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丛林袭击战
“营部几天之内就会搬来,”费奇严厉地说,“要他们抓紧时间清理。”然后,身后传来大炮齐射发出的雷鸣般的巨响,每个人都畏缩了一下。“这意味着大家得正常理发、刮胡子,还有工作。除了中士和军衔更高的士兵,其他人都不能留胡子。这是大约翰6的命令。”
梅勒斯疲惫地走回排里。汉密尔顿看见他走过来,大声地喊着下面散兵坑里的各班班长。又是一声地动山摇的齐射,吞没了所有别的声音。梅勒斯走进棚屋坐下来,茫然地凝视着外面的尘雾。终于,3个班长都来了。扬乔维茨身上还穿着上次巡逻时的那套肮脏的衣服,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正从他的脸上往下流淌。康诺利蹲坐在地,两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越南人的坐姿。雅各布斯仍然对让他担任代理班长一职感到紧张不安,并为此准备了一个绿皮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接着到来的是巴斯,他一喘一喘地上了斜坡,一屁股蹲在地上,眼睛看着弗雷德里克森医生的棚屋,为弗雷德里克森没有准时跟他会面感到很生气。“他跟高级鱿鱼在上面的着陆场里,”梅勒斯说,“他们正在统计营部搬来后需要的药品数量。”
“营部?”巴斯翻起右眼问道。
“直升机已经准备起飞了。这意味着我们必须把一切都收拾干净。”
扬乔维茨和康诺利点点头,他们以前都经历过这样的事。
雅各布斯紧张地在他的笔记本上乱画着。“理……理……理发,少尉?”他问道。
“是的,吉克。”梅勒斯说,口气里带着一丝挖苦。
“用什么?用他妈的卡巴刀吗?”巴斯问。
扬乔维茨哈哈地笑了。“我还以为只有你这种无期徒刑犯才剃短发哩。”
“你老是顶嘴,”巴斯答道,“我就用一个该死的战壕铲给你剃,然后把它插到你的屁眼里,叫你嘴里含着刀片去干好事吧。”
“我不明白你干吗不试一试?”扬乔维茨毫不畏惧地回敬道,“我们也能用我们的战壕铲做任何事。”
“据说,”梅勒斯打断了他们,“卡西迪设法从炮连的人那里找了些理发的剪子,可以让大家互相传着用。他们还弄到了大量的水,这样每个人都可以刮刮胡子。除非你是中士或以上军衔,否则都得刮。”
“胡说八道,长官!”扬乔维茨一副叛逆性很强的样子。“我是他妈的班长,班长可以留胡子。一直都是这样。”他已经把这事写信告诉了苏西。
“扬茨,命令上说的是中士和中士以上。”
“没有人会看你好不好看的,”巴斯说,“你为什么在乎这个?”
“我答应你们,我不会去着陆场附近的任何地方。没有人看得见我。”他看着巴斯和梅勒斯。但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一个人能帮助他。
“把胡子剃干净,让所有需要理发的人理个发。”梅勒斯很快说道,不给他留下一点反驳的机会。“就这样。明天谁巡逻?”康诺利和雅各布斯分别举起了一个手指。“好吧,我跟骗子一道。巴斯跟雅各布斯。”梅勒斯扼要地说明了一下巡逻路线,和针对目标的大炮和迫击炮的火力支援。梅勒斯善于使用地图,他很清楚,排里的人也明白——他们的生命指望着他。弗雷德里克森赶了回来,他把每日剂量的疟疾药片发给班长们,他们就离去了。
梅勒斯正在吃黏性的C口粮牛肉和土豆,土豆浇了苹果酱和巴斯小心搞到的辣酱油,这时扬乔维茨又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山坡上爬来,身后还跟着帕克。巴斯正在烧热水准备泡咖啡,他抬头看了一眼梅勒斯。“我敢跟你赌一罐桃子,帕克不想理发。”他说。
“妈的。”梅勒斯说。
“按军衔享有特权。”巴斯半闭着眼睛微笑道。
两个人来到了小平地上。梅勒斯在向他们打招呼以前,又吞了一大勺食物。
“好吧,扬茨,有什么问题吗?”
“帕克提出恳谈要求,长官。”
“怎么回事,帕克?”梅勒斯看着他问。
“我不需要理发。”
“你他妈的说什么?”巴斯站了起来,他翘起下巴,手里端着盛了热水的罐头盒。“你这是在跟少尉说话,帕克。”对梅勒斯来说,现在似乎不是讲究军事礼仪的时候,但他还是随巴斯说下去。
“长官,我不需要理发,我要见连长恳谈,长官。”帕克重复道。
巴斯坐了下来。恳谈要求是每一个海军陆战队员享有的权利。梅勒斯看着帕克的头发,卷曲得有点像非洲人的发型。毫无疑问,营指挥所会发现这头发太长,这不只是因为海军陆战队爱好短发,还因为它有政治影响。“好吧,扬茨,”他说,“我会处理的。谢谢。”
扬乔维茨点点头,掉头向山下走去。下面的阵地上,希皮正手拿推子,打量着下一个用毛巾围着脖子的士兵。梅勒斯朝一个破烂的弹药箱做了个手势。“坐下,帕克。等我把晚餐吃完。”帕克眼睛看着巴斯,有点犹豫地坐了下来。几乎每个人都害怕巴斯,因为他喜怒无常。巴斯喝完咖啡,一言不发地起身向他的棚屋走去。
“你知道,帕克,连长也会叫你剪头发的。”
“为什么?”他两眼注视着靴子上厚厚的淤泥说。
“因为头发太长了,帕克。营部就要搬到这里来了,这是命令。”
“我要求恳谈,我有权利见连长,你不能阻拦我。”
“耶稣基督,帕克。我并不想阻止你见连长。我只是想让你省去爬山的劲。”
“我要求恳谈。”
“那我们就走吧。”梅勒斯把剩下的食物倒进一个空纸箱里。他转向帕克又做了一次最后的尝试。“帕克,连长跟其他人一样也是按规则做事。该剪的还得剪。”
帕克脱下丛林帽,抓住头上的几根头发。“这头发并不比巴斯的长。他头上的油都快结成狗屎了。他这个乡巴佬的头发就是长到5英尺长,也没有人会说半个不字。”梅勒斯意识到,如果他是个好军官,他就不能任由帕克以这种方式跟他说话。不过,帕克的辩解是有理由的,即使他有失尊重。
“我们去见连长吧。”梅勒斯严肃地说。他转身继续向山上走去,脚在泥泞中滑了一下,他知道帕克正看着自己笨拙的步子。
费奇、霍克,还有两个无线电通信兵帕拉克和雷尔斯尼克,正紧紧地挤在雨披下面一起玩丛林桥牌。这是300场军官对士兵系列比赛中的第45场。卡西迪军士坐在棚屋门外的一个弹药箱上,雕刻着费希尔带回来的木棍,对茫茫细雨无动于衷。
“出什么事了,少尉?”卡西迪问。费奇朝外面看了一眼,然后直起了身。
“哦,不,你别走,连长,”帕拉克边说边转向帕克,“嘿,帕克,你稍等一会儿。D组士兵就要再胜D组军官一局了。”他转身回到牌局上,打出一张硬手牌。“你他妈的装傻。嘿嘿,嘿嘿。瞧这张王后。”帕克的下巴在黝黑的脸膛下面动了动。费奇做了个鬼脸,并扔下了一张牌。
帕克开口了。“长官,我有权要求恳谈。”
“你有权利,帕克,”卡西迪咆哮道,“但你不能就这样走向连长,告诉他你要求恳谈。”
帕克不为所动。“我有权要求恳谈。”卡西迪站了起来。霍克很快扔出一张牌,帕拉克猛地抓住这张牌并把它堆到小牌堆上,然后又笑着打出另一张。霍克看着费奇,耸了耸肩。费奇扔下自己剩下的牌表示认输,帕拉克和雷尔斯尼克握了握手,并掏出自己的笔和笔记本,两个人都记下了得分,以避免弄错,同时取笑说玩起牌来这么愚蠢的家伙怎么还会想方设法要当一名军官。纸牌游戏使卡西迪有机会把注意力转移开去,缓和了他跟帕克之间的紧张气氛。
费奇爬出棚屋站起身来。“好吧,帕克。我们进霍克的棚屋里去好好谈一谈。”费奇的态度既从容又坦率,帕克像是放松了一些。他们爬进了霍克的棚屋。
梅勒斯走回自己的棚屋。士兵们正在外面为夜间触发信号弹设置绊索。下面骗子的班里还燃着一堆煮食的火焰,梅勒斯大声喊着叫他们把火扑灭。火光消失了,阵地安静下来。梅勒斯开始借助昏暗的光线写信,但却被斯科西打断了。斯科西把电台耳机递了过来。“是6号。”他说,然后蹲下来若无其事地开始读梅勒斯的信,梅勒斯一把把信抢了回去。
电台里响起了费奇的声音。“用20分钟给刚才来这里的你那个名叫帕克的兵理个发,然后让他来见我。听到了吗?”
“听到了。”梅勒斯叹了口气,把耳机还给斯科西。“为什么有个什么中校要到丛林里来,我就得在该死的理发上费这么多脑子?”
斯科西耸了耸肩。“瞎折腾呗,长官。”
梅勒斯向坡下扬乔维茨的班里走去。帕克正在与莫尔谈话,莫尔像营里的很多弟兄一样,脖子上套着根沉重的卡其布尼龙绳圈。梅勒斯猜测那跟某种私刑有关,但又不敢问。3班其他的黑人士兵站在他们旁边。当他们看到梅勒斯走近时,全都陷入了沉默。
在场的每个人都已经理了发,只有帕克除外。杰克逊开口了,他的宽脸膛上一副悠闲的样子,目光平静地与梅勒斯的眼睛对视着。“长官,我认为他们在理发问题上也太难为兄弟们了。”他的语调是一种陈述的口气,并没有明显的愤怒。
梅勒斯尽可能也用同样的腔调说:“杰克逊,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人有选择的余地。卷曲的头发不符合条例,大约翰6要上我们这里来,费奇中尉也要在场。我真不想再听到大家议论这个问题。”
“是,长官。”杰克逊说,然后转身走开了。
梅勒斯看着帕克。“你还有大约15分钟,对吧?”
“是的,长官。”帕克喃喃自语。
“那好。把头发理了上连长那儿去,然后我们忘了这件该死的蠢事。”
天差不多黑下来了,一等兵蒂勒尔·布罗耶尔看见卡西迪上士和里德洛中士从古德温少尉的排里向山下走来。卡西迪手里拿着理发推子。布罗耶尔紧张地摆弄着他那并不需要调整的眼镜。他看了一眼帕克,帕克正跟他一起待在两个人共用的战壕里。卡西迪和里德洛进了巴斯的棚屋,布罗耶尔听见了他们的笑声。
帕克的头发仍然未剪,他靠在战壕的后壁上,眼睛盯着丛林。他的步枪靠在一个塑料沙袋上,双臂交叠在身前。
“嘿,兄弟,”布罗耶尔平静地说,“我认为我们有麻烦了,他们下山就是冲你的头发来的。”
帕克哼了一声,吐了口唾沫。“上帝和国家都是些他妈的偏执狂。”布罗耶尔回头向上面的棚屋看去。巴斯军士正从里面爬出来,卷得整整齐齐的衣袖袖口下面露出了他那健壮的胳膊。巴斯后面是脸色阴沉的卡西迪。再后面是里德洛。帕克扭头迅速看了一眼,然后马上又转了回去,脸上毫无表情。布罗耶尔想去搬救兵,但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于是他只好以晚上全面警戒时不能擅自离开战壕为由,为自己的无所作为开脱。他紧张地交换着两只脚。
几个军士默默地来到了他们的身旁。
“是时候了,帕克,”卡西迪说,“我看你是打定主意宁肯让职业理发师来给你剪。”
帕克咬紧了牙关。
“你他妈的回答,臭狗屎,你倒是开腔啊。”巴斯说。
巴斯已经走到了战壕的前面,正怒气冲冲地俯视着帕克的脸。里德洛站在他的右边,他的靴子就跟帕克的脸紧挨着。卡西迪站在左边。巴斯示意布罗耶尔从战壕里出来,布罗耶尔爬了出来,却不知道该去哪里。他看到班里的其他人正默默地朝这边看着。
“你他妈的听见没有,你这恶心的家伙?”卡西迪问。
“听到了,长官。”帕克喃喃道。
“我没听清你的话,帕克。”巴斯笑着说。
“听到了,长官!”帕克脱口说道。
“你打算怎么弄,帕克?”卡西迪问。“朝左边分?你怎么看,巴斯中士?沙逊[1]会怎么说?”
“也许是左分吧,”巴斯说,“不,把中间一溜剃掉。颠倒的莫霍克式②。”
“我认为我们应该让他的脑袋搬家。”里德洛咆哮道。
卡西迪蹲下来,身体前倾,凑近帕克的耳朵低声说:“帕克,你这个臭狗屎,老天作证,如果你乱动一下,我非把你的脑袋拧下来不可。我弄不懂连里那些军官怎么会愿意花那么多工夫跟你废话,要是我,我就把你这杂种吊到最近的一棵树上去。你竟然为理个发就要求恳谈。你这时要求恳谈根本就是错误的。你不能违抗命令。现在,你规规矩矩地在战壕边坐好,像个爷们一样把头发给剃了,否则老子非亲手揍得你小子灵魂出窍,把你这条烂蛆打发到属于你的地方去。你听明白了吗?”
巴斯也蹲下来直瞪瞪地看着他。帕克朝周围看了看。班里的其他人都从他们的战壕里望着他。他们的头发全都理了。布罗耶尔听到了卡西迪捏动理发推子的声音。他看着巴斯粗壮的前臂,膝盖忍不住抖了起来,心里产生了撒腿就跑的想法。
“我只是想说我的头发并不比一些滑头鬼的长。这就是我想要说的话。”
“好。现在你说出来了,”卡西迪说,“而我要说的是,本海军陆战队里不想要像你这样恶心人的家伙。我只说这句话。你根本就配不上这里。现在,我数3下,把你的屁股坐到坑边上去。1……”
帕克动弹了。
仍站在战壕旁边的布罗耶尔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看四周,望见少尉正站在巴斯的棚屋旁边。于是跟其他人一样,他看着卡西迪把帕克推成了光头。
等傍晚的警戒一解除,布罗耶尔就上2排找陶瓷。这是他第一次到另一个排的地域,他有些惊讶地看到战壕周围到处都扔着垃圾。从一个棚屋经过时,他听到里面传出一声哄笑,然后又是一阵开心的笑声。古德温少尉的金发脑袋从棚屋里伸了出来。布罗耶尔急忙跑了过去,他心里惶惑不安,生怕跟少尉打照面。他向一个不认识的弟兄走过去,把眼镜朝鼻子上推了推,并跟那个士兵来了一遍他现在已经熟悉的握手礼。他问对方陶瓷在哪儿。那个兄弟朝一个半边隐藏在一株倒下的巨大树木下的小棚屋指了指,棚屋与一个机枪阵地只有两英尺远。他走过去,看到陶瓷和两个弟兄正倚着棚屋另一侧的树干吃晚饭。他们的说话声使他想起了巴尔的摩的夏夜。
陶瓷跟他打了招呼,并做过了握手舞。“嘿,兄弟,很高兴你能来。认识一下我的朋友。”
其中一人给了布罗耶尔一个盛了热咖啡的C口粮罐头盒。他接过来坐在地下,小心翼翼地抓着折叠式盖子以免烫着手。当他开始对他们讲述理发风波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愤怒也随之爆发出来。“然后这个狗娘养的就把他剃成了光头。他们把他剃成了光头。而我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狗娘养的。”
等布罗耶尔说完后,陶瓷跳了起来。“你告诉帕克尽快上这儿来一趟。别担心,我们不会再傻站在一旁忍耐下去了。我们有能力。”他用拳头捶打着树干。“我们有能力。我们很快就要干点自己的事情出来。”
布罗耶尔匆匆离去,他获得了同情,感觉到了陶瓷的意志和力量。
陶瓷倚着树干坐下来,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去加热另一杯咖啡。另外两个人知道陶瓷有话要说时就会说出来,于是开始相互交谈,并在夜幕完全降临后熄灭了火苗。
布罗耶尔把陶瓷的话转达给了帕克,帕克在那天夜里值完班后去了2排的阵地。他不得不半爬半猫着腰地先上到着陆场的顶端,然后再向2排摸去,以免自己意外地吃枪子。他在黑暗中为此花了大约一个小时。
当他到达陶瓷的棚屋时,里面只有与陶瓷同住一块的弟兄在睡觉。他被唤醒后,生气地叫帕克到他们下面的战壕里去。他照着做了,在确定自己的身份后,他滑进了陶瓷所在的两个人的战壕里。
“嘘。”陶瓷说,他假装听见了什么动静,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山风吹过,里面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苔藓的气味。前方仅10公尺远的地方,看不见的灌木丛在咯吱作响的树底下发出了飒飒的声音。
“你说你想见我。”帕克终于悄声说道。
“是啊。”陶瓷仍在想什么。
“今天下午他们欺负了我。恶劣极了,哥们。”
“你这蠢货,他妈的闭嘴。”陶瓷凶狠地低声说。
“嘿,你怎么啦,伙计?”
“我怎么啦?”陶瓷低声说,“谁让你剪了这么个傻模傻样的该死的发型?”
“嘿,你告诉我,伙计——”
“我告诉你我们要等待时机,然后我们就会有一个理由。现在,我要让连里的每一个兄弟都知道我要怎么收拾这种愚蠢的发型。我应该把你的脑袋拧下来。我刚让兄弟们分头来找我,就被你他妈的给毁了。”
“他们就当着我的兄弟们的面阉割我,而你却说我搞砸了?”帕克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嘴唇都气歪了。陶瓷感觉到了,但他知道他能够搞定帕克。
“嘿,兄弟们,冷静一点好不好?”跟陶瓷住同一个棚屋的士兵从张开的帘子里低声说道,“里德洛随时都可能检查到这里,如果你们不冷静点,他可是会对我们这帮蠢驴发大火的。”
帕克稍稍平静了些,陶瓷换了一下双脚以改变身体的重心。
“瞧,”陶瓷说,“这些狗娘养的种族主义者会得到一个教训,但你必须占理才行。你听见我说没有?你必须占理。如果我们不动脑子,我们就不会有力量。你听见没有?国内的兄弟需要武器——真正的武器。”
“我听到了,”帕克闷闷不乐地说,“我要亲手杀了这个狗娘养的。”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杀任何人。”
“我要杀死我想要杀的臭猪。”
“你听我说,帕克。我们需要你。你知道的。对吧?你的兄弟们需要你。但我们并不需要你这样去杀人,除非到了真正摊牌的时候。我们不需要你那样做。这种事让我和亨利来做决定。我们下次在VCB[2]再商量这件事。”
“妈的。我们有两个月没见VCB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们现在能上VCB去?在你能看到他以前亨利已经轮换回国了。妈的。”
“我们能见着他,帕克。你只要学会等待时机。我们有时间。现在你让我来考虑怎么处理这件事,好吗?而且别再纠缠这个了。今晚你就让我想一想,天亮后我就去找兄弟们谈谈。好不好?”
“好的。”
“你做得很好,兄弟。要有很大的胆量才经得起那样的考验。对不起,我对刚才责备你表示歉意。因为我们在这里下的是个真正的大赌注。你听到了吗?大赌注。不能出错。”陶瓷呵呵笑了起来,帕克无话可说了。
帕克四肢着地摸索着向自己的战壕爬回去,黑暗中只剩下了陶瓷。陶瓷值完自己的岗,又接着值他棚屋里同伴的岗,以便想出办法来对付这种事。他必须把重心从类似理发这样的琐事上转移开。卡西迪看样子是个可能的目标。是卡西迪,而不是他妈的理发,才是问题的关键。他在天亮巡逻之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兄弟们。
陶瓷早晨做的第一件事确实是去看望他的兄弟们。 梅勒斯担忧地看着他找人交谈。当梅勒斯到山坡下参加1班的巡逻时,莫尔明显拖后了,当着已经集合完毕的全班的面,他仍在清洁他的机枪,把一根根细小的棉纱扯出来。那个沉重的项圈仍然挂在他咖啡色的脖子上。
莫尔身高6英尺2英寸,体格非常强壮,看上去并不像一只鼹鼠[3]。他是在这次非军事区行动中才得了这么个绰号的。在康诺利的班被敌人的火力压制住时,莫尔把身体趴得低低的,利用岩石和灌木丛作掩护溜到了敌人的侧翼,班里的其他人全都发誓说他是从地底下钻过去的。他突然向北越军开火,打死两人,其余的则逃走了。连长就此为他申报了一枚铜星奖章。
“你在帮它打饱嗝,莫尔?”梅勒斯压低嗓音问道。
莫尔继续清洁着武器。“对待枪就得像伺候孩子一样,长官,”他喃喃道,“特别是当我们得不到我们预订的部件时。”
梅勒斯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在生什么气,莫尔?”
“没有,长官。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莫尔仔细地查看着机枪沉重的套筒座。梅勒斯不想提理发的事,他看了看手表。“你看,莫尔,我们已经晚了5分钟。赶紧把它弄完,好不好?”
莫尔哼了一声,把链式装弹机夹紧到了位。
梅勒斯向康诺利和温哥华走过去,旁边依次是炮兵前线观察员丹尼尔斯、德国牧羊犬帕特、帕特的教练阿伦下士。他们全都在检查他们的武器,调整背带,把自己喜欢的C口粮塞进口袋里作为午餐,并在为水壶加满水之前再喝上最后几口水——所有这些让人不安的程序,是每一个人在面对死亡时作自我保护的本能动作。
梅勒斯对温哥华在自己的排里感到非常自豪。他还清楚地记得他们的第一次相遇,虽然他当时还不知道温哥华是谁。那是在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当时他正在等直升机送他和古德温去马特峰。几乎整天都下着冰凉的小雨,无聊和紧张使他把精力发泄在了用步枪射击散发着燃油和尿骚臭味、浸满了水和淤泥的C口粮箱子上,但梅勒斯本来也可以把那些天的时间花在躺在泥地里。基地里的那个肮脏的着陆场还是个能让他保住小命的地方,未来则要躺在可怕的丛林里。在基地里,你还能看到直升机飞走离开。在基地里,你永远也不必在黑夜里走出被围得铁桶一样的入口,进入那充满无法预知恐怖的丛林之中。
不过,到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甚至古德温也被雨水和无聊弄得疲乏不堪了。他们都在灰白的亮光下打起了瞌睡,细雨落在他们身上,等待加上想要忘却这种等待的渴望使他们变得神思恍惚。然后这种单调的日子忽然就被打破了。
一名海军陆战队员从一架降落的直升机后面跳下来,慢慢地穿过停机坪,沿着泥泞的土路向团里的这个后方基地走来。他的身高在6英尺3到6英尺4之间,肩膀上挂着一挺晃来晃去的枪身锯短的M-60机枪,比起他的机枪来,他的体形看上去就一点也不吸引人了。一挺M-60通常需要两个人来操作,按手册上的规定需要3个人。他的这挺机枪的枪管上焊接了一个简陋的把手,这样他就可以不把机枪架在两脚架上也能把稳机枪的后座力。他的胸前还挂着两条机枪子弹带。除开这所有的重量,梅勒斯猜测他还有进入丛林的一整套行头:睡具、食品、额外的衣服、手榴弹、书籍、信件、杂志、搭遮雨棚用的雨披、铲子、克莱莫地雷、多块C-4塑胶炸药、触发信号弹、手工生火炉、女友照片、盥洗用品、驱虫剂、香烟、步枪清洗工具、WD-40[4]、罐装的冷冻干燥咖啡,或许还有一两包长老鼠。那是一种为长途巡逻配给的冻干的军用口粮,但步兵们经常拿它作为特殊场合的食品。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澳洲式样的丛林帽,左边帽檐折在了一起,帽子下露出了沾满尘垢的乱蓬蓬的金发。他的制服上到处都是破洞和污垢。一条裤腿从膝盖以下都已撕没了,露出的苍白皮肤上布满了水蛭叮咬留下的创口和丛林皮肤病斑块。他的双手、脸和手臂上也有不少疮口和斑点。当他从你身边经过时你可以闻到他身上有股味道。可他走过去的样子就像这着陆场是属于他的,他看上去似乎对身上挂的100多磅的重量浑然不觉。这是一名丛林战士,梅勒斯热切地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当时梅勒斯还不知道温哥华来基地的原因。当时,温哥华像往常一样换了一身排里最破烂的衣服——因为到后方来能够换一身新衣回去——费奇中尉根据弗雷德里克森的建议,送他到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来处理他的NSU——非特异性尿道炎。温哥华是几周前患上这病的,当时连队正在这个基地里等着登机去参加一次军事行动。可他在这也没有好好待着,一天晚上他偷偷地穿过7公里的不安全地带,溜到了靠近嘎卢的一个名叫布屡的村子里。有传闻说温哥华悄悄地跟那里的一个女孩结了婚。
想起在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遇见温哥华的情景,使梅勒斯对于活着回去有了深切的向往。从在那个基地的角度看来,马特峰才像是丛林。可现在驻守在这里,马特峰本身也有了基地的感觉。在山下面远远的山谷里,有梅勒斯看不见的连接野战基地和供应站、纵横交错进入北越和老挝的小径。那些像蜘蛛网一样的小径为北越军队针对南方的人口集中地区和沿海一带实施的军事行动,运送着给养和补充兵员。1营的任务就是阻止他们。他知道不久他就会下到那里——没有防御工事,没有大炮,没有着陆场,没有马特峰。那里才是真正的丛林地带。
梅勒斯的思绪又回到了手头的任务上来。他们要进行另一次例行巡逻,以保卫山上的这个炮兵连。
在清洁完他的机枪后,莫尔向康诺利走过去并点了点头。康诺利立即直起身,并大声下达了火力组出发巡逻的命令,于是温哥华平静地向着下面如迷宫一般复杂的穿过铁丝网的唯一通道走去。平常给巴斯当无线电兵的斯科西此前一直坐在一个树桩上闭着眼睛,这时他站起来跟着梅勒斯走在了火力组的后面。为缓解无聊,他跟汉密尔顿交换了位置。侦察犬帕特嗅了一下每一个从它身边经过的人,以记住他们的气味。一旦进了丛林,帕特对其他任何气味都会保持警觉。阿伦说帕特能够熟记住100个人的气味。
5分钟后,他们全都走下陡峭的山坡进入了丛林,远离了凌乱、缠结的铁丝网,布满垃圾和一片荒芜的泥泞地。前方传来一只鸟的叫声。他们听到它拍打着翅膀从前面的路上飞走。高高在上、遮挡住阳光的天篷约有100到150英尺高,把全班笼罩进了阴影之中。他们就像是灰绿色海洋里的一班潜水员。
帕特几乎一出发就立刻警觉起来,但梅勒斯和阿伦下士都猜到帕特追踪到的人是白天派到连队防线外面去的3个2人一组的警戒哨之一。全班默默地从来自2排的梅克和梅里特的身边绕了过去,并微笑着向他们点了点头。警戒哨也简称OP,它的任务并不费力,但却很可能在通知连队敌人发起进攻时牺牲自己的生命。
全班继续沿着小径一路走去。警戒哨消失在了他们身后。大约10分钟后,阿伦跪下一条腿,把手放在帕特颤抖的背上,试图弄明白帕特传递的信息。全班停了下来,每个人都很紧张,向小路的两边到处张望。阿伦指了指小路的右侧,然后再指着下面。梅勒斯向骗子扬起一边眉毛,骗子点了点头。梅勒斯把大拇指向上一举——意思是OK——骗子拍了拍他前面的那个小伙子,然后朝右边一指。全班从这条沿着山脊而行的小径上滑下来,开始朝下面通往谷底的一个陡峭溪谷走去。眨眼间他们就被竹林吞没了。竹林的顶端高过他们的头顶大约3英尺,他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探路前进,拨开茎秆和枝叶,在密实的绿色植被上开出一条通道来。
担任尖兵的温哥华,已经向溪谷里走了老远。梅勒斯朝骗子扔过去一个小石子。骗子转过身来,梅勒斯向他做了个“否定”的手势,并指了指斜坡上面。这个命令传递给了前面的温哥华,全班放弃了向下进入溪谷的行动,暂时停在了半山坡通往下面山谷的山脊上。进入下面的溪谷等于是接受伏兵的邀请。
前面传来了索要砍刀的信号。一把砍刀从梅勒斯的后面传递到了前面,很快每个人都听到了劈砍藤条的沉闷声音,靠这全班才能继续前进。每一次砍伐声发出时,大家都把步枪握得紧紧的,眼睛和耳朵也变得益发警觉。那声音终于停止了。队伍又开始了移动,每个人都紧张万分,只要丛林里稍有动静,他们就准备开火。
全班连爬带滑,汗流涔涔,轻声抱怨着在昏暗丛林中的穿行。砍刀再次传递到了前面。沉闷的砍伐声又一次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头。士兵们紧咬着下唇,枪上的保险栓关上了又打开。然而不使用砍刀他们就无法前进,而若是他们停滞不前,他们就回不了防御圈内的安全地带。
骗子轮流更换着开路的火力组,因为每个组都被紧张的心理和挥刀开路的繁重劳作折磨得疲惫不堪。每个人、甚至梅勒斯都轮到了开路的工作。梅勒斯知道对他来说这样做很愚蠢——这有碍自己进行战术指挥——但是他想表明自己也能分担一些体力活。他敏感地意识到,班里的动静能传出几百米以外。然而,有些检查点是一定要巡逻到的,这样才能确保北越军远离接近马特峰的要道。这种实实在在的伐林开路,使得巡逻无须走那些确定的、遭遇伏击几率很大的小径。正如他认识到的那样,没有一项策略是完美无缺的。从某种程度上讲,所有的选择都是坏选择。
没有几分钟,梅勒斯的双手就刺痛起来,而且还起了泡,他的胳膊也感到沉甸甸的。在砍竹子的整个过程中,他觉得自己丧失了防卫能力,他知道他的步枪就握在左手里,但手指没放在扳机上。如果有敌人向他射击,他只能依靠身后的小伙子消灭那个敌人。最后,经过了漫长的时间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退到了骗子的后面,斯科西正跟他的电台呆在那里。梅勒斯满头大汗,这是劳累和恐惧共同作用的结果。他的脑子里有个声音开始嘲笑他,问他凭什么认为北越军队会从这片他们无意之间进入的该死的竹林里的某个地方冒出来。
过了两个多小时,他们才走出竹林,回到了穿行起来相对容易的丛林中。人人都是一身臭汗,攻击性很强的虫子又出来了,他们继续摸索前进,在水蛭向他们发起的真正战争面前茫然无措。费奇中尉要求他们每隔20分钟左右报告一下位置。梅勒斯尽责地用无线电汇报着,但却因为行动缓慢深感沮丧和无能。在两个小时里,巡逻队大概只前进了300米远。
然后,眨眼间沉闷和疲劳就被一扫而空,只剩下了十足的令人战栗的恐怖。
骗子一下子趴倒在梅勒斯前面的淤泥里。斯科西在梅勒斯甚至还未弯下膝盖之前就迅速卧倒在地。全班都平卧在地上,步枪交叉指向所有方向,就像是已经部署好了似的。骗子专注地注视着前方,然后躬起背,用肩膀和腹部蠕动着朝梅勒斯退过来。他转身举起3根手指,然后伸出一只张开的手掌,脸上露出询问的样子。至少有3名敌人,也许还有更多。梅勒斯扑通扑通跳动着的心脏开始猛烈地撞击他的喉咙。他试图回忆起在匡蒂科时学过的处置办法。但脑里却空荡荡的。骗子蠕动着又后退了一段。梅勒斯看不见其他人。孑然一身。孑然一身,也许就要死了。
“帕特发出了警报,”骗子低声说,“阿伦说,至少有3个越南猴子,帕特还在侦察。也许有更多。”
“也许就是那个总朝山上打枪的机枪班。”梅勒斯低声说,同时心里琢磨着,为什么就让我给撞上了?
骗子耸耸肩。“我们怎么办,少尉?”
梅勒斯什么主意也没有。
他想用无线电问问巴斯和松鸦鹰。但他知道这样的想法有多么荒谬。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这期间骗子一直张着嘴,等着梅勒斯拿出一个行动方案。如果敌人只有3个,他可以命令全班上去消灭他们。如果是充当一支大部队前哨的一个3人观察哨,那么这支部队就可能是一个排或一个连。如果他跟全班一起上,那他们就是自找麻烦,能活下来就算是幸事。可话说回来,如果只有3个敌人,就没有理由不追捕他们。但有人可能会因此被杀死。这个人可能是梅勒斯,除非他派两个火力组上去,其中不包括自己。可其他人对此会怎么想?所以他必须去。但他就有可能被打死。只有3名敌人。他怎么那么害怕?他们获胜的可能性是很大的。梅勒斯突然意识到这情况就像自己和班里的14名队员一线排开靠在一面墙上,面对着一个15个人的行刑队,其中只有一个人的步枪里有一发子弹。这对他同样十分有利。但若是有一颗子弹击中了他呢?他突然明白,在紧要关头所有的机会都变得毫无意义。
梅勒斯决定在弄清情况之前,先把面前的敌人当作一支大部队的前哨来看待。这意味着他必须查明真相。他受过的训练开始发挥作用,脑子里开始清点他可以使用的武器。
“叫机枪上来。”他低声对斯科西说。这个命令向后传递给了趴在丛林里的看不见的队员们那里。“把机枪架在这里,”梅勒斯对骗子小声说,“让温哥华和他的机枪与它呈180度。”
“他不喜欢这样。”
“见他的鬼。向左边派一个火力组。如果他们碰到麻烦,我们让莫尔做掩护。你看谁去?”
现在轮到19岁的骗子扮演上帝了。他闭上眼睛。“赖德。”
于是有人被选上了,年纪轻轻就得去死。
梅勒斯转向斯科西。“叫赖德上来。”斯科西朝下一名士兵爬过去。“叫赖德上来。”耳语一路传了下去。
“你的M-79士兵有霰弹枪子弹吗?”梅勒斯问骗子。
骗子举起3根手指。
梅勒斯低声诅咒了一句。这种弹药在啥也看不到的丛林里非常有用,它总是供不应求。装备M-79的士兵就像守财奴一样囤积这种弹药。
“让他跟这个组一起上。”
骗子点点头。
“部署好机枪,这样赖德遇到麻烦还能撤回来。我去叫他上来。”
“那大炮呢?”骗子问。
梅勒斯心里突然一沉。他居然把这一茬给忘了。“我去后面找找丹尼尔斯。”他顾着面子说。
骗子向他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向最近的士兵爬过去,以布置一道防御圈。
梅勒斯从斯科西身旁爬过。“跟着骗子。如果连长找我,就说我跟丹尼尔斯一起在炮兵联络频率上。”梅勒斯继续向队伍后面爬去,从一张张强烈质疑的面孔前经过。他不停地低语道:“3个越南猴子。也可能更多。听骗子的安排。”他们一直在不停地往前爬。他碰见了莫尔和他的副手杨,两个人满头大汗地向前移动着。莫尔的脸色很严峻。拖着沉重的机枪子弹箱的杨则疲惫地笑了笑,他一边爬一边努力避免拖在地上的箱子发出噪音。
“你们为赖德做掩护,”梅勒斯低声对莫尔说,“先去找骗子。”莫尔点了点头,继续埋低身子向前爬去,臂弯上架着机枪的支架。赖德跟在莫尔和扬的后面,他的脸上闪闪发光,眼睛里透出些许野性。他的火力组里的两个满脸惊恐的小伙子跟在他的身后。但没有人怀疑他们会不按命令行事。“3个越南猴子,”梅勒斯低声说,“我们要弄清是不是只有这几个。有可能是个观察哨。告诉康诺利我说过要甘巴奇尼带着M-79跟你们一块上。”
赖德舔了舔嘴唇,迅速看了他的两个同伴一眼。其中一个点了点头,另一个则盯着丛林,好像他的目光能看穿林子里的秘密。但林下的灌木丛什么也没有显现。那里面的秘密只有爬进去跟它亲身接触后才会显露。
赖德点点头,然后看着他的组员,指了指山坡上方。3个人继续朝队伍前头爬去,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梅勒斯继续向队伍后面爬,同时命令士兵们上前组成一道防御圈。
丹尼尔斯爬了上来,他背上的电台笨拙地晃过来又晃过去。
“这个角度对G炮兵连来说也真他妈够绝的,”丹尼尔斯低声说,“这道山脊就隔在他们跟这帮越南猴子中间。105毫米榴弹炮差不多得垂直向上开炮,以高弧线的弹道射击才能让炮弹落到他们头上,可问题是他们又没法让炮管竖那么高。如果他们以平射弹道开炮,不是打到山脊正面就是从目标上方飞过去。我觉得你应该用连里的60毫米迫击炮。它的炮弹只有105毫米榴弹炮的十分之一重,但能够命中目标。我已经跟他们联络上了。”
梅勒斯点了点头,很感激丹尼尔斯的远见。“很好。”他说。
丹尼尔斯又开始向前爬去,同时转动频率旋钮到特定位置,要炮兵连待命,说他要使用迫击炮;然后他再次切换频率,开始跟连里的迫击炮班谈话。梅勒斯和丹尼尔斯遇到了趴在他们前面的温哥华,温哥华正把机枪架在一根腐朽的树干上。斯科西向梅勒斯爬过来,手里攥着话筒。梅勒斯抓过它,等着丹尼尔斯与迫击炮班通话结束。他注意到赖德的火力组和带M-79榴弹发射器的甘巴奇尼已经不见了。“是连长。”斯科西小声说。
“我需要你们报告位置,”费奇说,“完毕。”
“上次报告后我们还没有挪窝,”梅勒斯低声说,“完毕。”
“布拉沃1,我需要一个位置报告。听到了吗?”
“等一会儿。”梅勒斯掏地图时手不停地抖动。丛林里看不到任何能充当地标的物体。他试图回忆起他们走过的地形,估算一下距离。这就像是水下航行。他用一个手指指着地图上最有可能的地点,但仍感觉这是他上次用无线电报告方位时的同一个地方。他竖起眉毛看着丹尼尔斯。丹尼尔斯用手指着他自己的地图上的一个点,再用他的专用铅笔做了个标记,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他看了一眼梅勒斯用手指着的自己地图上的位置,竖起了大拇指。梅勒斯用无线电报告了方位。如果他弄错了,炮弹就有可能落到赖德的火力组或是他们的头上,而不是敌人的头上。
费奇放下耳机,要60毫米迫击炮班班长德文下士回到电台网上。
丹尼尔斯开始说话:“布拉沃威士忌[5],我是布拉沃11,有射击任务。完毕。”
梅勒斯无事可做了。
在丹尼尔斯交代任务时,他坐了起来。他注意到他们待的这个地方地上有不少蚂蚁,他几乎看不到那些趴在植物丛中的士兵们的后背。一只鸟在啁啾地唱着。他不知道整个这件事是不是一次愚蠢的演习。
迫击炮炮弹飞离炮管时发出的咚的响声惊醒了他。在他们行动的整个期间,他对炮弹出膛的声音这么近始终感到很惊讶。然后在一声突然响起的尖啸声中,60毫米炮弹几乎是垂直落下触地爆炸了。沉闷的爆炸声听起来似乎很遥远。梅勒斯很想知道他们是否看错了地图。
“向右50度。距离100米。”丹尼尔斯独自小声修正着。第2次齐射正好落在他们上面的山脊上,声音比刚才大了10倍,未再受地貌的掩盖。丹尼尔斯要了4次齐射。然后,他向右侧调整,再要了4次齐射。梅勒斯很惊讶:这一切全都是那么机械,但人大概就是这样被杀死的。
帕特安静地躺在阿伦的旁边,阿伦正靠着一根树干坐着。那只狗气喘吁吁的,就像是在露齿而笑。它那略带红色的耳朵挺得直直的。
电台里发出了低语。斯科西把话筒递给梅勒斯。“我要知道篮球队的消息。”那是费奇正在用无线电代码问火力组的情况。“大约翰6想知道。另外高尔夫6[6]想知道为什么让他们袖手旁观不向目标开火。完毕。”
“告诉他代号德耳塔认为发射角度不够。我们被一道山脊遮挡着,用迫击炮射击效果更好一些。我不能走出去问该死的篮球队炮击效果如何,因为我并不完全知道他们目前在什么地方。这是我们眼下不需要炮兵连的另一个原因。完毕。”
费奇报以一声大笑。“OK。尽快让我知道。布拉沃6结束通话。”
一只蚂蚁咬了梅勒斯一口,他忍住了叫喊。他注意到帕特把爪子按在地上,头向后缩,仿佛要把身上的蚂蚁蹭下去似的。几个士兵正往他们的脸上和腿上喷杀虫剂。他看了一眼手表。只过去了5分钟。更多的迫击炮炮弹飞进了丛林,脚下的地面传来的震动显示爆炸似乎变远了一些。梅勒斯向一只苍蝇打去,但没有拍中。它转着圈地飞到了斯科西身上,斯科西也如法操作。又过去了两三分钟。丹尼尔斯告诉迫击炮暂停一分钟。一名士兵小心地把他的腿晃来晃去,大约是想要让血液回流到已麻木的脚上。苍蝇又飞回到梅勒斯的身上。然后,丛林里的寂静突然被打破了。
那声音就像是有人撕裂一个结实物体发出的声响。是全自动模式射击的M-16的尖锐枪声。梅勒斯身体一缩并闭上了眼睛。就在前方数米远的地方,他听到了射速稍慢但却更沉实的北越军口径更大的AK-47的突突射击声。把脸紧埋在土里的梅勒斯抬起眼睛,想要弄清这声音来自丛林中的何处。赖德火力组的弹丸较轻、射速更快的M-16步枪哒哒哒地不停响着,当一名士兵更换弹匣时,另外一名负责掩护的士兵就接替他的射击。以全自动模式射击的声音模糊尖厉的M-16,反击着声音慢而沉重的AK-47的射击。从头顶上方呼啸而过的AK-47子弹,把树枝纷纷击为两段。树叶、树皮和木头碎片雨点般地落到士兵们的头盔和背上。甘巴奇尼发射了一枚榴弹,随着一声短促的砰的射击声,紧跟着就是一声响亮得多的爆炸。山坡上面有人在大声叫喊。林子里则有轰然的爆裂声。电台里传来了尖叫。“他妈的怎么回事?你们正受到攻击?完毕。”
梅勒斯在紧张之中几乎说不出话来。自动武器的射击声震得耳朵嗡嗡乱响。“不是我们,”梅勒斯不知道自己在大声喊叫,“是篮球队。完毕。”
“他们在哪里?向我报告一下位置。完毕。”费奇的声音使梅勒斯镇定下来,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捂住耳朵才听得清费奇说的话。“距离大约25米,方位偏东北方向,成45度角。也许更近。我不能确定。我什么也看不见。”梅勒斯喘着粗气说。
“炮兵准备完毕。你想要炮火移近到60度方位吗?完毕。”
“否定。”梅勒斯吸了口气。“不知道球队在哪里。”他急促地说。“代号德耳塔会马上跟炮兵联系。完毕。”梅勒斯已被这一突如其来的意外搞昏了头。之前的有条不紊和从容全消失了。他现在甚至说不出那些射击来自何方。他是应该上去接应赖德,还是在这等着?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但却想不出答案。他决定就原地不动。
一发AK-47子弹从厚厚的灌木丛里穿出,以足够的能量继续尖叫着从梅勒斯的头顶飞了过去,消失在他身后的密林之中。
然后一切全都沉寂下来。就好像这最后的一声枪响把所有声音都给消灭掉了。每个人都急促地呼吸着。莫尔正在用他的脚趾挖掘着机枪后面的地面,枪托紧紧地抵在他的肩膀上,他凝视着枪管的前方,像是要用目光穿透这片丛林。
树林里没有任何声音。
梅勒斯爬到康诺利身旁,低声说:“我们得跟赖德取得联系。”
康诺利点点头。他把手弯成杯状,憋着喉咙压低嗓音喊道:“赖德?”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就像穿过黑暗洞穴的光线。没有回答。一只昆虫又开始唧唧唱了起来。“赖德,赶紧回到这里来。等你靠近时叫我的名字,这样我们就知道是你。”康诺利转向梅勒斯。“他不可能有回音,长官。”
电台里发出了静电的嘶嘶声。梅勒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我是布拉沃6。我们需要一个军情报告。大约翰正在找气发哩。完毕。”
“6号,我是现任1号。还没有变化。完毕。”
长时间的沉默。费奇也知道此刻派任何人去寻找赖德等人都是十分愚蠢的。他们会向任何移动的目标开火。这可能招来许多北越军队。电台里再次发出了嘶嘶声。“收到。但你得尽快给我一个报告。完毕。”
“收到。我们正在努力。完毕。”
“知道了。布拉沃6结束通话。”
3分多钟过去了。然后,他们听到矮树丛里传来一个声音。所有步枪都一起朝前移去,对准了发出声音的地方。康诺利举起手,示意大家不要开火。丛林里发出一声耳语。“骗子?”
所有握着步枪的手全都放松下来。
“在这。”骗子低声回答。
跟着是一阵短暂的骚动,然后,赖德爬进了防御圈,他的身子埋得很低,后面跟着他的两个组员和甘巴奇尼,甘巴奇尼的M-79枪管里还在冒着烟。他们全都趴在地上。
赖德朝梅勒斯爬过来。他呼吸急促,汗水和污垢在脸上形成了一道道斑纹。他的制式衬衫冒着蒸气。“遇到两个越南猴子,”他说,“也许更多。我们同时看到了对方。”他的胸部上下起伏,努力呼吸着更多的空气。“双方都开了火。我们趴在地上,朝前面一阵猛射。我可能击中了一个。他们迪迪了。”
“哪个方向?”
赖德否定地摇了摇头。“鬼才知道。朝山下边吧。”
“那是南边。”梅勒斯边说边拿出了地图。他带着全班往回撤退,丹尼尔斯则开始忙着招呼炮兵向他们的南面和东面的区域进行轰击,他用自己的电台引导105毫米榴弹炮,让斯科西的电台引导60毫米迫击炮。过了大约15分钟,全班进入一个重点检查区,大家提高了警觉,帕特兴奋得浑身颤抖,阿伦则娴熟地控制着它。
帕特发现了一处形迹,并开始追踪。全班跟着帕特进入了下面的山谷。他们逐渐穿过了越来越密的丛林,偶尔能看到一处撕裂的灌木,一根折断的树枝,或是炮弹炸出的新鲜泥土。除了这些小的痕迹和炸药爆炸的气味,半小时的炮击没有给丛林带来任何影响。海军陆战队员们开始感到十分疲倦。
电台里发出了劈啪的爆裂声。“布拉沃1,我是布拉沃6。大约翰想要一个事后报告。他不能再等了。他要去见丛林开拓者6号[7]。高尔夫6也叮在我背上想要知道他的炮击效果。完毕。”
“等一下。”梅勒斯说。他叹了口气,举起话筒放在嘴前思考着。梅勒斯试着想要自己确认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是他可以报告的好事情。他们打了15分钟的炮,耗费了那么多的炮弹。赖德已经完成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任务,核实了发出的警报。没有一个人伤亡。这件事干得真不错。梅勒斯相信他们干得很好。他想,也的确如此。
“布拉沃6,我是布拉沃1。我们的人代号罗密欧[8]确信他击中了一个。他只看到两个越南猴子,但是从声音上判断应该比这更多。我们对此有很大的把握。完毕。”
对方停顿了一下。“炮击毁伤情况评估怎么样?完毕。”
梅勒斯看着斯科西。斯科西摇了摇头,他吐了口唾沫,腰仍然弓着。“我不知道。我只是他妈的无线电兵。”
骗子开口了。“给他们报一个他妈的估计数,把叮在连长背上的炮连打发走。如果我们不告诉他们,他们死也不会撒手,长官。”
“我不能给他们一个该死的估计数,”梅勒斯说,“我有什么证据?”
“他们不需要他妈的证据。他们需要一个炮击毁伤情况评估。告诉他们这里到处都是血迹。他们就喜欢这个。”
梅勒斯看着丹尼尔斯。丹尼尔斯举起双手,掌心向外耸了耸肩。表示这不关他的事。
梅勒斯按下了送话键。“布拉沃6,我是现任布拉沃1。有一名估计数。就这些。完毕。”他不想用撒谎来让一个炮兵军官感觉良好。
因此,这一名估计数就成为了事实。费奇用电台把它报到了营里。营里的作战参谋布莱克利少校会从营里的角度把这一名估计数改为确认数,因为赖德说他看到他击中的家伙往山下去了。可是,炮兵连的指挥官也要为他的部队讨一个说法。于是他们的报告上就会写上杀死两名北越士兵。这一来他们也就好交账了。但B连的报告到了团里后就会让人感到奇怪——杀死两人却没有估计数。因此就要添加一名估计数。这是一个保守的评估。如果你杀了两个人,北越军拖走了尸体,你就得有一些估计数,这样报告看上去才合情合理。再加上炮兵指挥官的报告后就成了:确认杀死4人,估计2人,这就是参谋人员在简报上提交给海军陆战队第24团指挥官马尔瓦尼团长的战况。但是,等它送到西贡时,这估计出的两个人也会得到确认,但确认杀死6人却没有估计数仍然是没有道理的,所以就会再添加4个人的估计数。现在它看起来就很合理了。北越军阵亡10人,我方无一伤亡。这一天的战绩相当漂亮。
[1] ① 齐格弗里德·沙逊(Siegfried Sassoon,1886-1967):英国作家、诗人和反战人士。以其根据自己在一战中的经历所写的反战诗而闻名。
② 莫霍克式头(Mohawk):一种发型。形状是把左右两边头皮剃光,只留中间一长条竖起的头发,从脑门穿过头顶,一直延伸到后颈。
[2] ① VCB: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Vandegrift Combat Base)的缩写。
[3] ①“莫尔”(Mole)这个名字在英文里有“鼹鼠”之意。
[4] ① WD-40:一种可用于润滑、防锈、除湿、清洁等多种用途的制剂。
[5] ① 布拉沃威士忌(Bravo Whiskey):连迫击炮班的无线电呼号。
[6] ① 高尔夫6(Golf Six):驻扎在马特峰的G炮兵连连长的电台呼号。下文“代号德尔塔”(character Delta)指丹尼尔斯。
[7] ① 丛林开拓者6号(Bushwhacker Six):这是24团团长马尔瓦尼上校的电台呼号。
[8] ① 代号罗密欧(character Romeo):指赖德(Ri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