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占据时期(1939—1941)

1939年8月23日,第三帝国的外交部长约阿希姆·冯·里宾特洛甫(Joachim von Ribbentrop)与苏联外交部长瓦切斯拉夫·莫洛托夫(Vyacheslav Molotov)在莫斯科签订了《苏德互不侵犯条约》。这份条约史称“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协议”,虽然实质上是希特勒和斯大林之间的契约。这份条约是希特勒的“二战之旅”的起点,签订了它,希特勒就能毫无顾忌地军事入侵波兰,不必担心位处东方的苏联会成为抵御德方侵略的“第二前线”。

在这份条约的秘密协议中,两个独裁者瓜分了苏德两国之间的土地。“如果波兰领土发生土地和政治变动,”秘密协议的第二条这样写道,“苏德双方的利益范围以波罗的海沿岸地区的立陶宛北部边界、波兰的那累夫河、维斯瓦河和散河为分界线。”因此,1939年9月,超过一半的波兰领土都被苏联军队占领了。希特勒的军队于1939年9月1日入侵波兰,苏联红军则在1939年9月17日跨过了波兰的东部边界。紧接着,苏德双方的势力范围就被最终划定了,《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也于9月28日在莫斯科签订。

如此,我们可以从这个密集的日程看出,在最开始的时候,波兰的哪块地归希特勒,哪块地归斯大林,还不是最清楚。因此,在1939年的秋天,耶德瓦布内曾被德国国防军短暂地占领过,紧接着,根据双方划定的势力边界,这个小镇又由德方让与苏联当局。

由于全镇人口中一半以上都是犹太人,无疑他们也会在镇上新成立的行政部门,或是由苏联当局设立的国营企业和制造业工厂中任职。东波兰军队(所谓的“安德斯部队”[Anders Army])的历史办公室曾让125位沃姆扎区域内的证人做过调查问卷,以这125份问卷为基础写成了一份长报告,描述了苏联治下的沃姆扎郡的历史,但这份报告中仅仅包含了三条关于耶德瓦布内犹太人的笼统评价,比如他们对苏联统治的热衷和支持。这份报告涉及了整个沃姆扎郡,即概括了大约17万人的生活经历。125份问卷中,只有16份是由以前耶德瓦布内的居民填写的。因此,很遗憾,我们无法真正从中了解有关当时耶德瓦布内镇内生活的任何细节。

不过,在苏联统治的20个月内,耶德瓦布内中犹太居民和其余居民之间的敌对关系,并不是特例。在对这个小镇最详细的研究中,位于比亚为斯托克的波兰国家档案馆的前主任、该地区的历史学家亨里克·梅耶茨基(Henryk Majecki)提供了当时在耶德瓦布内的苏联行政机关中任职的最重要的五位官员的姓名:“耶德瓦布内中,区(raion,苏联治下的最小行政地区单位)执行委员会的主席是丹尼尔·基雷耶维奇·苏卡霍夫(Danil Kireyevich Sukachov),一位知名的激进分子,属于战前的西白俄罗斯共产党”;区党委书记是马克·季莫费耶维奇·里达歇恩柯(Mark Timofeevich Rydachenko);书记处的成员有彼得·伊万诺维奇·贝斯特罗夫(Piotr Ivanovich Bystrov)和迪米特里·鲍里索维奇·尤斯季洛夫斯基(Dymitri Borisovich Ustilovski);最后还有亚历山大·尼基弗洛维奇·马雷舍夫(Aleksandr Nikiforovich Malyshev),他是共青团(Komsomol)的团委书记。耶德瓦布内就位于最接近苏德势力边界的区域,我们可以推测,苏联当局没有雇用当地人员,而是委托了派遣自苏联国内的资深官员来管理当地的行政机关。

正如我先前所提及的,苏方于1939年9月所“接管”的波兰领土上的居民常常将犹太人描述为“亲苏”的群体。尤其是当波兰证人回忆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苏联红军的情景时,他们总会声称,犹太人为苏联人的到来欢呼雀跃。我只找到了一份有相关详细记载的报告,上面描述了1939年9月苏军入驻时耶德瓦布内居民对他们的接待和“欢迎”。阿格涅丝卡·阿诺德拍摄采访布罗尼斯沃夫·斯莱辛斯基的女儿时(1941年7月,耶德瓦布内的犹太人就是在斯莱辛斯基的谷仓中被烧死的),她道出了关于苏军入驻时的回忆:

你知道,我亲眼看到了苏联人是怎么进来的。他们沿着普日兹尔斯卡街(Przystrzelska Street)进来,那条街上有一家面包店,一对犹太男女从店里拿出了一张桌子,上面铺着红色的桌布,你知道吗?红色的桌布。还有一家波兰人。是两家波兰人,因为战前他们有人是共产主义者……就这样,一共有三家人去迎接苏联士兵,为他们献上面包和盐。这就是我看到的。有两幢楼之间拉了一面巨大的横幅,上面是几个很大的字:“我们欢迎您”,白色的,大写的字。他们还为苏联人献上自己的妻子。之后,军队在广场,那里现在是个公园了,他们在那儿解散了。那时候我16岁,街上还有其他孩子。只有孩子,因为成年人都没有出来,只是远远看着,他们都很害怕。但孩子们肯定是到处乱跑的。嗯……我也不算是个年轻气盛的孩子,但我们都去那儿了。

这种描述无意中就成了对一个相当典型的场景的生动叙述——在苏军进驻镇子时,人们纷纷出来看热闹,大多数是满怀好奇的年轻人,既有犹太人,也有非犹太 人。阿格涅丝卡·阿诺德于耶德瓦布内录下的另一个访谈,也反映了人们对“犹太人对苏军态度谄媚”的刻板印象始终存在。这次的访谈对象是当地一位年长的药剂师,他试图解释犹太人和苏联在耶德瓦布内设立的行政机关之间的勾连所造成的影响:“你知道,我没有什么证据。我只是在说一个,怎么说呢,算是公开的秘密吧。大家都这么说。嗯……总有人会和他们串通一气的吧。但我不能拿什么保证……其实我没有亲眼见到任何人这么做,就我个人而言,我不认识有谁这样。”换言之,“犹太人与苏军之间的勾连”只是一种刻板印象,一句陈词滥调,任何事都能成为证据——比如一群犹太孩童在街上欢快地玩耍,或是一个犹太人在邮局(即一个官方机构内)工作,或是某个犹太青年在街上或在商场的队伍里对他人出言不逊。诚然,在犹太人中的确存在“通敌者”或是苏联内务人民委员会(NKVD)的间谍,但众所周知,这些情况也不只存在于犹太群体中——以及耶德瓦布内—我们很快就会发现,犹太人甚至不是主要的“通敌者”。

但在一个方面,耶德瓦布内的历史和其他大多数苏联所占领的地区不同。早前,这个小镇上就成立了一个大型的反苏联地下组织。1940年6月,苏联秘密警察,苏联内务人民委员会,查到了该组织并将其捣毁。首先,该组织在科比尔诺森林(Kobielno Forest)附近的总部受到了苏联内务人民委员会军队的压倒性袭击,战斗双方的伤亡人数巨大。接着,由于组织的所有文件都被苏方从科比尔诺查出,后者在整个地区内进行了无数逮捕。根据德高望重的波兰历史学家托马兹·斯得泽姆鲍兹的研究,耶德瓦布内、拉兹沃夫和维兹纳(Wizna)区域内大约有250人因此被捕入狱。而更多的组织成员因担心遭遇不测,离家而行,躲进周围的森林和沼泽地中。自然,一位调查这个地区的暴力案件审判的历史学家会想知道,在下面这两起非同寻常的事件之间,是否有任何关联:1940年6月苏联军队对波兰地下组织的摧毁,和1941年7月波兰人对犹太人施行的大屠杀。

说来也巧,从那个时期保存至今的两份重要证词为这个故事提供了有趣的解释。安东尼·鲍拉瓦斯基(Antoni Borawski)下士来自维季尼村(Witynie),该村庄离耶德瓦布内约四公里,他留下了一份很长的叙述简历:《我在1940—1941年的自传》(“My Biography for1940-1941”),由安德斯军队的历史办公室保存。鲍拉瓦斯基于7月4日被捕,大约是在科比尔诺森林枪战的两周之后,被捕后他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审讯。但他在监禁中活了下来,并最终道出了这个关于背叛的故事,解释了为何苏联秘密警察能查到并捣毁他们的地下组织。下面就是安东尼·鲍拉瓦斯基在他的“自传”中讲述的故事:

总部有一个家伙,是来自考沃兹亚村(Kołodzieja)的东布罗夫斯基(Dąbrowski)。一开始的时候东布罗夫斯基是一个波兰模范好市民。他为总部提供武器装备—他走100公里路前往齐尔沃尼 - 波尔村(Czerwony Bór),波兰军队将装备储存在这个村子,他从那里带回了自动武器和弹药。如果他没办法搞到免费的武器,就会付钱,能付多少付多少。东布罗夫斯基是巴特基村(Bartki)的维希涅夫斯基(Wiśniewski)的女婿,维希涅夫斯基是苏联治下一个社区的乡长,于是这对岳父和女婿达成了共识,维希涅夫斯基保证了苏联人不会逮捕东布罗夫斯基。后者供出了总部的位置和其他所有的事情,比如总部的计划,还有总部想要攻击苏军并将他们解除武装的想法。那么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东布罗夫斯基逃离了总部。很快,总部的成员就开始成对行动,他们意识到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因此开始向奥古斯托夫森林(Augustów forest)转移,但仍有大约20人留了下来。5架机枪、弹药、100枚手榴弹和卡宾枪等武器都被带进了奥古斯托夫森林。我的老乡们还在总部没走。他们开始在会造成威胁的路线上站岗放哨。接着呢?东布罗夫斯基联系了他岳父维希涅夫斯基,后者将情报报告给了苏联内务人民委员会,随后内务委员会迅速在比亚韦斯托克紧急待命。不久以后,苏军以40辆卡车的阵势进攻了,他们将卡车停在10公里开外的地方,包围了森林和沼泽,并进一步缩小了包围圈,逼近总部。唯有从希利尼村(Chyliny)方向来的路是畅通的。哨兵睡着了,当他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苏联人就在200米开外的地方,因此他狂奔300米来给我们的前哨站报信,于是我们正式开火了。那天是1940年6月22日。苏军的攻势猛烈:他们没有任何掩护,像野猪一般直冲前哨站。他们伤亡惨重,据说有36人死亡,90人受伤。我们这边是6人死亡,2人受伤,还有2名妇女被杀了……对考比内(Kobielne)总部的肃清之后发生了什么?我问地区指挥官我们该做什么,他告诉我们,别担心,所有的书籍和档案都被销毁了,苏军没有掌握任何证据,我们没有危险。苏军肃清我们的总部后,他们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周,为的就是寻找武器和档案。苏军袭击时,我们的人将档案都带走,并将它们埋在不远处的一棵灌木下面。苏军找到了我们所有的档案,上面记录了每个人的姓、名和化名,还记录了每个人所做的每一件事。苏军找到那本名册后,就立刻包围了我们组织所在的所有村庄,抓捕了所有的农民,挨个对照名册:在册的就关进牢里,不在册的就放走。“大逮捕”开始了,我们可不能坐以待毙,等着他们来抓。夜幕降临后,我们,组织的所有成员立刻离开家,向外逃了几公里。两周里,我们每夜都在躲藏。

7月4日,鲍拉瓦斯基被捕。他在自己的证词中指认了大约六名叛徒——其中一名他曾在狱中见过,因为抓捕他的人安排他们进行对质——而六人中,没有一个是犹太人。鲍拉瓦斯基被逮捕时,先前工作的公司的经理,一个姓雷维诺维奇(Lewinowicz)的人,就在耶德瓦布内。这是整起事件中,唯一一个被提到的犹太名字,雷维诺维奇也是唯一一个记录在案的与此事有关联的人。

但我们还有与此事有关的其他有趣的材料。1941年年初,科比尔诺事件之后大约六个月,比亚为斯托克地区苏联内务人民委员会部队的最高指挥官米索雷夫上校(Colonel Misiuriew)写了一份记录给白俄罗斯布尔什维克共产党[Communist Party of the Bolsheviks of Belorussia,简称“CP(b)B”]驻比亚为斯托克委员会的党委书记,后者姓波波夫(Popov)。在这份报告中,米索雷夫概括并评估了波兰反苏联地下组织在耶德瓦布内地区进行的活动,他还提供了一份对苏联内务人民委员会用于镇压叛乱者的手段的评价。他在这份记录中写了许多细节,其中包括下面这件事:在地下组织的科比尔诺总部被捣毁之后一段时间,苏联政府发布了一份声明,称所有愿意现身并承认自己身份的地下组织成员都将被赦免。米索雷夫称,至12月25日,106人借此机会脱险。然后他写道:“在这百余人中,我们聘用了25人,他们目前仍在做情报工作。”这个信息就其本身而言非常有趣,它值得我们的注意,因为之后,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资料来源中,它还会再一次出现。不论如何,耶德瓦布内的犹太人完全没有被牵涉进整起事件中。

注释

1.此段为布罗尼斯沃夫·斯莱辛斯基女儿的口述记录,她的英语不好,原文中有许多语法错误和表述不明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