闻已经得到了证实。
梅勒斯嘴唇绷得紧紧的,紧咬牙关压住心里的恐惧。他忍不住向脚底下一直延伸到北越那边的云雾缭绕的山脊望下去,这儿离那里只有4公里远。下面有阵亡的那4名士兵,4个死去的伙伴。就在阴暗的灰绿色下面的某个地方,A连刚刚陷入了困境。B连的机会来了。
这意味着他的机会也来了。当他从高中直接加入海军陆战队后,事情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他参加了一个专门的候补军官培养计划,这使他在参加夏季训练时还能去大学里听课,并得到急需的津贴。他曾经预想过将来可以告诉他喜欢的人,也许有一天是告诉选民们,他曾经当过一名海军陆战队士兵。可他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参加这场战争进行实际战斗的情景,他的朋友也没有一个人赞成他参战。在他大学一年级期间,他所在的连队在岘港登陆,他还得拿出地图查看那是什么地方。他曾想进入海军陆战队航空兵,做一名空中交通管制员,但他的人生不如所愿,他在大学里的评分等级,在基础学校的成绩,以及步兵军官们给他下的毫不留情的评语,这一切把他倒腾到了现在的这个地方,成了一名实实在在的海军陆战队军官,率领一个真正的海军陆战队步兵排。有一阵子,他几乎被吓傻了。他突然想到,就因为他老是怀着能够从战争中平安返家的念头,他也许永远都回不了家了。
“那个铁丝网窟窿怎么样了?”梅勒斯问。他并不是真的关心修补战壕前面铁丝网的任务,但他知道他应该表现出关心的样子。
“还行,长官,”巴斯说,“3班一整天都在干这件事。我们很快就要完工了。”
梅勒斯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天早晨出去巡逻时避而未谈的问题说了出来。“3班的那个小子又来找你说想回后方去的事了吧?”他脑子里仍是一团乱麻,怎么也记不住每个人的名字。
“他名叫马洛里,长官,”巴斯哼了一声,“一个他妈的装病的胆小鬼。”
“他说他头疼。”
“我他妈的屁股还疼得不耐烦哩。在这座山上有整整200名海军陆战队员都想要回到后方去,他们谁的理由都比那‘屁眼’要充分。他自打来到这丛林里头痛病就开始了。而且这个‘屁眼弟兄’连一点让人‘关心’的理由都拿不出来,这里那么多的好黑人小伙都没有喊什么头痛。这个胆小鬼。”巴斯喝了一大口咖啡,然后向凉爽潮湿的空气中吐出一股热气。“还有,嗯,”巴斯嘴角挂着一点微笑说,“弗雷德里克森医生已经把他带到上面的棚屋里去了。他一直在等着你回来。”
梅勒斯感到热乎乎的甜咖啡沿着喉咙流下去,再到了肚子里。他扭了扭被水泡得起皱的脚趾,以免自己打起瞌睡。由罐头盒传递到手上的咖啡的温暖让他感到很舒服。他的手上已开始有脓液流出,那是丛林皮肤病的最初症状。“妈的。”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把罐头杯子贴到脖子后面被子弹带擦伤的部位上。
“喝咖啡吧,少尉,”巴斯说,“别对盒子献殷勤。”巴斯掏出小折刀,开始在他的简陋计时器上雕刻又一个复杂的凹槽。梅勒斯羡慕地看着那棍子。他这次的服役期还有390天。
“我现在就得去处理吗?”梅勒斯问。他立即后悔问了这个问题。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哭诉。
“你是尉官,长官。RHIP[7]。”
梅勒斯试图用一句俏皮话来挽回局面,这时他听到从2班那边传来一声尖叫。“天哪!叫鱿鱼[8]来!快去叫弗雷德里克森医生!”巴斯立即扔下棍子,朝那声音跑去。梅勒斯坐在那里,精疲力竭,迟钝得一点也不想动。他看着汉密尔顿,汉密尔顿耸耸肩,然后抿了一口咖啡。接着,梅勒斯看见火力组组长雅各布斯嘴里结结巴巴地念叨着从2班那里跑出来,上了山坡,消失在弗雷德里克森的棚屋里。梅勒斯叹了口气,开始把沾着血污的袜子和湿靴子重新套回到脚上,这时雅各布斯和那位海军医护兵弗雷德里克森已经返回,正一步一滑地向山下跑去。几分钟后,巴斯慢慢地向山坡上走来,表情像石头一样冷漠。
“怎么回事,巴斯中士?”梅勒斯问。
“你最好去看看,少尉。这是我见过的最他妈邪门的事。一条水蛭正好钻进了费希尔的鸡巴洞眼里。”
“天哪!”汉密尔顿说。他抬头看看天空的云层,然后又埋头在他手里的热气腾腾的咖啡上。他举起咖啡盒。“为他妈的水蛭干一杯。”
梅勒斯感到一阵嫌恶,但也觉得是一种解脱。没有人能要求他为类似这样的事情负责。他未给靴子系上带子,便向山下2班的位置走去,他在泥泞中滑倒了一下,开始担忧他该上哪儿去找一位像费希尔这样经验丰富的人来替代他的班长位置,他知道排里很难找到这样的人。
一个小时以来,特德·霍克也一直在为到哪去找有经验的军官这件事犯愁。但霍克是担心梅勒斯的能力不行,在霍克升任连里的二把手执行军官一职后,梅勒斯已经接替了他的1排长职务。霍克已经在越南呆了足够长的时间,对恐惧已经习以为常——每次行动都会出现——但他却不习惯焦虑,这让他感到闷闷不乐。
他拿起一根小木棍,开始心不在焉地在泥地里涂起鸦来,他一遍又一遍地画着五角星图案,这个习惯是他上小学时就养成的,每当他想要思考问题时就会这样做。这种小木棍遍地都是,是曾经伫立在这个山头上的那些巨大树木的残留物。这里离老挝只有3公里远,距离非军事区只有两公里。邻近地区有许多类似的无名小山,它们都超过了一英里高,终日冷雨滂沱、云雾笼罩,这座小山之所以交了厄运,只是因为它比其他小山高出了一点点。就因为这,一位坐在东边距此处55公里远、设在东河的海军陆战队5师指挥部里的参谋军官在此前的一个时间选中了它,下令夷平这里的植被,把这里变成一个105毫米榴弹炮连进驻的炮兵阵地。这名军官把它命名为马特峰,就像现在流行的用瑞士的山脉为火力支援基地命名的做法。命令不久就层层下达,先传达到团,再到达一营,于是营指挥官委派了B连的180名海军陆战队员去完成这个任务。B连的二把手——疲惫的霍克少尉不得不率领队员,进入马特峰南面的一个孤立的山谷,再从那里用3天时间艰苦跋涉穿越丛林到达山顶。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他们在近400磅C-4塑性炸药的帮助下,把这座小山头变成了一个蛮荒之地,到处是被毁坏的树木、横七竖八的树干枝丫、破烂的C口粮托架、空罐头盒、浸水的包装箱、丢弃的酷爱饮料[9]包装袋、撕烂的糖纸、还有泥浆。现在他们开始等待进一步的行动命令,而霍克却开始变得越来越担忧。
与梅勒斯少尉比起来,他不太担心自己的能力。一个问题是,这座山处在东边10多公里远的艾格尔峰火力支援基地的105毫米榴弹炮的最大射程上。这个问题多少涉及到他们正等待着的新任务,因为在他们再前进到马特峰北边的山谷里去以前,他们必须等待G炮兵连的到达,这个炮连要占据山头已经光秃秃的马特峰,以便为超出了榴弹炮掩护火力射程的步兵巡逻提供掩护。在后方的指挥部眼里,这一切很简单。A连和C连首先进入山谷。当他们无法从艾格尔峰获得炮火支援时,G炮兵连就进驻到马特峰。然后B连和D连再替换山谷下面的C连和A连,而这时他们已经能得到马特峰上的炮兵火力的掩护。所有这一切使得1营能够向北边和西边推进得更远,继续攻击支撑北越军第320和312钢师的复杂公路网、小径、补给站以及野战医院。
然而大家没有想到的是,北越军队用一挺点51口径机枪的精确火力,击落了第一架试图在马特峰降落的运输补给品的CH-46直升机。直升机坠毁在一座邻近的山头上,B连的海军陆战队士兵们立即给这座山起了“直升机山”的名字。而机组人员全体阵亡了。
从那时起云雾就只散开过一次,4天前,另一架来自海军陆战队航空兵第39大队的直升机,在稀薄的高山空气中挣扎着在马特峰靠近南面山谷的着陆场降了下来。它带来了一些食品和补充人员,离开时机身都是点51口径机枪打出的弹孔,带着一名受伤的地勤组长。不久,就传来命令。海陆航第39大队要求在G炮兵连到来之前消灭北越军的机枪阵地,因为考虑到海拔的影响,承担运输任务的直升机在吊起晃来晃去的笨重榴弹炮后负担太重——直升机几乎无法躲避子弹。这个问题连同霍克的另一个忧虑——季雨和云雾使空中支援和补给基本上难以进行——使这次行动浪费了整整3天时间,并导致1营营长辛普森中校大发雷霆,他的电台呼号是大约翰6。
霍克停止了涂鸦,向陡峭的山坡下望去。就在扭曲起伏的铁丝网外面,一缕一缕的雾瘴使墙壁一样灰暗的丛林显得模模糊糊。他的目光投向的位置就在1排阵地的战壕后面,他刚才忧虑再三的主要来源就出自于那里的一个人:美国海军陆战队预备役军官韦伊诺·梅勒斯少尉。连里的一个前哨阵地用无线电报告说,梅勒斯的巡逻队刚刚从位于马特峰和直升机山之间的鞍部通过,不一会就会回来。想到他紧绷着神经、一路巡逻完毕没有发现任何情况后浑身疲惫的样子,霍克这时才对梅勒斯产生了一点同情。霍克很久以前就懂得,在战斗中真正重要的是人们在精疲力竭时的表现。
霍克现年22岁,脸上长着雀斑,一头黑色的浓密头发与他那大把的红色胡须十分相配。他穿着一件绿色的运动衫,里面朝外反穿着,这一疏忽显露出了衣服的缠结和肮脏,使得它看上去就像一件旧的粗斜条棉布衣。此外,上面还渗透了汗渍和装甲防弹背心蹭上去的黑色污迹。他的裤子上沾着厚厚的泥,裤子的一个膝盖部位还有一个洞。他戴了顶鸭舌帽,就为了跟那些总想显出一副自命不凡的讨厌相的家伙戴的那种松软的丛林伪装帽区别开来。他不停地扫视着丛林边界,眼睛像一个战场老手那样飞快地来回搜索着。山坡很陡,他能从树木顶端远远地看到下方遮住山谷的一片阴暗的云层。山谷的北边以北侧群山的一道山梁为界,南边以马特峰南面的山脊为界。就在这条山谷北端的某个地方,A连刚刚经历了4人丧生、8人受伤的洗礼。那里已经在艾格尔峰的有效炮火支援射程之外。
霍克重重地叹了口气。从战术上看,B连正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要让欠老练的新兵在即将投入的厮杀中形成战斗力,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小声说了句:“去他妈的!”转身把那根小木棍向一大堆被推倒的树林和灌木丛扔去,这些树木就堆在着陆场与保护它的战壕之间。然后,在他心头萦绕了一整天的蓝草音乐[10]曲调又回来了。耳里始终是乡村绅士乐队演唱的调子——高亢的和声,查理·沃勒用手腕快捷地弹着吉他——歌词内容是一支探险队尝试攀登瑞士马特峰时全军覆没的故事。霍克用双手捂住耳朵,好像试图阻挡那些声音,他手上一处溃烂伤口里流出的脓液沾到了他的右耳上。他把手在肮脏的裤腿上擦了擦,那身迷彩服已经污迹斑斑,上面布满新旧脓液的混合物、压扁水蛭挤出的血污、意大利面条和肉丸子罐头里的油脂、湿润的泥浆以及其他油腻物,可谓应有尽有。
巡逻队员们一个一个从丛林里钻回来时,已经累得全躬起了腰,汗水和雨水浸透了全身。当看到梅勒斯跟在费希尔班长身后时,霍克不禁用鼻子满意地哼了一声,他就应该这个样子,直到费奇中尉下令让梅勒斯来带队时为止。霍克不知道如何应对梅勒斯。他是个那样的人,你估计他待错了位置,但他自己却认为来对了地方。连里的军士长托普·西弗斯用营里在广治省的电台递来了消息,说梅勒斯上过某个时髦的私立学院,以班级第二名的成绩从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毕业。那个时髦的学院招收基础学校的优秀生,但是让霍克担心的是,他们有可能承袭了某些人的偏见,即认为学业上的聪慧胜过经验和勇气。更令人不安的是托普·西弗斯的评论,就在6天前,也就是新年第一天,梅勒斯首次出现在师部的人事部门就要求带一个重武器排,而不是一个步兵排。
西弗斯的结论是,梅勒斯的目的是逃避巡逻,但是霍克却拿不准。他看得出梅勒斯不是一个懦夫,但有可能是个政客。拥有3门60毫米迫击炮和连里的9挺机枪的重武器排的排长习惯上是跟连队的指挥班子住在一起。这样他就能够经常接触连长——不像步兵排的排长,只能孤单地待在下面的阵地上。但如今甚至连步枪排都没有足够的尉官来担任排长,而且大部分的军事行动只有一个步枪排或长期配属给该排的一个机枪组参与,一个班配一挺机枪,只留下迫击炮让一名下士来操控。可作为一名有野心的军官,梅勒斯与这套陈规旧俗并不协调。他是一个挑战者,但他的年纪看上去一点也不比他要领导的那些小伙子们大。而且他也并不显得特别张扬,做事井井有条,方向正确,细心地打造着一个雄心勃勃的军官称之为领导风范的品质。他还表现出大大咧咧的样子,没有那种养尊处优的名校生满不在乎的姿态,那种人喜欢穿粘着胶带的便鞋和带几个破洞的牛仔裤[11],让人一望而知他们就是奔华尔街或华盛顿而去、等着穿三件式套装的家伙。还有,梅勒斯的相貌也很英俊,像霍克的爱尔兰叔叔阿特,那也许应看做上帝的杰作,但这个优势在海军陆战队里却差不多是个障碍。此外,他与另一位新来的少尉古德温恰成鲜明的对比,古德温更容易被看透,他在基础学校履历平平,但霍克知道他是个天生的猎人。这个判断在他第一次看到这两名少尉的头10秒钟内就已经得出。把他们送到山上来的直升机进入着陆场时,一直受到机枪火力的扫射。两名少尉迅速从机身后钻出来,忙着寻找最近的隐蔽所,但古德温却突然抬头,试图弄清北越军队的机关枪火力来自何处。然而在霍克看来,古德温的问题在于,虽然他很优秀,但是在现代战争中仍是远远不够的。战争已经变得太专业也太复杂——特别是这场战争还变得太政治化。
弗雷德里克森医生让费希尔拉下裤子,在他住的棚屋前的泥地上平躺下来。2班那些未在战壕里值班的海军陆战队士兵,围成半圆形站在弗雷德里克森的后面。费希尔想开个玩笑,可他咧开嘴笑的样子显得十分紧张。弗雷德里克森医生转向雅各布斯,即费希尔班里资格最老的火力组组长。“去告诉汉密尔顿,让他用无线电联系高级鱿鱼[12],告诉他我们可能需要进行紧急医疗后送。”
“紧……紧……紧急后送,”雅各布斯重复道,他的口吃比平常更明显了。他立即向山上爬去。弗雷德里克森转向梅勒斯,他目光严肃,狭窄的面孔上神情十分专注。“一条水蛭钻进了费希尔的阴茎。它爬进了尿道,我想我无法把它弄出来。”
费希尔用手枕在头背后仰面躺着。他像大部分丛林里的海军陆战队员那样没有穿内裤,这有助于防止裆部腐烂。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有好几个小时没有解小便了。
梅勒斯抬头看了看半空中涡旋状的云雾,然后低头看着费希尔迟钝的笑脸。他勉强笑了笑。“你碰上了一条性变态的水蛭。”他说,然后看了一下时间。离天黑已不到两个小时。在这个高度和这样的天气条件下,一架救伤直升机是不可能在夜里降落下来的。
“你还是把裤子穿上吧,费希尔,”弗雷德里克森说,“一点水也不要喝。这是个不得不做切除手术的鬼地方。”
雅各布斯气喘吁吁,一滑一跌地从山上回来了。巴斯在战友圈外拦住了他。“我报……报告过了,巴斯中士。”
“很好,”巴斯说,“帮费希尔把行装收拾好。取下他的弹药和C口粮。把他的步枪给少尉,这样他就不必再借我的了。他今晚有做潜听哨或别的什么任务吗?”
“没……没有,我们今天巡……巡了逻。”雅各布斯说。他那张通常平静的长脸上现出一副焦急的样子,宽阔的肩膀向前低垂着。几秒钟以前他还是火力组组长,现在则成了班长。
梅勒斯本想张嘴由他来发布这个让雅各布斯临时接任班长的命令,可他看出来巴斯已经这样做了。他闭上了嘴。梅勒斯知道,如果他用官阶来压人,那么他就会失去已经拥有的那点小小的权威。
弗雷德里克森转向梅勒斯。“我认为我们应该把他转移到着陆场去。他的身体很快就会产生反应。直升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来。”他抬头看着阴暗的涡状薄雾。“如果飞机不能很快到达这里,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如果水蛭向上钻到肾脏里或是在人体内爆裂……”他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种情况对人体器官有什么影响,我了解得不多。我们在战地医院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那个高级鱿鱼怎么样?”梅勒斯问,他指的是连队级别的医务兵,弗雷德里克森的上司中士医护兵谢勒。
“我不知道。他是一名中士医护兵,但我认为他一直都在实验室工作。他上这来只是因为他在第5医院得罪了什么人。他只比你早来一个星期。”
“他一点用也没有。”巴斯啐了一口唾沫。
“你为什么这样说?”梅勒斯问。
“他是个胖傻瓜。”
梅勒斯没有回答,他很疑惑什么样的人才能获得巴斯的好感。梅勒斯第一天来时,拼命想要讨每个人的喜欢,但巴斯却不那么好对付。巴斯已经在没有任何尉官的情况下指挥这个排近一个月之久,他很快就向梅勒斯挑明,当梅勒斯刚开始上大学时,他就已经在越南履行他的第一个服役期了。
“他来了。”弗雷德里克森说。像所有那些外号叫做高级鱿鱼的连队医务兵一样,谢勒向山下走来时,一副怒气冲冲的架势,他的新丛林靴也像梅勒斯的那么黑,身上穿的迷彩服还没有被雨水漂白褪色。他圆圆的脸上戴着海军配发的黑框眼镜,脑袋上扣着一顶丛林帽。在又瘦又长的海军陆战队士兵中间,他这副样子明显有些不太协调。
“有什么问题?”他快活地问。
“是费希尔出了事,”弗雷德里克森回答,“一条水蛭钻进了他的尿道。”
谢勒撅起了嘴唇。“这听起来可不好。没有办法抓住它,我想。他能撒尿么?”
“不能,”弗雷德里克森说,“就因为这我们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如果他能撒尿我们也用不着你了。”巴斯咆哮道。
谢勒朝巴斯瞥了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转到地上。“他在哪里?”他问弗雷德里克森。
“在下面收拾行装。”
谢勒朝弗雷德里克森指的地方走去。弗雷德里克森转向巴斯和梅勒斯,耸了耸肩好像在说:“走着瞧。”然后转身跟了过去。巴斯厌恶地哼了一声。“胖傻瓜。”
谢勒要费希尔再把裤子脱下来。他问费希尔自上次小便后过去了多久,然后抬起头望了望天空,又低头看了看手表。他转身对梅勒斯说:“他需要后送治疗。是紧急后送。我去找连长。”
“赶快,费希尔,”巴斯说,“你要出丛林了。撅起你的屁股上着陆场去。”
费希尔咧嘴一笑,开始向他的棚屋走去,边走边提着裤子。巴斯转身向着战壕,用双手在嘴边做成个喇叭形状喊道:“要带信出去的人,把它交给费希尔。他要坐救伤直升机回去。”顿时响起了一阵急匆匆的跑步声。士兵们消失在棚屋和散兵坑里,在他们用来保持信件干燥的包裹和塑料袋里一阵乱翻。
“雅各布斯,”巴斯喊道,“去告诉那个该死的矮胖子波利尼,叫他跟费希尔换件衬衫。他看起来就像个捡破烂的狗屎兵。再叫3班的克尔温跟他换条裤子。”雅各布斯因为有事做兴奋地跑了开去,开始收集班里最破旧的衣服,以便与费希尔稍微好点的旧衣服做个交换。
谢勒走回到巴斯和梅勒斯身旁,压低声音说:“他会经受很大的痛苦。我可以给他打麻药,但我不知道他的膀胱或肾脏会发生什么事。”
“好吧,我们什么也不要做,”巴斯说,“我们这里可不是花里胡哨的海军医学院。”谢勒看着巴斯,想要说点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巴斯那张永远绷着的脸,以及宽阔的肩膀和粗壮的手臂,一点也没有容人回嘴的样子。
“就做你能为他做的,”梅勒斯很快地说,试图缓和两个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他转向巴斯,“你终于可以把你的小说投进邮箱里去了吧?”
巴斯哈哈大笑起来。他爱上了弗雷德里克森的表妹,她是一名高中生,他是从一张年鉴照片上认识她的。他这几天一直在给她写信,那封信已经有15页长。两个人回身向梅勒斯的棚屋走去。
“我真不敢相信,”梅勒斯说,“你这么一个厉害的角色,居然也会靠写信坠入爱河。”
“但是你除了你的母亲以外,还找不到其他人可以给他们写信呢。”巴斯反击道。
这句话刺到了痛处。梅勒斯想起了安妮,想起最后那天夜里她在床上背对着他。他想起了他们有一次去墨西哥旅行,她在一个村庄的广场上大声叫喊,在他的怂恿下超出自己的极限去探察下一个地方。他看着她不知所措,他很爱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梅勒斯爬进棚屋,到处找信纸和笔。他决定试着给她写封信。信的开头调子很愉悦:“我们在的这个地方叫做马特峰。我很好。一切都好。”他把这种特制信封的涂胶部分粘在一起。丛林里的湿气非常重,通常的信封哪怕还没用过也会粘在一起,而在夏季水又异常宝贵,没有人愿意去舔任何东西。
“嘿,梅勒斯长官。”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巴斯就会用这种正式的海军传统称呼,来强调梅勒斯仍是见习少尉。
梅勒斯提不出任何异议,巴斯做得完全正确。“是的,巴斯中士。”
“如果飞机赶不过来,费希尔又撒不出尿,那会出什么事?他只是会被撑爆吗?”
“我不知道,巴斯中士。我也在想同样的事。”
“真是没辙了,”巴斯嘀咕道,“我得去看看斯科西是否还清醒。”
梅勒斯没有笑,他知道这是一句无意识的双关语。他跟在巴斯后面爬进棚屋的黑暗深处,巴斯18岁的无线电兵斯科西正守在电台旁。这小伙子是如此瘦小,梅勒斯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背着沉重的电台去巡逻的。斯科西用一条暗绿色的毛巾围在脖子上,正在读一本像是在营里每一个无线电通信兵的手里都传阅过的色情刊物。
“救伤直升机有消息吗?”巴斯说。他进了棚屋深处。梅勒斯跟着他,从发臭的尼龙雨披衬垫上爬过去,在陷进巴斯的橡胶气垫里时,他的膝盖碰到了坚硬的地面。
斯科西没有回答,他拿起话筒,开始通话。“布拉沃、布拉沃、布拉沃[13],我是布拉沃1。”
“我是大布拉沃,”电台里嘶嘶作响,“说话。”
“救伤直升机怎么样?完毕。”
“等一等。”对方出现了短暂的停顿。梅勒斯看着斯科西,他一边又读起了他的书,一边听着话筒里微弱的嘶嘶声。当另一端有人按下发送按钮时,话筒里发出一声静电噪音的爆裂声。一个新的声音传了出来。“布拉沃1,我是现任布拉沃6。叫你们的现任接电话。”梅勒斯知道现任布拉沃6是上司费奇中尉,他要跟梅勒斯本人讲话——跟1排的现任指挥官,而不只是跟通信兵讲话。
梅勒斯从斯科西手里接过话筒,按下了发送键,他心里有点紧张。“我是现任布拉沃1。完毕。”
“你们要的飞机看来有点麻烦。那条山谷的浓雾阻碍了飞机从夏尔巴火力支援基地的起飞。他们有一架飞机试着飞了出去,但却找不到我们。既然在病情恶化前我们还有几个小时,他们会先在夏尔巴等着,看天气是否能放晴。完毕。”
“我认为这是个紧急医疗救援事件,”梅勒斯回答,“完毕。”
“我们会优先考虑它。在情况变得非常严重、不把他救出来他就会死以前,这件事还不会升级为一个紧急事件。完毕。”
梅勒斯知道,在几个小时内,他们是不会让飞机和机组人员冒险飞过来的。“收到,布拉沃6。我明白你的意思。等待。”巴斯不停地给梅勒斯比划着手势。梅勒斯松开了话筒上的发送按钮。
“问问他,我们是否有6类品[14]的订单。”巴斯问道。
“什么是6类品?”
“你问他就是。”
梅勒斯又按下了话筒上的发送键。“布拉沃6,1排副想知道,是否能给我们带点6类品过来。完毕。”
当费奇按下发话按键时,梅勒斯听到那边的笑声消失了。“告诉1排副我们已经下了订单。”
“收到。谢谢这个消息。结束。”
梅勒斯转向巴斯。“什么是6类品?”
“啤酒。长官。”巴斯板着脸做出一副天真无辜的样子。
梅勒斯为自己的外行感到一阵尴尬。他的下巴因为愤怒而绷得紧紧的。他在整个战地指挥所小组成员的面前出了丑。
巴斯只是看着他微笑道:“你一定要不断提醒他们,少尉,否则他们就不会考虑你。”
霍克看着梅勒斯的1班长康诺利下士在泥泞中穿过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树桩,艰难地向山上爬来,他猜测康诺利费那么大的劲儿为的只有一样东西——啤酒。
康诺利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大声喊道:“嘿,松鸦鹰①。他们让你当XO②,就是为了让你这样傻站着吗?”
霍克听到他那家乡的波士顿口音,不禁哂然一笑。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举起右手把手指弯成爪子的形状,摆出连里人人都知道的代表鹰的力量的手势,那副滑稽的样子既像是在模仿黑人民权运动中流行的拳头标志,又像是在模仿反战示威者的和平标志,这取决于霍克当时希望讽刺哪一个。
他吼道:“骗子③,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是少尉。”他开始做拳击动作,然后举起两个拳头像个获胜的职业拳击手那样喊道,“我是威利·佩普[15]。我正在打我最拿手的复出战的第13个回合。”然后他跳起舞来,两只手举在头上,食指和中指仍然弯曲成爪子的模样。
在他下面战壕里的几个海军陆战队士兵转过头来。等他们看到是霍克在做鹰舞动作后,因为已经习以为常,于是又转过头去盯着枪管前方如墙壁一般密实的丛林。
霍克停止了他的滑稽表演。他的眼睛里一片茫然。蓝草音乐的调子回到了他的耳畔:“攀登马特峰,人们尝试过,也死亡过。”在小提琴的凄婉曲调之后,响起了五弦的班卓琴音调,然后在一首东田纳西州的挽歌当中,一个高亢的阿巴拉契亚嗓音唱道:“马特峰,马特峰。”霍克想离开丛林。他想拥着一个软玉温香的女孩。他想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然而,他知道除非他们平安退役或被打死,他不会离开费奇和包括3位见习黄油条[16]在内的B连全体人员。对新参战的少尉们来说,他们的命运尤其只有那两种可能性。
康诺利终于爬到了霍克身边,他大口地喘着气问道:“嘿,我们什么时候能得到一些6类品?”
“骗子,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你看我像一个算命先生吗?”
“直升机能飞进来吗?”
“你还真以为我是算命先生啊,”霍克答道,“如果你们班除了把‘酷爱’包装袋和太巴糖纸在丛林里乱扔一气外还能做点别的事,也许我们能发现那些越南猴子的机枪,这样空军的飞机就能给我们带进来一些另类品。”
“我只是懒得去找越南猴子的机枪。”
“我可没有想到。”
“嘿,松鸦鹰。”
“什么?”只要进了丛林,霍克从不在乎人们叫他的绰号。
“军队得有邮件。”
“谢谢。你指的是他妈的写给亲爱的艾比[17]之类的信吧?”
“我想要干亲爱的艾比。”
“她对你来说已经太老了。回到你的畜群里去,康诺利。”
“你屁股一撅升到了XO,我们一眨眼就变畜生了。”
“放肆。”
“他们为什么没有提升你当头?你在丛林里待的时间比费奇还要长。”
“因为我是一名少尉,而费奇是一名中尉。”
“我可不这么看。”
“哦,你不是大约翰6,所以没有人在乎你的想法。如果你继续纠缠我,你就不再是现任大约翰布拉沃11[18]了。”
“那就下命令解除我的职务,把灰溜溜的我送回家去。”康诺利转过身向山坡下走去,他走起来摇摇晃晃,过于肥大的裤子一直耷拉到了腰际,一甩一甩的衣袖看上去又破又脏。
霍克面带笑容、充满感情地看着康诺利的后背,然后把双手猛地插进口袋里,口袋的边缘刮痛了他手上的皮肤病疮口,转眼间微笑变成了龇牙咧嘴。他看着康诺利回到昏暗的阵地上,从梅勒斯身边经过,而梅勒斯正向自己这边爬上来。他叹了口气,开始有条不紊而又十分坚决地用棍子猛抽一根原木,直到把它抽得粉碎。他真正想要做的是脱下这身潮湿肮脏的衣服,把身体蜷成个球,睡得人事不省。然后那曲调又回来了。
梅勒斯知道霍克明白自己是来找他谈话的,但霍克却转身向上经过一段短距离向平整出来的着陆场走去。他对霍克和巴斯仅仅因为比他早来这里,就对他如此不公平感到一阵愤怒。每个人都免不了要经历新手这个阶段。就像一个孩子想要赶上他的哥哥,他继续向上爬去。他看到霍克加入到聚集在费希尔周围的一小群海军陆战队士兵中间,他认出其中有个人是连里的枪炮军士,什么什么上士。上帝啊!这些名字。他应该把它们写在笔记本上来帮助记忆。
等到了着陆场,梅勒斯气喘吁吁地看到,费希尔正在承受剧痛的折磨。费希尔先是坐在他的背包上,然后躺在包旁边,接着又站起来,然后又再次重复这些动作。霍克正在给大家讲一个故事,所有人都笑了,只有费希尔除外,虽然他很勇敢地想要笑出来。梅勒斯真嫉妒霍克跟大家的融洽关系。他犹豫着,不知道如何通报他的到来。霍克率先用一句问候解决了他的难题。“嘿,梅勒斯。看到费希尔是怎么毫发无损地设法为自己搞到医疗后送的机会了吧?”费希尔强露出一丝笑容。“我知道你已经认识了枪炮军士,卡西迪上士。”霍克指着一个人说,梅勒斯从他那饱经风霜的脸和军衔上判断,这个人必定已年近30岁。卡西迪刚才割破了自己的手,被感染的伤口里沁出了水样的脓液。梅勒斯把他胡椒粉一样的红肤色、姓名,还有山区口音汇总到一起,确信他是个有苏格兰与北爱尔兰血统的乡下人。
卡西迪只是对梅勒斯点了点头,并用一双狭窄的蓝眼睛望着他,这显然是在对他进行评价。
霍克转向了其他人。“1排以外的诸位,这是梅勒斯少尉。他是个‘喔-三’!”当梅勒斯申请成为一名航空联队的空中交通管制员的要求被拒绝后,他被指派的军事职位或MOS[19]是0301,意思是缺少经验的步兵军官。如果他一直活着,在6个月内他将会升任为0302,意思是有经验的步兵军官。所有海军陆战队步兵专业的职位都是由“0-3”后面跟两位不同的数字构成的:0311代表步枪手;0331代表机枪手。“0-3”读作“喔-三”,很多海军陆战队员都很惧怕这个编号,因为它意味着要亲身参加战斗。而所有其他军事专业都被指定要支持“喔-三”。这是海军陆战队的心脏和灵魂。升到高级职位的人少有不具备这一履历的。
士兵们礼貌地低声向他道着“长官”或“您好,长官”,他们在知道梅勒斯是一名步兵军官而非后勤或汽车运输军官后,显现出了明显的轻松。现任战区司令内策尔将军认为,既然每一名海军陆战队士兵都是训练有素的步枪手,照此逻辑,每一个海军陆战队军官都应该有至少90天担任步兵排排长的经验。但这位将军逻辑上的漏洞是,当一名非步兵军官犯下任何新任军官在战斗中都不可避免会犯的错误之后,所有这些错误都要由这支部队来承担,他将回到他原来在后方最初的岗位上,让该部队因为这个军官的失误再补一名新军官上去,直至死亡。
梅勒斯意识到,霍克通过告诉大伙他是个像他们一样的步兵帮了他的忙。他先前对霍克的某些不悦随之烟消云散。他开始认识到霍克的反应是有代表性的,人们并不会一直都拿他出气。
梅勒斯走到霍克和卡西迪身边,低头看着费希尔。霍克继续平静地说着话,但现在他只是在对梅勒斯和卡西迪讲,尽管包括费希尔在内的每个人都听得见。“我刚才已吩咐弗雷德里克森要求实施紧急医疗后送。如果我们不能在一两个小时内把他从这儿弄出去,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费希尔看着霍克,梅勒斯则专注地听着。
梅勒斯转向费希尔。“坚持住,老虎。”梅勒斯试图开个玩笑,但却摆脱不了因失去一位经验丰富的班长所带来的烦恼。
“我挂了,少尉。尽管我很想撒尿。至少我终于可以带着林赛离开这里去香港了。”费希尔所说的林赛指的是3排的一名也穿着破破烂烂的旧衣服、满脸绝望的士兵。
林赛冲着费希尔笑了笑。他已经在着陆场坐了三天,等着直升机接他去疗养。“你应该把憋在里面的东西射出来,而且想着能射到那个飞行员身上,在这些家伙中的一个能够到这狗日的山上来以前。”
“是这样。”费希尔答道。这句话到哪儿都是坚忍不拔的步兵们的顺口溜。一阵痉挛让他没有说出最后一个词,现在他开始呻吟了。梅勒斯把脸转了过去。林赛则看着费希尔。显然他以前见识过人们经历痛苦的场面。
霍克在费希尔的身旁蹲下来。“你会没事的,伙计。很痛,是不是?我们刚刚为你发出了紧急救援请求。他们现在会派一架飞机来这里。你想想看,空军那帮家伙怎么会错过赶回广治机场去看电影的机会,是吧?”
费希尔笑了,然后他在难以忍受的抽搐中把背躬了起来,试图借此减轻疼痛。
“为什么叫个紧急救援他们都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梅勒斯问。
霍克看着他,脸上挂着一丝笑容。“哇!今天下午的牢骚可真多。”他的声调又软和下来。“如果你紧急情况次数叫多了,你就会得到狼来了的名声。调度员会把你的级别从特急改成优先,把优先改成一般。然后,当你确实有紧急情况时,什么飞机都不会派给你。如果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只要待上一段时间就明白了。”
“我能有什么选择吗?”
“我的孩子,你还很嫩,不过你学得很快。”霍克模仿W.C.费尔兹[20]的口吻激怒了梅勒斯,但是很明显,小伙子们喜欢这样。
“我学东西总是很快。”
霍克转向等着去疗养的那个士兵。“嘿,林赛,下去找找高级鱿鱼。”
林赛疲惫地站了起来,低头看着费希尔。“要我告诉他什么?”他问霍克。
“告诉他费希尔的情况越来越糟糕。”霍克似乎并不介意解释在梅勒斯看来非常明显的事实。
林赛顺着山坡向下面的指挥所慢跑过去。
“为什么是林赛而不是马洛里离开丛林?”问这问题的是个圆脸黑人士兵,脸上有一些皮肤病形成的亮斑,长着一把像胡志明那样下垂的胡子。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梅勒斯的政治触角竖了起来。
“当你跟一位军官说话时要说‘长官’。”卡西迪说。他的声调里带着一名海军陆战队军训教官的权威外加明显的不悦。
那名士兵吞了口口水,神情变得犹豫起来。霍克镇静地看着他,迅速插进话去。“陶瓷[21],此时此地你不该提这事。”
“不错。他们从来不会有时间和地点为黑人着想。”
“长官。”霍克抢在卡西迪想要说什么之前平静地说。梅勒斯看到卡西迪很生气,但却紧闭着嘴,因为霍克已在控制局面。
陶瓷心里斗争了一会儿。“长官。”他终于答道。
霍克沉默不语,他只是看着陶瓷。陶瓷并不让步,显然是在等待霍克回答他提出的问题。费希尔班里的两名站在附近的黑人战友,不自觉地移到了一起。
“长官,”陶瓷说,“恕我直言,长官。本士兵问的是,为什么患有头痛病而且可能有脑损伤的准下士马洛里,不能跟患了没女人病的准下士林赛一起乘飞机离开这里?”
这个问题在渐渐变暗的灰色天空中回荡着。卡西迪把手指关节贴在臀部,身体略微前倾准备发作,这时霍克吃吃地笑了一声,并摇了摇头。其他人也跟着窃笑起来。“陶瓷,真见鬼,为什么你要用这么一大堆屁话来扫我们的兴?你明明知道,”霍克举起一根手指,“首先,我们中没有人能够确定马洛里是否真的患了头痛病,包括你在内,除非你最近搞到了医学学位而我没得到;第二,”他又举起第二根手指,“就算他真的得了这病,他仍然可以参加战斗,或者至少像以往那样履行他在战斗中的职责;第三,”现在他把拇指加了上去,“就像我刚才说的在并不真正需要的情况下呼叫紧急救援可能会导致不妙的结果;第四,”他把拇指折回来,改成伸出四根手指,“在这个海拔下再给飞机增加一个体重160磅重的人的负荷,冒这样的风险可能谁都出不了丛林。”
“林赛的体重也是160磅。”
“长官。”霍克补充说。霍克在“长官”称呼上的坚持,就像一位母亲坚持要她的孩子用“我可不可以”来代替“我能不能”,他对这一无礼行为抱有个人憎恶。
“长官。”陶瓷说。
“他说得还是有点道理的。”梅勒斯说。让黑人士兵们知道自己对他们不怀偏见是没有害处的。
霍克把目光转向梅勒斯,嘴唇略微向下张开。陶瓷也看着梅勒斯,他的惊讶也很明显,只是更为隐蔽一些。尽管如此,梅勒斯能看出自己从他那儿已经赢得了一分。他也明白自己在枪炮军士卡西迪身上失了分。卡西迪已经变得脸色苍白,一双蓝眼睛看上去呆滞无神。
霍克并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愤怒。他对着梅勒斯和陶瓷两人说道:“林赛已经在丛林里呆了11个月,而马洛里只有3个月。林赛已经在着陆场等了3天,如果他不能在我们开展行动之前出去,他就会完全失去疗养机会。林赛从不抱怨这抱怨那,而我们从马洛里那里听到的除了抱怨还有什么?如果我们让马洛里走,那么任何人都可以随时用这儿疼那儿痛的借口要回到后方去。基督啊!我们哪个人身上没有点伤?你们跟我一样清楚,为什么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霍克说话时,最后3个词模仿的是越南口音,他对着陶瓷缓慢地把这几个词吐了出来。
梅勒斯感到自己的脸有点发烧,他祈求不要出现这种情况,可这一来反而使脸孔变得更红。他看见陶瓷很快地瞥了一眼两个弟兄,但是他能看出来他们保持了中立。然后陶瓷又看着他。梅勒斯装出面无表情的样子,嘴唇闭得紧紧的。
经过片刻的犹豫后,陶瓷屈服了。“只要说清楚就行了,霍克少尉。”陶瓷说。
“是的,我听到了。”
费希尔开始呻吟起来,霍克和陶瓷都转身看着他,很高兴借此从对峙中解脱出来。卡西迪转过身去,离开了着陆场。
“哦,该死的!霍克少尉,我尿憋得难受死了。噢,真该死!”
“他们为什么不来这里?”费希尔几乎要哭出声来了,“哦,那些狗日的杂种!那些狗日的混蛋!”他试图站起来,想要缓解尿胀的压力,然后猛地哭出了声,又咬紧牙关忍住了。霍克在他跌倒之前扶住了他。费希尔做了个鬼脸说:“妈的。我是站也站不起来,躺也躺不下去。”
“坚持住,费希尔,他们随时都可能来把你接出去。”霍克说。他坐在费希尔的背包上,用手托着费希尔的腋窝,支撑着他的大部分重量,使他处于半躺半立的姿势。
梅勒斯再次感觉到自己被冷落了。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蠢话,但却没料到他发表的种族平等的意见,会招来霍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激烈的斥责。不过,他猜测自己的意见在连里还是会起到一些作用。他并不后悔表达自己的政治观点,他后悔的只是时机选择不当。然后,他开始问自己究竟是继续跟费希尔待在着陆场里好一些,还是回到阵地上去跟排里待在一起好,要不然就是做点什么事,找连长费奇中尉帮助联系一下医疗后送。最后,他决定最好是保持安静,不要问太多的问题。
霍克焦急地看着低垂的云团,然后向山下的阵地望去。“准备好你们所有要带走的邮件了吗?”他头也不回地问梅勒斯。
梅勒斯过了片刻才意识到霍克是在对他说话。“是的,”他说,“你正坐在它的上面。全都在费希尔的包里。”
几分钟后,那位高级鱿鱼谢勒和连长费奇中尉从连指挥所来到着陆场。费奇是个小个子,走在谢勒旁边的他就跟只猫儿似的。当他们走近费希尔时,费奇匆匆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向着梅勒斯和霍克。他的脸上老是一副半带风趣、半带恶作剧的神情,精心打理的整洁的小胡子使他给人的这个印象更显突出。“看样子费希尔这一下把自己搞得可真够呛,是不是?”他说完后再转向费希尔,“看起来从台北回来以后,你一直没怎么认真照看你的那个小家伙啊?我听说你把自己搞成了一个带小飞机的航空母舰,不过看你的情况又并不完全相同。”他转身和其他人一起等着谢勒给费希尔量脉搏。
不一会谢勒转过身来,脸上现出了不安。“连长,如果再过一个小时我们还没把他弄出去,天一黑他就会给憋死。他的心率已经跳得飞快,就是用吗啡也不管用。除了更多的吗啡,我什么也给不了他,而且,哦,他实在撑不住了……你知道。所以我对再打第二针持保留意见。万一……”
“万一什么?”费奇问。
“万一我不得不做点什么。”
没有人说话,直到费奇打破了沉默。“如果直升机不能及时赶到,你会怎么做?”他问。
“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是设法切一个小口子,以减轻他的压力。不过他不会喜欢这个。”
“我不认为再过一小时他还会那么在意。”霍克说。
“飞机有消息吗?”梅勒斯问。
“还是那样,”费奇回答,“他们到这儿来的唯一办法,就是不顾死活地从云下贴着山的一侧飞过来。但愿他们能有足够的空间。”他顿了一下,“还有灯光。”他轻声补充道。
“我需要一个比着陆场干净的地方来给他开刀,连长,”谢勒说,“我不能在烂泥地里干这个。”他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另外,我需要光线充足,所以那地方要不透光才行。”
“用我的棚屋。如果他得在那待一整夜,斯尼克和我可以另外搭个窝子。”费奇说,他说的斯尼克指的是连里的无线电通信兵雷尔斯尼克。
“噢,别这样,连长。”费希尔说,他一直在听着他们的对话。“他们得把我弄出去。”
“别担心,”费奇说,“如果我们不得不开刀,我们会在开始之前先拍个照。这样将来你就会有证据来证明你的情况。”费希尔努力想要露出一点笑容。梅勒斯则在旁边听得坐立不安,不停地把身体的重量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上。
费奇转向梅勒斯。“天马上就要黑了。我们最好叫我们的排长们在5分钟之内开个会,这样我们至少还能看清写字。”
“好的,连长。”梅勒斯说,他再一次感到难以确定自己是该呆在费希尔身边,还是跟费奇走。他又看了一眼费希尔。“你别着急,费希尔。”他说。费希尔点点头。梅勒斯跟着费奇走了。
他们侧着身体以靴子蹬地向下滑去,就这么在陡峭的山坡上踩着淤泥向下溜着到达了连指挥所的前面。这个指挥所跟其他棚屋一样,是用两块雨布搭在通讯电线上建成的。不过,这个棚子不同的地方在于,它低矮的一边靠在堆积的泥土堆上以防止风吹进来和光泄漏出去,一根很大的292天线在季风中微微地摇晃着。
费奇站在一面嵌在一株枯树桩裂缝里的钢刮脸镜前梳理着头发。雨下得更大了。费奇把梳子放进裤兜里,从棚屋的入口爬了进去,霍克紧跟在后面。梅勒斯犹豫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是否受到了邀请。
“老天啊!梅勒斯,”霍克喊道,“难道你就不懂得进来避避雨?”
梅勒斯挤进了小掩蔽所。两名无线电兵也在里面,一个负责联络营部的无线电台网,另一个负责连队的无线电台网。一支蜡烛在下垂的雨布屋顶上映下了忽隐忽现的影子。3张覆盖着迷彩雨披罩子的橡胶空气床垫并排躺在地上。棚屋的边上被步枪、水壶、弹药和背包堆得满满的。此外,还能看得见一本《十七岁》杂志、一本一个月前的《时代周刊》,以及一本摊开放在电台旁的路易斯·拉穆尔[22]的西部小说。梅勒斯不知道该把满是泥泞的靴子往哪儿伸。最终,他靠着一个背包坐下来,把两只脚伸到了棚屋入口外面。
费奇把两名通信兵介绍给梅勒斯,梅勒斯眨眼间就忘记了他们的名字。费奇又叫一个通信兵把排长们叫来开会,于是那个兵代表连部跟3个排的电台取得了联系,把费奇的命令传达下去,全部完成只用了不到20秒。这给原来一直想着连里的通信兵需要接受更多训练的梅勒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霍克转向费奇。“骗子刚才溜过来带话告诉我,陶瓷又在挑拨他那些兄弟,刚才我还在着陆场面对面地跟他干了几句。”他眼睛看着梅勒斯。“包括跟他的帮手。”梅勒斯低头看着泥地。
“哦,他妈的,”费奇说,“又怎么了?”
“就刚才,疗养的名额问题。全是胡扯,”霍克转向梅勒斯,“嘿,梅勒斯,托普·西弗斯跟你说了C连的托普·安吉尔帮帕克用两次台北疗养换一次曼谷疗养的事了么?”
梅勒斯的胃里翻腾着。他依稀记得西弗斯曾要他向霍克转达什么疗养名额的话,但此时这已经毫无意义,他并不想弄清这是怎么回事而显得自己像个傻瓜。“不,我不记得他说过这样的事。”他冷静地撒了个谎。他也不想再次在霍克的面前出丑。“嗯。哦,也许我们今晚可以通过大约翰的总机转过去问问他。”
“连里存在种族问题吗?”梅勒斯换了个主题问道。
“不,没那回事,”霍克回答,“哦,有几个蠢货老爱发牢骚,不停地挑事。这些黑人再闹腾也比不上那些白人激进分子。要我说,我们全都是他妈的下等的苦力。”
“这个陶瓷是谁?”
“他是我们这儿的H.拉普·布朗[23],我们自己的黑人激进分子,”费奇笑道,“或是以罗兰·斯皮德准下士而闻名。但他不喜欢别人那样叫他。卡西迪很讨厌他,但他是个很好的机枪手,他并没有制造过任何真正的麻烦。我们也有我们的白人偏执狂。”费奇看着他的两个无线电通信兵说。
正在跟营里讲话的那名通信兵雷尔斯尼克看着费奇说:“我实在是忍不住,长官。你生长的环境与我和帕拉克在芝加哥待的那种地方并不一样。如果你真在那种地方待过,你也会恨他们。我的意思是,这里的黑人大部分都是好样的。我甚至喜欢其中的一些人。但他们那几个却不同。作为一个种族,我讨厌他们。”
费奇耸了耸肩膀,向梅勒斯看去。“你从逻辑上说服不了他们。”
两个无线电兵又转回到自己的杂志上。
在下面的战壕里,跟梅勒斯和古德温乘同一架直升机来的一等兵蒂勒尔·布罗耶尔,正把他的小折叠铲扔进散兵坑里,然后冲着铲子竖了一下手指。他那尚未被丛林磨出老茧的手指上面,既有铁丝网扎出的口子,也有砍刀手柄磨出的水泡,还布满了被锋利的丛林杂草割破后感染的伤口。他这会儿刚从战壕下面的铁丝网折回来,却发现自己的散兵坑被一小股泥土塌方淹没了一半。
他抬头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调整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沉重的塑料框眼镜。因为担心黑暗中没有保护会成为敌人的靶子,他迅速缩回到了那个坑里,随即又为自己的恐惧感到羞耻。他本可以像2班那个可怜的家伙那样躺在着陆场上。他重新开始铲土,试图不去管一个裂开的手指甲上的疼痛,直到他感觉有人在他的地洞上面蹲了下来。他转身看到一双褪色的丛林靴。他眼睛向上移,先是看到一片从旧迷彩裤上小洞露出的皮肤黝黑的膝盖,然后把目光停在一张敦实的有着胡志明式下垂胡子的黑人士兵的脸上。来人紧握着右拳和他打了招呼,然后他们来了一遍握手舞:用拳头轻轻敲着复杂的节拍,指关节上下并举,这个过程持续了几秒钟。这是所有海军陆战队黑人士兵常见的问候方式。
“你从哪来,兄弟?”当他们结束握手舞后来人问道。
“巴尔的摩。”布罗耶尔低头看着他那小得可怜的散兵坑,感觉到天黑之前若是不能挖好它,自己就会暴露在外的紧迫。塑胶框眼镜又从他的鼻梁上滑落下来,他很快把它推了回去。
“别担心这个该死的洞,伙计。在未来的13个月里,你挖的那些混账坑道足够你用一辈子。有烟吗?”
“有。”布罗耶尔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小C配给香烟盒,把它给了这位陌生人。对方正微笑地看着他,仿佛正沉浸在什么笑话里。他注意到,这个陌生人患有白癜风,他的脸和胳膊上长有一块块的白斑。
“我叫陶瓷,”陌生人说,“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瞧见一个新老弟。”陶瓷点燃了一支烟,缓慢地吸了一口。“你叫什么名字,老弟?”
“布罗耶尔。”
“妈的,伙计。我问的是你的真实姓名,而不是你的奴隶名。”
“蒂勒尔。”布罗耶尔说,不知道这是否也是一个奴隶名字。让他感到宽慰的是陶瓷没再说话。“你在1排?”布罗耶尔问。
“不。2排,机枪班。虽然我待过很多地方。我这么做有点像发布新来需知,知道吗?”陶瓷发出喘息般的呵呵笑声。“你觉得几天前跟你一块来的那两个傻瓜少尉怎么样?”
“不认识他们。他们是在我们乘车到了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之后,才乘直升机来到那里的。”
“评判一下。”陶瓷不假思索地说,然后等着布罗耶尔继续往下说。
“他们看起来还不算太坏。有点乡巴佬味道的那个,喜欢谈论打猎什么的废话。另一个似乎比较和气,虽然有点爱撅屁股,典型的大学生娃娃。”
“啊哈。”陶瓷眼睛盯着山坡下面离他们说话的地方只有10米远的丛林。布罗耶尔顺着陶瓷的目光望向那面由枝叶结成的树墙。那是布罗耶尔排里的其他人用卡巴刀和挖战壕的工具把丛林吃力地往下推形成的。树墙附近,几个人站在他们的散兵坑里,面前摆放着步枪和弹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丛林边界。
“你认为我们会遭到攻击?”布罗耶尔问。
“妈的,伙计。你觉得那些越南猴子会蠢得想要来占领这个混账地方?他们要把时间花在做更好的事情上。妈的,伙计。”陶瓷微笑地看着他。
布罗耶尔低头看着他的挖战壕的工具,轻声笑了出来。
“老弟你听我说,”陶瓷说,“别担心。我在那些头儿的会议结束前还得去看另一个新老弟,我得回到我的位子上去了。以后再见,好吗?你很快就会安顿下来。我们全都很害怕,但你会习惯害怕的。当你需要跟一个兄弟谈谈时,你就过来吧。”他们又来了遍握手舞。布罗耶尔很高兴在新兵训练营时他曾要一个朋友教了他一晚上的握手舞,当时他们俩正在充满热情地值班,而其他人都睡着了。
排长们聚集在费奇中尉的棚屋外面。黄昏了,轻薄的雾霭模糊了他们的轮廓,使他们彼此之间很难区分,这更加剧了梅勒斯对无法记住他们的名字的不适。
在第15摩托化运输营里时,梅勒斯几乎没有跟3排长肯德尔少尉说过话。这由不得他。那里根本就没有时间说话。肯德尔有一头卷曲的淡黄棕色头发,戴一副黄色镜框的眼镜,说话时老爱不停地摸眼镜。梅勒斯注意到,他戴了个样式简单的结婚金戒指。
少尉古德温与梅勒斯在基础学校是同学,来的时候两人又乘的是同一架直升机,他这时正跟他的副排长里德洛上士推推搡搡,压低嗓音说着什么事,不时发出一阵哄笑。古德温头上戴了顶丛林帽。梅勒斯感到了些许嫉妒的刺痛。梅勒斯和古德温第一天在广治领取装备时,古德温用他的国产鸭舌帽换了梅勒斯的松软伪装丛林帽,这会儿他的丛林帽看上去就跟已经戴了一辈子似的。梅勒斯也戴过一顶,可对着镜子一看,觉得那样子很傻,就把它塞在一个水手袋里作为纪念品带回了家,想拿回来已不可能了。几天后,他们刚到马特峰时,梅勒斯再次对古德温露出了羡慕。那时候连长费奇中尉正明确宣布梅勒斯与巴斯中士搭档。费奇补充说,在霍克升任执行军官和梅勒斯到来之前,巴斯已经领导了这个排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费奇又把古德温分配到2排与里德洛上士搭档,费奇对里德洛的描述是能干但有点马虎。梅勒斯当即意识到在费奇眼里古德温更优秀一些,因为他把最艰难的任务交给了古德温。费奇甚至连他们在基础学校的记录都没有问一下,还有他们在哪里上的大学,或其他方面的情况。这似乎不公平。
梅勒斯被引到开会现场时,注意到有条浅灰色毛皮、一只耳朵略微发红的德国牧羊犬正躺在泥地里喘气,那狗昂着头,眼睛紧盯着他。驯犬员是个瘦削的海军陆战队士兵,脸上有一大把下垂的胡须,样子就像一名古代的凯尔特武士,他躺在狗旁边已经睡着了,眼睛上盖着一顶丛林伪装帽。聚集在连指挥所旁的其他人有:空中前进引导员,大家总是叫他FAC[24];高级鱿鱼谢勒;以及炮兵前线观察员丹尼尔斯。他们正坐在一起吃C口粮,坐的位置既能够听见连排长们开会谈论的内容,又不至于成为会议成员的一部分。
“好吧,我们开始,”霍克说,“天气预报仍在放着同样的狗屁。”霍克停顿了一下。“再次。”大家都笑了起来。“我们仍然不知道他妈的A连和C连正在林子里干什么,还有D连和我们什么时候去换他们的班。你们可能都听说了,A连有四个库尔斯。”库尔斯(Coors)在无线电代码里是“死亡”之意。“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据说他们被击中时排成一行倒在了河里。”霍克匆匆翻阅了一下一个口袋大小的硬面绿皮笔记本。“还没有疗养配额的消息。明天谁负责警卫?今天下午刮风时,我差点没被那堆垃圾给掩埋掉。”
肯德尔举起了手。
“好吧,肯德尔。做好清洁卫生。否则我们就会招来老鼠。”霍克仰头望了望天空,眯眼迎着蒙蒙细雨。“更正。有很多的老鼠。这里已经有老鼠洞了。”他低头看着他的笔记本,把它贴近潮湿的汗衫以免雨淋。“我听说一旦我们把大炮运进来,营部就要设在这里,所以让每个人都理理发刮个脸,在他们到来并发出尖叫以前,我们得弄得像样一点。”
古德温的副排长里德洛发作了。“如果他们能送进来他妈的一些水,我们也许能把这儿收拾干净。”他沙哑的嗓音逐渐低下去成了喃喃的抱怨:什么在该死的雨季里老是缺水有多么倒霉呀,他妈的这个国家是多么奇怪呀。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用一只大手的手背擦了一下一星期未刮的胡子。他的另一只手贴在臀上,挨着旁边的史密斯-韦森点44口径的马格南左轮手枪。当古德温被介绍跟他认识时,古德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看看这支手枪。两个人几乎是一拍即合。
霍克望着天空,等里德洛放松下来。“好吧,”他说,“因为没有适当的意见,我想这就是我要的结果。哦,是的,把你们需要的物品清单交给卡西迪上士,这样等直升机真的把那个炮连送进来时,我们就能得到一些补给。卡西迪上士?”
“没问题,长官,”卡西迪说,“你们离开前只要把人数告诉我就行了。”
“高级鱿鱼?”霍克问。
“哦,没有,长官。只要保证你的清单上有各排医务兵所需的医疗用品,这样我就可以保证他们能在直升机上被活着送到营急救站。”
巴斯哼了一声。“不用说他们也会这样做。”
谢勒嘴唇咬得紧紧地看着巴斯。霍克犹豫片刻插了进来。“好,在连长走以前,还有什么怨言、牢骚、委屈、需要,或是请求?”
“马洛里再次提出恳谈要求[25],”巴斯说,“他说他的头疼一直没有消失,为了让他能继续呆在丛林里,鱿鱼们胡乱摆弄他。”
“如果那个恶心的家伙不把该死的丛林音乐声弄那么大,他也不会犯什么头疼。”卡西迪嘀咕道。
“那是杰克逊的音乐,”巴斯说,“是我排里的兵。他是个好陆战队员。”卡西迪死死地看着巴斯,巴斯也死死地回视着卡西迪。卡西迪没再说什么,但却微妙地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说:如果你说是这样,巴斯中士,那么它就是这样。梅勒斯的政治触角又竖了起来,他立即意识到这两个人分属不同的阵营。
“也许我们只需帮马洛里一个忙,为他彻底解决头痛的毛病。”里德洛咕哝道。他迅速看了一眼他的排长古德温,然后突然哈哈地笑了起来。其他军士和古德温也跟着笑了。梅勒斯微笑了一下,尽管他不喜欢其中的言外之意。
费奇叹了口气,他意识到自己不得不介入这事。“我会找马洛里谈谈,”他说,“但是你要警告他,梅勒斯,他最好有一个好故事。”
“马洛里的最新故事已经够得上写成小说赢取普利策奖了。”霍克说。他看了看四周。“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没有人说话。他转向古德温。“你要让你的机枪手陶瓷始终有事做,好吗?最好让他没时间到处乱窜。”
卡西迪哼了一声。“他们想在这搞黑人民权运动?告诉他们低头看看我他妈的这支史密斯-韦森点29的黑枪管。”里德洛又哈哈地笑了起来。
霍克厌倦地看着卡西迪和里德洛。“陶瓷也许是个无知的孩子,但我会认真对待他。”里德洛瞥了一眼旁边的古德温,然后又望着卡西迪。没有人吭声。“你说吧,连长。”霍克说。
“好吧。”费奇抬起头来。他一直双脚悬空坐在一根原木上。他那张小而英俊的脸上看起来很疲惫。“大约翰6又他妈的在电台上抱怨越南猴子的机关枪了。”大约翰6指的是费奇的上司营长辛普森中校,辛普森已经向自己的上司团长马尔瓦尼上校保证可以把榴弹炮连移动到一个安全地带。不过他刚保证完,运输补给品的直升机就被击落了,这不免让辛普森尴尬万分,但他当时就承诺,他会很快解决这个问题。从那时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可这个地方还是不安全。
“他打算怎么办?”里德洛瓮声瓮气地说,“把你的头发剪了,再送你去越南?”
费奇听到这个标准的反驳,礼貌地大笑起来,同时低头看着自己晃来晃去的脚。“我猜他能把我流放去冲绳。”冲绳是无人不知的最糟糕的疗养地。因为与日本民众的关系闹得很紧张,上面已经禁止了在那里疗养的人员的几乎所有活动。等笑声停止后,费奇指着敌人所在的西南方向的缭绕在树林上方的云雾说:“我认为北越军明天会越过那道山梁。他们习惯在星期天行动,而且他们从来没有走过西北方向那道山脊,所以他们大概以为我们会一直注意西北方向。巴斯,那是你所在的位置。西南方向的那个突出部位情况怎么样?”
“跟这个鬼地方的其他部分一样。我们花了3个小时辟出了800米的开阔地。得用大砍刀才干得了。真是个该死的搞偷袭的好地方。”
“这就是他们会从那里来的原因。 梅勒斯,派一个棒球队到那道山梁那边去侦察一下。如果你没有发现他们,至少可以让他们远离那条主要的攻击路线。”
“是,是,连长。”梅勒斯在他的绿皮笔记本上草草记录着,心里温习着连里的无线电代码,这些代码在当面谈话中经常会用到。一个棒球队指13个人组成的一个班,一个篮球队指一个4人火力组,一个足球队则是由43个人组成的一个排。“我能为我的班长们领到一些地图吗?”
每个人都爆发出一阵笑声。梅勒斯的脸红了。
“梅勒斯,”霍克说,“对你来说跟碧姬·芭铎[26]约会比获得我们没有的地图要更容易一些。你不必知道我要拿什么才能换来你要的地图,我也不必在连长面前说这个。”
“没错,”费奇补充道,“地图供应不足。很抱歉。又是一件不如意的事。”他很快接着说。“古德温?”
“是,杰克[27]?”梅勒斯畏缩地看到古德温很随意地把连长称作“杰克”,尤其是这并不是连长的名字。即使费奇注意到了这点,他也并没有表露出来。
“我要你的一个棒球队到南边的这个突出部位,然后从那里逐步向东边的山脊移动。我要你在回来的路上查看一下在山上坠毁的飞机。看看北越军是否一直在那里四处窥探。另外两个排长会向你需要的地方派出红狗。”他用“红狗”这个无线电简码来代表班规模的巡逻队。
弗雷德里克森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他开始拼命地叫喊了。林赛用一件衬衫塞进了他的嘴里。他的叫声太大了,花了几分钟才把他按下去。我们必须开刀了。”
梅勒斯看了眼费奇,然后又转向谢勒,只见他双下巴下面的喉咙咕噜了两下。谢勒搓着双手,好像要让它们能变得暖和一些。费奇下嘴唇咬着上嘴唇,正死死地盯着他。
“只好这样做了,吉姆。”霍克平静地说。
费奇点点头,目光仍盯着高级鱿鱼。“你觉得怎么样,谢勒?”梅勒斯很惊讶地听到有人叫出了高级鱿鱼的名字。
“我没有导尿管,连长,若是试图用什么东西塞进尿道里把水蛭清理出来,只会把事情搞糟。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把阴茎从底部切开。切两道口子。你可以看到他尿道的肿胀部位一直延伸到水蛭的位置。第一个切口挨着膀胱的一侧,以把压力解除掉。我会尽量让口子小一点。然后插一根4号管在那里以保持切口畅通,并使他能够排尿,直到我们把他从这儿弄出去。”谢勒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根刚割下的输液管。“我要对它消毒,还需要一块平地来工作,长官。我可以用杆菌肽素来润滑它,以帮助它插进那个切口。”
“这只是第一个切口。”费奇说。
“是的。没错。”谢勒吞了口唾液。“第二个切口。我要划开水蛭,把它体内的血放出来并杀死它。我们不希望它再向上游。”他看着沉默的人们,意识到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身上。“我会让弗雷德里克森来做。因为费希尔跟这条鱿鱼很熟,这会让他感觉好一些。”
霍克冷冷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巴斯盯着谢勒,然后把目光转向连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好,鱿鱼。就这么干吧。”费奇干脆地说,语气里没有一丝怀疑。他转身对着霍克。“特德,上去叫那些家伙把费希尔移到这里来。”
谢勒一句话也没说,起身爬进连指挥所的棚屋。他开始清理里面的东西。除梅勒斯外,其他人如霍克、费奇和卡西迪,都回到了他们在外面的位置上。
整个山上都很安静,人们就像每一个黄昏和黎明一样处在百分之百的警觉之中。梅勒斯看着弗雷德里克森和林赛一边用包在两根树枝中间的一件雨披做成的担架抬着费希尔走出着陆场,一边跟他说着话。费希尔突然大声哭喊起来,林赛则低声诅咒着。走在担架旁边的霍克,迅速将手捂在费希尔的嘴上,以止住他的哭喊。梅勒斯走到他们身边,示意他们最好什么也不要说。
到了连指挥所后,他们把费希尔拉进了小棚屋里。谢勒正在布置他的手术工具和照明用的蜡烛。弗雷德里克森脱下费希尔的脏裤子,再仔细地叠好。棚屋外面,两名无线电兵蜷缩在他们的设备旁,而费奇正试图遮住入口,以免光线透射出去。霍克和卡西迪坐在地上,轻声地说着话。
棚屋里面,弗雷德里克森看着谢勒。谢勒下巴上的肥肉正微微抖动着。费希尔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尽可能不叫出声来。弗雷德里克森跪在费希尔身后,用他的两个膝盖夹着费希尔的头,然后俯身用两只手全力压住费希尔的肩膀。摇曳的烛光把人们的影子投在了棚屋的幔帘上。
“一会儿就好,费希尔,”弗雷德里克森低头贴近费希尔的脸说,“一会儿就好。”
“哦,他妈的!医生,让他停下来。别让他伤害我。”
“一会儿就好。”
弗雷德里克森紧张地看着谢勒,期待他动手。高级鱿鱼给4号管涂了润滑脂,再把管子放到左手上,隔着费希尔的身体回视着弗雷德里克森。他用右手拿起一把小刀,并用胳膊肘分开费希尔的双腿,然后跪在费希尔两条腿的中间。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弗雷德里克森。他满脸痛苦的神色,嘴里默默地念叨着:“我不知道我是否做得对。”
弗雷德里克森用点头鼓励他。“做吧,”他不出声地说,“做吧。”
费希尔又开始呻吟,他拱起后背,试图让他的膀胱和肾脏离开地面远一点。高级鱿鱼把刀放在蜡烛的火焰上,然后把酒精倒在上面。一阵轻微的嘶嘶声中,棚屋里充满了酒精的气味。他抬起费希尔的阴茎后部,向他的腹部用力推了推。即便是这个压力也使费希尔发出一声尖叫。
弗雷德里克森把整个身体对着费希尔的脸,按住他的肩膀和上臂,钳制住他。
谢勒把刀刃割进了费希尔的阴茎。费希尔尖叫起来,弗雷德里克森把体重全都压在他身上,以防止他滚动。血液和尿液流满了刀身,最初喷发出来的液体溅到了谢勒的手上和胸部。然后谢勒用那根临时代用的导尿管沿着刀身的光滑一侧伸进切口,同时迅速抽出刀刃。尿液顺着导尿管奔涌而出,流过费希尔的臀部和胯裆,再流淌到泥地里,把费希尔身下用作衬垫的尼龙雨衣全都浸透了。帐篷里充满了热乎乎的尿骚味。
“该死的!真该死!噢,真该死!”费希尔哭了起来,但随着因尿液潴留造成的压力逐步减轻,“该死的”的叫喊声也渐渐减弱,棚屋里最后只剩下费希尔粗声粗气的喘息,和弗雷德里克森和谢勒沉重的呼吸声。
费希尔打破了沉默。“我可以说这是在演电影吗?”
弗雷德里克森把头来回摇了摇,鼻子里发出噗嗤一声笑。“去你的,费希尔。”他说。呼吸仍很急促的谢勒只是对费希尔点了点头。
费希尔身体一缩,颤抖着吸了口气。他紧缩着身体,然后又马上放松下来,把头转向一边,看着棚屋的地面。“真够烂的。”
谢勒点点头说:“是啊。乱七八糟。”他浑身都沾满了血和尿液。他很快地瞟了弗雷德里克森一眼,对方向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弗雷德里克森突然把他的全部重量都压在费希尔身上。高级鱿鱼以出其不意的敏捷一下子把费希尔的阴茎再次刺破,这一次是要扎穿水蛭的身体并杀死它。
费希尔臀部猛地一撅,发出一声尖叫。“天啊!鱿鱼。搞什么鬼?”弗雷德里克森一点也不敢松劲,尽力让他保持不动。
“对不起。”谢勒说。鲜血从水蛭肿胀的体内沿着刀身涌了出来。他把水蛭拉了出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从第二道伤口徐徐渗出的深色血液,跟前面流出的鲜红色血液和尿液混在了一起。
谢勒一屁股跪坐在自己的腿上。
“你他妈的做完了?”费希尔问。
谢勒点了点头。 烛光摇曳,空气里尽是温热的尿骚臭味道,被3个年轻人塞满的小棚屋安静下来。
外面传来了空中前进引导员的叫喊。“把他送到着陆场去。飞机来了!”
“现在怎么办?”费希尔问。
“我不知道,”谢勒回答,“他们会送你去查理医院做普通的修补手术。这里的主要问题是感染。我们不知道水蛭或是这把刀带了什么细菌进去。”
“不,我的意思是……”费希尔犹豫道,“你知道,以后。回家。”
空中前进引导员把头从棚屋外伸了进来。“我已经把该死的直升机召来了。把他带到着陆场去。你们他妈的还等什么?”他一边跟直升机驾驶员交谈着,一边背着电台向黑暗中跑去。
在费奇和霍克从棚屋外面钻进来并抓住担架时,谢勒挪动身体为他们腾出地方。他借着这样做没有回答费希尔。疤痕组织会怎么样?感染情况又如何?他甚至都弄不清自己刚才到底是怎样做的切管手术。他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却十分清楚,他很可能使费希尔这辈子不仅生不出孩子,而且还会阳痿。
梅勒斯看着人影向山上移去。下面的山谷里传来了熟悉的啪嗒啪嗒的巨响,那是直升机正挣扎着爬高,贴着云层的底部从树梢的顶端掠过的声音。然后,北越军的点51口径重机枪开火了。直升机上的两挺点50口径机枪立刻跟着响了起来,火舌盲目地向黑暗的丛林扫去,试图压制住北越军的火力。直升机的身影从黑暗中赫然耸现,然后砰地落在了着陆场上。地勤组长立即跳下飞机,同时大吼着要海军陆战队员把担架抬上去。
卡西迪、霍克、费奇和空中前进引导员抬着担架跑进着陆场,登上了直升机的舷梯,空中充斥着北越军点51口径机枪子弹撕裂空气发出的尖啸。梅勒斯蜷缩在地上,庆幸自己的位置刚好比着陆场的边缘要低一点点,能够避开敌人的子弹。抬担架的4个人还没有跳出去,直升机就动了起来,等最后一个人影跳出机舱,它已经机身悬空,向着陆场的边缘飞了过去。
直升机的庞大身躯融进了黑暗之中,机舱里的仪表盘上的微弱灯光眨眼间就被夜空吞噬了。射击停止了。梅勒斯把身体抬起一半,回身向连指挥所的棚屋望了一眼。高级鱿鱼仍然跪在现在已经空出来的棚屋里,手里握着刀子,胸前的衬衫上全是尿液和血液。他正一边哭泣一边做着祈祷。
[1] ① 基础学校(Basic School):美国海军陆战队用于培训连排下级军官的军校,位于弗吉尼亚州匡蒂科(Quantico, Virginia)。
[2] ② 马尔科姆·艾克斯(Malcolm X,1925—1965):原名马尔科姆·利特尔,美国黑人领袖。
[3] ① 克莱莫地雷(Claymore):命名源于一种苏格兰剑。使用时布设在坑道或小径旁的灌木丛中,通常需人工拉线引爆。
[4] ② C口粮(C-ration):美国海军陆战队在越战期间配备的一种罐装方便食品,并配有塑料勺、速溶咖啡等附件。
[5] ③ 足浸病(immersion foot):因战壕低温、潮湿环镜,加上营养不良、运动不足所致足部组织坏死病。
[6] ④ C-4塑性炸药(C-4 plastic explosive):美国制造的最有代表性的塑性炸药。由于它爆轰能量高、塑性好、温度适应性强,零下54℃仍保持良好的塑性,因而在世界范围内获得极其广泛的应用。
[7] ① RHIP:Rank has its privileges,是“按军衔享有特权”的意思。
[8] ② 鱿鱼(squid):美国海军陆战队中代指医护兵的俚语。
[9] ① 酷爱牌饮料(Kool Aid):一种主要以儿童为销售对象的饮料,具有令孩子们十分感兴趣的颜色和风味,还能变颜色。
[10] ① 蓝草音乐(Bluegrass):二战后在美国出现的一种乡村和西部风格音乐,通常用班卓琴或吉他演奏。后文中的“乡村绅士乐队”是1957年创建于美国华盛顿的一支蓝草音乐乐队,在美国乐坛活跃了整整57年,直到2004年其创始人、传奇的歌手和吉他演奏家查理·沃勒(Charlie Waller,1935—2004)辞世。——译者注
[11] ① 穿粘着胶带的破鞋和穿有洞的牛仔裤一样,追求的是一种浪荡不羁的风格。
[12] ① 高级鱿鱼(senior squid):美国海军陆战队连部直属医护兵的外号,全连医护兵的主管。
[13] ① 布拉沃(Bravo):B连连部的无线电呼号。“布拉沃1”则代表“B连1排”。下文的“大布拉沃”是“大约翰布拉沃”的简称,也是B连的呼号。
[14] ① 6类品(class six):6类品是美国陆军的10种补给品之一,通常指个人用品。
[15] ① 松鸦鹰(Jayhawk):霍克的绰号。霍克(Hawk)这个名字在英文里的含义是“鹰”。
② XO在这里是双关语,它既有康诺利向往的白兰地之意,也指霍克现任的执行军官(Executive Officer)职务。
③ 骗子(Conman):康诺利的绰号,因其与康诺利(Connolly)在发音上相近。
④ 威利·佩普(Willy Pep):这是霍克杜撰的人名,意思是雄壮有力。
[16] ⑤ 黄油条(Butterbar):对缺少经验的少尉军官的俗称,这个称呼来源于少尉军衔上的单一金黄色横杠标志。
[17] ① 亲爱的艾比(Dear Abby):美国著名女专栏作家波琳·菲利普斯(Pauline Phillips,1918-2013)于1956年以笔名艾比·盖尔·范布伦在报纸上开辟了“亲爱的艾比”专栏,专为读者解答难题并提出帮助建议。
[18] ② 大约翰布拉沃11(Big John Bravo One-One):这是1营B连1排1班班长的无线电呼号。
[19] ① MOS:即Military Occupational Specialty(军事专业职位)的缩写。
[20] ① W.C.费尔兹(W.C. Fields, 1880-1946):美国喜剧演员、魔术师和作家。
[21] ② 陶瓷(China):黑人士兵罗兰·斯皮德的外号。受毛泽东革命理论影响,致力于团结黑人士兵在归国后展开革命运动,因此得到了“China”这个外号,译文因考虑到相关敏感问题译为“陶瓷”。
[22] ① 路易斯·拉穆尔(Louis L’ Amour,1908-1988):美国西部流行小说作家。
[23] ① H.拉普·布朗(H.Rap Brown,1943—): 20世纪60年代美国著名的黑人运动领袖,以激进著称。
[24] ① FAC:Forward Air Controller(空中前进引导员)的缩写。
[25] ① 恳谈要求(request mast):海军陆战队士兵享有的发表意见的权利(听证权)。每一名士兵都有权利向上司直至司令官提出恳谈要求,以反映或申诉自己的问题。但若是他没有很好的理由,就只能逐级向上提出。
[26] ① 碧姬·芭铎(Brigitte Bardot, 1934—):法国电影女演员,国际巨星,曾以“性感小猫”形象走红影坛。
[27] ② 杰克(Jack):此处作为古德温的口头禅,是“兄弟、哥们、伙计、家伙”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