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这里的黎明真是静悄悄,静悄悄的。
丽达赤着双脚啪哒啪哒地走着,两只靴筒在背后一摇一晃。沼泽上空升起了浓雾,丽达的双足冻得冰凉,衣衫也湿透了。可是她想到即将坐在车站前一个熟悉的树墩上,穿上干燥的靴袜,心里就觉得高兴。现在可得快点赶路,刚才拦车耽搁了好大一会儿。那位瓦斯科夫准尉天蒙蒙亮就起来,而且马上要到仓库去摸摸门锁。丽达偏偏必须经过那里,她将坐着穿好靴袜的那个树墩恰恰在灌木群后面,离墙只有两三步远。
打这儿到树墩子要转两个弯,然后再一直走,穿过赤杨林。丽达刚转过第一个弯,忽然——她吓得愣住了:路上站着一个人。
他站着,正在回头张望。这人身材魁梧,穿着伪装衫,显得有点驼背。右手提着一个用皮带捆得紧紧的长方小包,胸前挂着冲锋枪。
丽达赶紧一步闪进树丛,矮树一晃,洒了她一身寒露,可是她毫不觉察。她屏息凝神,透过稀疏的树叶,注视着这个陌生的、伫立不动的人,他仿佛是在梦中出现于她的归途。
林子里又出来了第二个人——稍矮一些,胸前也横着冲锋枪,手里也提着一个同样的小包。他们穿着系带的长统靴子,悄悄地踏着挂满露珠的野草,朝她径直走来。
丽达用拳头堵住自己的嘴,牙齿咬得手直疼。千万别动,别嚷,更不能不顾一切地冲出树丛!他们从旁擦过,边上那个家伙的肩膀擦动了她面前的树枝。他们默默地走着,悄无一声,像幽灵似的,终于消失了。
丽达等了一会儿——再不见人来,这才小心翼翼地溜出树丛,越过林中小道,又钻进丛林,然后再仔细倾听。
一片寂静。
她气喘吁吁地冲了出去,靴子敲打着脊背。她毫不隐蔽地沿着村子飞奔,使劲捶打还在沉睡的紧闭的门:
“军运指挥员同志!……准尉同志!……”
门终于开了。瓦斯科夫站在门槛上——身穿马裤,赤脚趿拉着便鞋,穿着系带的贴身布衬衫,睡眼惺松地眨着眼睛。
“什么事?”
“树林里出现德寇!”
“是吗……”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疑惑地眯缝着眼睛:准是又在捉弄我。“怎么知道的?”
“我亲眼看见的。两个。拿着冲锋枪,穿着伪装衣……”
不,不像是扯谎。那双惊惶的眼睛……
“在这儿等着。”
准尉旋风般地冲进屋去。像着了火一样,急匆匆地登上靴子,穿好军装。只穿着内衣的女房东坐在床上,吓得咧开大嘴:
“出了什么事啦,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
“没什么。跟您没关系。”
他冲到街上,随手拉紧系着手枪的腰带。奥夏宁娜站在原地没动,两只靴子依旧挂在肩后。准尉不由自主地瞅了瞅她的一双脚——又红又湿,大脚趾上还粘着一片黄叶。这么说,她背起靴子,光着两只脚丫子在森林里游荡:原来她们是这样打仗的呀!
“传达命令——持枪站队:战斗警报!叫基里亚诺娃到我这儿来。跑步!”
于是两人分头跑去,女的——往消防棚,而他——奔进铁道岗亭去打电话。线路可千万畅通!……
“‘松树’,‘松树’!……,我的妈呀!……不是睡着了就是断线……‘松树’!……‘松树’!……”
“我是‘松树’。”
“我是17号。请接3号。有要紧事,紧急情况!……”
“就接,别嚷嚷。他也有紧急情况……”
话筒里不知怎么回事哼唧了大半天,然后才听见老远的一个声音在问:
“是你呀,瓦斯科夫?你们那儿出了什么事啦?”
“是我,3号同志。驻地附近的林子里发现德寇。今天发现两名……”
“谁发现的?”
“下士奥夏宁娜……”
基里亚诺娃走了进来,帽子也没戴。她点点头,仿佛是来参加晚会。
“3号同志,我宣布了战斗警报。我想到林子里去搜索一下。”
“先别忙着搜索,瓦斯科夫。这种事得慎重考虑一下。咱们若是丢下设备不管——人家也不会摸摸你的脑袋夸奖你的。你的那些个德国兵,什么模样?”
“说是穿着伪装衣,手拿冲锋枪。侦察兵……”
“侦察兵?你们那儿有什么可侦察的?……是来看你怎么搂着女房东睡觉的吧?”
嗐,永远是这样,永远是瓦斯科夫的罪过。什么事都怪在瓦斯科夫头上。
“怎么不说话啦,瓦斯科夫?你在想些什么?”
“我想,应当抓住他们,3号同志,趁着没走远。”
“想得对。你带上五个人快去追,趁着脚印还在。基里亚诺娃在吗?”
“在这儿呢,3号……”
“让她接电话。”
基里亚诺娃说得很简短,只讲了两次“明白了”,还“是”了五六次。她放下电话筒,摇了话终铃:
“命令我分五个人给您。”
“把那个发现德寇的给我。”
“奥夏宁娜当小分队的队长。”
“哦,好吧。快把人集合起来。”
“早已集合好了,准尉同志。”
这个队伍可真没法说。这一个长发垂落腰际,跟马鬃似的,另一个头上还残留着卷发的纸卷。这群武士!你就得跟这伙人一块去搜索森林,去擒拿手执冲锋枪的德国鬼子!再说,她们手里有的只是一种用1891型三十年代本国造的家伙……
“稍息!”
“冉妮娅、嘉丽娅、李莎……”
准尉皱皱眉头:
“慢着,奥夏宁娜!这是去抓德寇——可不是去摸鱼。那么,至少也得会放枪吧……”
“她们会。”
瓦斯科夫本想挥手通过,可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们大概有人会讲德语吧?”
“我会。”
从队列中发出这么一个尖声尖气的嗓音。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终于按捺不住,勃然大怒:
“什么叫——我?什么我呀我的?应当报告!”
“战士古尔维奇。”
“这就对啦!德语——举起手来,怎么说的?”
“亨德霍赫。”
“对啦,”准尉总算是挥挥手,通过了,“那么,你算上一个,古尔维奇……”
五人小分队组成了。一个个严肃认真得像孩子似的,可暂时还看不出有人感到害怕。
“要做好走上两天两夜的准备。带上干粮、子弹……每人五夹。加足了油……嗯,就是说:吃饱喝足。把靴子穿得像个人样,把身上搞得整整齐齐的,准备好。四十分钟之内整装完毕。解散!……基里亚诺娃和奥夏宁娜,跟我来。”
趁着战士们吃早饭和整理行装的时候,准尉带着两个军士到他屋里去开会。幸好女房东已经溜走了,可是床没铺好,两个枕头并排搁着,透着那么亲热……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请军士们喝粥,一边仔细瞧着一张早已磨损的旧地图,比例尺是三俄里为一英寸。
“这么说,是在这条路上碰到的?”
“就是这儿,”奥夏宁娜用小手指轻轻地在地图上划了一下,“正打我身旁走过,朝着公路走去。”
“朝着公路?……可你大清早四点钟在树林子里干什么?”
奥夏宁娜沉默不语。
基里亚诺娃眼皮也不抬,说:“不过是起夜呗。”
“起夜?……”瓦斯科夫生气极了,显然是撒谎!“我亲手替你们挖了厕所。还不够你们装的?”
那两个人都皱起了眉头。
“哎,准尉同志,有些问题,妇女是可以不答复的,”又是基里亚诺娃在说。
“现在没有什么妇女不妇女的!”军运指挥员嚷嚷起来,甚至还轻轻地拍了一下桌子,“就是没有!现在只有战士,还有指挥员,懂吗?现在是战争,只要战争一天不结束,咱们就都是中性……”
“哦哦哦,可是您的床,到现在还没整理好呢,中性的准尉同志……”
哎唷唷,这个基里亚诺娃可真会挖苦人!一句话——是个祸害!
“你是说,他们朝着公路去了?”
“是朝那个方向……”
“他们上公路见鬼去:公路两旁的森林早在苏芬战争时就砍掉了,他们到那儿去只能挨一顿狠揍。不对,基层指挥员同志们,他们并不真想到公路去……喂,你们吃吧,吃吧。”
“当时又是树,又是大雾,”奥夏宁娜说,“只是隐隐约约的……”
“假如是隐隐约约地见了鬼,那就该画个十字避避邪,”军运指挥员咕噜了一句,“你说,他们手里提着小包?”
“是的。看上去很重,用右手提着。包装非常严密。”
准尉卷好一支烟抽了起来,在屋里踱来踱去。突然间,他全明白了,原来这么清楚的事都没想到,简直让人不好意思。
“我想,他们拿的是炸药。如果真是炸药,那么他们根本不是去公路,而是直奔铁道。也就是说,是奔基洛夫铁路去了。”
“到基洛夫铁路可不近,”基里亚诺娃不大相信地说。
“所以要穿过森林嘛。这地方的森林可真要命——能隐蔽整整一个军,别说是两个人了。”
“假如真是这样……”奥夏宁娜激动起来,“假如真是这样的话,应该通知铁路的保卫部队。”
“基里亚诺娃去通知,”瓦斯科夫说,“我的汇报时间是每天二十点三十分,代号‘17’。奥夏宁娜,你吃呀,吃呀。我们要走整整一天哪……”
四十分钟之后,搜索小分队集合了。可是过了一个半小时才出发,因为准尉要求严格,老是吹毛求疵:
“全体脱靴!……”
还真被他抓着了——有一半人双脚裹着薄丝袜,直接往靴子里蹬,另一半人像扎头巾一样把包脚布裹在脚上。这样是没法长途跋涉的,两只大靴子在脚上拍打着,不出三里路,脚就会打出血泡来。还算好,她们的班长,奥夏宁娜下士穿得还合乎规格。可她为什么不教教下级呢?
教她们包脚整整花去四十分钟。还有四十分钟——逼着她们擦枪。她们的枪里面哪,就算没有潮虫,可又怎么能射击呢?……
剩下的时间,准尉做了个小小的动员。照他看来,应该让战士们开开窍:
“见了敌人别害怕。他是在咱们后方,就是说,他自己还害怕哪。可是也不要挨近他们,因为敌人终究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汉,而且为了近战做了特殊装备。万一他出现在身旁,那么最好是隐蔽起来。不过千万别跑,因为用冲锋枪射击奔跑的人可真是一件痛快事。行军的时候,必须两人一起。一路上别掉队,也别说话。假如在路上遇到敌人怎么办?”
“知道,”金发女战士说,“一个从右边上去,一个靠左边。”
“要隐蔽。”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再明确地补充了一句,“行军的次序如下:前面——奥夏宁娜下士和一名战士组成先头侦察队。一百米之后——基本核心:我……”他看看自己的队伍,“还有翻译。再离我们一百米以后——最后两个战士。走的时候,当然,不要并排,而是拉开一定距离,以相互能看得见为限度。如果发现敌人,或是碰上什么可疑情况……有谁会学野兽叫,或是学鸟叫的吗?”
女兵们嘻嘻地笑了起来,这帮傻妞……
“说的是正经事!在林子里不能说话,德国鬼子也有耳朵。”
大家不吭声了。
“我会,”古尔维奇畏畏缩缩地说,“我会学驴叫,依——啊,依——啊!”
“当地没有驴,”准尉不大满意,“好吧,那咱们来学野鸭叫。嘎——嘎。”
他叫了两声,她们哄堂大笑。瓦斯科夫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可乐的,但是他自己也忍不住微微笑了。
“公鸭就是这样招呼母鸭的,”他解释了一句,“喂,你们来试试吧。”
她们兴高采烈地学开了野鸭叫。这个金发的叶甫金妮娅特别卖力。(嗐,真是个漂亮姑娘,可千万别爱上她,真是个美人儿哪!)不过叫得最像的,当然还是奥夏宁娜,看来她是个能干的人。另一个,李莎,也还不错。这个姑娘长得五大三粗,看不出是肩膀宽,还是胯骨更宽。可是嘴巴还挺灵巧。这样的人总有用得上的时候:身子骨真结实,简直可以套上犁去耕田。
嘉丽娅·契特维尔达克和翻译索妮娅·古尔维奇这两个弱不禁风的城里姑娘怎么能跟她相比呢。
“咱们朝沃比湖走。你们往这儿瞧。”女兵们围在地图四周,冲着他的后脑勺和耳朵直喘气,真有点意思。“假如德寇是奔铁路去的,他们绝不能绕过沃比湖。可是他们又不知道抄近路,所以我们满可以赶在他们的前面。我们要走上二十来里,才能在午饭以前到达目的地。还有足够的时间做好准备,因为德国兵得绕道,路程不会少于五十里,还得偷偷摸摸地走。全都明白了吗,战士同志们?”
他的战士们严肃起来:
“明白啦……”
其实她们最好还是光着身子晒晒日光浴,打打飞机——现在可是要动真家伙打仗呀……
“奥夏宁娜下士检查一下干粮和装备。十五分钟以后出发。”
他丢下战士们走了,应当赶回家一趟。他已经委托女房东替他收拾行装,还得带点必要的东西。德寇——这可是一群凶残的魔鬼,只有在漫画上才一梭子就能把他们成队论堆地撩倒。必须认真准备。
玛丽娅·尼基福洛芙娜照着他的嘱咐把东西一一收拾停当,甚至还多加了一些。她往背囊里搁了一小块脂油,还有咸鱼干。他本想骂她一句,可是转念之间又改变了主意:他们一大群人,像赴结婚酒宴似的!他往背囊里放进不少步枪和手枪的子弹,又抓了一对手榴弹——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啊!
女房东惊慌地瞧着他,悄然无语,眼泪汪汪。她虽然没有挪动地方,可整个身体一直朝他凑过去。瓦斯科夫终于忍不住,把手放在她的头上:
“我后天就回来。最晚星期三。”
她哭起来了。唉,娘儿们,娘儿们,你们可真是不幸的人哪!这场战争,男子汉都像兔子遭了烟熏火燎,更何况你们……
他走到村口,看了看自己的“近卫军”——嗬,枪托差点儿没拖到地上。
瓦斯科夫叹了口气。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丽达说。
“在这次军事行动期间,我委任奥夏宁娜下士为我的副手。再提醒一下联络信号:两声鸭叫嘎嘎是:注意,发现敌人;三声鸭叫嘎嘎嘎——全体向我靠拢。”
姑娘们又笑起来了。他也是有意说什么两声鸭叫,三声鸭叫的。有意让她们笑笑,好提提精神。
“先头侦察队,齐步走!”
队伍出发了。
最前面是奥夏宁娜和那个胖姑娘。瓦斯科夫等她们消失在树丛后面,暗自数到一百,然后才跟上。他跟翻译一起。她背着步枪、子弹带、卷成一团的军大衣,还有一个背包,这么一大堆东西把她压得像根弯竹竿……最后才是科梅丽珂娃和嘉丽娅·契特维尔达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