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黑人谋杀风波

在梅勒斯被救伤直升机送走的那天,B连排成一列纵队离开了马特峰,重新爬回到直升机山上等着撤离。他们原来挖的所有工事现在都被D连和营部占据了。费奇紧张地环顾着四周。士兵们坐在地上。有些人看见了他们的朋友,于是走过去想要挤进他们的散兵坑里,但全连的大多数人仍然暴露在露天中,躺在潮湿的泥地上。

无线电话务员报告了B连到来。布莱克利从指挥部掩体里爬了出来。他能看出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但一想起那场进攻,他仍然激动不已。布莱克利遗憾的是他已不再是一名年轻的中尉,没法亲自参加那场战斗。但同时他又为自己感到无比自豪。他干的是参谋工作,他知道这很重要,而且他很擅长。

眼下他有两件讨厌的工作要做。第一是告诉B连回到山下去。他不能动D连,因为需要他们呆在着陆场上作为预备队扩大战果。如果留下B连,山上就会拥挤不堪,在敌人炮击时就会带来伤亡。此外,如果他们在山的鞍部构筑掩体,就能阻断北越军进攻两座山的最便捷的通道。

他看见费奇和霍克疲惫地朝他走来。费奇的无线电通信兵跟在他们身后约3步远处,正对着D连的一群士兵呼喊着什么。

“费奇中尉,”布莱克利伸出手去和他握手,“很抱歉让你们步行来这里。”他解释说所有的直升机都被调去运输部队和炮兵了,B连只好在马特峰和直升机山之间的鞍状山脊处度过今夜。

“哦,你这家伙!”帕拉克叫出声来。

布莱克利看着他,对这种缺乏尊重的行为有点恼怒。

“长官,我的人已经精疲力竭了,”费奇说,“你还要他们在毫无掩蔽的地方再去建立一道防御圈。昨天晚上我们几乎无法让他们保持清醒。”

“这并不奇怪。”布莱克利说。费奇不知何故总是想要显得与众不同,这种非职业的态度激怒了他。中校对这场进攻喜出望外。师里的所有人,直至将军都因这场进攻一直关注着这个连队。却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连队军官的草率指挥、士兵的举止无礼,他们甚至在作战时打瞌睡,缺乏食物和水时也束手无策。

“哦,你这家伙!”帕拉克又说了一遍。

“一等兵帕拉克,你有完没有?”费奇说,“去告诉伤疤让所有人补充好水、食品和充足的弹药。我一会儿就过去找你们。”

“是,是,连长。”帕拉克掂量了一下他和少校之间的等级和地位的鸿沟,然后转身向连里走去,去完成费奇交给他的工作。

“我要跟你们两个谈谈。”布莱克利说。他转身向掩体的门口走去,丢下霍克和费奇互相看着对方。

“他要干什么?”费奇问,“让我们再去进攻那座山?”

“他可能只是想说,”霍克回答,“有D连保卫他们就行。”

他们跟着布莱克利进了掩体。

布莱克利说他本可以用擅离职守的罪名把霍克送交军事法庭。“我想你也知道我不会那样做,”他对霍克补充说,“你为什么不能先来告诉我一声再走?”

霍克默不作声。

“在我解除你的职务以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为我自己?没有,长官。”

“那好。中校要见你。他在D连连部。我要跟费奇中尉单独谈谈。”

“是,是,长官。”霍克离开掩体去见辛普森。

等他走后,布莱克利告诉费奇说辛普森要把霍克调出1营。这只是出于好意以表彰他最近的进攻,辛普森不会因故解除他的职务。一旦他们返回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费奇就可以考虑自己的调动问题。在梅勒斯回来以前古德温将接管B连,梅勒斯回来后将代理连长职务,直到有一名现役军官来上任。

在D连连部,辛普森对霍克说,他要为霍克报请一枚铜星勋章。

霍克重新回到费奇原来的掩体附近,他走近费奇和帕拉克身边时,忽然听见有人在喊“秋宾!”。人们急忙向散兵坑里钻去。飞来的迫击炮弹落地爆炸了。海军陆战队员们蜷缩在散兵坑里,护着头上的钢盔祈祷着,尽可能不去想、听或感觉爆炸所带来的震撼。霍克蹲在掩体入口的旁边,凝视着他的老连队。

费奇和古德温并排走着,率领全连默默地向山下走去。连里的海军陆战队员们无声地跟在后面,他们肩膀上扛着步枪,没有把迫击炮弹太当回事。疲惫不堪的他们一脸漠然,就好像落下来的不是炮弹而是雨点。

D连的一些海军陆战队员从散兵坑里探出头来,像霍克那样注视着他们的战友。有些人摇头嘀咕道:“疯狂的混蛋。”有些人低声吹起了口哨。大多数人则沉默不语。

霍克的喉咙哽住了。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集中营的受害者会默默地走向毒气室。在恐怖和疯狂面前,这是人的本能反应。它既非高尚的举动,也不是英雄的行为——而是人类的本能。为了生存而屈服于精神错乱,最终丧失了自尊。

第二天下午,当营部一干人员撤走后,B连乘坐直升机回到了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这天是星期天。营里的牧师赖尔登认为搞一个纪念仪式有助于安定军心。尽管那天早晨已经搞了常规仪式,中校和3号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古德温不得不逼着大家去参加仪式。人人都领到了新的制服。全连先去了紧挨着溪流、用帆布围成的简易淋浴浴室洗澡。不幸的是,他们洗掉身上的污垢、结成痂的血块、脓液,丛林皮肤病疮口渗出的新脓液又污染了他们的新制服。尽管如此,能够把脓液挤出来,看着黄白色的液体渗进新丛林作战服干净挺括的棉布里,仍然让人感到很高兴。牢骚当然有,但是干净的水、新衣服,以及一顿热饭菜还是使怨言减少到了最低限度。

15点50分,费奇和古德温来到连队安营扎寨的泥泞地里。“好。你们有10分钟的时间上教堂,”费奇说,“我们会在那里等你们。做完礼拜后,到明天早晨8点以前都是你们的自由活动时间。”他看了看四周。整个连队剩下的人少得可怜。然后他低下头,耷拉着肩膀说不下去了。

“嗨,你们这些家伙。”他又开了口。他想笑一下,却没了下文。他感到鼻子发酸,喉咙发痛,然后伸手揭掉了帽子,“唉……”他嘶哑着嗓音有气无力地说。

士兵们从地上站了起来。戴帽子的人摘下帽子竖立着,有些人双手合十,看着费奇站在铅灰色的天空之下。

费奇戴上帽子向小教堂走去。

在礼拜仪式上,赖尔登牧师领着大家念了一首赞美诗。大多数黑人士兵都没有听到过这首诗,有半数白人士兵也是如此。

然后,赖尔登请辛普森给大家讲话。

辛普森俯视着他面前的这些刚洗过澡的年轻面孔,心里的自豪感和勇气油然而生。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两腿略为分开,告诉大家他为他们每个人感到自豪,为那些牺牲了一切的人感到骄傲。“这是一次经典的进攻,继承发扬了海军陆战队的优良传统。”他停顿了一下,寻找着能够表达他感受的词语,“我不清楚你们是否知道,我的宿舍里一直挂着一块公告板,上面列着我所有的部队。如果我的某支部队做了非常出色的工作,我就在它旁边贴上一颗金星,这样进来的每个人就能够看到它。自打我来到这个国家,我只贴上去过两颗金星。好了,今天早上我又增加了两个上去。一个给了我个人的趁手武器81毫米迫击炮,另一个给了B连。”他看着一张张抬头望着他的脸,“作为一名指挥官,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骄傲。”他坐了下来,忍住即将涌出的泪水。

牧师赖尔登站了起来。

“让我们低头祷告。”他停顿了一下,等着下面移动腿脚的声音和沙沙声停下来,“天父啊,我们恳求您把过去几天为国捐躯的年轻人的亡灵带走吧,把最后和最好的礼物给予他们吧,他们把对自由的体验和崇拜您的机会带给了其他人,以此……”

帐篷的后面传来了一阵低语。“嘿,甘巴奇尼,你们意大利人能听懂这个吗?”

“他妈的这是对耶稣的嘲弄。”

“我们的中校是个他妈的金星妈妈(我)。”

“嘿,伤疤,我们他妈的可以离开这里吗?”

“……帮助和安慰我们这些死去的战友的亲人。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慷慨牺牲并非徒劳无益,慈爱的天父啊……”牧师继续在前面念叨着。

“他妈的慈爱的天父并没有让我们在山上有片刻放松。”

“我并没有生上帝的气,但他肯定在生我的气。”

“科特尔,你上去告诉那个混蛋应该如何讲道,伙计。”

也有一些人,比如莫尔和陶瓷,一直没有吭声。

中校在大约午夜时才回去休息,他觉得这一天过得相当不赖。凌晨2点,几个影子蹑手蹑脚地爬到了他宿舍旁边的斜坡下。此时,在宿舍前面担任警卫的海军陆战队卫兵正在与瞌睡做着抗争。他听到有人在供应仓库旁边的泥巴路上喊:“哇,我们他妈的会。”接着又有人说:“嘻呀。妈的,伙计。”路上传来一阵笑声。卫兵看见两个黑人海军陆战队员拍打着双手,不禁露出了微笑。

突然,一根铁管从他不注意的角落里伸了出来,猛地打在卫兵的脸上。卫兵的颚骨立刻陷了下去,有5颗牙被打掉了。第二个人从另一侧冲出来,朝他的眼睛上方又打了一拳。卫兵跪倒在地,脖子上又挨了一下铁管。一只黑色的大手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慢慢地倒在了泥地里。

接着是一阵迅速的骚动声。两个貌似酒鬼的人不见了。两个拿着铁管的人向相反的方向跑走了。有人沉着地掀开中校帐篷上的帘子,朝里面扔了一颗手榴弹,然后迅速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手榴弹落在地板上发出的沉闷响声把辛普森惊醒了。他惊恐地哼了一声,起身就向外面跑去。帐篷的绳索把他绊了一下,他倒在黑暗的泥泞里,拼命想要躲过爆炸。他趴在地上,使劲把头埋进泥土里。

但接下来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抬头一看,才发觉自己的内衣上沾满了泥污。他看到卫兵躺在地上。“值日官!”他大声喊道。

作战指挥中心厚实的掩体门打开了,遮挡灯火的门帘掀开了,一束灯光射到了地面上。史蒂文斯跑了过来。

“快去叫他妈的医护兵,”辛普森喊道,“我的卫兵被偷袭了。”

“你没事吧,长官?”

“快去找一个该死的医护兵来。”

史蒂文斯转身对一个跑过来的营部无线电报务员说:“你听到了,快去叫鱿鱼来。”小伙子撒腿向营部的战地救护站跑去。

辛普森浑身颤抖。“有人他妈的想谋杀我。我听到手榴弹扔进来的声音,那是一颗哑弹。”

“太可怕了,长官。”史蒂文斯说。两个人站在旁边看着中校的帐篷,“你确定是一颗哑弹,长官?”史蒂文斯终于问道,他生怕中校叫他进去看看。

辛普森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的内衣上沾满泥浆,穿在身上感觉凉嗖嗖的。“他妈的没错。”

又有一些人跑出了作战指挥中心掩体。其中有一个人拿着手电筒。然后两个人从救护站跑了过来。医护兵手里也握着一个手电筒。辛普森接过这个手电筒,走进了他的宿舍。

躺在地板上的是一颗引信已被取出的手榴弹,外面包裹着一张纸。辛普森拿起那张纸并把它捋平。这是一张油印的连队人员名单,上面列着姓名、军阶、编号和轮换休假日期。上面的人名都是B连的。所有的名字都被圆珠笔重重地划掉了。在这些名字的旁边整齐地打印着“被谋杀、瘸腿、残废、失明……”等文字。

辛普森把纸揉成一团。布莱克利冲了进来。“你没事吧,长官?”他问。

“是的,该死的。他妈的你安排的警卫表现得真棒。”

“他伤得很重,长官。”

“他活该。他大概睡着了。我应该把他妈的那个废物送交军事法庭。”他把手榴弹递给了布莱克利。

“引信被取出来了。”布莱克利说。

辛普森冷冷地看着他。

“我叫人去核对指纹。”布莱克利说。

“不用麻烦了,你知道那得靠运气。”辛普森开了灯,他把揉皱的纸团递给布莱克利。

布莱克利扫了一眼,咽了口唾液,把名单还给了辛普森。“长官,我建议立即采取行动。”

“什么?”辛普森问。

“解除B连的武装,直到我们再把他们送进丛林里。把所有的手榴弹和武器都收起来。增派岗哨。我的宿舍也一样。”

“很好。叫卡西迪上士来一下,他们是他的人。再叫古德温少尉上来,那是他的连队。”

过了不到一个半小时,卡西迪与警卫补给连的3名海军陆战队员一起,心情沉重地走进那些用雨披搭的可怜的小帐篷中间,开始对躺在地上的老连队士兵进行调查。有些小伙子喝醉后就躺在下着雨的露天里。他看着周围的一切,咬紧了牙关。

古德温不肯配合他,他只好硬着头皮自己过来。“好了,所有人都起来。保持清醒。全都从帐篷里出来。”

士兵们呻吟着。有些人看了看手表:凌晨3点。一阵恐惧袭上心头。莫非有人遇到了大麻烦,又要派他们出去营救?恐惧迅速传遍了肮脏的营地。若是海军陆战队真有什么人陷入了危险,他们还是得去。

“有人倒霉了吗,卡西迪上士?”有人问。

“是的,”他严肃地回答,“B连。”

士兵们在蒙蒙细雨中瑟瑟发抖。有些人穿上了防弹衣。“我要见所有的代理排长。”卡西迪说。3位老班长向他走了过来:陶瓷,代理2排;康诺利,负责1排;坎皮恩,负责3排。3张脸担忧地看着卡西迪。

“有人在今天晚上袭击了中校的卫兵,差一点杀死了他。”他说话时目光定定地看着陶瓷,“一个他妈的好陆战队员,再过3天他就要轮换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了。有些王八蛋把他打了个半死,就因为碰巧轮到他站岗。”

陶瓷冷冷地听着。康诺利和坎皮恩交换了一下眼色。

“有人把一枚报废的手榴弹扔进了中校的宿舍里。上面有B连的人员名单。”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有一些修改。”

“比方说,上士?”康诺利问。

卡西迪仍然注视着陶瓷。“像是把为国捐躯的人的名字划掉了,在旁边打印上‘被谋杀’什么的。”

“你认为这是B连的人干的,上士?”陶瓷睁大眼睛问。

卡西迪讨厌陶瓷,但同时也不禁欣赏他的冷静。“我还没有任何结论,”他说,“我得到命令要把所有的手榴弹都收起来,还有别的武器,包括克莱莫地雷,所有的一切。我要求你们以排为单位把那些东西堆在这里。”

“他妈的凭什么,上士?”康诺利说。他们4个人的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家都附和着他的抗议。

“你只管按要求的去做,骗子。”

“这步枪是我他妈的挣来的。”

“是的,是你挣的。你们都是这样。”卡西迪咬着牙说。他看着他们形容枯槁的面孔和呆滞的眼睛。他环顾着四周的肮脏环境,看着这些曾经与他一道同甘共苦的士兵此刻却在黑暗中瑟瑟发抖,满脸疑惑和愤怒。他想对他们大声呼喊,让事情变得更简单一些。

没有一个人按要求行动。

“得要我从你们手里挨个拿走它们吗?”卡西迪问。

“这不是你的错,上士。”康诺利说。他走到他的雨棚旁,拿出他的步枪扔在了烂泥地里,然后坐下来盯着它。

“把它捡起来,骗子。”

“去你的,卡西迪。”

卡西迪大步走过去,他的个头比康诺利高出了一大截,康诺利仍然盯着泥地里的步枪,然后猛地转过去,把手伸进低垂的雨棚,把温哥华改造过的机枪也拿了出来。他把机枪扔到泥泞里。“好啦。让那个该死的混蛋把它也拿去吧。”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眶,他眨眨眼想把眼泪压回去,但没有成功。

卡西迪盯着躺在泥泞中的机枪。

“我还要所有的手榴弹,骗子。”卡西迪最后说。

“好啊。他妈的那些婊子养的啥都想要,是吗?”

“他妈的你的自豪感上哪去了,骗子?”卡西迪温和地说。

“我把它丢在那座我们刚刚放弃的该死的山上了。”

卡西迪转过身去。用在练兵场上喊口号似的声音喊道:“现在,我要你们把所有的弹药和手榴弹堆放整齐。把步枪整整齐齐地架起来。我要你们把武器都堆放在这里。”

有些士兵开始行动,去拿他们的武器,这时陶瓷“啊嘿”了两声。大家都停了下来,但陶瓷只是拿起他的机枪,扔到了面前的烂泥里,然后笔挺地站在机枪跟前。其他人也跟着去取他们的武器。很快,地上就扔满了手榴弹、步枪、弹链、子弹带、克莱莫地雷,以及缴获的武器。

“开罐器要吗,上士?那个他妈的胆小鬼连我们的约翰·韦恩(开)也要吗?”

“我的针线包里有一根针,你要吗?”

卡西迪孤独地站在那里,没有吭声。最后,他示意他从警卫补给连带来的几个人把武器收集起来。B连的海军陆战队员反感地爬回他们的雨棚,或是缩起身体躺在了铺在地上的潮湿雨披上。

陶瓷仍然站在他的机枪旁等待着。当一名警卫补给连的海军陆战队员走近机枪时,陶瓷把它踢到了一边。那个小伙子直起身来。“嗨,伙计,这不是我的主意。”他俯身又去抓机枪。陶瓷又把它踢到了另一边。小伙子把目光转向卡西迪,但后者没看着这边,于是他又转向陶瓷,“嘿,拜托。让我快点把这差使干完吧。我决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你敢碰那支枪,我就杀了你。”

“基督在上,不要参掺杂个人因素。”

陶瓷弯下身子。“除了卡西迪外,谁也别想碰我的机枪。你拿起它你就会倒大霉,不管我在不在这里。”

“好吧。好吧。”小伙子走开了。卡西迪发现这边不对劲,就向陶瓷走了过来,“为什么沙夫兰没有拿你的枪?”

“他不要。”

“是你在威胁他,你这个恶心鬼?”

“我怎么可能威胁人?我手里又没有武器。”

有人窃笑起来。卡西迪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想知道他会怎么做。他和陶瓷站在那里,互相对视着。

“你想履行好你的职责,卡西迪,拿走我的枪?”陶瓷轻声问道。

卡西迪直视着陶瓷的眼睛,他的手开始颤抖。然后他弯下腰去拿那挺机枪。

陶瓷把机枪踢到了一边。“帕克。”他念叨着一个死去战友的名字。

卡西迪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因为愤怒有些发颤。“你以为我会命令你做什么事情,这样你就可以拒绝它,成为一名该死的烈士,留在后方跟你的那些废物朋友一道等待审判?那你就打错算盘了。”

他又伸手去拿机枪。陶瓷再次把它踢到了一旁。“布罗耶尔。”他又念叨了一个人的名字。

卡西迪站了起来。“我也失去了朋友,陶瓷。”

“一个他妈的齿轮也会有朋友?一个他妈的齿轮也算是一个人?”

卡西迪握紧了拳头,但他随即看到陶瓷正挺起胸脯准备承受打击,不禁犹豫了一下,又努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愤怒。“成年人的有些事情你永远也不会明白。”他说,然后弯下腰拿起了陶瓷的机枪。

“你让我恶心,齿轮。”陶瓷向他的雨棚走去,丢下卡西迪拿着沾满淤泥的武器站在那里。B连的其他人也转身回到各自的地方。

不过,有些人却没有忘记他。

“是时候结束这个狗杂种了,”亨利说,“就现在。”

“我们已经看够了杀人。”陶瓷平静地说。

亨利站起来,然后猛地转过身。“伙计,难道你说我们已经看够了杀人,我就得听你的屁话?我是个光会瞪着惊奇大眼睛的小屁孩吗?我会光看着大人从战场上回来吗?你知道你在战场上杀的是什么人?你自己的兄弟。没错,是你自己的兄弟。你杀了自己的兄弟,已经够多了。好吧,要我说我们现在应该把那件事给了结了。我们要为我们自己杀人。是为我们自己。”

陶瓷明白大部分兄弟都支持亨利。尽管他们中的一些人,比如莫尔,仍希望陶瓷能再说些什么。陶瓷刚才的话显然让他很失望。

“当那个种族主义白鬼把我们的兄弟马洛里像动物一样扔进那个该死的康耐克斯箱子里时,你采取行动了吗?”亨利问,“然后你跑到那个该死的山上,就像那个傻冒奥迪·墨菲(当)一样,在那里你们半个连的人都白白地送了命,而他却给你们送他妈的可口可乐,就好像你们在哪个足球队里卖力似的。嘿,伙计。然后他拿走你们的枪,割了你们的卵蛋。你是不是觉得那个该死的职业军人没有对你使用暴力?你是不是也变成了白鬼?也许你爸爸就是个白鬼杂种,把他们的缺陷都遗传给你了。”

陶瓷被这种熟悉的奚落气得咬牙切齿。他知道亨利想干什么,他也很清楚冲动可能带来的后果。

亨利大摇大摆地走到产自印尼望加锡海的黑檀木储物柜子前,打开了沉重的盖子。“你想想吧,兄弟,在我给兄弟们卷颗好烟来抽的时候,我要好好弄清楚你为什么会把事情搞砸。”他小心翼翼地移开上面的衣物和其他物品,露出了一个带滑动抽屉的制作精美的盒子。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带水晶碗的银色水烟枪、一个华丽的卷烟辊筒,以及一些纸。

陶瓷毅然说道:“你才搞砸了。你以为杀死一个种族偏执狂就能达到目的吗?他只是这部机器上的一个该死的齿轮。他刚才已经在我的面前弯下了腰,伙计。”

亨利让柜子敞开着,只是对陶瓷笑了笑。他神情自若地走到那个跟柜子配套的碗柜前,取掉抽屉的活动底板,从里面掏出一小包大麻,然后从最上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镶嵌了钻石的镀银打火机。他转身面对陶瓷,脸上仍挂着微笑。“你把你的枪给了他。他割了你他娘的卵蛋,我就是这么看的。”

陶瓷被激怒了,但却不是亨利想要的那种愤怒。“你以为我还没有准备好收拾他们这些傻瓜?你以为我不了解他们是一帮有病的混蛋?”陶瓷转向其他的兄弟,甚至不再屑于对亨利说话。“你们觉得他说的这是什么?是哪个黑帮团伙里的废话吗?我们不是为了找乐子才出去对某些人使用暴力。我们是要阻止那些事情的罪恶源头。源头懂吗?我们要推翻一个种族主义的社会。如果这变成了杀人,那这就是真正的混蛋做法。我们不能让他们一个个地收拾我们。”

他转向亨利,后者正坐在床铺上仔细地制作一根大麻烟。“你以为我不想尽快找这个混蛋算账吗?你以为我是个不知道报仇雪恨的傻瓜吗?但是报仇总得有个时机。时机不对的话,他们就会把你这头黑驴像马洛里那样扔进另一个康耐克斯箱子里。他们会变本加厉地收拾你。他们会把你倒着扔进那些该死的地牢里,就像他们对付越南猴子那样,而你又掉得太深太深,害得他们只好从得克萨斯把阳光一路呼哧呼哧地给你引过来。”其他兄弟发出了一阵笑声,陶瓷的感觉好了一些。“他们会把你送进大老远的丛林里,只有直布罗陀猕猴才能找得到你,给你带信。”然后陶瓷把拳头猛地砸在自己的手掌上。“我们必须获得权力。一个死佐治亚白鬼在这里是微不足道的,那座该死的山上到处都是死佐治亚白鬼,也有死去的兄弟们。死人一钱不值,他们只是些大土疙瘩。”

“权力,”亨利冷笑道,“放屁。”他舔了舔烟卷上的胶水,把纸弄平。“你和你的这套花言巧语的屁话,陶瓷。毛泽东说过枪杆子里出政权。他算是说准了。你想要怎样?回到国内去唱《我们一定会胜利》(权)?”现在轮到亨利哈哈大笑起来。

“你得了吧。”陶瓷说。

“好啦,你打算怎么办?”亨利顺着缝隙舔着卷烟纸把烟卷密封起来,同时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陶瓷。“等他走去洗氰化物淋浴时,我就能看到陶瓷唱《我们一定会胜利》了。”

亨利的朋友现在插话了。

“嘿,亨利。你得好好教教他。”

“是啊,陶瓷。你不想跟我们大家一块干啦?”

“嘿,来吧,兄弟。你怎么啦?嗯,伙计?”

“我什么也没想,”陶瓷回击道,“当你们这些耍嘴皮子的混蛋在这里大谈革命时,我一直在他妈的丛林里苦苦地思索。我才在干革命。”

“你得了吧,兄弟,”亨利笑着说,“就因为你想不出一个法子把自己弄出丛林。如果你真的在干革命,那么你最好从这里干起。你去干掉那个狗娘养的。这样我们就能告诫那些该死的偏执狂,报复已经开始了。他们想要折磨我们,我们会把他们折磨得更厉害。”他把大麻烟放进嘴里,点燃了打火机。

一闻到打火机油的气味,陶瓷几个月来在丛林里养成的敏锐感觉又上来了。这使他既恼火又有点恶心。“我告诉过你这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这部机器上的一个小齿轮。再说,我们一贯的立场就是不能杀人。我们需要的是武装黑人进行自卫。我们不搞谋杀。我们也许会在哪天晚上在他的屁股上点一支烟,或者像我们对付中校那样在上面放一张纸条。”

“你打算再写一个通牒?”亨利问。他呼出一口长长的烟雾。其他人全都笑了起来。“放放吧,呵呵。下一步吧。”

他把大麻烟递给另一个人,然后转身背对着陶瓷,把手伸到他的床铺下面,拿出一枚碎裂杀伤手榴弹。“这个不会冒烟。”他说,然后把手榴弹在他的手掌里轻轻地掂了几下,再把它抛给了陶瓷,“我想你这个胆小鬼会使用它。”

没有人笑了。

陶瓷马上意识到亨利又在使唤他。如果他按亨利要求的去做,亨利就成了大哥。如果他不去做,出丑的是他,亨利仍然是大哥。

“我们来看看谁是胆小鬼。”陶瓷说。他一下子把手榴弹的保险针扯了出来。在这么做的同时,他清楚地审视着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杀戮对他来说已是腻烦透了的寻常小事,所以他做起来完全满不在乎。这种感觉跟他在迫击炮火中从那座山上走下来时厌烦得无动于衷的自杀感是一样的。朦胧中他意识到大家开始叫喊、奔跑,争先恐后地向帐篷门口跑去。“他一定是疯了,伙计!手榴弹要爆炸了!耶稣基督!”

陶瓷吐着舌尖,一门心思数着数,然后把手榴弹朝亨利扔了回去,同时看着匙状的拉环向着帐篷的一侧飞去。

亨利的眼睛瞪得溜圆,又把手榴弹朝陶瓷扔回来,然后夺门而出,趴倒在潮湿的泥地上。

陶瓷把手榴弹扔进亨利敞开的储物柜里,砰地盖上了沉重的盖子,随即又扔了一件防弹背心在箱子上,然后低头飞跑到帐篷里头的一堆水手袋后面,猛地扑倒在地,从铺在地面上的席子上滚了出去,最后停在帐篷边上,面孔朝下趴在地上,同时用手和胳膊护着头。

手榴弹爆炸了,冲击波强烈地冲击着他的耳朵和身体。

他趴在潮湿的尘土里,寂静和黑暗渐渐地被耳朵里痛苦的嗡嗡声填满,接着又闻到一股浓浓的TNT炸药的气味。他的头疼痛难忍,但却安然无恙。他听到帐篷外传来激动嘈杂的嚷嚷声。他站了起来。有人掀开破烂不堪的帘子。

亨利走了进来,他点燃打火机,冷冷地看着他那被炸成碎片的黑檀木箱子,还有弹痕累累的碗柜,以及被炸得稀巴烂的水手袋。“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陶瓷。”

陶瓷知道亨利说这话不是因为这些家具。他知道自己刚刚打击了亨利的形象,但权力总是胜过形象——而且,他刚开始明白和意识到这一点。权力是奖励和惩罚的能力。亨利可以用发放金钱和毒品进行奖励,用扣押金钱和毒品实施惩罚。这样的结合完美无缺。但是归根结底,亨利只能在他自我选择的那个小圈子里行使这种处罚权。他更乐意搞谋杀。陶瓷知道,如果一个人能够杀某个人,很显然他也能杀其他任何人。勇敢地反抗这种权力的唯一办法就是不怕死。

陶瓷心神不安地向连队所在地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