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重返丛林

载着梅勒斯的直升机在东河机场放下了他,把他从30英里外的医疗船上送回到了现实之中。他搭了一辆陆军的卡车从那里出发向南走了13公里,穿过大片由遗弃的稻田形成的荒地,到了师里的后勤部门所在地广治。梅勒斯能看出来,那位陆军司机对他很好奇。毕竟,梅勒斯的一只眼睛上戴着眼罩,手上拎着几条雪茄,肩膀上背着复杂背带,背带上还挂着一把剑。

最后司机实在憋不住了。“你是从哪儿弄到的这把剑?”他问。

梅勒斯被逗乐了。“在丛林里。”他说。

“哦。”

有些事情他是不能告诉这位门外汉的。对他们来说,丛林始终是一个谜。

B连办事处里的胶合板还未上漆,一名办事员正在打字。他脱去了衬衫,汗水在他宽阔的背上闪着亮光,上面还有一颗子弹穿出的伤口疤痕。香烟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软绵绵地盘旋而起。在办事员的上方,整个后墙上覆盖着一张放大的海报,海报上是一个为腰带和胸罩做广告的漂亮模特。在这张大幅海报上,有模特用简洁的圆体字亲手书写的文字:“谨向海军陆战队24团1营B连的官兵们致意。你们正在做一项伟大的工作。爱你们的辛迪。”落款日期是1967年2月——虽然只是两年前的事,但在某些方面感觉却像是发生在古代。

办事员告诉梅勒斯,费奇将在下午动身前往冲绳,就蓄意谋杀军官的行为和包在手榴弹上的纸条,以及辛普森解除B连武装等问题进行说明。他还说卡西迪也来到了后方,表面上是为了跟费奇告别,但实际上却把收缴武器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办事员又说,B连明天将乘直升机降落到艾格尔峰,霍克已被任命为连长。根据传言,这是马尔瓦尼亲自下达的命令。听到这个消息,梅勒斯说他很高兴。然后,他走到供应站去领取新的丛林战装备。他在那里得知,在发给他一支新的步枪以前,他必须签字同意从他的薪水里扣除一笔用于支付他的老步枪成本的费用。

“他妈的只有海军才会有这种该死的事。”

“我很抱歉,少尉,但我是不会为这个该死的东西付钱的。如果你想回国,你最好把你所有该死的账单都给结了。如果不付钱,我们就不会在你的命令上签字。我可不在乎你是否打算在这里度过余生。”

梅勒斯支付了127美元。

他扛着他的新步枪,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另一个野营帐篷,到处翻找他的水手袋。找到以后,他检查了其中的东西,寻找他想要带到丛林里去的物品。他微笑着拿起几件他母亲为他染了色的绿T恤和拳击短裤,这时他想起曾经问过古德温是否在丛林里穿内裤。他把内裤扔进一个垃圾桶里,然后转身向本连的俱乐部走去,在那里他会有24小时忘记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自从他和古德温上一次在那里用酒精淹没他们的恐惧之后,这个俱乐部已经有所改善。酒吧里现在有了一台精美的雅佳牌盒式录放机,还做了一番很不错的新装修,几款新品牌的啤酒招牌闪闪发亮,带有湛蓝海水的广告画将往昔的忧郁气氛一扫而空。在吧台后面的墙壁上,挂着温哥华的枪身锯短的机枪,它的两侧是两挺缴获的苏联制造的机枪。

卡西迪上士独自一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放着一瓶杰克·丹尼黑牌威士忌。俱乐部里没有其他人。酒吧经理克隆普上士出去办事了,留下卡西迪帮他照看店子。梅勒斯说他能喝一箱啤酒,卡西迪走进吧台后面,然后抱着一堆冰镇啤酒罐出来,郑重其事地摆在梅勒斯面前的桌子上。“除了撒尿以外,别的感觉都去他的吧。”他说。他已经对自己的神秘之旅心驰神往。

梅勒斯伸手抓起一个啤酒罐,在上面扎了两个孔,开始咕咚咕咚地喝啤酒。然后他又打开一罐,把身子靠在椅背上。他注意到胶合板墙上有一台空调已经安装了一半。“空调机,”他若有所思地说,“真不赖。”

“是啊,”卡西迪喃喃道,“克隆普认为春天的热浪一到,其他营的人都会被吸引过来。这可以提高收益。”

“又是他妈的收益。”梅勒斯举起罐子说。他咕咕嘟嘟地喝着酒,心里想着汉密尔顿和那127美元。

“我想你已经听说过连长的事了吧。”卡西迪说。

“我敢肯定所有事都会被搞得很冠冕堂皇,而且全都出于自觉自愿。”

“你他妈的骗不了部队。”卡西迪喃喃道。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紧紧地握着他的小酒杯,直到手指关节发白,现出满手的丛林皮肤病伤疤,“我本来应该跟你们在一起,那是你们最需要我的时候。”

梅勒斯很想告诉卡西迪是谁把他调走的,这样他心里可能会好受一点。他看见卡西迪抬头看着温哥华的已被擦亮和上了油的机枪,机枪上方有一个很大的坐落在交叉的步枪上的鸢尾花形的纹饰,那是海军陆战队24团的徽章:贝洛森林战役的勇士们(的)。

“自从加入陆战队以来,我不得不做许多卑鄙的工作,长官。”卡西迪说。他把目光转回到梅勒斯身上,“但是我做过的最糟糕的一件事,就是挨个地收缴他们的步枪。20年前,任何人想要拿走一名海军陆战队员的步枪,他他妈的非挨枪子不可。妈的,5年前也是。”

“时代变了。”梅勒斯低语道。他想起了那个为腰带和胸罩做广告的女孩。

“我不得不挨个地去收缴。他们中的一些人跟我一起参加过在温德河、古罗以及非军事区的行动。我他妈的像对待犯人一样去调查他们。”卡西迪把噙满了泪水的蓝眼睛转向梅勒斯。“哦,我这样干了,因为这是我的工作。但我不愿意这样,少尉。我能感觉到他们恨我。”他停下来,注意到自己的拳头捏得紧紧的,于是慢慢地伸直了手指。“我想这就是我不得不离开那里的原因。”

梅勒斯和卡西迪都喝醉了。

中午刚过,梅勒斯离开趴在桌子上醉得不省人事的卡西迪,踉踉跄跄地回到连队办事处。他疲倦地爬上房间后面的楼梯,来到办事处的休息室。休息室被挂着的毛毯隔开,里面有两张帆布床。他知道随着白天慢慢过去,头痛欲裂的感觉会跟着到来——除非他不停地喝下去。问题是他能不停地喝下去吗?他一头倒在帆布床上。垫在下面的毛毯使他汗湿的脸颊既热又痒。地板在眼前旋转起来。他又有了自己似乎正坐在一条传送带上向悬崖边滑去的感觉。明天正一分一秒地向他走来,而明天他就要返回丛林了。他关闭了思维,不愿意再去想这个事实。

在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新兵们对即将到来的军事行动的紧张情绪表露无遗。而像陶瓷和莫尔这些老兵,不是小声地议论几句,就是把他们的步枪和机枪擦了又擦——他们已经学会了如何与烦躁不安保持距离。他们吃东西,喝啤酒,精心地煮着一杯又一杯的咖啡。他们努力做到临危不乱。他们抽大麻,开玩笑,想国内的姑娘,并借手淫来自慰。

在别人眼里,他们是沉默寡言、脖子上戴着深绿色的刽子手套索的两名黑人机枪手。陶瓷和莫尔成了新来的黑人新兵的偶像。陶瓷忙着接受他们的觐见,给他们上课,谈论一点政治,用笑来帮助他们摆脱恐惧。莫尔只跟陶瓷和其他老兵说话。他不想结交新朋友。

此刻,在一顶通常10个人用的大帐篷的入口旁,陶瓷和莫尔正在清洗他们的机枪,这个帐篷连同一块拥挤的泥地,属于他们俩跟另外18名黑人海军陆战队员。帐篷的前面,门帘被完全掀开搭到了帐篷顶上,充足的光线使他们能看清手里正在做的事和仍然下着雨的外面。但是雨已经变得时断时续。越南的春天已经到来,接着就将是无情的旱季。

他们已经把机枪完全分解开来,正细心地清洗着每个部件。空气中飘荡着霍普牌9号清洁粉的气味,这东西是在部队的强烈要求下从国内运来的,此外空气中还混杂着柴油燃烧的气味,茅坑里的粪便味,帆布帐篷发出的樟脑丸味等味道。忽然,莫尔从机枪上抬起头,轻轻地笑了笑。“我真该死,陶瓷。看看那边路上是谁来了。”

陶瓷一看来的是阿伦和他的狗帕特,不禁笑了。被放松了皮带的帕特无声地走着,如同过去那样略微伸出一点舌头,看上去就像在做周末的散步。听到莫尔的声音,它的红耳朵忽地向前一伸。阿伦注意到了它耳朵的动作,但却未听到耳朵所指方向的任何声音。他看见了莫尔和陶瓷,于是笑嘻嘻地用一只手高高地举起了他的霰弹枪。

阿伦跟陶瓷和莫尔碰了碰拳头。帕特坐了下来,仍是一副受命待发的姿势。

“我还以为你去了那个该死的阿肖谷或是类似那样的倒霉地方。”陶瓷说。

阿伦咧嘴一笑。“全结束了,又回来跟你们这些家伙在一块了。我听说我们明天就要乘飞机出发。”

两个机枪手点了点头,但没有吭声。

帕特开始发出呜呜声,想要摆脱阿伦的控制。它注意到路上走来了一个人。那是霍克。帕特又呜呜地叫了起来。阿伦笑着释放了帕特。帕特一路跑过去迎接霍克。他们两个很快就嬉闹在了一起,霍克搂着帕特强有力的脖子,把它抱在怀里来回地拨弄着它的头,帕特则不停地用鼻子去拱霍克的裤裆,同时像猫一样用身体的两侧去擦霍克的大腿。

霍克一边被帕特逗得哈哈直笑,一边向3名海军陆战队员走过来。他示意陶瓷和莫尔继续坐着不用起来。

“够了,好了,”阿伦对狗说,“对连长要有点尊重。”然后他的语气稍稍有些改变,“坐吧。”帕特马上坐下了,兴奋地喘着气。“他可是真的喜欢你,连长,”阿伦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这样的问候。”

霍克抚摩着帕特的头和耳朵。他抬头看着3名海军陆战队员。“是啊。我真高兴看到你们两个回来,”霍克说,“在那边没有你们的感觉就像瞎子。”然后他把一只手搭在莫尔的肩膀上,侧身从莫尔和陶瓷之间走过去,什么也没有说就把头伸进了帐篷里,随后又把头缩回来,转向两个机枪手,“我听说你们把一些白人士兵赶出了这个帐篷。”

“我走了。”阿伦咧嘴笑着说。他轻轻地把手指扳得啪啪直响,帕特站了起来。

“4点30到野营帐篷。”霍克说。

“是,长官。很高兴能回来。”阿伦离去了,帕特像往常一样走在他的左边。

3个人向离去的狗和军犬教练注视了一会儿。

“怎么回事?”霍克问。

“没有人驱赶任何人,连长。”陶瓷说。

霍克对他注视了一会儿。“啊哈。”

“真的,我不骗你,长官。他们是自己要离开的。”

霍克思考了片刻。“你知道,陶瓷,我不允许搞他妈的小团体。决不允许。我们明天一登上直升机,所有人都要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天空,“你们准备好了么?”

两个人都把头转向一边,莫尔耸了耸肩膀。

“我要你们让新兵保持情绪稳定。行么?”他说。

“我们能做到这一点,长官。”陶瓷说。

霍克看着他们,几乎察觉不到地点了点头。“很好。谢谢。”

两个机枪手看着他顺路走了。“他是个正派人。”莫尔说。

“是的,”陶瓷说,“没错。我们在他手下干很幸运。”

“陶瓷,你认为我们应该告诉他吗?”莫尔低声咕哝道。

陶瓷笑容满面地看着他的朋友。“你说什么?告诉他什么?”

“现实一点,陶瓷。关于亨利想要杀掉卡西迪的事。”

“那是旧事了。他们什么也干不了。”

“我不确定。”莫尔说。

“嘿,伙计。不会的,兄弟。我跟那些家伙说过,他们明白我说的黑豹党兄弟情谊的意思。我们从越南这里开始,把真正的勇气带回国去。我们在战火里经受考验,在战火里考验——”

莫尔打断了他。“别说了,陶瓷。你还是少说几句革命的说教废话吧。亨利对你那套黑豹党的胡言乱语才不会在乎哩。他需要的只是兄弟们干零售,他搞批发。如果他要靠杀死卡西迪来树立他的权威,他就会这么干。”

陶瓷低头看着摊开在莫尔的雨披上的零件。“他就是想不明白。”他轻声说。

“你才想不明白。”

梅勒斯被一只靴子在胶合板地板上的轻微刮擦声惊醒了。他的心脏开始怦怦直跳。他浑身是汗,头痛得不得了。费奇正一脸悲哀地低头看着梅勒斯,他有意在地上擦着靴子,这样梅勒斯在重新进入这个充满杀戮的世界时,就不会感到过于突然。

“嗨,吉姆。”梅勒斯说。

费奇在对面的帆布床上坐下来。“你喝醉了,梅勒斯?”

“没有。只是跟卡西迪喝了几瓶啤酒。几点了?”

费奇看了看手表。“1点。”

“你的说法已经换成民用时间了。”

“本来就是这样。”费奇说。

梅勒斯把脚放在地板上。他脑袋发热,痛得厉害。他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手上满是汗水,然后在僵硬的新裤子上擦了擦了。“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留下我的靴子。”他一边说一边看着靴子上熟悉的白色。

然后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我猜你已经听说我要离开了。”费奇说。

“是的。”梅勒斯不知道怎么谈论这事。他看见费奇的脸色有点发红,也许是在把沉默作为谴责,于是他说,“你能离开我真的很高兴。”

“我也是。”费奇勉强露出一点微笑,然后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你什么时候走?”梅勒斯问。

“6点。坐东河来的大直升机走,我应该在后天到达冲绳。”

“做洗衣店军官,是吧?”梅勒斯微笑道。

“管袜子和T恤的部门。”

“你应该去找找马尔瓦尼,这个交易不公平。”

“我先得过辛普森这一关。”

“妈的,连长。得走后门。你一定知道该怎么做。”费奇把目光移开看着胶合板墙,就像是看着熟悉的远方。梅勒斯猜此时费奇的脑海里正在重放着一整部影片。费奇最终转过身来,看着梅勒斯的那只好眼睛。“我不想回到丛林里去,做任何事都好,只要能活着。”他把用具塞进一个已经胀鼓鼓的水手袋里,略微低下头,看着钉在墙上的一面钢镜,用梳子梳了一下头发。然后,他仔细地戴上了一顶挺刮的本土部队戴的军便帽。他那重新抛光的银色中尉单杠徽章闪闪发亮。

“还是一个衣冠楚楚的绅士。”梅勒斯说。

“在岘港有一个叫白象的地方,”费奇说,他脱下帽子,把他的黑头发抚平,“那里有圆眼睛的小妞。她们有的是红十字会的女孩,有的是空姐。还有空调。甚至还有一个该死的卖奔驰车给国际开发署的大款们的德国姑娘。再有大约3个小时我就会到达那里,我会把这个地方忘得一干二净。”

他提起水手袋挎到肩膀上。梅勒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突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他看到费奇的嘴唇颤抖着,然后又紧紧地抿上了。平时,当费奇想要对连里其他人隐藏自己的感情时,就会像这样撅着嘴。

“你要照顾好自己,梅勒斯,”费奇说,“我会给你们写信,把我的情况告诉你们。”

“我们很高兴能这样。”

“你告诉大家,等他们回到正常世界的时候来看看我。如果他们不愿意,也没啥关系。”

“他们都清楚。”

他们站在那里,互相看着对方。对于费奇竟然能够活着离开丛林,梅勒斯简直感到难以置信。

快要天黑时,梅勒斯从枪炮军士克隆普那里买了一瓶杰克·丹尼酒,搭了一辆车到了海陆航39大队,并在那里赶上了最后一架飞往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的直升机。空洞黑暗的土地从他的脚下飘逝而过。他想起了呆在昏暗的连队俱乐部里的惊恐不安的卡西迪。如果真有那么糟糕,他最好跟霍克谈谈这事。然后他想到费奇所说的那些美国姑娘,她们这会儿可能正在那个叫做白象的灯火通明的夜总会里,跟国际开发署或“民事活动及革命发展支持计划组织”(在)的肥佬们调情。然后他又想到正向着丛林覆盖的黑暗群山中奔去的自己。还有10个月退役,他沉思道。这期间够参加5次血泪之路式的军事行动,攻打5次马特峰那样的山头。梅勒斯现在知道,攻打马特峰和血泪之路行动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两者都只是普通的战争。

10分钟后,直升机进入了山区,茫茫林海滚滚而来,呈现出的气势远远超过了最初山麓小丘上的丛林。梅勒斯拿出了地图——现在这已成了他的一个不由自主的习惯——并在一个突起的山峰从身下一闪而过时判断出了自己的方位,一条弯曲呈S形的河流围绕着那座山峰蜿蜒流过。然后飞机又向后面渐次升高的更加高大、更为险峻的山峰飞了过去。

梅勒斯从背包侧面解下温哥华的剑,向一个开着的舷窗爬去,他从舱门枪炮手的身旁挤过去。与此同时,枪炮手一边看着他,一边悠闲地扫视着下方的地面。当梅勒斯到达舷窗旁边时,强烈的气流差点把他的眼罩吹落。他把眼罩拉回原位,跪下身体俯身迎着狂风,把手里握着的剑伸向前方。梅勒斯盯着剑看了大约有半分钟,把它铭刻在脑海里,然后把剑扔进了一片薄暮之中。

剑翻滚着向后方落下去,在它掉进下方巨大而又连绵不断的灰绿色世界中去前,他瞥见了它最后一星微弱的闪光。然后梅勒斯展开地图,仔细地画了一个叉标示出它落下的地点,并在旁边注上了“VS”两个字母,以此表示“温哥华之剑”的意思。

舱门枪炮手摇了摇头。“你们他妈的步兵哎,伙计,”他大声喊道,“真是一群疯子。”

梅勒斯于傍晚时分飞到了范德格里夫特作战基地的上空,尽管这里的设施是那么糟糕,他仍像很多人一样在回到这里时有一种回家的怀旧感。下面有几点闪烁的灯火,那是北越军的火箭弹阵地的遮光罩子不小心泄露出来的。

当他走出直升机时,一小群来自师部的校级军官正站在下面等着上直升机。他们的胳膊下面夹着公文包,背着装在发亮的黑皮套里的点45口径手枪。梅勒斯沿着黑暗的道路默默地向营部所在地走去,经过了他曾经等待着随时开拔的秃鹰帐篷。现在这里驻扎的是海军陆战队19团的一个连,里面的海军陆战队员们有的在削木头,有的在写信,有的在清洗步枪,有的在玩扑克牌,以此打发无聊和恐惧。基地的气氛明显比上次他来时要温馨多了。

他来到了B连的野营帐篷前。下垂的帐篷外表已经被人努力弄平整。帐篷内井然有序,水手袋整整齐齐地堆放在后面的木头货架上,而不是像过去那样扔在泥地里。那张旧写字台仍在原位,上面点着两支蜡烛。桌子后面坐着3个陌生人。

“需要帮忙吗,队员?”其中一人厉声问道。他是新补充来的,显然刚来不久。他的靴子里插着一把刀。梅勒斯忍不住想要叹息。

“妈的,”梅勒斯说,“这里不是B连吗?我是梅勒斯少尉。霍克和伤疤在哪里?”

3个陌生人站了起来。

梅勒斯丢下背包,解开背带,让所有东西都乒乒乓乓地落在脚下铺的金属地板上。

“欢迎回来,长官,”那人说,“我们已经听说过你的很多故事。我是欧文上士,这是本瑟姆上士,还有这位是拉瓦利少尉,长官。”他犹豫了一下,“我们听说你失去了一只眼睛。”

“其他人也付出很多。”梅勒斯说。

梅勒斯与他们每个人握了手,扮演着沉默的受伤英雄的角色。他可以看出新来的少尉对他很敬畏,就像他自己几个月前敬畏几个老手一样。他们的反应让他知道马特峰的故事有可能被夸大了很多,让这些新来的小伙子们紧张得要命。但对他来说并没有任何意义。

梅勒斯从背包里拿出那瓶杰克·丹尼威士忌。“有什么新消息?”

新少尉告诉他,他们要去艾格尔峰,保卫那里的炮兵阵地,时间大约是一个星期。与此同时,C连将会空降到艾格尔峰北面的河谷里,并向北运动。一周之后,两个连再互换位置。已经在天帽山上的A连将与D连一道,对紧邻其东边的水仙河谷一带进行扫荡。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梅勒斯问。

“明天6点。”

梅勒斯哼了一声。“那我今晚又有时间放纵一下了。”他朝新少尉和两名新上士举了举酒瓶,“谁想来点?这可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他们每个人都用咖啡杯或饭盒倒了一小杯,以此向梅勒斯示好。

“你觉得在C连抵达时,那个地方会很危险吗?”新少尉把杯子夹在膝盖中间凑近身子问。

“你看我像个他妈的吉普赛人吗?”梅勒斯俏皮地说,“不。我不这么认为。”他看着杯子里烛光映照下的琥珀色的液体,“部队怎么样?”

“我们有一大帮新兵蛋子,少尉。”另一位上士本瑟姆开了口。梅勒斯惊讶地看着他。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他以前参加过多次战斗。梅勒斯感到十分欣慰。他很可能是在他的上次值勤期里成为了军士,然后在国内又晋升成了上士,并在两年的宽限期刚一结束时就被派到了这里。

“你带哪个排?”

“我带3排。在再来一个新少尉之前由我指挥。”

“你们两个呢?”梅勒斯问另外两个人。

“我带古德温少尉手下的2排。”靴子里插着一把刀子的上士回答。

“我带你原来的老排。”拉瓦利面带微笑地说。

“他们不是我的,”梅勒斯笑了起来,“你应该把你遇到的所有烦恼都归咎到一个名叫弗拉卡索的家伙身上。当然也可以把他们干得很棒的地方归功到我的头上。”

“据我所知,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感觉到他们是弗拉卡索少尉的手下。”拉瓦利说。

梅勒斯转着手里的威士忌说:“不。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家伙。毫无疑问他们就是他的排。”他看着拉瓦利,一阵悲伤涌了上来。然后他把威士忌一饮而尽,咧嘴一笑,尽管他内心的空洞是无法用威士忌填满的。“你们不要担心。他们很快就会成为你们的了。等你们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后,你们在一秒钟内就能分辨出谁是赢家谁是输家。你们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梅勒斯说话时试图把所有人都包括在内,他也确信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包括在内了。但他知道,霍克也能分辨出谁是胜利者谁是失败者。这个把一把该死的刀插在靴子里的家伙将被分配到伤疤的排里,伤疤能够阻止他犯大的错误。

“至于我,”梅勒斯补充说,“我接下来要去找几个朋友,跟他们喝得迈不开步,再抱着便桶呕吐。如果我一切如愿,在明天连长和其他管事的军官恢复意识以前,连队恐怕就得由你们来带。”

他大笑着离开了他们,走到外面去寻找霍克和古德温。他看见一个海军陆战队员脖子上围着条毛巾,手里拿着肥皂盒正走在路上。大概是去洗参加行动之前的最后一个澡。

“梅勒斯少尉,”小伙子喊道,“我们听说你回来了。”

那是费希尔。

“耶稣基督!费希尔。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要怎么做才能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呢?”

“我不知道,长官。我想得等到我们被杀死的时候吧。”

两个人突然打住了话头,然后他们都笑了。

他们喜笑颜开地握了握手。

“你好了吧?我的意思是,下面那里。”梅勒斯朝费希尔的裤裆示意了一下。

费希尔告诉他自己做了手术而且痊愈了。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正常了?”梅勒斯问。

“我不骗你,少尉,”费希尔说,“至少在日本一切正常。该死的,但是我喜欢日本女人。她们待人真的很规矩,长官。”

“我听说过,”梅勒斯回答,“我很高兴你好了。我是认真的,费希尔。我真的很高兴。”

“是的。谢谢你,长官。”费希尔说。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我听说你们遭了大难。”

梅勒斯不想谈论马特峰。“你还带你的老班么?”他问。

“他们剩下的人,”费希尔说,“还是2班,我想。”他朝一块土疙瘩踢了一脚,“妈的。还剩67天。我是个两位数的侏儒。”他朝梅勒斯咧嘴一笑,“我矮得可以坐下来把我的两条腿藏在我的防弹衣里。事实上,我矮得当我穿上防弹衣时它都拖到了地上。你还剩多少,少尉?”(。)

“303天加一觉,”他用手指着费希尔的脸说,“别跟我废话啊。”

“妈的,少尉,你还是应该按月计算。”

梅勒斯笑了,他对费希尔服役期快要结束了感到由衷的高兴。他把雪茄烟往费希尔手里一塞,叫他帮自己分发给全连,然后继续顺路走去。当走进单身军官住的帐篷里时,他发现麦卡锡、墨菲、古德温和霍克正嘻嘻哈哈地围着一个扁平箱坐着,箱子上放着3个打开的酒瓶。

“不可思议的神秘之旅开始了!”他大声喊道,“我来带你们一程。”

两个他不认识的军官呻吟了一声,其中一人昏昏欲睡。“主啊!又来了一个。”

“嘿!”麦卡锡叫道,“是梅勒斯。戴了个该死的眼罩!”墨菲抱住了梅勒斯,把他从地板上举了起来,梅勒斯把威士忌酒瓶高高地举在头顶上。墨菲放下梅勒斯,麦卡锡从他手里一把抢过酒瓶。“上帝应当称颂,直到永远。”麦卡锡把酒瓶举到光线前,“为我们并为陆战队的福祉。”梅勒斯对他举起了中指。

“伤疤和眼罩,”霍克说,“我没有连队,我只有他妈的动物行为。”

“好了,把你的行为用到别处去吧,”昏昏欲睡的那个人不满地说,“我3点钟还要值班。”

“真他妈的没耐力。”霍克反击道。他站在那里,仔细地把本土服役军便帽戴在头上,再对着帐篷柱子上挂着的一面钢镜正了正。“来吧,”他说,“卡西迪到广治去了。我们上他住的地方去,好让这些娇气的参谋睡觉。”

卡西迪的寝室在补给军官帐篷后面,那是一个有单独入口的整洁的小房间。里面漆黑一片。霍克最终找到一根蜡烛并点燃了它,然后坐在卡西迪的帆布床上。

“顺便说一句,霍克,”梅勒斯说,“祝贺你成为一连之长。”他伸出手去,“我觉得这是他妈的最好的安排。”

“谢谢你,梅尔。”霍克背靠在床上,“尽管这很滑稽。感觉就像是另外一个连队。”

“我知道你的意思。”

麦卡锡把装满了威士忌的酒杯递给梅勒斯和古德温。“别他妈的哀悼你失去的连队了,”他说,“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那我们就坐着我的连队的吉普车开始我们的神秘之旅吧,”霍克说,“谁最清醒?来把车开到军官俱乐部去。”

梅勒斯看了看周围。“我想就是我了。”他说。

“好,”麦卡锡说,“你坐在后面赶上我们。我来开车。”

不久,5个人来到了那个为急用建造起来的简陋团俱乐部里,围坐在了一张桌子前。一台小型发电机在房间里嗡嗡地响着,为闪烁的灯光提供了电源。裸露的胶合板壁上的木材等级印戳还清晰可见。露在外面的钉子上沾着木头渗出的树脂。墙壁上钉着一个千疮百孔的飞镖靶。

他们点着蜡烛,把熔化的蜡烛油滴在桌子上,再把蜡烛立在上面,使蜡烛能够站稳。然后每人要了5杯酒,这样可以避免大家因谁为最后一轮要的酒买单而争论。麦卡锡和墨菲站在吧台旁,酒吧男招待量出25小杯威士忌的酒量,并把它们放在两个大托盘上。然后麦卡锡和墨菲端着托盘,穿过一张张桌子走了回来。麦卡锡的嘴里还叼着一包乐之饼干。在把小酒杯放在桌子上时,霍克接过饼干撕开了包装。麦卡锡回去要了两个水罐和5个大玻璃杯,把它们放在了霍克面前的桌子上。

霍克数好了饼干包里的饼干数量。“好啦,”他说,“每人7片。除了我是8片,因为我是连长。”他把饼干包递给梅勒斯,梅勒斯拿了自己的7片,又传给了古德温。霍克拿起一个水罐,依次伸出一根、两根或三根手指,开始不声不响地问其他人希望在威士忌里兑多少水。等每个人的酒都准备好后,他举起酒杯说:“永远忠诚,混蛋们。”然后一饮而尽。

梅勒斯不久就陶醉其中,又醇又凉爽的波旁酒滋味宜人,他的肚子开始渐渐地温暖起来。这真是一种奇妙的反差。尽管酒精已经开始发挥作用,此刻他却非常清醒。他知道他们5个人的共同经历任何人都不曾有过,而且以后也不会再有。他也知道他们5个人不可能全都活着再次分享这样的时刻。事实上,他就有可能是一个缺席者。世界上所有的欢乐——所有的叫喊,所有麻木痛苦的醉酒——都掩不住这种潜藏的想法。但是这种潜藏的想法却使他意识到这一刻的弥足珍贵。

“嘿,梅尔,”霍克说,“等我们回国以后,我们应该去经商还是做什么事。妈的,我们所有5个人。那不是很有意思吗?”

“按我们擅长的本领,我们能做的事就是去跟黑手党竞争。”墨菲说。

“你唯一能干的买卖就是开一个他妈的酒吧,”麦卡锡说,“不过我会跟你一起开一个。”

“我要为这干一杯,”霍克举起了酒杯,“就这样,一个他妈的酒吧。”他打了个嗝,“一个非比寻常的酒吧,”他哈哈地笑道,“我们可以把它叫做‘地堡’。”

“不,”梅勒斯说。“这个名不够老练。应该叫它埃尔斯沃思(不)。”

“见你老练的鬼,杰克,”古德温说,“我们要的是一个酒吧,不是什么同性恋迪斯科舞厅。”

“没错,”麦卡锡说,“想去那里喝一杯,你得把车停在400米之外,用一把大砍刀开路,穿过密不透风的竹林和象草才能找到它。”

梅勒斯想了一会儿。“你还不能把他妈的地图给顾客,”他说,“没有地图!”他开始每说一个字就用巴掌在桌子上拍一下,“没有他妈的地图!”

“但你可以有一枚烟幕弹,”霍克说,“这样如果你实在找不到,一架直升机可以免费把你送回停车场。”

“必须想法折腾那些来酒吧喝酒的混蛋,松鸦鹰,”麦卡锡说,“耶稣。我不了解你和买卖的事。如果你想做一个厚道人,你就赚不到钱。”

围绕着这个地堡开的玩笑声音越来越大,内容也越来越离谱。他们吵嚷着,说是要客人扔零碎食物给老鼠,在桌子上把水蛭的身体掐爆。要他们装满100个沙袋作为付给酒吧的服务费。要他们蹲在地上或是坐在潮湿的地板上。要他们舔架空管道来喝水。要他们在角落里小便。要他们走回停车场才发现自己的汽车被盗。说到最后,5个人全都站了起来,一边跺脚一边不停地喊道:“没有补给!没有救伤直升机!没有地图!”

最后霍克坐了下来,其他人也跟着坐下。“这永远也办不到。”霍克说,然后喝了一杯。

“为什么不行,杰克?”古德温问。

“政府永远不会发给我们把一半顾客都炸死的许可证。”

大家沉默了片刻,然后墨菲举起了酒杯。“这里就是我们的地堡。”他说。他把头猛地一仰,干了杯子里的酒。

“而且顾客还是现成的。”霍克说。

又是一阵沉默,他们玩起了手里的杯子。“啊,你们这些家伙,”墨菲说,“你们根本看不到自己什么时候能有好机会。”

“真是他妈的典型的职业军人,墨菲,”梅勒斯说,“每一件糟糕的事都是你们的好机会。这也是政府总是要你们去为它干那些倒霉差使的原因。”梅勒斯把剩下的酒喝了下去,把酒杯放在桌子上,“你们真是一帮傻瓜。”

每个人都安静下来。麦卡锡强忍着没有笑出来。他跟霍克对视了一眼,然后望着墨菲。梅勒斯并不清楚他正在把话题引进危险的方向。

“这些倒霉的差使必须有人来做,梅尔。”墨菲用双手握着他的空玻璃杯说。

“哦,我已经做了他们想要我干的所有倒霉的工作,我他妈的现在想离开这里。让你和你的政府见他妈的鬼去吧,哪怕你蠢得还想继续待在这里。”

“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在别的地方赚更多的钱,你这个胆小鬼就可以离开这里,抛下陆战队,可是如果都像你这样,那你他妈的又怎么能指望海军陆战队振作得起来?”

“别恶心人了,墨菲。就是把全世界的钱给我,也别想让我留在陆战队里。”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

“我他妈的恨它,这就是为什么,”梅勒斯说,“我讨厌他妈的撒谎和用鲜血来掩盖谎言。”

“喜欢谎言和鲜血,我要为它们干一杯。”麦卡锡说,然后打了个嗝。

“这不是他妈的解决办法,”墨菲说。他结实的胳膊就搁在溢出的波旁酒水渍里。其他人坐在椅子里,张着嘴巴、满脸傻笑地看着梅勒斯和墨菲两个人唇枪舌剑的辩论,“你小子一拍屁股飞走了,把它丢给那些骗子和马屁精,这样部队只会越来越糟。你这个短头发的傻大兵,你不敢公开站出来承担责任,因为你害怕自己再也泡不到妞。”

这番挖苦话戳到了梅勒斯的痛处,他顿时怒火中烧。“你他妈的站起来。”他边说边从椅子里站起身,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

麦卡锡扯着他的衣服后摆把他拉回到椅子上。“耶稣!梅勒斯,墨菲会杀了你。就算他的话太伤人,也不意味着你就得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呀。”

“墨菲说得对,”霍克说,“自从你加入陆战队以来,梅勒斯,那些以前和你约会过的女人上了大学并且已经离开南方的有多少?”

“妈的,多了去了。”麦卡锡帮他回答。

“对啦,”霍克说,“你去华盛顿看看,那里有形形色色的女大学生在为五花八门的政府机关工作,但是你这个剪短了头发的人现在去那里,在她们看来,不过是个来自乔治城的下等人。”

“谢谢你,西奥多·J. 霍克,”梅勒斯说,“又一位穿迷彩服的哲学家。”他想起了卡伦·埃尔斯科德,不免心里空荡荡的。

霍克靠在椅子上说:“你以为我在说谎吗?不出6个月,你们两个——”他指着梅勒斯和麦卡锡——“6个月以后你们就会离开陆战队,如果你们能活着离开这个地方,你们就会成为该死的长头发的迷信共产主义的知识分子,告诉大家这场战争有多么糟糕,还有你们知道的一切。可你们知道什么呢?你们会说谎。撒谎能让你们在他们的世界里出人头地。你们会把头发蓄得长到屁股上,吸毒,参加游行和抗议,戴他妈的项链,穿凉鞋,就像其他人那样。你们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女孩喜欢你们。”

“滚开,霍克。”麦卡锡说。

“我不会滚开。”霍克靠在桌子上,“你们俩是害怕回国以后对所有那些混蛋们说,你们是他妈的最棒的海军陆战队员。哦,你们不是海军陆战队的传奇人物。你们甚至不是最棒的,但你们是优秀的。你们会努力告诉每个人你们在战争中的处境有多么糟糕,又是多么对其他人的命运感到遗憾,这样你们就不必去解释真实的情况到底是怎样的。做这种缺德事的感觉真他妈的好。”

“你他妈的喝醉了,”麦卡锡说,“不过我会为你这种说法干一杯。”他一口喝光杯子里的酒,然后咚的一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我他妈的是志愿参军的。”

“难道我们不都是这样的吗?”梅勒斯说。他起身举起酒杯,差点站立不稳倒下去,“为他妈的志愿者干杯。”每个人都郑重地站了起来。霍克的身体有些摇摇晃晃。墨菲和古德温互相靠着对方。他们碰了杯,再把酒一干而尽。然后梅勒斯转向霍克。他把空杯子举在脸前,用他那只好眼睛从杯子上方看着霍克平静地说:“B连已经死了。B连又复活了。B连会重新战斗。”然后,他把杯子举到头顶上方。“是我错了。”他补充说。

霍克专注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严肃地用手划了个十字。“赦免。”他有点含糊不清地说,目光又放松下来。梅勒斯微笑着表示感谢,他和霍克碰了一下杯。梅勒斯对着自己的空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让它掉在地上。玻璃杯摔碎了。他又拿了一个杯子,举起来跟大家依次碰了一圈。然后他把大拇指和两个手指伸进威士忌里蘸了一下,就像牧师施涂油礼(梅)一样,动作庄重地给其他人挨个抹了一遍,同时嘴里吟诵道:“Dulce et decorum est pro patria mor-r-i. Dulce et decorum est pro patria mor-r-i. ”

霍克伸出舌头跪在地上。麦卡锡严肃地把一块饼干放在他的舌头上,然后用双手端起一杯威士忌慢慢地浇在他的头上。酒顺着霍克的脸直往下滴。然后麦卡锡在霍克的头上划了个十字,呼喊道:“以中校、3号和无所事事的国会的名义。”

霍克跪在那里,用舌头舔着从脸上淌下来的琥珀色的液体。麦卡锡举起手,用手指做出一个V形状——象征和平的手势(状)——然后把手臂举在头顶上,慢慢转过身来,对着沉默下来的其他人吟诵道:“和平,我把我的和平赐给你们。”接着,他把拇指和相邻的两个手指并在一起,高举过头顶,转了一圈说道:“拯救我们脱离一切邪恶,把和平赐给我们的时代。”做完之后,他对着空杯子看了一会儿,扬手把它在墙上摔得粉碎。霍克身体向后一仰躺在地板上,做了个老鹰展翅的姿势,醉醺醺地盯着天花板。

“嘿,杰克,”古德温说,“这次聚会搞得太他妈的虔诚了。”

他们回去后,又在卡西迪的房间里分享了一些啤酒。他们就像在传着吸一根长管烟斗(们)。霍克谈起了他那顶呱呱的妻子。她在写给他的一封信上说她交了一个新男友,她不会再给他写信了,因为她反对他正在干的事。5个人举杯祝她保持身体健康和品德良好。梅勒斯很想告诉大家霍克被破裂的婚姻伤得很重,但霍克继续跟其他人嬉笑着不停地喝酒,似乎对这段结束的婚姻看得很淡。

最终啤酒被消灭光了,古德温、墨菲和麦卡锡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想在行动开始前睡上两个小时。霍克和梅勒斯留了下来。梅勒斯这会儿感到疲惫不堪,昏昏沉沉。他想睡上一觉,但又知道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晚。今晚以后两人之间的友情会增添一层复杂的因素。明天,霍克就将以连长的面貌出现,而梅勒斯的身份则是执行军官。

他们拨弄着空啤酒罐,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最后梅勒斯轻轻地把他的空罐朝霍克扔过去说:“你害怕回到丛林里去吗?”

“你为什么觉得我喝醉了?”

他们沉默了片刻。

“我很高兴你得到了这个连队,特德。如果我来带它,那会成为一场灾难。”

霍克笑着摇了摇头。“梅勒斯,你这个蠢蛋,你根本没有机会得到它。你还是个没经验的讨厌鬼。”

梅勒斯微微一笑,点头表示同意。“是的,让我带的话,肯定会是一场灾难。”

“妈的,梅勒斯。再过大约一个月你就会成为中尉了,然后再过几个月,你会结束服役,一心想着回国。那时他们就会把连队交给你,在你已经不想要它的时候。但你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所以你会接受它。你那时会成为接替我现在位子的最好人选。”

梅勒斯笑了,听到这番褒奖话,他感到既高兴又尴尬。“反正,跟你共事是很愉快的。事实上,如果我们能回到国内,我还真想跟你一起开一个他妈的酒吧。”他鼻腔里哼哼地发出了笑声,“就叫‘地堡’。我要让所有的老兵通过单向镜子来监视顾客。”

霍克靠在椅背上,微笑地看着帐篷顶。然后他坐起身来,突然变得很严肃。“这是个该死的幻想,梅勒斯。至少得要18年。”

“你什么意思?”

“我成正规军军人了。”

“不。”

“真的。”霍克说。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轻松一些,“用海军陆战队的猩红色和金黄色包装了我自己。”(让)

梅勒斯没有吭声。

霍克搜索着合适的词语,眼睛看着手里被捏皱的啤酒罐,没有去看梅勒斯。“你知道。妈的。一旦我回到国内,我不知道我他妈的能干什么。可你不同。你会去上他妈的法律学校或是别的什么,然后一步步升迁上去。我呢?妈的。这里有一些挺不错的人:马尔瓦尼、科茨、卡西迪,甚至史蒂文斯也不错。他也在努力。”他抬头看着梅勒斯,“好人,好军官。”

“如果我没有扔掉啤酒罐,我会敬你一杯。”梅勒斯躺在帆布床上,望着头顶上方帐篷上起的褶皱,看着那支孤独的蜡烛在帐篷上投下的阴影,“墨菲说得对。如果好人不留下来,这支部队会变得更糟。”

梅勒斯默默地想着那个旧日的B连,它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它已经散落在日本或菲律宾的医院里,或是变成了横跨太平洋飞回国内的商业航班上的一个个橡胶尸体袋。

“告诉我,霍克,”梅勒斯眼睛看着帐篷顶上的阴影说,“在你成为布拉沃6”——他忍不住又感觉到了一丝新增的剧痛——“和一名正规军军人以前”——霍克对他竖了一下中指——“为什么中校要第二次把我们派到那个该死的山上去?”梅勒斯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不禁吃了一惊,“当时,那些越南猴子还没有撤退,可以让D连来干那事。”

霍克在回答之前思考了一会儿。“因为你们是自愿的。他本来想要取消攻击命令,在最后一刻他对费奇说,如果费奇不想干,他就换D连上去。”

梅勒斯坐了起来。当听到攻击命令本来可以被取消时,他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同时感到喉咙一阵发紧。“什么?”

“辛普森告诉费奇他有两个选择:夺回因为放弃马特峰使连队失去的自尊,或者做一个卑劣的胆小鬼,让D连去收拾B连的残局。”他停顿了一下,“结果费奇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揽了下来。你知道海军陆战队总是小题大做。”

“如果我早知道费奇是主动请缨,我也会杀了他。”梅勒斯近乎沉思地平静地说。

“如果你面临同样的选择,你也会像费奇那样主动。”霍克说。

“我知道。”梅勒斯回答。

“你还想杀辛普森吗?”

“不想了。你知道,我那次用枪指着他时简直都快发疯了。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梅勒斯躺在帆布床上,“我只希望他以后做事情时能清醒一点。”他跟霍克都笑了起来。然后他们又陷入了沉默。

“有趣的是,”梅勒斯说,“我还是喜欢费奇。即使我知道了这个情况,我还是会跟他上山。”

“而你想在那之前还是之后杀了他?”

“都想。”

两个人又沉默了。酒精使梅勒斯的意识模糊不清,他老是昏昏欲睡的。然后他又清醒过来。“他竟然主动拉我们上山,这个可怜的该死的杂种。这个精神负担会比一个糟糕的任职报告更让他难受。我在这里的感觉一直不好,因为我喜欢上了杀人。”

霍克温和地笑了。“至少你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阶段,不了解这里情况的人才是危险的。在国内这样的人至少有2亿。新兵训练营并没有把我们造就成杀手。它只是一个该死的精修学校。”他露出一点苦笑,“我记得我那位该死的前妻曾跟我说——她竟然会那么说,实在是不可思议,她喜欢说不可思议这个词——不管出现什么后果,我能来越南,她也可以来越南。说那番话时,还是在她大三去欧洲认识新男友之前。”

霍克用一只手捏扁了手里的啤酒罐。他把罐子扭来扭去,翻转弯曲着。梅勒斯没有说话。“他们谁都没有见过我们中间的那些疯子,”霍克说,“但我们中间确实有这样的人。”

“是这样。”梅勒斯说。

霍克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温和。“也许我们可以在街对面建一个游乐园,园里放一匹供人骑坐的名叫疯子的马。”他把两只脚伸在地板上,横躺在帆布床上闭上了眼睛。

“你已经困到极点了,松鸦鹰。”梅勒斯轻轻地说。

“鬼才困到极点了,”霍克咕哝道,“我只是休息一下眼睛。”这个古老的笑话使两个人都笑了起来。霍克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又有规律。

“嘿,”梅勒斯说,“松鸦鹰。”

“嗯。”

梅勒斯把霍克的脚抬起来放到床上,又为他盖了一件雨披,然后吹灭了蜡烛。帐篷里变得一团漆黑。梅勒斯穿过外面的雨水和黑暗来到了B连的野营帐篷里。他用雨披裹紧身体,一头倒在金属地板上,听着其他人的呼噜声马上就睡着了。他们很快就会成为朝夕相处的战友。

忽然,梅勒斯感到有人正在摇晃自己。

“他妈的怎么回事?”他嘟囔道,头疼得很厉害。

“我是陶瓷,长官。”

“该死的,陶瓷,你他妈的想干吗?”梅勒斯翻了个身。他那只受伤的眼睛这会儿难受得厉害,感觉起来甚至比头疼还不舒服。他不知道自己把眼罩弄到哪里去了。然后他在头顶上找到了它。

“梅勒斯少尉,需要你帮忙。有人今天晚上想找麻烦。”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认为他们想杀人。”陶瓷小声说。梅勒斯听到陶瓷身后的帐篷外面传来刮擦声。然后一根火柴被划燃了,他看见莫尔点燃了一支蜡烛。莫尔的神色像陶瓷一样紧张和焦虑。

梅勒斯说:“噢,他妈的,我去撒泡尿。等会儿再跟我说。”梅勒斯走到帐篷帘子外面的黑暗和寒冷中方便去了。等他回来时,陶瓷和莫尔正在小声交谈。其他人都进入了梦乡,只有那个新来的少尉正瞪大眼睛盯着他们3个人,但没有参与进来。梅勒斯领着他们走到了外面。

“他妈的怎么回事?”梅勒斯低声问。因为之前倒在地板上睡觉时没有脱衣服,这会儿他一身都是穿戴好的。

“是卡西迪,长官,”陶瓷说,“我认为他们今天晚上想要杀死他。我只是扔过一个假的手榴弹,你知道,发表一个声明,但他们却想要废了他。他们说光是砰的一声没有用。”

“但是卡西迪在该死的广治,”梅勒斯说,“我他妈的能做什么呢?”

“不,他不在广治,长官。他回来了,我们今天晚上看到他的住处亮灯了。”

陶瓷的话使梅勒斯猛地伸直了脊背。“耶稣基督,”他低声说,“是松鸦鹰在那里。”

莫尔吓了一跳,他看着陶瓷说。“难怪我们找不到他。”

梅勒斯拔腿就跑。他心里只想着赶快把霍克从卡西迪的屋里叫出来。他觉得恶心想吐,但仍然继续往前跑着。

莫尔从梅勒斯身边跑了过去,他甩开长腿飞快地向前跑着,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霍克在的地方跑去。矮壮结实的陶瓷紧跟在后面。3个人心里充满了恐惧,感觉就像有一只手在后面推着他们,在跟他们比赛。地面上的雾在他们奔跑的脚下卷成了漩涡状。

前面传来了撕裂空气的爆炸声,梅勒斯跑得更快了,他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但心里却充满了绝望。

几个黑影飞快地远离帐篷而去。梅勒斯紧跟着莫尔冲进了帐篷的入口。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他闻到了TNT炸药燃烧后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梅勒斯在他把霍克安顿好的床铺上绊倒了。手榴弹爆炸的位置就在霍克的身下。空气中仍然飘浮着床垫的碎片。撕裂的床垫上粘着血迹。他用手顺着血迹摸去,摸到了一个瘫软的人体。“拿灯来!”他大叫道,“把他妈的灯拿来!”霍克面朝下趴在那里。梅勒斯先是摸到了霍克的头,再用手去摸他脖子上的脉搏。那里已经什么跳动也没有了。他继续把手向下面的胸膛上伸去,结果只摸到一堆温暖的血肉。当手榴弹在霍克身下爆炸时,他一直面朝下趴在床上。

梅勒斯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一束手电筒光射了进来。亮光照在了霍克的脸上。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在爆炸发生前的那一刻,他一定听到了手榴弹落在地板上发出的咚的声响。

陶瓷浑身发抖,握着手电筒站在帐篷的门口。莫尔用手臂搭在陶瓷的肩膀上,正悄声地对他说着话。两个人都惊恐地看着梅勒斯。

梅勒斯忍不住颤抖起来。他蹲了下去,用手扶着床架稳住身体,看着霍克睁开的眼睛。那双眼里已经没有了霍克昔日的神采。

“再见,松鸦鹰。”他说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站起来看着莫尔和陶瓷。他想把他们打得半死,割掉他们的舌头,因为他们直到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才来报告。他想尖叫着指控他们犯了谋杀罪,把他们投进监狱。与此同时,他知道这样做除了制造更多的悲哀,不会有任何益处。战争中的正义不过是风中的一张纸片。如果他把亨利揪出来,必定会牵连出陶瓷和莫尔,而他并不想这样做。他们唯一的罪过也是他自己常常犯的,就是没有大胆地把知道的情况说出来。此外,他喜欢他们,B连也无法承受失去两个最好的机枪手的损失。他突然意识到,他正站在连长的角度思考问题。他有200名海军陆战队员需要操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良知标准。梅勒斯确实不再关心正义或惩罚——至少,他对那种法庭判决已不再看重。复仇不能治愈任何东西。冤冤相报何时了。它只会成为新的事端的肇因。它只会制造更多的荒芜,带来更多的损失,他知道今天晚上的荒芜和损失是决不可能赎回的。人死不能复活。随着岁月的流逝,空虚也许可以被其他事务——新的朋友、孩子们、新的任务——所填满,但是死亡却永远无法挽回。

梅勒斯看见霍克的罐头盒杯子。杯子挂在搭在椅背上的腰带上。他取下杯子,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你们两个最好离开这里。”他平静地对莫尔和陶瓷说,然后从他们身旁走了出去。

梅勒斯等待着不可避免的喧嚣过去。B连所有人都像他一样采取了回避的态度。他只知道手榴弹爆炸时他正在熟睡。调查人员必须自己费工夫来挖出亨利。如果他们做不到,就只有不了了之。如果他们做到了,又缺乏提交法庭审判的足够证据,更不用说定罪。此外,还有仗等着要打,无人能从一场漫长而又耗时的谋杀案调查中获益。

当喧嚣沉寂下来后,梅勒斯独自一人走到废弃的飞机跑道边上,躺在了泥地里。他在那里哭了个够。之后就躺在那里,心里空荡荡的,独自一人待在慢慢变暗的天空之下。

古德温最终找到了他,把他扶了起来。他们走进作战指挥中心的地堡里,布莱克利通知他们,在一名上尉到来接替之前,梅勒斯将成为新的连长。如果梅勒斯干得好,也许他未来能够自己领导一个连队——甚至有可能是B连。但是,一旦艾格尔峰的安全有了可靠的保障,他的首要任务是协助人事军官补写那起意外死亡的调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