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愚蠢的换防计划

营指挥部所在的着陆场上此时却是另一种氛围。辛普森中校已经打开了第二瓶野火鸡威士忌,并慷慨地给跟随他来到这座山上的参谋人员每人分发了一小杯。

“我闻到他们的味了,该死的。”辛普森边说边给布莱克利和史蒂文斯倒了一小杯酒。“我闻到了他们。”嘶嘶作响的科尔曼提灯的灯光在地堡的墙壁上摇曳着,映出了蜷缩在C口粮箱子周围的五名军官的身影。布莱克利拿出了未兑水的波旁酒,但史蒂文斯不太喜欢这东西,他加了足够的七喜饮料去抵消它的味道。中校一端起酒杯,就没有歇过气。下级军官不能先放杯子——这是规矩。空军联络官贝恩福特上尉和情报官希金斯上尉,背靠掩体墙壁无聊地坐在地上,并没有真正凑在地图的跟前。他们试图保持清醒。营部的无线电通信兵也喝了威士忌。辛普森当然不会对士兵们不公平,但他们却安安静静地跟军官们保持着距离,监听着夜间电台上断断续续的通讯。

“好吧,长官,”布莱克利若有所思地大声说道,“我们妥协。没法抱怨。”

“上帝作证,我们没抱怨,”辛普森说,“有两个连在丛林里总比没有好。”他停顿了一下,又迅速灌下一口酒,叹了口气,咂了咂嘴唇。“该死的,这威士忌不错。”

“是的,长官。”布莱克利同意,然后小小地抿了一口。他知道如果他们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真的在山谷中发现了什么,内策尔将军就不大可能阻止针对北部的敌军采取行动。马特峰是马特山脉西端的支撑点,是进攻人口稠密的平原低地的要道。现在几乎整个团都转移到了甘露地区的军事行动上来,不管这一行动在政治上的压力有多么大,他都不得不作出回应。布莱克利的心思飞到了师部,在他假想的场景上,身为师参谋长的他,正就政治上的并发症以及它们对战争的影响给将军提建议。他因自己的白日梦露出了微笑。辛普森是正确的。这瓶该死的野火鸡威士忌喝起来的确是越来越爽快了。

布莱克利在心里再次重温了一遍换防计划。起初它的设想很简单。继续按原来的安排用两个连在山谷中侦察和追踪敌人。C连与马特峰的B连换防,A连与艾格尔峰的D连换防。结果突然冒出个他妈的甘露联合行动的馊主意,所有部队都得撤回到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去为联合行动做准备工作。现在计划不得不做出改变。马尔瓦尼与辛普森达成了妥协。所以现在B连和D连将被派进山谷,而不是回到作战基地。因此他的心里又冒出了一个问题。艾格尔峰最后给D连提供口粮补给的时间是什么时候?这原本不是个问题,因为D连本来是要跟其他部队一起回作战基地的。然后他想到,在换防期间,随着C连撤回到作战基地,留下的G炮兵连和营部就没有了保卫部队,虽然这个时间很短暂。这个问题让他把D连的口粮供应问题暂时忘到了一边。

“长官,”他对辛普森说,“我刚才在想炮兵连的保卫问题。B连走后他们会有一段时间失去保卫,除非我们把炮兵连撤回到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

“布莱克利,他们是海军陆战队。如果越南猴子蠢到真想攻击我们,炮兵会阻止住他们,我们把准备送到山谷里去的D连改为在这里降落,让他们一起收拾越南猴子。”他用手臂搂着布莱克利的肩膀说。“你是一个顶呱呱的参谋,布莱克利,但你也是一个自寻烦恼的人。”他拿起布莱克利的玻璃杯,倒入更多的野火鸡威士忌。“现在放松一点。这是命令。”他把一满杯酒递给布莱克利。

布莱克利笑着接过酒杯。“不能违抗的命令,长官。”

“该死的你确实不能。”

布莱克利喝了一口。妈的,辛普森确实选了一种好威士忌。那股热流从他的胃里一直传到了他的胳膊和腿上。他感觉很好。炮兵连只能自己保护自己,这段时间的确只是一个很小的漏洞。他是一个自寻烦恼的人——辛普森说得没错。有片刻工夫,布莱克利很想知道该由谁来炸毁马特峰上的这些刚建好就被废弃的掩体,这时其他军官爆发出一阵笑声。辛普森从什么地方又拿出一瓶野火鸡威士忌,一边咧嘴大笑,一边打开了它。他必定也像我一样累,布莱克利心想,中校是对的,我应该更放松一些。

此外,如果他看上去像个墨守成规的人,惹辛普森不高兴,对他的任职报告可没一点好处。没有人喜欢落后、保守的人。辛普森也缺不了他。辛普森是个勇气十足的人,能在海军陆战队里捞一块银星奖章并不简单。但辛普森不擅长处理细节问题,这也是辛普森得有他这个作战参谋的原因。布莱克利又抿了一口,品尝着酒的滋味。他不得不佩服辛普森会挑选威士忌。把两个连派进山谷而不是把全营都开赴平原,一旦辛普森明白其中的含义,就会知道这是一个在各方面都麻烦不断的该死的噩梦。只是一个小变化。所有的食品和弹药,所有做好的部署,都打了水漂。好的参谋工作是很棘手的。布莱克利胡思乱想着,他只有一半心思放在听其他军官讲的笑话和故事上。他真希望自己是在国内。他希望自己睡着了。他慢慢地喝着剩下的威士忌。能放松时就放松有什么不好?如果每个人在甘露行动拉开帷幕之前都喝他个一醉方休,我干吗要落在后面?你应该看上去像集体中的一员。

黎明前,B连在直升机着陆场前集合,编成了一个个登机组。士兵们带着满满当当的沉重装备,排成一列长队蹲伏在地上,一直延伸到山顶下面,等待着天明和直升机的到来。正在着手收拾装备的炮兵们,不时地从坐在地上的步兵们身旁走过。有些人好奇地看着这些步兵,但大多数人都对他们视而不见,做出对他们的命运不感兴趣的样子。

然而,当温哥华在黎明前的半明半暗中漫步走过着陆场时,甚至故意表现得冷漠的炮兵也改变了态度。

“他妈的这家伙是从哪儿来的?”

“一部电影里。你不知道这小子正在拍一部这次行动的电影吗?”

“他们请不到约翰·韦恩(他),所以才找了他。”

“不,妈的。他们这是在为亨特利-布林克利拍背景。”

“你看那个娘们背着什么?一挺枪管锯短的M-60。耶稣基督。”

“他用那枪啥也没打中过。也就是个吹大话的蠢货。”

“我不知道,伙计。”

“胡说。你还玩不来它哩。”

“谁他妈在乎你会不会玩一挺该死的M-60?”

梅勒斯不停地走来走去检查每个登机组,询问是否一切都已准备好了。他走到巴斯率领的最后一个组跟前。斯科西正半闭着眼睛躺在地上,脖子上围着一条绿色的毛巾。

“我想我们都准备就绪了吧,巴斯中士?”梅勒斯说。

巴斯看着他。“我想是的,少尉。”

梅勒斯为自己的焦虑感到很尴尬,他又向正闭目躺在地上、脑袋下面枕着钢盔的古德温走过去。

梅勒斯用别人听不到的音量低声说:“嘿,伤疤。”

古德温哼了一声。

“你带了内衣裤吗?”

“没有,妈的,杰克。穿那玩意会让你裤裆腐烂。”

“是啊。”梅勒斯低声说。他用手指抚摸着母亲为他染成淡绿色的T恤。

“你怎么管所有人都叫杰克?”

古德温睁开眼睛看着他。“这是记住他们名字的最简单的办法。”

“哦,”梅勒斯说,“当然。”

古德温又闭上了眼睛。

梅勒斯向杰克逊那一组走去。杰克逊趴在他那巨大的背包上,脖子伸得老长地看着梅勒斯。他的电唱机用电线绑在背包顶上。“都准备好了,杰克逊?”梅勒斯第3次问这个问题。

“是的,长官。”杰克逊定定地看着梅勒斯的眼睛,那目光在说,没什么好隐瞒的。然后,他垂下眼帘看着他班里排成一行的疲惫的士兵。每个人脸上都现出一副等公交车的无聊表情,这表情把所有情绪都给掩盖了。

“离不得你那音乐机器,是吧?”梅勒斯问。

“不,长官。并非如此。”

“它有多重?”

坐在威廉斯旁边的第2火力组组长科特尔发出了吃吃的笑声。“伙计,”科特尔说,“再没有比音乐机器更轻的东西了。”

杰克逊用粗壮的中指朝科特尔的方向晃了晃。“你说得倒轻巧,你来背着它试试。”他转回身看着梅勒斯。“我受点累就为了能让手下的人听上音乐,科特尔竟然觉得这东西没分量。”

“耶稣会让你的负担变轻的。”科特尔说。

“是啊,可他今天不在这里,牧师。”

“无论在哪里,只要有两人或两人以上以他的名义聚会,就会有耶稣存在。”科特尔喜欢戏谑地取笑他的基督教信仰,把听到过的话几乎又原封不动地还给对方。

梅勒斯听出了杰克逊话里的双关语,这使他对让杰克逊当了班长感到很宽慰。“你为什么不弄一个小一点的磁带录音机?”他问杰克逊。

杰克逊思考了一下。“我想,我只是想看到唱片的转动。”

梅勒斯笑了,他知道杰克逊的意思是什么。卡带终归是外国货——日本生产的——或未来派的东西。一张每分钟45转的唱片或许能让丛林里的任何人感觉到离家更近。

阿伦下士带着帕特走了过来,那狗不是亦步亦趋,而是忽左忽右地行进着,嗅探着它感兴趣的任何东西,它兴奋地喘着气,转着脑袋回应着海军陆战队员们各式各样的问候。它闻了闻梅勒斯的裤管,然后跑向靠着背包坐着的威廉斯,威廉斯用他那双农场工人的大手抱了抱狗的后脑勺,然后坐起来,伸出手来拨弄着狗略微发红的耳朵。他面带微笑,显然很高兴帕特选择了他。“我喜欢狗,”他对梅勒斯说,“它们好像知道这一点。”他转身对着狗,抓着帕特脖子上松弛的皮肤,轻轻地把狗的头摆过来摆过去。“嘿,大个子。你在越南做什么?”狗用舌头舔着威廉斯的手和脸颊,威廉斯呵呵地笑了起来。“你比我更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吧,大家伙?”

阿伦低声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帕特马上向他跑过去。梅勒斯继续沿着队伍向下走去,在波利尼的跟前停了下来。波利尼正在背包上面捆扎迫击炮弹。他让梅勒斯想起了一只正在一个杂乱无章的窝里忙着收拾东西的老鼠。

波利尼抬头看着他。“你好,梅勒斯少尉,长官。”他咧开大嘴笑了笑,脸上都是污垢。

“波利尼,你从来都不洗脸吗?”梅勒斯平静地问。

波利尼伸出一只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看着手掌,那上面自然是一塌糊涂。他的双手是那种老木匠的大手掌,长着黄色的大指甲。在乱蓬蓬的卷曲黑头发下面,有一张脏兮兮的脸孔,使他看上去就像一个陷在泥浆里的唱诗班男孩。他抬头看着梅勒斯,又嘻嘻笑道:“我今天上午洗过脸,长官,也刮过。”

杰克逊走了过来,看到波利尼还没有准备好,脸上露出了一丝烦恼。“短头弹,你上午没有刮脸,”杰克逊说,“你根本没有刮过脸。”

“我刮了,”波利尼站了起来,“你问科特尔。”他转向梅勒斯。“我真的刮了。”

杰克逊在波利尼弄乱的背包旁边跪下来,为他用电线拴紧物品。“短头弹,该死的,”他一边说一边把一根电线绑紧,“少尉,我发誓,3分钟以前他的背包还是捆扎好的。”

“我得拿一个……”波利尼说。

杰克逊停止了捆扎。“你得拿个什么?”

“就一点东西。”

“短头弹,你在吃你的干粮?”

波利尼笑了,咧嘴嘻笑是他对付所有比自己更强和更能干的人的主要防御手段。 “好了,只是一罐桃子。我昨晚值潜听哨班,错过了早餐。”

“为什么你没吃上早餐?”杰克逊转向梅勒斯。“我给了他20分钟,那时我们正在准备照明弹和克莱莫地雷,长官。”

“很好,杰克逊。”梅勒斯转向波利尼。“你知道你携带的食品对你未来的行军非常重要。你为什么不到周围别的地方去拿一些扔在那里的罐头?”

“我不知道哪里有,长官。”

“你不知道,因为你是个他妈的大傻瓜,”杰克逊说,“现在把你的装备重新捆扎好。桃子在哪里?”

波利尼把手伸进一个大口袋。他身上穿的那件尺码偏小的丛林迷彩服看上去就像一件小丑的戏装。他从口袋里掏出罐头交给杰克逊,杰克逊把罐头塞回波利尼的胀鼓鼓的包里,生气地为罐头挤出了一个地方。

波利尼突然抬起头,那样子就像要哭出声来。“我不是傻瓜。”他说。

“你是个他妈的大傻瓜。”杰克逊说。

“够了,杰克逊。”梅勒斯说。

他转身对波利尼说:“短头弹,你只是需要学会思考一些事情。直升机再过5分钟就要来了,除了赶紧吃东西,你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早餐我一点也没吃。”波利尼变得越来越固执,他无路可退。

梅勒斯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有些受不了了,尽管他努力想保持冷静。“确保他一切准备就绪,杰克逊。”他确定不再管这个问题会更好一些。他走到一边,背朝下躺在了地面上。他闭上眼睛,希望自己看上去像是进入了梦乡。渐渐地,他听到头顶的云层上方传来一架飞机的嗡嗡声。他知道这不是一架直升机,因为那是一种平稳的嗡嗡声,不是直升机旋翼拍打空气发出的轰鸣声。他从躺着的地方抬头向上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他又朝周围扫视了一下,一些无所事事的人也被这声音勾起了兴趣。突然,他瞥见了一架大飞机的铅灰色身影很快地从云层中闪过,然后再次消失。看样子它是在转着圈儿降低高度。当它终于穿出云层时,已经位于很远的东北方向,就是他们即将降落下去的那道山谷的上空。那是一架大的螺旋桨飞机。

“看起来像一架运输机,”梅勒斯对汉密尔顿说,“你说它在做什么?”

“谁他妈知道,长官。”汉密尔顿甚至懒得看一眼。他正在熟记无线电频率和代码。

那架飞机懒懒地转了个圈,折向东边。当它再次转过身来时,就沿着山脊线一直向他们飞了过来。它不断地靠近。现在很多人都在看着它。一条纤细模糊的羽状物从它的后面落了下来,那是一片颜色较深的银灰色的云雾,在阴云密布的背景下很难分辨。嗡嗡声越来越大。飞机继续笔直地飞过来。好几名海军陆战队员站起了身。

“怎么回事?”梅勒斯说,他也站了起来。

飞机呼啸着从头顶上飞过,机身上的美国空军标记清晰可见,四个涡轮螺旋桨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一会儿,他们就被一片化学烟雾给笼罩住了。大家开始咳嗽、喘息,满口污言秽语地大声叫骂。梅勒斯看见费奇满脸泪水,正通过雷尔斯尼克的电台向营部大声呼喊,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并要营部阻止它。接着,那架飞机缩小成了西南天空中的一个斑点,越过老挝边境向上爬去,最后消失在云层中。它曾经飞过的唯一证据,就是整个山上都弥漫着一股臭气,就好像是喷洒了一遍驱蚊药水。

汉密尔顿举起手作望远镜状放在眼前,望着天空。“这就是他妈的空军。”

梅勒斯向连指挥部那一组人坐的地方走过去,他眼睛里仍在流泪。费奇正拿着听筒,显然是在等待营里的答复。“我正在跟营里的空中前进引导员贝恩福特讲话。”他对走近的梅勒斯说。

约一分钟后,梅勒斯听到听筒里传出一个细弱的嘈杂人声:“那是一种脱叶剂。按我们定的程序应该是明天喷洒你们那里,但看样子像是我们把地方给弄错了。我们对此深感抱歉。那东西对你们没有伤害。它只会杀死植物,就是所谓的橙剂(一)。它能使树林里的敌人无法躲藏。空军已经喷洒过很多,它对人没有影响。”

“好了,烦死我了。”梅勒斯大声说。费奇没有管他。

“收到。布拉沃6结束通话。”

费奇转向梅勒斯。“你听见了——那是用来杀死植物的。这些嗡嗡叫的混蛋!”费奇一边揉眼睛,一边继续嘟囔咒骂着。

霍克走上来,把他盛着热咖啡的梨罐头茶杯递给费奇。

从南方传来的直升机声终于打破了人们不安中的嗜睡。梅勒斯一把抄起他的装备,再次检查了一遍弹药和武器,然后他意识到是古德温最先登机,于是又重新坐下。

第一架直升机很快飞了过来。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直升机悬翼桨叶把水坑里的泥水卷得漫天飞舞。古德温与他那一队队员越过空地向飞机跑去。在士兵们从直升机尾部的舱门挨个钻进去时,古德温拍着他们的后背清点登机的人数。接着舱门关闭,直升机拔地而起。第二架直升机几乎马上就落了下来,然后是第三架。梅勒斯看到里德洛中士屁股上拴着他那支大号点44口径手枪,向着陆场跑去。然后梅勒斯自己也向着陆场跑过去,汉密尔顿脚步匆忙地紧随在他身旁,他的电台上面堆着所有其他装备。梅勒斯清点了他这一队登机的人员,然后向空勤组长竖起了大拇指。直升机装下他们后,不知不觉升到了空中,然后从山顶向下飞去,把速度拉起来。梅勒斯掏出罗盘,不断查看着飞行方向,这样当他们落地时,他就能立即辨认出所在的方位。

在他们的右边,是一直以来与他们相伴的若隐若现的黑色山脊,人爬上去需要一整天时间,而直升机只用几秒钟就溜了过去。飞机下面是丛林覆盖的陡峭的山坡,中间夹杂着几股很大的溪流。当直升机来到谷底时,连绵的丛林被大片的象草所取代。地图上对这里的标注是一连串令人困惑的等高线。有几个地方的等高线甚至没有连起来——地图制作者因未能全面测绘放弃了标注。

地板倾斜起来,桨叶转速发生了改变,发动机的轰鸣声增大了。梅勒斯的喉咙再次感觉到了震颤。草地向他们扑面而来,从虚幻的一马平川变成了10英尺高的实体。直升机轰然落地,舱里乘坐的人全都被抛向尾部。门开了,他们匆忙地爬了出来,迈开双腿踏着泥水中的草地向前跑去。梅勒斯立即奔向左边,把每个人安排到他指定的位置上。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枪管指向的草从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几分钟后,梅勒斯看见费奇和霍克穿过着陆场,朝C连的指挥部跑去。梅勒斯也跟着他们向前走去。他一边走,一边看到C连的小伙子们一个个都是疲惫不堪的样子,他们的衣服既黑又湿,紧紧地贴在身体上。他们的丛林皮肤病比梅勒斯在马特峰看到过的还要严重。

梅勒斯看到了一个无线电兵。他朝躺在地上的一个像是一名排长的人走过去。那个人疲倦地望着梅勒斯。他的脸很宽,留着短而浓密的胡子。除了凭直觉外,没有办法确定他的军衔,但这个人看样子是个负责的。“你好。我是梅勒斯少尉。B连1排的。你们的小伙子看起来都很疲劳。”

那个人抓抓耳朵,做了个鬼脸,然后伸出一只结实的手。“我是杰克·墨菲。C连1排的。我们两天前就累得连喘气都费劲了,坐在着陆场里等着从这个该死的地方出去,我一直有种已经死了的幻觉。这是萨默维尔。”他指着那个无线电兵说。“他也有不在这里的幻觉。”墨菲的脸抽搐了一下,头猛地一晃。他的无线电兵也跟他一样。

“他们他妈的害得我们走了那么多的路,简直累死了。”萨默维尔说。

“这里的地形怎么样?”

“糟透了。”墨菲说。他的头再次猛地向旁边扭去,脸上也跟着抽动了一下。“这些狗日的山,悬崖。狗日的满天乌云。”

梅勒斯装作没有看到他的痉挛。“补给很困难,我想。”

“不。这很容易。”

“哦?”

“没有什么问题。”

“哦。”梅勒斯知道杰克·墨菲不想谈论太多。但他需要了解情况。“我听说你们中了埋伏。”

“是啊。”

“出了什么事?”

墨菲哼了一声,坐起了身。他顺手抓着他的背包,就好像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然后他蹒跚着站了起来。他大约比梅勒斯高两英寸。他用手指着象草,指向某些看不见的东西。“那边有悬崖,他妈的多得要命的溪流和险境。你们带绳子了吗?”

“是的。我们每个班带了一根。”

“好,”墨菲说,“嗯,离这大约4天路程,有一座陡峭的山。如果你们不怕遇到埋伏的话,沿我们走过的路过去,也许花的时间更少。越南猴子已经在那里挖好了阶梯,显然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建造掩体。尖兵和另一个兵惊动了敌人,狗日的全都开火了。越南猴子打中了他们两人和另外两个人。”

“你们打中他们没有?”

“谁他妈的知道?”墨菲接着把整个故事告诉了梅勒斯。他们排成一线沿着一座小山脚下的一条河前进。那里的地形连山羊都难于攀行。在M-79榴弹发射器的掩护下,他们把尸体带了回来,并没有再往里走。他们必须迅速建立一个着陆场,以便把伤员及时运出去。雨水的影响和恶劣的地形使他们连一块直升机能够降落的地方也找不到,于是他们艰难地向山下转移,以便能够走出遮天蔽日的云雾。在下山的途中,死了不止一个人。

墨菲突然疲惫不堪地再次坐下。“节省好你们的食品。”他的抽搐又发作了。

“谢谢,”梅勒斯说。墨菲只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梅勒斯继续向前走去。他走到了费奇和霍克以及他猜测是查理6号(勒)C连连长的人身旁。那个人戴了一副用带子捆扎住的摔碎的眼镜。他的迷彩服又黑又湿,上面沾着腐烂的象草,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体上。隔一会儿他就焦虑地看天空一眼。

“梅勒斯,”费奇招呼着他,同时展开了自己的地图,“这就是我们希望见的人。”

“你的热情好像很难感染这里的弟兄们。”梅勒斯回答。费奇没有笑。

霍克插了进来,他模仿着W.C.菲尔兹的口吻说:“我的孩子,你确实学得很快。”

费奇紧张地笑了。

与墨菲的谈话使梅勒斯感到很不安,而对W.C.菲尔兹的模仿则让他始终觉得很低俗,这刺激了他的神经。

“够了,松鸦鹰。”他说。

“是,长官。” 霍克用充满讽刺的口吻说。

梅勒斯立即对刚才说过的话感到有点后悔。

费奇紧张地舔着嘴唇,忘记了给梅勒斯和C连的人做介绍。他用手指着摊在地上的地图,其他人都跪在旁边。“这里大约就是弹药库的位置,”他说,“科茨上尉认为如果我们沿着他们的足迹冒险前往,大约需要3天时间。如果我们走这条更安全的路线,沿着这道山脊到达那里大概需要4到5天时间。”他咬着嘴唇,突然沉默下来。然后,他抬头看着梅勒斯。“我想要1排做先锋。我们打算自己开辟一条路径,所以我需要有人能熟练使用地图。现在,我们必须尽快清理出一个着陆场。越南猴子有可能已经架好了迫击炮。”他舔了舔嘴唇。“告诉你的尖兵,整个A连正从这条路撤下来,所以不要胡乱开枪。”费奇的声音减弱了,他迟疑不决地凝视着潮湿而且不断发出沙沙声的象草丛。梅勒斯能感觉到费奇的不安。这是他第一次指挥全连参加重大行动。

科茨上尉已经倒在他的背包上完全睡着了,他的无线电通信兵也同样沉入了梦乡。

梅勒斯心里涌起了希望。这里有两个连长,一个对自己缺少信心,另一个完全精疲力竭,但是两个人都接到了命令。那么,为什么不该让自己做点什么呢?他想象着自己将来有一天会对国内的人们说,他在战斗中曾指挥过一个有212名士兵的连。不,是212名海军陆战队员。他看着霍克,感觉霍克的存在是个障碍,他知道这个连在费奇离开的情况下会归霍克而不是自己领导,除非在费奇调走时来了一名上尉,在这种情况下,这个连还是轮不到他来指挥。他还需要等更多的时间。

霍克误以为梅勒斯正在默想问题,他朝熟睡的C连连长点点头,开始补充费奇的指示。“查理6号只能描述弹药库所在的区域。但他不可能在地图上找到它,因为这地图不准确。所以营里的说法未必是可靠的。科茨说这张地图在一些地方的误差足有600米。今晚我们要设法到达他们发现的一个越南猴子的旧营地,就在这里。”霍克用手指画了一个圈,标出了一个很宽的区域。“丛林太密了,他没法弄清自己的确切位置,不过那里看样子是个很好的防御阵地。你的第一个标记是砍断的灌木丛。要么你会在上山的这一侧发现C连的足迹。你开始看到那些标记后,就停下来呼叫吉姆,他会上来看上一眼。我会与萨姆斯上士一起全副武装跟在后面。”梅勒斯知道萨姆斯是3排的副排长,是一位很能干的军士。但是萨姆斯还负有别的责任,因为肯德尔少尉的地图识别能力很差,而上面要求肯德尔必须在丛林里待够90天,才能回到他原来的汽车运输部队。

“基特·卡森侦察员(基)在哪里?”梅勒斯问,他指的是分配给B连参与这次行动的侦察员,基特·卡森侦察员是从北越军队里“开小差”的士兵,他们转而为美国人服务以获取更高的报酬。

“他们他妈的罢工了,”霍克说,“他们现在跟着连部一帮人当挑夫。”

“你要我现在就出发?”梅勒斯问。

费奇回到了现实中,他告诉梅勒斯率领他的排前行200米左右找到C连和A连的足迹,然后等待B连的其他排绕道离开着陆场。当费奇告诉他全连成一路纵队迂回离开要花大约半个小时时,梅勒斯感到十分惊讶。

“你的位置在哪?”霍克问梅勒斯。

“第5个。”在1排的行军队列中,最开头是尖兵;其次是军犬帕特和阿伦下士;另一名步枪手和他的班长走在第3、第4的位置;然后是梅勒斯,后面跟着汉密尔顿和电台。

“好。我可不想让B连走进一个该死的猎熊场,因为一些班长连罗盘都看不懂。你最好始终都知道你他妈的所在的位置。”

“是,长官。”梅勒斯面带微笑,想知道为什么霍克突然变得如此暴躁。

“他妈的注意保持警觉。”霍克没有笑。“还要把你他妈的罗盘给保管好。对一名指挥官来说,罗盘就是他的生命。”

“当然,霍克。”

梅勒斯回到了排里。每个人都站在那里,急于离开这个着陆场,他们觉得离直升机太近容易遭到敌人的迫击炮攻击。巴斯和3名班长带着些许激情声称,1排在最后这次军事行动中应该打头阵。梅勒斯打断了他们的争论,说费奇已下令1排担任先头部队,因为急需找到北越军队的营地。他们都知道全连除了丹尼尔斯外,梅勒斯大概是最会使用地图和罗盘、并能改变他们的命运的人。

班长们没有什么争议,骗子的班担任全排的先锋。温哥华正在吃一包酷爱粉状饮料,等着打头阵。每个人都放弃了跟温哥华争当尖兵的想法。

梅勒斯用无线电向费奇报告道:“布拉沃6,我是布拉沃1。我们已经准备好出发。只要跟着我撒的宾尼兔葡萄(我)的痕迹。完毕。”

“我是布拉沃6,”帕拉克回答,“连长说注意安全。完毕。”

“明白。结束通话。”梅勒斯看着温哥华,用手指了指象草。温哥华的嘴唇周围全都染上了紫色,他对着撕裂的饮料包最后吞了一口,然后把剩余的递给梅勒斯。他把一弹夹子弹压进他的枪身锯短的机枪里,沿着C连走过的路,进入了高高的草丛。梅勒斯看着那个饮料包,撕开的边缘处沾满了紫色的粉末,上面被温哥华的唾液打湿了。他耸耸肩,朝嘴里倒了一口,然后向汉密尔顿做了个鬼脸。“上帝,你喜欢吃这玩意吗?”他斜着眼睛尖刻地说,然后觉得嘴里涌出了唾液。他摇摇头,迈步向前走去,汉密尔顿跟在了后面。

着陆场上的吵闹声几乎立即就从视线和耳朵中消失了。身旁是高高的草丛发出的飒飒声。很快,他们从C连的一个两人前哨站前经过。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伙子叫了一声:“我希望他们不要像折磨我们那样折磨你们。”

“我也这样想,”梅勒斯回应道,“给,我不喜欢它的味道。”他把宾尼兔葡萄向那小伙子抛去,那小伙子笑着接过了葡萄。然后一转眼,对方就消失不见了。

天上没有太阳,只有灰蒙蒙的小雨。在他们四周,高过他们许多的湿漉漉的象草不住地发出呼呼的啸声。那些象草的下端枝叶已经腐烂,落在土壤中,以便长出更多的象草。当他们沿着被踏倒的草丛上的痕迹蜿蜒地向前走去时,梅勒斯不断地看着他的罗盘,看完后再把它紧塞进屁股兜里。

与殿后的那个班走在一起的巴斯在无线电里说,他刚刚经过了C连的前哨站。梅勒斯对他们走得如此缓慢感到既惊讶又不安,他们排的人还不到全连的三分之一。他继续向前走了几步,试图估算出他要走多远才能给身后的全连留下足够的行进空间。最后,他要康诺利停下来。命令一直传递到担任尖兵的温哥华,梅勒斯示意大家蹲下,交错方向监视队伍两侧的动静。他等着费奇告诉他连里的后卫已经出了着陆场,以便他可以再度前进。他感到很孤独,浓密的象草使他只能看到前面一个人的足迹,后面什么也看不到,他只能凭感觉知道连队确实在那里。细雨和湿漉漉的象草浸湿了他的衣服。

无线电里响起了微弱的嘶嘶声。“出发吧。完毕。”

“收到。出发。”汉密尔顿回答。“通话结束。”汉密尔顿向康诺利示意了一下,梅勒斯一语未发,所有人就全都爬了起来。一名优秀的无线电兵和班长所起的作用能够取代一名少尉,而汉密尔顿和康诺利已经在一起呆了几个月。梅勒斯正忙着对付一条水蛭。他不停地用右脚去踢他的左腿,希望能够借此杀死它或把它震落下来,而不必停下来挤出它或是喷洒杀虫剂。

全连走走停停地向前移动,电台里交替传递着让队伍停止和前进的命令。队伍的运动就像一条蚯蚓,慢慢地收缩到中间的某个位置,然后再缓慢地向前伸展,直到队伍的中间出现中断时为止。然后命令再向前或向后传递到最近的电台上。“队伍中断了。”于是通信兵呼叫最前面的尖刀排:“等一等。我们跟不上你们了。”于是前面的所有人都停顿下来,怨声载道。

然后队伍的后半截会赶上来,在前头队伍的尾部扎堆。关于新情况的报告随即向上和向下传递下去,一直到达一部电台的位置。“我们正在跟后面联系。”然后“蚯蚓”的前端摸索着向前移动。慢慢地每个部分会跟它前面的那部分接上线,于是每个海军陆战队员再次迈开步伐,把靴子从泥泞的小道里拔起来,小步缓行。在整个行军过程,队伍要不断地停下来等后面的部队赶上来。然后,每一次后续部队赶上来,重新出发,队伍的前面又会开始出现中断。

“布拉沃1,我是布拉沃。阿尔法(我)认为他们离着陆场只有400到500米远,所以你应该接近它了。完毕。”

“收到。布拉沃1结束通话。”

汉密尔顿看着梅勒斯。尽管是汉密尔顿在用话筒,在一片寂静中梅勒斯仍听到了整个对话。梅勒斯点点头,赶上位于队伍第4个位置上的康诺利。“已接近阿尔法。”他低声说。康诺利把口令传给阿伦下士,阿伦手握一支令人垂涎的12口径霰弹枪,紧挨着帕特。温哥华走在帕特和阿伦的前面,但此时在狭窄弯曲的泥泞小径中,大家一点也看不见他的背影。

每个人都紧张起来。他们只有一瞬间的时间来判断前面小径上的轻微动静究竟是来自友军还是敌人。要是判断错了,不是自己死,就是A连的士兵死。

此时,全连都埋在由象草围成的隧道里,只有顶上光线暗淡的一点天空依稀可见。温哥华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帕特不安地转着它那棕红色的耳朵,感觉到了海军陆战队员们的紧张。突然,帕特银白色的毛发竖了起来,尾巴也变得直挺挺的,同时鼻子前伸,红色的耳朵朝前倾斜着。梅勒斯示意大家趴下。队伍悄无声息地趴到了草丛里。温哥华趴在小径的旁边,机枪指向前面的转弯处。每个人都等着前面的拐角处不是冒出一名海军陆战队员,就是钻出一名北越士兵。很快,他们就听到有人滑倒在泥浆里的声音。接着又是几声脚步声。然后是一阵令人不安的寂静。既无动作,也无声音。

康诺利竖起眉毛,回头看着梅勒斯。梅勒斯点头同意。康诺利低声说:“嘿,阿尔法。我是布拉沃。”

一个声音悄然答道:“哇,伙计。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那声音升高成了轻柔的说话声。“喂,我刚才听到B连的人说话了。”A连的尖兵小心翼翼地从小道的拐角里出现了,他身子伏在地上,眼睛飞快地扫视着。温哥华举起了手,那个小伙子放松下来。他把步枪上的档位切换到了非全自动射击位置。他形容憔悴,脸上有很严重的丛林皮肤病斑块。当他拖着步子从B连的海军陆战队员面前走过时,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很快,另一个小伙子从弯道里冒了出来,接着又是下一个。最后是一名无线电通信兵。与他一起的是一个高个、瘦削的年轻少尉,他的迷彩服紧贴着身体。他浑身发抖,显然有轻微的体温过低症状。他在梅勒斯面前停下来,让自己排里的兵先过去。

“C连还在着陆场?”他的声音嘶哑、疲乏。

“我们离开时还有一些,”梅勒斯回答,“现在他们可能全都到了作战基地了。”

“他们大概忘了我们还在这里。妈的。他们先是告诉我们C连要去马特峰,我们去艾格尔峰。然后我们又听说每个人都要去作战基地。为了他妈的什么行动到甘露集结。现在又来命令说要我们还去艾格尔峰。他妈的把你搞得晕头转向。嘿,你认识那个该死的爱尔兰人杰克·墨菲吗?”

“只是见过他。”

“他欠我价值50美元的波旁酒。他说,再也没有比在非军事区经历的更难熬的军事行动了。你有烟吗?”

“没有,对不起。”

汉密尔顿随意地掏出自己的塑料盒,打开盖子,给少尉和他的通信兵每人一支香烟。他们双手颤抖,感激地点燃了烟。梅勒斯对这种不顾安全的做法感到震惊。一个人可以在几英里外嗅到香烟的烟味。高个少尉吐了一大口烟,然后叹息了一声。他转身对经过的一名疲惫的士兵说:“谁他妈的抬着尸体?”

“我不知道,长官。”

“妈的。”他转向梅勒斯。他几乎要崩溃了,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我们已经4天没有吃东西了。”这是一句平淡的老实话。就在这时,弯道上走过来一溜4名海军陆战队士兵。他们抬着沉重的担架,担架是用两根棍子中间绷着的雨披做成的。一个小伙子看上去很生气,其他3个人则有些精神恍惚,而且面容憔悴,浑身又脏又湿。雨披下面有一条白色、略微有些浮肿的手臂伸在外面。4个人把担架放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担架落地后,雨披揭了开来,露出了下面赤裸的尸体。那个满脸怒容的士兵边喘气边生气地开了口。

“还有多远,少尉?”

他是冲着高个少尉在说话,但梅勒斯回答道:“大约600米。”

“600!操他妈的。为什么我们不把他一直抬到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那些狗操的混蛋。”

“冷静点。”高个少尉疲倦地说。

“他们杀死了他,少尉。他们他妈的折磨死了他,可你却要我冷静。好吧,去你妈的。”小伙子的脖子上有一道道绳子勒出的印子。少尉一声不吭地把自己的烟递给了他。“谢谢。”那个士兵说。他坐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他把烟递给与他一起抬尸体的一名士兵。A连的其他人则从他和那具尸体的上面跨了过去。梅勒斯直瞪瞪地盯着尸体,那苍白而又浮肿的躯体在阴暗的泥泞小道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是怎么死的?”梅勒斯问。

“正式的说法,是死于肺炎,”少尉回答,“我们没法把他送出去。没有直升机。”

“胡说。是他们把他折磨死的。”那个怒气冲冲的小伙子轻声地说。

“肺炎!”梅勒斯压低嗓音惊呼道。“你们无法把他送出来?这没有道理。”

“有他妈的臭狗屎道理。”少尉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具尸体。“他是一个好小子。鱿鱼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们只知道他的体温急剧上升,超过了华氏106度,他不住地尖叫,我们只好把他全身的衣服都脱了下来。不起作用。当温度高到华氏104度时我们就要求紧急医疗后送。医生却认为他是流感什么的。营里说这不是紧急事件。”他傻笑起来,笑得几乎失去了控制。“我想我们是对的。”

他转身对着那个正在抽烟蒂的愤怒的小伙子。“谁来接替你们?”

“梅基那一组。”

“那好。就把他放在这。我会叫梅基来抬他。”

那个士兵召集起他的火力组,拖着沉重的步子顺着小道走了。一会儿,另一个组来到了这里,他们把步枪转到背上的背包旁,抬起了两根棍子做成的担架,费力地沿着小道向前走去,晃动的尸体使他们很难保持平衡。

“谢谢你的香烟。”高个少尉对汉密尔顿说。

“好的,长官。”

少尉转身沿小径走去,他的通信兵跟在后面。梅勒斯看着汉密尔顿,汉密尔顿一直看着少尉他们消失不见。疲惫的队伍继续从身旁走过。

“耶稣。”梅勒斯说。

“事情一直就是这样,长官。”汉密尔顿回答。

梅勒斯的脑子里一片嗡嗡声。一阵轻风从草丛上徐徐吹过,把他的湿衣服吹得凉冰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