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徒劳马特峰

团长马尔瓦尼上校迈着沉重的步子,从迎候他的列队中间穿过,向位于几排折叠椅前面的空位子走去。帐篷里的潮湿空气中有一股樟脑丸的气味。等走到他的椅子跟前时,马尔瓦尼向亚当斯少校咕哝了一声,亚当斯向全体军官发出了就座的命令。

马尔瓦尼拿起放在椅子上的简报,草草地看着。他的心里仍在想着最近跟师参谋长商讨的即将到来的在甘露开展的联合警戒与搜索行动。这次行动“必须让南越陆军部队和地方民团参加”。它将会“非常惹人注目,具有政治敏感性”。但是,在马尔瓦尼看来,这非常不切合实际。上级要求他派两个营参加。他对此提出了激烈的反对意见,并对南越陆军的效能进行了全面而又生动的分析,但上级还是命令他提供两个营。

亚当斯少校清了清嗓子。马尔瓦尼叹了口气,缓缓地把他庞大的身躯靠在椅背上,并向亚当斯点了点头。亚当斯立即转向一张大地图,拿出一根教鞭指着上面。

“今天的交火发生在11点47分,位置在方格坐标(,)689558,我方是24团1营B连执行常规安全巡逻的一个班,对方估计有10到15名越南人。确认交火击毙2人,另估计击毙1人。B连无人伤亡。炮击报告为确认击毙2人,可能击毙1人。天气情况不容许空袭。”少校把脸转向了马尔瓦尼。

马尔瓦尼知道他应该问一个问题。亚当斯老是把24团1营挂在嘴边上,就好像自己在海军陆战队里呆了26年还不知道他团里的B连属于1营似的,这让他很生气。不过他还是捺住了性子,他想起妻子迈齐在机场时曾一再叮嘱他不要发脾气的话,这不仅是为他手下的人着想,也是为他的职业生涯着想。

“搜集到什么情报?”他问道,“找到武器没有?”

亚当斯少校没有准备该怎么回答这两个问题。他迅速朝坐在下面第二排座位上的1营营长辛普森中校和布莱克利作战参谋看了一眼,两个人在马尔瓦尼说话时身体一直向前倾着。布莱克利立即意识到亚当斯没有准备好如何回复马尔瓦尼提的问题,他马上摇摇头表示没有,嘴唇抿得紧紧的。亚当斯立刻毫不耽搁地回答了上校的问题。“没有情况,长官。交火后马上边撤退边呼唤友军进行了炮击。”

马尔瓦尼又咕哝了一声。即使那已是四分之一个世纪前的往事,在他看来,他率队在丛林里巡逻的那一幕就像是发生在上个周末。要是他的巡逻队撞上一支不知规模的敌军,他能想象到在撤出来时,他和他的手下很可能一点也不会去想什么收集情报的事。

B连击毙2人和G炮连干掉2个以上的敌人——己方无一伤亡——对一天的行动来说这确实干得相当漂亮。他觉得统计出4具尸体会不会有点太多了,但他还是决定不问有可能使辛普森或是自己难堪的问题,因为那样做就是对他的军官不信任。他看见辛普森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面孔比平常更红,他怀疑辛普森还在喝酒。他从朝鲜回到驻扎在彭德尔顿军营(堪)的第1师期间,辛普森就喝酒喝得很凶,但在那场该死的战争结束后他就没有再喝了。他们回到国内,就像是要参加什么演习。他对布莱克利不熟悉。这家伙长得很帅。是那种应该在某个外交使团里待的人。朝鲜战争时他年纪还小,没有实战经验。这不是他的过错。不过,他倒真希望布莱克利能经验丰富些。但是他的履历看上去不错,任职报告良好。也许他正迫不及待地想要谋个营长职位。要留心观察他。他看到布莱克利跟辛普森耳语了几句,辛普森又在笔记本上写了起来。

情报简报唠唠叨叨地念了下去。有关部门在坐标723621处提取到了数据。一名空中观测员在坐标781632处发现野外有2名北越士兵。24团2营H连的小分队,在坐标973560发现了两个各有50公斤大米的储藏所。马尔瓦尼的思绪游荡开去。怎么搞的老是说“小分队”,而不说士兵?这次的联合作战行动他应该挑选谁去?他在沉默中开始意识到自己又该提出一两个问题了。

当介绍完3营的情况报告后,接着就是军医的报告,然后是给养军官,然后是行政参谋,然后是炮兵通报,然后是空军通报,然后是从广治省来的红十字会联络员,然后是国会议员做质询,最后终于轮到了各营的指挥官发言。

在辛普森大步迅速向帐篷前面走来时,马尔瓦尼仔细地观察着他:这是个小个子男人,一身丛林迷彩服整洁笔挺,红色的脸膛、双手与绿色的装束形成了奇特的对照。马尔瓦尼知道辛普森在朝鲜时是一名年轻的中尉,那时他也在那里,但当时他们彼此并不认识。辛普森显然工作出色——赢得了一枚银星勋章和一枚紫心勋章——任职报告全是优秀。但据说他有酗酒问题,还离过婚。不过,离婚和饮酒在海军陆战队里并不是什么稀罕事。马尔瓦尼看着辛普森拿起亚当斯的教鞭,转身面对着他,等着他点头示意开始。像往常一样,马尔瓦尼能看出来辛普森紧张得不得了。当辛普森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时,你马上就能感觉出来。

辛普森转向地图,开始讲述。在说明了各连的部署后,他停顿了片刻以增强说话的效果。“就像你看到的,长官,我部各个连分布呈一道弧形,这里,这里,和这里。”教鞭在地图上的每个“这里”清脆地敲了一声,每一声啪的落点代表那里有175到200名海军陆战队员。“由于B连为驻扎在马特峰的G炮兵连提供了安全保障”——啪——“我已决定将我的作战指挥部马上移到马特峰,以便于亲自指挥行动。B连是在这里与敌人发生的接触”——啪——“A连在这”——啪——“我敢肯定,有一支相当大的北越部队在这一带活动。C连3天前在这里发现了一个补给品和弹药储藏所”——啪——“还有A连上周在这里发现了复杂的掩体”——啪——“整个这一切表明,这个地区很快就会爆发冲突。当形势恶化时我希望能够在现场做出处置。这就是我让营里一干人员着手准备把我的指挥部移到马特峰的原因。”

马尔瓦尼定定地看着辛普森。他刚想着把辛普森的营撤下来,让他参加平原地区的联合行动,这个狗娘养的就一根筋地决定要把自己的人搬到他妈的丛林里去。好像进入该死的丛林里比待在基地强似的。但是马尔瓦尼还不能提这个行动。那样做就会让他手下的这帮指挥官如坐针毡,闹不清谁要打起铺盖卷前往平原地区,把时光耗费在跟南方的越南猴子一起清剿村庄上。在那之后,他的老朋友、现任师长内策尔将军会告诉负责第1战区的陆军三星将军,海军陆战队已经与越南共和国政府进行了“充分合作”,然后这位将军又会向西贡的艾布拉姆斯(区)报告。

有几个人咳嗽了几声。辛普森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回头看了看布莱克利,想要寻找一点暗示。布莱克利把眉毛拧到一起微微点了点头,向他保证一切顺利,只需要等待即可。

“很好,辛普森,很好。”马尔瓦尼说。B连。他搜索着记忆。B连。B连的指挥官是不是一个年轻的中尉?名叫费奇,对不对?就是那个在靠近老挝边境的古罗发现一个弹药库和122毫米火箭弹的人。马尔瓦尼终于想起来了。他、内策尔,还有一些高级将领曾飞到那里拍摄了几张照片,当这些将领们感激万分地夸奖费奇时,一直在旁边徘徊的辛普森完全被忽略了。也许辛普森只是无法忍受自己未能成为人们瞩目的中心。如果需要,马尔瓦尼可以轻松地把辛普森撤回来。那个年轻的费奇是很幸运的。拿破仑认为,运气是一名优秀军官必须具备的。拿破仑可谓深明就里。这已经是第二次费奇的照片上《星条旗报》。第一次是他刚刚接任布莱克的连长职务时,当时布莱克失去了一条腿。这小子率领B连在非军事区打了一场很不赖的穿插战。耶稣,这可不公平,布莱克失去了一条腿。布莱克是一名优秀的职业军官。费奇是一名预备役军人,如果马尔瓦尼记得不错的话。他手下的这些人现在几乎全都是预备役军人。正规军全都被……这里的行动消耗掉了。不过,费奇这小子是幸运的。至于辛普森突然头脑发热要进丛林里去,这样的主动性并没有什么不好,哪怕它表现的不是时候。辛普森可能是正确的。最近的交火点呈现出的那条弧线……也许他可以妥协一下,只撤回辛普森的两个连。如果辛普森想要去那里更好地指挥自己的士兵,或仅仅只是想出风头,又有谁会知道或在乎?在战争中最要紧的是行动,而不是动机。“你飞进去的时候,可别让越南猴子的机枪打中你的屁股,辛普森。”

梅勒斯发现霍克正把他的扁杯子放在一个用10号罐头盒自制的炉子上煮咖啡。他用的是加热燃料片(罐),虽然离得老远,梅勒斯鼻腔里还是感觉到一阵刺激。

“我想为赖德和他的火力组报请嘉奖,”梅勒斯说,“他们今天干得相当不错。”

霍克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杯子底部冒起了小气泡,并用手擦去燃料片产生的微小的蜡滴。“我们不是空军,梅勒斯。”

“你少废话。我们今天在外面干得那么出色。”这句话刚一出口,梅勒斯就知道他说错了。他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变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去他妈的你才不是那个意思。”霍克迅速看了一眼梅勒斯,眼里闪烁了一下,转过去继续看着杯子。梅勒斯认为那是霍克心里不是滋味的表现。然后,霍克头也不抬地说道:“你看,梅勒斯,要是在海军或是空军,他们或许会因此给你一块勋章,不过在我们海军陆战队看来,这只是你分内工作的事。海军陆战队里,只有当你表现勇敢而不仅仅是干了你的分内事时才会获得一块勋章。”然后他看着梅勒斯。“你要弄清这勋章是怎么来的,要么你得解决你不走运的问题,要不然就得解决你愚蠢的问题。对你想要的东西你可得小心。”

“我不想招惹你,”梅勒斯说,“我只是——”

“不说了?”霍克转向梅勒斯,用非常冷静的语调说,“梅勒斯,我才不在乎你招没招惹我。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会害了我的某个战友,而眼下我还不是太肯定。”

炉子里的燃料片发出响亮的嘶嘶声。

梅勒斯首先打破了沉默。“是的,我想要一枚勋章。这并不等于赖德和骗子就不该得一枚。”

他的诚实使霍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得有恒心,”他叹了口气,“瞧,每个人都想要一枚勋章。这无可厚非。我刚来到这里时,也想要一块。但当你在这儿待了足够长时间,你就会知道勋章并不他妈的有多耀眼。”他抬头看了一眼梅勒斯,想知道他是否理解了话里的含义。然后,他把两袋速溶咖啡和两袋糖倒入开水里,用一根棍子搅动着。

“对不起。”梅勒斯说。

霍克的态度明显变温和了。他微笑着把热气腾腾的杯子递了过去。“妈的,梅勒斯,把这喝了。它能治愈所有疾病,包括虚荣和野心。对付指责的唯一办法就是用事实说话。”

梅勒斯接过咖啡,脸上露出了微笑。“本杰明·富兰克林说过的话。”

“才不是。是我叔叔阿特,他是诗人。”

“是本杰明·富兰克林。阿特偷了一部分。”

“是吗?我永远也搞不清我叔叔阿瑟(是)。我们甚至不能肯定他是不是奶奶跟爷爷生的。”

两个人沉默下来。

“也许我们可以为赖德的表现把他晋升为准下士,”霍克说,“这样至少能让他多一些收入。当然,你必须把材料写得像在查普尔特佩克和贝洛森林(,)打仗的结合,把赖德塑造成一个潜在的切斯特·普勒。”

“应该写多长篇幅?”

“你看我像一个英文老师吗?”

“我就不能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

“你他妈的干吗搞得那么严肃?”霍克问。

“我不是老这样。”

“我也不是。”

他们两个人站在那里,互相看着对方,突然,他们的正式上下级关系被打破了。

“古德温说你去过哈佛。”霍克说。

“我去的是普林斯顿。”

“都他妈的一个样。都是衣服上带着流苏花边,趿着便鞋的家伙才去的地方,都上着共产主义他妈的如何如何的课程。”他把咖啡杯再递给梅勒斯。

梅勒斯喝了两口,设法不让滚烫的铁边烫着嘴唇。他把杯子还给霍克。“你在哪里上的学?”梅勒斯问,不确定如何把话题继续下去。

霍克小心地喝了一口,然后舔了舔上唇。“四个C。”

“嗯?”

“科德角社区大学(科)。最后两年是在马萨诸塞大学完成的。”

梅勒斯点了点头,蹲坐下身子,不知不觉学起了其他队员的这种姿势,以免坐在地上把裤子弄湿。

“你他妈的还用得着这么蹲胯吗?”霍克问,“所有他妈的常春藤盟校成员都有足够的钱把自己给弄出去。”他怀疑地看着梅勒斯。“你和古德温都在糊弄我吧?”

梅勒斯犹豫了片刻,习惯地权衡了一下该如何回答。“我17岁加入海军陆战队,那是在我上大学之前。我生长在俄勒冈州的一个以伐木为业的小镇上,小伙子们的价值就是当兵服役。那时还没有战争,而我需要上大学的奖学金,夏天还能拿一份薪水。他们让我成了一名预备役准下士,我不必去海军预备役军官训练营。”

“在战争开始时你还是可以溜号。你这种人跟征兵局和国会议员一定有各种各样的他妈的私人关系。”

“没那回事。”

“胡说。”

梅勒斯犹豫了。他在普林斯顿大学里的大部分朋友确实有那么一点霍克说的那种关系。但来自尼瓦纳联合中学的他和他的朋友们却没有。他想告诉霍克,上普林斯顿与有个上过普林斯顿的爸爸是两码事,但他没有。“我不知道。那似乎只是别人的事。”

“总统没有撒谎。他肯定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一些事。”

“没错。”梅勒斯说。

“你还可以调到海军里去。你那些装腔作势的哥们全都加入了海军,不是吗?那些家伙用不着绞尽脑汁逃出来,也不必到和平集会上去抽大麻。”

“是的。多半是这样。那些人想加入什么就能加入什么。有一些甚至参加了CIA。”他补充说,感觉有点像在为他的朋友辩护。霍克把冒着热气的梨罐头盒递给梅勒斯。梅勒斯面带微笑地看着杯子上面的一道道涡纹,把它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上。“也许我就是一个想要有所不同的傻瓜。有那么多的人都在想法进入海军候补军官学校,海军里很快就会到处都是见习少尉。”

“是啊。真正的快乐少尉。”

梅勒斯笑了,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还给霍克。

霍克抿了一口咖啡,同时用精明的目光从铁罐杯子的边缘上方看着梅勒斯。“我敢打赌,你脑子里想的是以一名前海军陆战队员的身份去竞选他妈的议员。”

在那天晚上的排长会议上,费奇把营指挥部一班人会尽快搬到马特峰来的计划告诉了大家。计划里B连的任务是拔掉北越军队的机枪阵地。

古德温第一次自告奋勇地开了腔。“嘿,杰克。我有个预感,我想明天去试试。”

“把它拔掉。”费奇说。他把他的地图递给古德温。

“那个他妈的越南猴子的机枪小组,”古德温说,“他们两次都是从东边开的火,对不对?当梅勒斯撞上他们时,他们朝南边迪迪了。但南边是斜坡,除了竹子和象草(那)外啥也没有。北面尽是悬崖。这意味着他们一直在这座山的南边和这一带打转。”古德温指着西面。“在我们和老挝之间,但不会太远,否则他们在的地方海拔就会太低。他们不比我们笨,我肯定这些龟孙不会为了有机会朝直升机开火,就每天背一挺机枪爬到他妈的这座山上来。不过我也不会待得太高,因为我还得背水。”

梅勒斯很羡慕古德温务实的推理。

“好,古德温,”费奇说,“把你的方案拿出来,我们会在你出发之前为你们做好准备。”

“不需要准备,杰克。”

“你肯定吗?”

“我不想走漏消息。我要直扑他们所在的位置,杰克。”古德温把费奇的地图拉过去一点。他斜眼看着地图,用他的大手指着一座大山头的一个小支脉。“就在这里。”

每个人都看着那个点。梅勒斯怀疑地看着霍克。霍克耸了耸肩。

天亮前,古德温与他3个班中的一个出发向西边的老挝方向走去。梅勒斯和雅各布斯及2班则往南边,沿着一条山脊向下走,山脊通到他们下面的谷底。

当他们在茂密的丛林中沿着山脊顶端慢慢向下移动时,听到了远处传来交火的枪声。他们位于古德温南边两公里多远的地方,但M-16的射击声听上去仍是如此响亮,每个人全都迅速地卧倒在地。

梅勒斯从汉密尔顿那里抓过话筒,放在耳朵边上。

“……该死的,我不知道有多少,杰克。我忙不过来。”

“布拉沃2,布拉沃2,我是布拉沃6。大约翰要你们的位置报告。完毕。”

没有人回答。电台里突然完全沉寂下来。

“布拉沃2,你回到他妈的线路上。完毕。”

射击声再次爆发,交织的枪声里还伴随着手榴弹的爆炸声。

梅勒斯掏出罗盘,对着枪声的方向。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使他心跳加速。梅勒斯按下送话器的按键。“布拉沃6,我是现任1号。枪声的方位是偏西北方向20度。我的位置是671519。完毕。”梅勒斯冒着危险用电台把他的位置告诉费奇,是为了给费奇第二个罗盘方位,以帮助他确定古德温的位置,但这样一来也就把他自己的巡逻队暴露给了北越军队的迫击炮或炮兵阵地。

费奇的声音传了回来。“收到340。”短暂停顿了一下。“他就在他说过要去的位置。你知道那地方吗?完毕。”

“我正在去的路上。”梅勒斯突然感觉到赶紧去帮助他的战友的益处和重要性。

海军陆战队员们一边诅咒,一边在冷漠的丛林中开路前进,兴奋的心情很快就转化成了无奈。当轮到自己时,梅勒斯分开众人,挥起了手中的砍刀。射击声减弱了。然后完全沉寂下来。

他们在一个小时后会合了。两个班都筋疲力尽,但古德温的班背着一支SKS步枪,一支AK-47,和一挺枪管很长的俄罗斯DShKM点51口径重机枪,加上几个铁盒子装的链式弹药筒,和一个沉重的蜘蛛腿模样的三角架。此外还有普通的皮带扣、水烟筒、头盔、军用徽章和纽扣,这都是很有用的交易品。有一名士兵受了重伤,只能由两个战友扶着一瘸一拐地行走,但并没有真正的危险。古德温右耳上被一发子弹擦伤,一小块肉和软骨已经不见了,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迹。

“嘿,伙计。”他摸着耳朵用低沉的声音对梅勒斯说。因为临时性的听力丧失,他的声音听上去响亮得有些不自然。他拉着他那血淋淋的耳垂。“看看这个。一个他妈的紫心勋章。”他因为喜悦和肾上腺素的作用放声大笑。“再受两处伤我就可以离开这个他妈的鬼地方了。”

梅勒斯勉强笑了笑。众所周知,海军陆战队里认为一个人若是受了3处伤,他不是太紧张、太倒霉,就是太愚蠢,以致丧失了战斗力。两个班的人都笑了起来。2排的士兵忍不住谈论起了古德温如何率领他们出其不意地向北越军的机枪小组摸去,如何爬到合适的位置,如何开火射击,如何避开树木的障碍扔出手榴弹。他们打死了3名敌人。其余的逃走了。

等他们回到防御圈内时,所有士兵都知道了古德温的新外号伤疤。

梅勒斯知道若是与古德温相比,自己太一般了,还有迟疑不决的毛病。他不敢用胆小鬼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但在内心深处,他的确有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

* * *

第二天,营部一班人马就飞到了马特峰。

霍克少尉站在费奇的棚屋外面,两手插在他的野战短外套的口袋里。他感觉受到了入侵。B连穿过原始丛林来到马特峰,然后推倒丛林,在马特峰的山顶周围开辟出了一大片空地,所有这一切全都是在北越军队的机枪小组的不断骚扰下干成的。现在,营指挥部的一班成员乘直升机来到这里,带来了一袋又一袋的装备、罐头食品、电台、酒精,还有杂志。霍克很想相信这是巧合,古德温刚刚搞定了越南猴子的机关枪,第二天他们就到了这里。

来的士兵中以无线电通信兵和后勤人员居多,他们正在挖大型掩体或灌装沙袋。霍克知道他们只是在听令行事,但他讨厌他们。他更憎恨那天费奇做事的方式。费奇仔细梳理了头发又刮了第二次脸,然后去见营长和那个3号布莱克利。

“妈的。”他大声说了一句,然后爬回棚屋里去找雪茄。雷尔斯尼克和帕拉克都在里面,他们一边赌杜松子酒,一边监视着电台。

“我们的红狗有什么新情况吗?”霍克问,同时自然地把他的参照系转到了脑子里的地图上,他总是不断地确认B连安全巡逻小分队的位置。

“没有,”帕拉克回答,“除了肯德尔少尉报告了一次位置,那地方离丹尼尔斯紧跟着报告的位置偏了大约一公里,所以我把丹尼尔斯的报告告诉了他们。”

这不是肯德尔第一次读错地图,霍克跟帕拉克一样也认为丹尼尔斯可能是对的。他也知道,丹尼尔斯提供的位置报告有可能使肯德尔感到难堪。他决定不再深究这个问题。他要找时间跟肯德尔和丹尼尔斯分别谈一下。他又爬回到外面,来到灰蒙蒙的午后的露天里,点燃他的第二支也是最后一支雪茄。他缓慢而又长长地吐了一口烟,品味着全部的感觉,尤其是烟雾的温暖和干燥。“妈的。”他又说了一句,想着这持续不断的雨水。然后,他想到随着营部的搬来,他应该可以从那里的某个人手里买到雪茄。他笑了起来,眼睛朝战壕那边转来转去,一边留意着那些地形,一边想着巡逻小分队现在的位置。

费奇心里想的是过去的巡逻,而不是眼下的。当他朝山坡上慢慢爬着时,心里正默念着他的论据,以便待会儿在上司面前用这些论据解释为何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打掉越南猴子的机枪。他揭去头上戴的从国内带来的伪装帽,把头发朝下抹了抹,再熟练地把帽子戴回去。他看到辛普森和布莱克利正趴在一张地图上,边交谈边偶尔看一眼下面的山谷,然后穿过着陆场向他们走过去。

“你们要见我,长官?”他问道,同时向他们两人敬了礼。

“不用敬礼,中尉,”辛普森得意洋洋地说,“我们不想布莱克利在这里被另一挺越南猴子的机枪干掉,是吧?”费奇把手放下,布莱克利笑了起来。“这下子出丛林就会没事了。”辛普森有点心不在焉地说。他把望远镜举到眼睛前扫视着山谷。

“你干得不错,老虎?”布莱克利问。

“是的,长官。”费奇说。

辛普森终于放下了望远镜,朝他转过身来。“你知道当你们杀死那些越南猴子后要做什么吗,中尉?”

费奇满脸困惑,不知该怎么回答。“长官?”

辛普森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对一个孩子说话。“当你们杀死越南猴子后你们该做什么,中尉?”

“我,呃,长官?”

“你不知道,是吗?”

“哦,不知道,长官。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营长要问什么。”

“我问的是他妈的情报,中尉。他、妈、的、情、报。你知道吗?”

“是的,长官,我知道。长官。”

“嗯,看上去并非如此。”辛普森转向布莱克利,就像要与他分享一个秘密。布莱克利点了点头。辛普森接着说:“让我来帮你解决。你知道,并不总是有海军陆战队的摄影师来为你记录你行动后的报告。”他笑了一下,但显然并不是那么愉快。布莱克利也笑了笑。费奇没有把握地也报之以微笑。“情报,中尉,”辛普森继续说下去,“是通过对细枝末节一点一滴地搜集逐步积累起来的。你明白这一点,不是吗?它不是引人注目的发现的结果。而是努力工作、不断关注细节的结果。细、枝、末、节。”

“是的,长官。”

“当你检查死了的越南猴子时,你要收集一切东西。皮夹、臂章、信件,所有的一切。你要掏空他们的口袋。你要拿走他们的武器,他们的背包。你要闻闻他们的气味,看看他们午饭吃的什么。你在听我说吗,中尉?”

“是的,长官。”

“好。我不想再出现任何情报失误。”

“是的,长官。”

“我很高兴看到你们终于搞掉了越南猴子的机枪小组。你一天巡逻多少次?”

“3次,长官。”

“这还不够。用了他妈的两个星期。”

“长官。我们在努力让一个重火力点进驻,还要建造我们的阵地。”

“每个人都有问题,连长。”

“长官,我们确实缴获了那挺机枪。而且是在没有损失任何人的情况下做到的。我们还顺带缴获了一支AK和一支SKS。”

“他们是哪个部队的?”

费奇舔了舔嘴唇。“我不知道,长官。”他最终答道。他知道既然营部已经把梅勒斯报告的一个估计数当成了一个确认数,再告诉辛普森没有找到敌人的尸体就没有了意义。另一方面,古德温明确干掉了3个敌人,他同时还带回了敌军的武器和标志物,但是没有情报。费奇满脸堆笑地搜索着记忆,尽管他这会儿正在挨训。妈的,他心想,反正他们都是来自312钢师,每个人都清楚这一点,包括你辛普森在内。

“你看,中尉,你不仅没能在巡逻中主动出击,你还忽视了防御。”

“长官?”

“你的阵地,中尉。你的阵地完全暴露在炮火的攻击之下。”

“长官,嗯。据我们所知,越南猴子最近的炮兵阵地在古罗。它比我们自己在艾格尔峰的火力支援基地还要远。”

“是你发现那些122毫米火箭弹的。”

“我知道,长官。但是,越南猴子通常不会把它们浪费在小规模的步兵阵地上。他们只会用它对付更大的目标。”

“你现在能读懂武元甲(你)的心思了?”

“不,长官。我不是想说——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没有什么事情是完全有把握的,但是——”

“一点没错。没有什么事情是完全有把握的。这就需要你不断去发现丛林开拓者6号老盯着我的屁股要的机枪,而我来到这里,却看到你的阵地建得一团糟,完全暴露在炮火的攻击之下。”

“长官,你是说我们应该给战壕加上防护顶盖?”

“嗯,布莱克利,”辛普森转向他的3号军官,微笑道,“看来基础学校还应该教普通的步兵防御战术。”

“是的,长官。”布莱克利说。

辛普森转身看着费奇。“没错,费奇中尉。我要这些阵地做好预防炮兵攻击的准备工作。炮击,中尉。还有火箭,而不仅仅是迫击炮。给你3天时间。”

“长官,部队现在非常疲劳。我们没有链锯、大铁铲,也没有钢栅网。甚至连沙袋也很难弄到。我的意思是加上你的人和炮连的人,用他们的——”

“没错。为预防炮击做好准备。”辛普森再次举起他的望远镜向山谷望去。“在朝鲜时,那些朝鲜猴子在进攻之前总是用炮火袭击我们。别担心沙袋,中尉。我们已经订好货了。我相信你能想出办法把顶盖搭起来。”

费奇知道他被驳回了,但还是做了最后一次尝试。“长官,我知道你说的预防炮击的观点非常正确。有了顶盖后我们就有了很大的安全感,但是……长官,连里的人如果呆在掩体里既看不见也听不到,他们会觉得有点恐慌。我的前任布莱克上尉在连里时,士兵们也反映希望保持运用视觉和听觉的便利,愿意冒一点被炮击的风险。这是符合标准作战程序的,长官。”

“标准作战程序刚刚修改了,中尉。我不想因为偷懒让优秀的海军陆战队因为炮击而受损。”

“长官?”

“什么?”

“长官,他们不是偷懒。他们只是疲倦。”

“我不想谈论这个讨厌的话题,中尉。”

“是的,长官。”

“现在我希望看到那些掩体被遮盖起来。3天,连长。”

“是,长官。”

雪茄抽到一半时,霍克看到费奇从山下滑了下来。 “怎么样?”他问。

费奇告诉了他。

“你跟他争论了没有?”

费奇犹豫了一下,眼睛看着地上。“当然。”

“噢,他妈的,吉姆。还嫌我们辛苦得不够。我们为什么不建造一条他妈的齐格菲防线(噢)?不,是建基奥普斯的金字塔。我们这有的是奴隶劳工。”

费奇独自蹲在蒙蒙细雨中,霍克撇下他,怒气冲冲地去找卡西迪。

卡西迪的棚屋里既整洁又有序。他的步枪和弹药小心地挂在墙上,这面墙是用子弹箱的木板打造而成的。当霍克把头从入口处伸进来时,卡西迪正盯着一张他的妻子和3岁大的儿子的照片。他招手要霍克进来,霍克一股脑地把修掩体的事全告诉了他。

卡西迪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照片拿给霍克看。“你觉得他有一天会成为一名海军陆战队员吗?”

“当然,上士。”霍克知道他应该多说几句话,可他什么也想不出来。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后,霍克开了腔。“你是否可以去见见军士长。我听说他身经百战。也许他能跟营长谈谈这个问题。”

卡西迪哼了一声。“我不想像个哭哭啼啼的家伙似的去那里,少尉,当着军士长的面。”

“这不是他应该做的事吗?他就不能反映一下士兵们的想法吗?卡西迪,小伙子们真的太累了。”

“是啊,但是……”卡西迪在他的橡皮夫人(是)上面翻了个身,眼睛盯着雨布,湿润的微风把雨布吹得不停地抖动。“要是你得到一个爱哭的名声,你也完了。”他看着霍克,用近乎恳求的口气说。“如果我成了E-7,我们就能再有一个孩子,或许还有架钢琴。”

霍克对卡西迪很失望。“好吧,上士,我明白你的意思。没事,我只是想问问你对这事的想法。”他从棚屋里退了出去。

卡西迪在那里躺了很久,听着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雨棚上。他是代理枪炮军士,虽然他只是一名上士,级别是E-6。但这意味着他有很大的希望晋升为E-7级别的枪炮军士(别)。他的妻子会为此感到自豪。还有他的儿子。但如果他去找军士长发牢骚……一名上士若是给营里的军士长留下坏印象,就会在上士这个位置上待很长一段时间。

“去他妈的!”他最终喊了一声,然后爬出了棚屋。

卡西迪发现军士长纳普正在监督指挥所的地堡建设。纳普的着装很干净,靴子上泛出了黑色的光泽,看上去就像一名职业经理。然而卡西迪知道,军士长十几岁时就参加了塔拉瓦(西)的战斗。

闲聊了几句后,卡西迪说他有一个问题。“就是关于给战壕加顶盖的命令。”

“我没有听说过这事。”

“中校告诉连长,我们要用3天时间为战壕建好顶盖。要我们在边上堆上沙袋,给步枪和M-60迫击炮留下射击孔。你知道的,要足以抵御纳瓦隆大炮(击)。”军士长坐在那里注视着他。卡西迪不安起来。“哦,真该死,军士长,这是一个愚蠢的命令。待在一个地洞里你既听不到也看不见,就是有雨打在顶盖上你也听不到。如果我们听不见外面的动静,敌人就可以爬上来从我们的后面冷不防地揍我们。我们的士兵疲惫不堪。我们一直在这个混账地方的外围巡逻,建着陆场,铺设铁丝网,开辟武器射界,所有的工作全都靠卡巴刀和战壕铲。我们的手上全是伤口和脓液。”

“你在议论你的指挥官,卡西迪上士。”纳普平静地说。

卡西迪咽了一口唾液。“是的,军士长,”他觉得脸在发烧,“如果我们遭到袭击,那会是夜里偷偷摸上来的工兵。越南猴子不会用大炮轰击我们。他们不会费那么大劲在夜里穿过400多英里的空袭地带,把炮弹浪费在一个这样的小山上。”军士长面无表情地听着。听取下级军士的意见是他工作的一部分。看到纳普冷淡的表情,卡西迪的声音提高了。“他们会偷偷地接近你,该死的。你必须能听得见那些小杂种。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要为自己造些棺材。”

“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不是个哭丧娃,军士长,我们是一个优秀的海军陆战队连。我们能够按命令行事,而且没有抱怨,但我觉得中校并不了解情况,仅此而已。这里不是他妈的朝鲜。也许你可以跟他谈谈。”

“为什么费奇中尉不这样做呢?”

“我猜他试过了。”

“那我能做什么?”

卡西迪看出来了,军士长并不打算费很大劲去帮助一个觉得劳累过度和报酬过低的年轻上士。

纳普拍了拍卡西迪的肩膀。“告诉你吧,卡西迪上士,等我们把这个指挥所建起来后,我会去看看能不能帮你节省一些人力。我或许能够搞到一两把链锯。只要我们能够帮得上忙的。”

卡西迪疲倦地向山下走去,他知道他已经破坏了军士长对他的好感,而且也辜负了连里的那帮小伙子们的希望。他咒骂着自己的坏脾气。

第二天早晨,一场暴风雨猛烈地袭击了这座小山。一整天排里的行动都像是在表演慢动作。疾风劲吹,冰冷的双手比平时还难以抓紧战壕铲和砍刀。在梅勒斯看来,再回过头去做艰辛的挖掘和砍伐工作,完全毫无必要。他们又挖又砍,发现这件工作有多么无聊乏味,而心里产生的更多问题只会使他们益发感到绝望。

温哥华和骗子交替装填着沙袋,一个人拿着一个打开的袋子,另一个人铲着黏糊糊的泥土。对温哥华来说,每个沙袋都是一个样——装满了一个再装下一个。小小的战壕铲柄磨破了他的水泡和溃疡。他看着鲜血和脓液从丛林皮肤病疮口里流出来,与泥浆和雨水混合在一起。他偶尔会停下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一下,甚至连想都没想他只能穿着这样的裤子睡觉。很快裤子上到处都变得又滑又黏,那上面有尿液,有他上次梦遗的精液,有头天他溅上去的可可饮料,有他擦上去的鼻涕,皮肤溃疡里流出的脓液,拍死的水蛭体内流出的血水,还有没人会看到的他想家时擦去的泪水。除了他的身高和他担任尖兵的角色,温哥华与排里其他那些十几岁的小伙子没有任何不同。他承认他喜欢扮演这个角色,他这样做既是为他的战友也是为他自己。他喜欢那种受人尊重的感觉——见鬼,他几乎成了名人了。但他不是不知道这样做的代价。他每一次担任尖兵心里都会很恐惧,但每一次又总有什么东西迫使他那样去做。

布罗耶尔估摸着他需要16根小圆木来完成他们的掩体。他跪在第一根木头跟前,透过眼镜眯眼看着它,不想动手开干。他的手肿得厉害,是两天前被剃刀草割破的,现在已经感染了。他为这去找过鱿鱼,但弗雷德里克森能做的就是用一些红色的东西给他抹抹伤口,并给他一些止痛用的达尔丰。当他碰到他的卡巴刀的刀把时,疼痛使得他想把手缩回来放在腋窝下面,用体温呵护着它。

他开始用刀子砍木头。伤口疼得钻心。卡巴刀从坚硬的木头上反弹回来,木头上面只留下一道小凹槽。他盯着那道凹槽。换成左手再次尝试了一下。左手一点也不得劲,弹起的卡巴刀对木头毫无伤损。

“你必须拼命地砍它,”扬乔维茨冷不防地从布罗耶尔的背后冒了出来,“就像这样。”他从布罗耶尔的手里拿过卡巴刀,对着木头一边咒骂一边猛砍。木头上开始有小碎片落到地下。扬茨突然停下,脸上挂着微笑。他猛地把卡巴刀朝木头上一掷,扎进树干的刀子抖个不停。“自从我在曼谷见了苏西以来,已经过去他妈的8天了。”他说完这话,然后向下面的阵地走去。

当2班巡逻回来时,雅各布斯立即注意到他的班在掩体建设上已经落后了很远,尽管梅勒斯少尉和巴斯中士两个人都答应过他,未出外巡逻的班会帮他补上。希皮的机枪阵地确实已经开始在围围墙,地上还有一些弯曲的原木,吉克猜那是其他班淘汰下来的。他重重地坐在泥地上,晃着两条腿进了散兵坑。

希皮脱下金丝边眼镜,在衬衫上擦了擦。他举起眼镜伸到雨中看了一下,再重新戴上,然后慢慢地脱下靴子,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小心地把湿袜子脱下来,袜子下是一双变了色的浮肿的双脚。

“真丑陋。”吉克说。

希皮哼了一声,开始按摩他的脚。“就这样。”他揉搓了几分钟,然后畏畏缩缩地穿上靴子,开始把枪拆开来清洗污泥和杂草。

吉克多么希望费希尔能够回来啊,但费希尔却走了,就那样消失了。现在他在这里,两只脚在希皮的机枪阵地上晃来晃去,每个人都累得够呛,他妈的雨水打在地上,他的班没有掩体,完成这工作的时间只剩下两天。

“今天没人帮我们干活。”吉克说。他朝希皮的坑那边踢了一脚,一团泥浆落进了水中。他看到梅勒斯少尉从骗子的区域朝他走过来。

梅勒斯在散兵坑旁边蹲下来。“为了省去你爬上山来把行动结束报告交给我的麻烦,我自己过来了。”

吉克注意到梅勒斯也是又脏又累,想到少尉也一直在阵地上干活,让他感觉好受了一些。“没有情况,长官。除了雨水和他妈的丛林。”

“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

“你去过那里。什么都没有。”

浓密的雨点突然打在他们身上。从吉克的钢盔上落下的雨水像小瀑布似的流到他的鼻子和脖颈里。吉克看了看阵地。“我看到其他人今天在我们的掩体上干了很多活,长官。”

梅勒斯扭头瞟了一眼。“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至少对他们来说,你们出去巡逻就像是在公园里散步。”

希皮猛地把机枪的枪栓搬回位,把吉克和梅勒斯都吓了一跳。“告诉我点什么,少尉,”希皮说,“就告诉我哪儿有黄金。”

“黄金?”梅勒斯疑惑地看着他,但吉克知道希皮心里正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他可以看出希皮下巴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努力想要控制自己的失望和疲惫情绪。

“是的,黄金,他妈的黄金,或者石油,或是铀。总之是什么东西。耶稣基督,我们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上这里来?必定有什么东西,这样我才能弄明白。肯定是有黄金之类的东西,这一切才说得过去。”

梅勒斯没有回答。他久久地盯着丛林。“我不知道,”他最后说,“我也想知道。”

“就是它了。”吉克说。他把步枪枪托拄在身旁的地上,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梅勒斯也跟着站起身。“瞧,吉克,我知道这很艰难,但天还亮着。吃点东西,看看你们是否可以在天黑以前装些沙袋作为顶盖的地基。”

吉克麻木地看着梅勒斯,试图理解话里的意思。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把这道命令向下传给了火力组组长。

光线开始变暗,当连队转入夜间值勤时,阵地上安静下来。威廉斯和科特尔在他们自己的掩体里忙活了半天后,这时正借着残存的一点亮光清洗他们的M-16,他们的旁边是约翰逊。他们两人自从来到越南起就一直在一起。科特尔是扬乔维茨班里的第2火力组组长,他个头矮小,如果营养加强一些,他应该长得很胖。他把发际线稍微向后分了分,使他看上去比他19岁的年龄偏大一些。威廉斯长得又高又瘦,有一双牧场工人的大手,体型与科特尔几乎成鲜明的对比。他们的共同之处,除了8个月的海军陆战队战斗生活外,就是都是干农活出身,尽管一个在密西西比河三角洲的棉田里劳作,另一个在赫里福德打干草喂牛。

科特尔喜欢这个来自爱达荷州的小伙子。在加入海军陆战队以前,除了请假或办事,科特尔从来没有跟一个白人男孩说过话。即使在新兵训练营,白人和黑人也都差不多各有各的圈子。现在他们来到了这里。他总是难以完全习惯,总觉得威廉斯有一天会拒绝坐在他的旁边,或者突然无缘无故地离他而去。但威廉斯从来没有这样做。然而,今天科特尔却感觉到威廉斯有些不同,不是不怀好意,而是某种不自然和犹豫不决。他找了个机会开了口。

“你有心事,威尔?”

威廉斯举起扳机组件仔细地查看。“是啊,但是……”

“但是什么?”

“我不知道。”

科特尔等待着。他知道等待常常是最好的办法。

“我知道卡西迪和里德洛,还有巴斯老是为那件事情对你不满。但是……我是说我也觉得你确实是那样的。我的意思是搞小集体。在范德格里夫特基地时你们总是一起消失。即使在这里,你也总是跟杰克逊和其他黑鬼聚在一起。”

“我们不再是黑鬼了。”科特尔严厉地打断道。

“好吧,不管你们是什么。我的意思是……那样做对你没啥好处。”

科特尔小心地把M-16的枪管复了位。“我敢打赌,你认为我们在搞一些巫术或是什么的。在策划黑人权力(枪)的阴谋。”

“我不知道,”威廉斯说,“我又不在那里。”

“嗯,我不想让你这个愚蠢的牛仔傻瓜失望,但是在我们聚会时,我们连想都没有想过白人。”科特尔发出了他特有的吃吃笑声。“你听过那个丑小鸭的故事吗?”

“我来自爱达荷州,但我们的妈妈也会给我们讲童话故事。”他把M-16的枪管对着减弱的光线,检查了一下背面的灰尘。满意后,他开始重新装配步枪。

“好了。你知道耶稣,”科特尔说,“他用寓言讲道。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当你用寓言说话时,听者自己就能想出正确的道理,而不是由说话的人把自己认为正确的道理强加于人。这里只有你和我吧?”

威廉斯点点头。

“我敢打赌,你会以为丑小鸭那个故事实际上讲的是某个丑陋的小子,没人喜欢他是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丑了,然后他长大了,他不丑了,因为他不是一只鸭子。他是一只天鹅。哇!当然,天鹅全是白色的,而鸭子全是黑色的,但我才不信这种讲道呢。”

威廉斯笑了。科特尔兴奋时总是拿讲道来开玩笑。他在做这样的取笑时并非不带一点骄傲。

“好吧,让我来告诉你我认为这个故事在讲什么。它是讲这只小鸭子无法长大。不能成长为一只大鸭子,因为他不是一只鸭子。但他也不知道他会长成个啥样子。”科特尔仔细地看着对方,以确保威廉斯始终能听懂自己的话。“我的意思是,你不知道你会长成什么样子,这就使得成长过程相当地艰难。”他等了一会儿。“所以,我们不是聚会,我们只是跟最合适的人商量去什么地方玩。可在这里你和我也在一起呀?不跟白人在一起是因为我们是黑人,对我们来说要想跟你们白人出去玩是行不通的。当我跟你一块出去玩时,我首先是个黑人,其次才是我到底是谁。当我跟黑人们一起出去玩时,我首先是我自己,而且完全没有什么黑人的概念。这跟白人没有关系。没有什么巫术的阴谋。我们只是出去逛逛,寻点开心而已。”

威廉斯吐出一口气。“是的。是这样。”

“就是这样。”科特尔重复道。

“我觉得这让人害怕。”威廉斯说。

“吓着你了?”

“是的。没。”他摆弄着他步枪上的枪栓。“我不知道。”

“我们也感到害怕。”科特尔说。他看着外面的丛林,想到了家乡密西西比州的四角区。“我过去跟白人说话的唯一感觉就是有点害怕。”他把思绪转回到马特峰,看着威廉斯。“直到遇见你,兄弟。”

威廉斯砰地关上枪栓,站了起来。“噢……”他侧身摇了摇头。然后低头看着他的胸膛笑了。

科特尔也笑了起来。“坐下,伙计。你还没有听我第二阶段的讲道呢。”

威廉斯坐了下来。“说吧,牧师。”

“我们不再是黑鬼了。”

“在我上高中时你还是,那只是去年春天的事。”

“我们不再是黑鬼了。我们是黑人。”

威廉斯只能半忍住笑,他知道科特尔会看出他很开心。“所以,如果我们去年春天是白人,那我们现在应该被称为小白脸或是白种人还是其他什么的?”

“打住。”

“不,真的。我的意思是,以前是怎么叫你们的?”

“黑鬼。”科特尔说,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不是这个。去你的。我知道这是一种侮辱。你知道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们这些人是怎么称呼你们自己的。”

“别给我安上‘你们这些人’之类的称呼。你在这是跟一个人说话。”

“好吧,那么。黑人习惯称呼自己什么?”

科特尔想了一会儿。“嗯,实际上,大多还是叫黑种人。金牧师(特)那样叫我们。可是他死了。现在看来这个词太接近于黑佬,或是老黑。”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幅南方贵族的图像,然后是上流社会与异教徒这两个词之间的瓜葛,他很快抛开了这些想法。他的脑子里老是萦绕着这些。“黑人没有,你知道,骄傲的事情。”他举起他的M-16的枪栓,试图借着最后一丝光线看看自己是否漏掉了什么。“有时候我们也自称有色人种。”

“有色人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叫法。”

“是啊,那是因为你来自爱达荷州。”

威廉斯向科特尔竖起手指,回过头去用另一块油布擦拭他的M-16的枪管。

“反正,”科特尔接着说,“我们现在是黑人。每个人都有颜色。白色也是一种颜色。”现在轮到科特尔忍不住笑了。“但对你来说,我这个无地方可去、无所事事、没有情趣的有色人来说,确实也够无聊的。”

“哇,科特尔。没、有、情、趣。”

“怎么啦,就因为我说起话来像来自密西西比州,你就觉得我是个不会用词的愚笨的采棉工?”

威廉斯冲他笑了笑。“有色人种,”他说,“撒尿-哟-老C(廉)。”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波克。”他等了片刻,然后又说,“波克,波克。”听上去有点像刚开始给一个咖啡过滤壶里浇沸水时发出的声音。

科特尔摇了摇头,微笑地看着他的傻相。

威廉斯猛地又站了起来。“波克,波克,波克。”他头向后仰,就一只在谷仓旁的场地里打鸣的小公鸡。“波克,波克,波克波克波克。”他半蹲着身子走着,脖颈前伸,抱着胳膊,手肘露在外面。“波克,波克,波克,波克。”他一边发出咯咯的叫声一边神气活现地走着。脑袋一上一下摇晃着走到战壕的尽头,然后又走回到他们擦枪的地方。

科特尔埋下头,尽可能不笑出声来。“其他弟兄要看见你这个样子,非扭断你的鸡脖子不可。”

“波克,”威廉斯坐了下来,“波克,波克。”

“我知道你是个从爱达荷州来的愚蠢的小白脸,所以我没必要杀掉你,”科特尔说,“但是你的玩笑开重了,还在兄弟面前‘波克波克’地一通乱叫,你有麻烦了。”

“麻烦?”威廉斯说,“麻烦吗?”他举起双臂暗示着周围的一切。“这才是麻烦。其他的全是扯淡。”

他们又继续开始组装步枪。此前科特尔从未想过这种不是与黑人的友好相处的友谊是有可能存在的,他也从未想过这种友谊不可能存在。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过这样的念头。威廉斯就是一个明摆着的事实,就像丛林或雨水那样。他开始思索这个问题。他心里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呢?它应该以前就已经在心里了——否则就不会突然冒出来了——但是它一定藏在某个地方。这个隐藏着这些念头的某个地方位于心中的哪里呢?难道这就是当人们说“上帝的思想”时想要表达的意思吗?但是,这意味着上帝的思想位于他内心的某个地方——科特尔对于他的头脑正把他引向何处感到有点害怕。当他碰到这类使他感到恐慌的问题时,他采取的办法总是不得不让心里的某个地方安静下来,以便能够与耶稣商量一下。也许等有一天他们出了丛林后,他可以去跟随军牧师谈一谈。他很想知道那位新来的少尉是否知道答案。有人说他上过大学,那他一定上过有关上帝在哪里的课。然后,他开始疑惑他们是谁,能否理解这种问题。

“也许是无关紧要。”科特尔回答威廉斯说。像往常一样,在一个人说过的上一句话和他自己的回答之间这个间隔时段里,他脑子里会充斥着所有这些想法,可它们却来得如此之快,以致与他谈话的人甚至注意不到其间的停顿。科特尔以为所有人都会碰到这种情况。

威廉斯过了一会儿说:“所以,我的意思是丑小鸭的故事涉及到成长的环境,或是某个成长的偶像。我不知道怎么说好。我的意思是,你在听丑小鸭故事时会想起什么人?马丁·路德·金或是卡修斯·克莱(怎)什么的?”

科特尔抬头看着昏暗的云。“不。我想到了耶稣。我心里只有他。”

“是的,但耶稣是个白人。”

“不。他是个棕色皮肤的犹太人。上帝很清楚这一点。”

在干活搭建掩体时,梅勒斯曾经瞥见过辛普森和布莱克利一眼,但他们谁也没有下到阵地上来,所以没有突出的表现,是不可能吸引到他们的目光的。比起平常的小雨,第二天一整天的暴风雨使干到中途的活懈怠下来,梅勒斯在午休时找到了另一条接近他们的途径。

当他到达山顶时,一些炮兵正在吭哧吭哧地把一门沉重的105毫米榴弹炮移进一个新的炮位掩体的中央。所有的树木都不见了,山顶上堆满了大炮、包装箱和工程机械。马特峰看上去就像一艘位于丛林之海里的航空母舰。

梅勒斯从顶上布满的无线电天线上认出了新的营作战指挥部地堡,他埋头钻进了那个小门。昏暗的内部有两盏嘶嘶作响的科尔曼提灯作为照明光源,温暖的空气里有一股提灯的燃油气味。一名眉头紧蹙的中尉正在一张地图上移动着标记。梅勒斯赶紧表明了自己的军官身份。“嗨,”他说,“我是少尉梅勒斯,布拉沃1。”他的脸上现出了最得体的微笑。

值班军官露出了喜色。“我是比弗·史蒂文斯,炮兵联络官,海军陆战队第22团的。”他伸出手去,梅勒斯握住这双手时注意到它们是多么柔软、干净。他们闲聊起来,梅勒斯问了些聪明的问题,史蒂文斯一一作答。显然他很高兴地看到,至少有一个步兵军官对他为他们所做的工作表现出了真正的关心。梅勒斯思索着想要问问史蒂文斯是否有烈性酒,开这种私人间的玩笑只是为了让人觉得好像这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地方,但他决定不这样做。他有点喜欢这个家伙。

“像费奇这种情况的有不少吧?”梅勒斯最终问道,“我的意思是,从基层尉官直接提拔为连队主官?”

“不是很多,”史蒂文斯回答,“一个营的战斗连队里大概会有一个。一般是任命在指挥部和后勤连队的基层军官去当。这全凭运气。”

“此话怎讲?”

“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当连队主官死亡或调动时有这个机会。诸如此类吧。”

“你认为当费奇离开时霍克会成为B连主官么?”

“我刚才说了,这是个时机问题——而且如果他发了疯似的想留在丛林里。作为培养人选,他现在已经超期了。政策要求是要让尽可能多的尉官经受战斗的考验。等我们有了合适的人选他们很快就会把霍克轮换到其他地方。培养上尉的政策也同样如此。当然,我们缺少上尉。”

“是啊,当他们还是中尉时就被杀死了。”梅勒斯打趣地说。

梅勒斯把史蒂文斯有关调动的信息记了下来。这对他来说是无意识的举动,就像一个农民会记下早晨的天气预报和空气中的味道,然后提前一周收获庄稼,以避开不合时令的降雨。

两个人推开挂在门口的毯子走了进来,外面的光线和冷空气跟着泄了进来。一个身材匀称、模样端正,甚至堪称英俊,他的制服上有代表少校的金叶。另外一人是个小个子,样子干瘪凶狠,那张既苍老又年轻的脸上满是皱纹,要么过于透支身体,要么饮酒过度。他整齐笔挺的衣领上的银叶闪烁着微光。梅勒斯一阵兴奋。这是辛普森中校,大约翰6。

辛普森疑惑地看了梅勒斯一眼。布莱克利少校则用微笑的目光回视着梅勒斯。“这位是谁,史蒂文斯?”他问道。

“从B连来的梅勒斯少尉,长官。”史蒂文斯回答。

“啊哈。我们的一只新老虎。我是布莱克利少校,营里的3号。来认识一下辛普森中校,我们的指挥官。”

布莱克利握着梅勒斯的手。梅勒斯只觉得自己既肮脏又蓬头垢面。

辛普森伸出一只小手。他的腕力出乎意料地强劲。他哼了一声:“欢迎到来,梅勒斯。你是个喔-三?”他问,他说的“喔-三”指的是梅勒斯的步兵军事专业职位,简称MOS。

“是的,长官,”梅勒斯笑着回答,“看来你把我拴住的时间要超过90天。”

“好,”辛普森满意地咕噜了一声,“你是正规军军人?”

“不,长官,还不是。”梅勒斯停顿了一下,脸上现出“正处在十字路口的年轻人”的表情。“我正在计划当一名正规军人,但我也想过上法学院。”

“做个他妈的高薪职员,”辛普森说,“像个娘们一样。”他走到地图旁,开始询问史蒂文斯A连和C连在北面山谷里的部署情况。

“海军陆战队也需要律师。”布莱克利说。

“我知道,长官。但是对我来说只有一个理由留在海军陆战队里——成为一名领头人。这就是我成为一名喔-三的原因。”梅勒斯注意到布莱克利戴了一枚海军学院指环,而辛普森没有戴。“当然,我在普林斯顿的朋友都去了法学院。”他补充说,心里清楚布莱克利能领会这句话的意思。

“耶稣基督,”辛普森哼了一声,“我们怎么会让一个他妈的受过共产主义教育的人进入海军陆战队?”布莱克利和梅勒斯都如他预料地笑了起来,史蒂文斯也同样如此。

“嗯,长官,”梅勒斯说,“你知道自从你进来以后这个标准下滑得有多么严重。”

“这关我什么事。”辛普森说。

梅勒斯知道自己沟通上了。他也知道,这时候是离开的最佳时机,但他并未罢休。他转向布莱克利。“我不知道怎么把上法学院跟带一个排进行比较。当一名排长无疑是我一生中最棒的经历。我想只有指挥一个连能够胜过它。”布莱克利点了点头。梅勒斯可以看出,他正急于附和中校的观点。“我真的很幸运能够带霍克少尉指挥过的排。他是最优秀的军官之一。他出丛林后我们会很想念他的。”

布莱克利扬起了眉毛。“他的任期快到了?”

“超期了。而他已经准备就绪,”梅勒斯笑了起来,“他已经在丛林里待了近10个月。倒霉的是,最终只有靠像我这样什么经验也没有的新手来接班。那对我这种人来说可是个严峻的考验。”梅勒斯停顿了一下,然后表情又变得愉悦起来。“你必须尽可能把霍克这样的家伙抢到手。”

布莱克利得意地笑了笑。“我们会把优秀人才紧紧地抓在手里。”他和梅勒斯一唱一和地交流着信息,虽然只是在聊天。他们就像最好的演员那样,表演起来是如此轻松。

3天的最后期限结束时,掩体工程才完成了一半。炮兵连的进驻给北越军队提供了目标,安全巡逻不得不从马特峰向外推出去更远的距离,所以他们得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完成这个任务。巡逻归来,精疲力竭的海军陆战队士兵还要用C-4炸药把树木炸倒,再用卡巴刀把它砍成圆木。不间断的体力劳动,加上雨季的雨水、泥泞和不停的炮击,使他们几乎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

但他们仍在不停地干着,把散兵坑挖得更深,一直到达黏土层。掩体的顶盖必须撑得足够高,以便士兵们能够站在散兵坑里的台阶上,从胸墙上方向外开火。顶盖必须架在用装满了黏土的沙袋构成的支撑墙上。

现在的防御阵地已经有了大概的样子,不再是由泥土、横七竖八的树枝以及灌木凑合成的土沟子。它变成了光秃秃的、有棱角的建筑,在裸露的山坡上显得十分扎眼,看上去就像突起在斜坡上的一些结实的小盒子。

梅勒斯像其他人那样艰苦地干着活,跟扬乔维茨学掩体搭建的技巧。他们没有用石头,因为石头都被炸成了碎片。在挖好的坑上还要搭架子,以确保脚和屁股不会沾上积水。交替使用的软硬材料能够吸收爆炸的能量。梅勒斯不仅帮着砍伐和拖运树木,甚至还喜欢上了这个防御的复杂规划。他小心翼翼地在丛林中穿行,寻找着攻击者可能接近的通道。然后,他在构筑掩体的过程中把这样的通道纳入机关枪子弹交织的火网中。地上还仔细地钉了木桩,以把机枪枪管的摆幅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这样即使在漆黑一片的情况下枪口也能对准敌人接近的通道。直升机运来了更多的铁丝网,所以大家还得干那种累得人浑身发软、手上尽是血口子的工作。

霍克和费奇都意识到了梅勒斯是个天生的防御工程师,很快地,只要是巡视防御阵地,他们都会把他叫上一同前去。如何布置错综复杂的掩体,以使每个掩体都至少能得到另外两个的掩护,这是一个复杂的迭代几何学问题,要靠梅勒斯学过的知识来解决。移动一个掩体,它周围所有的掩体也都得跟着移动。在建造掩体之前先把一切都计算好是一个诀窍。如果一个火力组在建好一个掩体时没有考虑它周围的其他掩体,就有可能成为一个致命的弱点。靠着霍克对敌人可能的袭击模式的天然感觉,和梅勒斯对防御布局的规划能力,只有3个完成了一半的掩体后来发现建错了位置,必须毁掉并重建在距离原位仅几英尺远的地方,重建命令引起了那些建造它们的人的愤怒。

连队里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有丛林皮肤病引起的化脓。细菌侵入了伤口和破了的水泡。每个人都想得到一双旧手套,即使上面有破洞。虽然这些交易最后仍日渐减少。只要是手套,不管有无破洞都变得像邮件和无价可杀的商品那样弥足珍贵。出去巡逻现在已成了人人渴望的度假之旅。

最终用了让人精神崩溃的6天,掩体改造工作才告完成。没有人对此表示庆祝。到了第7天,小伙子们用加倍的巡逻来作为休息。那天晚上,费奇召集排长们开了个会并宣布了简短的通知。“我们将在明天拂晓时进入山谷。炮连和营指挥部也将同时开始撤出。C连搭乘我们坐过的直升机回到这里。在轮换期间他们会为营部和炮连提供掩护。然后,他们全都会向低地开进,去参加在甘露一带搞的什么他妈的大的军事行动。”

“我们刚刚造好掩体,他们就要所有人都开拔了?”梅勒斯伸手抓住一株孤零零存活的植物,野蛮地把它连根拔起,用力向山下扔去。“耶稣基督。”他紧咬牙关,嘴里发出了不满的嘘声。“搞好了,我们却要离开了。”他为他们——他自己、他的排,以及他们全体——所干的这件工作感到自豪,尽管事实上这使他们在夜间更容易受到攻击。如果有足够的弹药,他觉得现在他们可以抵挡住一个团。

“我们和D连、A连、C连的任务换了班,”费奇继续缓慢地说道,“雷尔斯尼克从营部的一个无线电报务员那里得知,团里给了大约翰6最后一次机会来证明他已经把很多越南猴子从这里赶走了。我们还有责任把C连发现的弹药储藏所炸掉。他们的C-4已经用光了。”

“你是说我们到丛林里去只是为了走马观光?”梅勒斯问,“该死的整个连都去?”

“是两个连。”霍克纠正道。

“哦,我不会告诉小伙子们,在他们被折腾够了之后又要离开。你叫那个中校或是该死的3号长官下来去跟他们解释,为什么我们要抽着他们的屁股蛋子逼他们干这些活,然后等我们在这个蛮荒之地造好了这个该死的直布罗陀岩石山后,又立马就要离开。”

“喂,梅勒斯,”费奇严厉地说,“你他妈的冷静一点。我们将在拂晓时离开。你只管让你的排做好出发准备。”

其他排长都保持沉默。肯德尔拨弄着他的结婚戒指和他那有黄色边框的太阳镜。古德温看上去既疲惫又憔悴,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棍子乱画着。在建造掩体的过程中,他持续的滑稽表演成了人们的一种安慰。在整个会议上他什么也没有说。

会议结束后,梅勒斯慢慢地向山下走去,不知道应该怎么把这个大家建造的这些掩体已变得毫无用处的坏消息告诉他们。这也让他吃了一惊,在对这条山谷观察了那么多天后,他既想知道下面是个什么样子,又害怕下去,就像现在,下去的那一刻终于到来了。就因为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人的一番话,他整个的世界顷刻间就发生了转变。全排在半个小时内就可以准备好。他们所要做的只是收拾他们的食品和弹药。但他认为应该有更多的时间,在他们进入黑暗的山谷里以前,应该有一些准备仪式。

当梅勒斯回到他的棚屋时,大家都已经在那里了。很明显每个人都知道了这事。3班长杰克逊手里拿着准备好的笔和笔记本,看上去十分严肃。巴斯已经向杰克逊当面宣布了扬茨不在的期间由他代理班长的决定,他没有给杰克逊选择的机会,只是告诉他这就是命令。这是他们所能做的减轻杰克逊担心的最好办法,他总是顾忌他那些黑人兄弟会有什么反应。1班长康诺利双腿分开、两手叉腰,正低头看着梅勒斯的C口粮盒。他不停地向那个盒子里吐唾沫,仿佛自己的举动是无意识的。偶尔他会朝山谷那边看一眼并发出一声诅咒,他的波士顿鼻音刚好能够让大家听到。“操他妈的,伙计,这个操他妈的陆战队。又来了。”然后他又朝盒子里吐去,梅勒斯不禁畏缩了一下,因为他很可能要打开一个康诺利吐脏的小包裹。但是他没有说什么,他觉得这不是时候。接替费希尔当了2班长的雅各布斯,也凝视着他们下面的迷雾。他把目光转向梅勒斯,眼里闪闪发光。“他……妈的掩……体,他妈的……白辛苦一场。”然后他又转头看着浓雾,闭上了嘴。梅勒斯知道连队的历史,也了解他们中的每一个人。B连从来没有在一次军事行动中阵亡过3个以上的人。

“又来了,你们这些不幸的讨厌鬼,”扬乔维茨格格地笑道,“又赶上一起操蛋的事。我要去曼谷,苏西会把我的脑子都榨出来。嘻嘻。”

“等你休完延期假你就被会榨成个无脑人了。”康诺利说。

梅勒斯很快打开他的笔记本。“够了,骗子。”他开始传达在排长会议上接到的通知。

“谁先进入那个地带?”巴斯问。他正在他的短计时棍上刻下又一个凹槽。

“伤疤。”梅勒斯回答说,他心里很气愤费奇选择了古德温而不是他来执行保卫山谷里的着陆场这一重要任务。尽管他很害怕,他还是自告奋勇要求第一个去,这样做只是想让费奇知道他不是个孬种。

“好,”巴斯哼了一声,“我们上次也是这样。”

梅勒斯继续交代坐标、呼号、改换的无线电简码,以及一个步兵分队日常行动的所有细节。

巴斯立即连夜在山顶的着陆场上组织了几个工作组,连里的60毫米迫击炮班就驻扎在那里。他在那里分发了迫击炮弹,每发炮弹有3磅多重。士兵们按两发一包捆扎在一起。甚至无线电通信兵在他们的电台下面也挂着一包。这使全连携带的迫击炮炮弹超过了400发,成了一支令人生畏的小炮兵部队。

梅勒斯把两发仍然包在整齐的硬纸筒里的炮弹放在了他的背包底部,并用铁丝绑严实。等他把他能带的所有食物都塞进背包里以后,背包的重量已接近60磅。此外,他还有手榴弹,两条子弹带,以及4壶水。尽管如此,梅勒斯的负担还是比大多数士兵们要轻。他没有分摊机枪子弹、额外的C-4炸药、绊索式照明弹、克莱莫地雷和绳索。机枪手和无线电通信兵的负荷都很沉重,而迫击炮班携带的东西更多,每个人除了背着自己的步枪和个人用品外,还要带七八发迫击炮弹和一个沉重的迫击炮拆解部件,其中包括16磅重的两脚架、13磅重的笨拙的钢垫板,以及又长又重的迫击炮管。

那天晚上,在昏暗的红透镜手电筒灯光下,士兵们写下了家书上的最后一个字母。梅勒斯也在写,他试图让文字的格调看上去显得很愉快。但是离开马特峰却使他充满了使人战栗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