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关于直插沃比湖,瓦斯科夫并不担心。德军绝不可能知道有一条直达的捷径。因为这条路,还是他在苏芬战争的时候亲自勘踏出来的。所有的地图上都标明此处是一片泥沼地,因此德军惟有一条路可走:只有绕过泥沼,沿着森林,越过西牛兴岭,才能到达沃比湖,想绕过西牛兴岭是绝不可能的。所以,尽管他的士兵们走得又慢又磨蹭,比较起来,德寇总要多走许多路。他们绝不可能在天黑以前到达,而到那时,他早就把大大小小的路口统统封住。他要让自己的姑娘们安全地隐蔽在岩石后面,放它两三枪,振奋振奋,然后就喊话叫敌人投降。无论如何,她们总能干掉一名敌人吧,那就只剩下一个德寇,瓦斯科夫对于一比一的搏斗是毫不畏惧的。
他的士兵们精神抖擞地行进着,看来一切合乎要求,军运指挥员没有发现有人讲话和嬉笑。可是她们究竟观察得怎么样,他没办法了解;他仿佛是在荒芜上,两眼死盯着自己的脚下,终于发现了一个浅浅的脚印,鞋底的花纹很陌生。这个脚印足有四十二号鞋大小,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由此判定,留下这个脚印的人,是一个高达两米,重约百多公斤的壮汉。当然啰,如果让姑娘们面对面地碰上这么一个彪形大汉,尽管她们全副武装,也对付不了。不久以后,准尉又发现一个脚印。按照这两个足迹可以断定:德寇正在绕过泥沼地。一切都不出他的意料。
“德国鬼子跑得真快,”他对自己的同伴说,“还得跑一阵子呢——起码四十里。”
翻译没说什么,她实在是累坏了,枪托拖在地上。准尉好几次斜着眼瞅她,打量着她那张瘦瘦的脸,这张脸并不漂亮,而且严肃得出奇。准尉心里真替她感到遗憾,眼下男人奇缺,她是不可能建立家庭的了。于是他突然问道:
“你的爹娘还在吗?还是只剩你自己一个人了?”
“只剩下一个人?……”她淡淡一笑,“就算是吧,只剩下我了。”
“怎么,连你自己也不清楚?”
“现在谁又能清楚呢,准尉同志?”
“有道理……”
“我的父母在明斯克。”她抖动瘦弱的肩膀,把步枪往上背了背,“当时我正在莫斯科学习,准备考试,可这时……”
“有消息吗?”
“嗐,您可真是……”
“哦……”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又偷偷扫了她一眼,估量一下她会不会生气,“你的父母是犹太人吧?”
“当然是。”
“当然是……”准尉生气地哼了一声,“假如当然是的话,我就不问你了。”
翻译没有说什么。皱起双眉,两只粗笨的靴子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扑通扑通直响。然后微微叹息一声:
“也许逃出来了……”
这一声叹息像是往瓦斯科夫心上砍了一刀。唉,你这个像麻雀一样孱弱的小东西,能经受得住这样深重的苦难吗?他现在真想泼口大骂一通,真想把这场战争永世打入十八层地狱。同时真想把那个派遣姑娘们来追踪敌人的少校也扔进油锅。那才能吐出心头气恼,现在应当尽力让脸上露出笑容来。
“喂,战士古尔维奇,装三声野鸭叫!”
“为什么?”
“检查一下战斗准备。怎么?忘了我怎么教你的了?”
她顿时笑了起来。一双眼睛也有了生气。
“没有,忘不了!”
这几声野鸭叫,实在不怎么样,简直是胡闹,跟演戏似的。可是战士们,无论是排头的还是压尾的,总算都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个个朝这儿靠拢。奥夏宁娜简直像一阵风跑了过来,还把步枪端在手里:
“出什么事啦?”
“要是真出了事,那天使们就该在天上迎接你们啦,”军运指挥员责备她说,“瞧你的脚步震天响,跟条小母牛似的,连尾巴都翘起来了。”
她生气了——脸涨得通红,像五月的朝霞。有什么法子呢:应该教会她们。
“累了吗?”
“那还用说!”
金发战士脱口而出,显然,她在替奥夏宁娜抱屈。
“那么好吧,”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缓和下来,“你们一路上发现什么没有?按次序计:奥夏宁娜下士先说说看。”
“像是没什么……”丽达有点发窘,“拐弯的地方有一根树枝折断了。”
“好样儿的,是这样。嗯,后面的说说。战士科梅丽珂娃!”
“没发现什么,一切正常。”
李莎·勃利奇金娜突然急急忙忙地说起来:“树上的露水碰掉了,路右边树上还有,可路左边没了。”
“好眼力!”准尉满意地说,“好样的,红军战士勃利奇金娜。路上还有两个脚印。德国橡胶靴留下的,正是他们空降部队穿的。从靴尖可以判断,他们绕着泥沼地走呢。让他们绕弯去吧,咱们可要直穿泥沼地。现在可以有十五分钟去抽抽烟,可以方便一下……”
女兵们嘻嘻笑了,仿佛他说了什么蠢话。可命令就是这样,操典上写着呢。瓦斯科夫板起面孔说:
“不许咭咭呱呱地傻笑!不许到处乱跑。完了!……”
他告诉她们,什么地方搁东西,什么地方放军大衣,哪儿可以架枪,然后解散队伍。她们全像小老鼠一样,一下子钻进了矮树林里。
准尉拿起斧头,把一棵枯树砍成六根粗粗的棍子,然后才坐在行装旁边,抽起烟来。不一会儿,她们全回到原地,唧唧咕咕地交头接耳,挤眉弄眼。
“现在凡事都应该小心,”军运指挥员说,“我走在最前列,你们全都跟在我后面,不过要一个紧跟一个。这儿左右两旁都是烂泥坑,万一失足陷了下去,连叫娘都来不及。每人拿一根拐,每走一步,都要先用拐试试脚底下。有问题吗?”
这一回全都沉默了。金发姑娘刚把头一歪,想说什么,可是忍住了。准尉站了起来,用脚把丢在青苔上的烟头踩灭。
“喂,谁的力气最大?”
“有什么事?”李莎·勃利奇金娜犹疑地问。
“战士勃利奇金娜替翻译拿东西。”
“为什么?……”古尔维奇尖叫一声。
“为什么,不必问!……科梅丽珂娃!”
“有。”
“拿着红军战士契特维尔达克的东西。”
“给我,契特维尔达克,把枪也拿来……”
“少说废话!照命令办——各人的武器各人自背……”
他嘴里嚷嚷着,可心里挺难受——不应该这样,完全不该这样!难道嗓门一大,就能出现自觉性吗?你就是大叫大嚷中了风,也无济于事。不过,老是说话也够伤脑筋的。老是喋喋不休。可喋喋不休,对一个军人来说,简直是致命伤。这是一点也不错的……
“我再重复一遍,省得出差错。紧跟我走。一步紧接一步。先用拐探探泥沼……”
“提个问题成吗?”
老天爷,随你便吧!简直连一点自制力都没有。
“什么事,战士科梅丽珂娃?”
“什么叫拐?是指一拐一拐地走吗?”
这个金发姑娘是有意装傻,打她眼神里就看得出来。那双眼睛哟,危险得像旋涡。
“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某一种木头木脑的……”
“这就叫拐,我说清楚了吗?”
“现在清楚了。达里[1]。”
“又是什么达里?”
“是一部词典,准尉同志。会话课本一类的东西。”
“叶甫金妮娅,别瞎扯了!”奥夏宁娜嚷了一声。
“是呀,这是一次危险的行军,不是开玩笑的。行军的次序——我打头,我后面是古尔维奇、勃利奇金娜、科梅丽珂娃、契特维尔达克,奥夏宁娜下士断后。有问题吗?”
“水深吗?”
契特维尔达克对这一点很关心。嗯,这可以理解,按她的个头,即使站到水桶里,也像浸在深水塘里一样。
“有的地方到……嗯,到这儿。也就是到你们腰窝那儿。注意保护枪支。”
他一步跨下泥沼,扑哧一声,水顿时漫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弹簧软垫上那么摇摇晃晃。他并没有回头,径直朝前走着,只是从喘息声和惊惶的细语声判断着队伍前进的情况。
泥沼地上郁积着一股潮湿、腐臭、令人窒息的气味。成群结团的春蚊执拗地追逐着喷散热气的人体。泥沼里烂草腐藻的臭味真呛人。
姑娘们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木棍上,在吸人深陷的冷泥浆里艰难地拔着脚。湿漉漉的裙子紧贴着身体,枪托在泥里拖着。每走一步都很费劲。其实为了照顾小个子嘉尔卡·契特维尔达克,瓦斯科夫已经放慢了脚步。
他径直朝着长有两棵矮矮的松树的小岛前进,这两棵松树由于湿度太大,长得歪七扭八的。军运指挥员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又透过两棵歪斜的树干之间的空隙,对准远处一棵枯干的白桦走去,因为左右两旁都没有浅滩。
“准尉同志!……”
哎呀,这个小妖精!……军运指挥员把棍子扎稳了,然后才吃力地转过身去——果然不出所料,队伍抻得蛮长,一个个直挺挺地戳在原地不动。
“别停下!别停下,要陷下去的!……”
“准尉同志,一只靴子掉了!……”
契特维尔达克在队尾叫嚷起来。她像个木头墩子似的戳在那儿,整个裙子浸没在水里。奥夏宁娜走到她跟前,使劲拉她。她俩用棍子往泥泞里探着——是在捞靴子吧?
“找着了吗?”
“没有!……”
科梅丽珂娃刚刚扔掉棍子,身体马上一歪。幸好他及时发现了,大声嚷嚷起来,急得头上青筋毕露:
“你往哪儿去?!……站住!……”
“我去帮忙……”
“站住!不许往回走!”
天哪,他让她们搞得晕头转向——一会儿讲别停下,一会儿又叫站住。她们可不是要害怕,手忙脚乱。在泥沼地里,只要手忙脚乱——就是死到临头。
“别慌,千万别慌!没多远就到小岛了,咱们到那儿休息一下。靴子找到了吗?”
“没有!……陷下去了,准尉同志!”
“往前走吧!这儿脚底下太软,站不住。”
“靴子怎么办呢?”
“现在还能找得着呀?前进!……跟着我,前进!……”他转过身来,毫不回顾地往前走。“一个紧接一个。不要掉队!……”
他故意提高嗓门大声叫嚷,想使大家振作起来。他根据自己的经验知道,口令能使战士们精神振奋。果然如此。
终于到了。他担心的是最后几米路。那儿比较深。脚已经拔不出来,全凭身体的冲力涉过这个该死的深坑。这既需要力量,还要靠技巧。可是总算过来了。
瓦斯科夫在小岛附近可以站住脚的地方停了下来。先让自己的全部队伍过去,帮助她们登上坚硬的土地。
“别忙,别慌张。我们要在这里休整一下。”
姑娘们一登上小岛,一个个马上倒在去年的枯草上。她们气喘吁吁,浑身湿透,沾满稀泥。契特维尔达克不仅丢了一只靴子,连包脚布也送给了泥潭,脚上只剩一只袜子。大脚趾从破洞里伸了出来,冻得发紫。
“喂,怎么样,战士同志们,累坏了吧?”
战士们都不说话。惟独李莎附和了一声:
“累坏啦……”
“好吧,先休息休息。以后的路就好走了,等咱们走到那棵枯干的白桦树那儿——就结束了。”
“我们得洗洗呀,”丽达说。
“那边有一条清凉的小河汊子、沙滩。洗澡都行。当然要一边走一边晾干。”
契特维尔达克叹了口气,胆怯地问:
“可是我少了一只靴子,怎么走呀?”
“我替你做只树皮鞋吧,”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微微一笑,“不过要过了泥沼地,在这儿可没法子。能克服吗?”
“能克服。”
“你真是个邋遢鬼,嘉尔卡!”科梅丽珂娃气冲冲地说,“抬脚的时候,应该把脚趾朝上翘。”
“我是朝上翘的,可靴子还是直往下滑。”
“真冷呀,姑娘们。”
“我浑身湿了个透……”
“你以为我身上干哪!我踩空了一步,一下子就坐在水里啦!……”
全都哈哈大笑起来。看来没有啥,又恢复了正常。虽说是妇女,可是年轻,尽管力气不大,总算还有点。但愿不会冻病了,水冷得跟冰似的。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使劲抽了口烟,然后把烟蒂往泥沼一扔,站了起来,精神抖擞地说:
“哎,拿起你们的拐棍,战士同志们。还按刚才的次序跟着我走。到了那边,到白桦树那儿,咱们再洗一洗,暖和暖和。”
他走到一个树墩旁把腿一伸,猛一下踩进褐色的稀泥浆里。
这最后的一段路程也并不轻松。泥浆跟稀粥似的,脚跟踩不到底,可身子也飘不起来。要蹚开泥浆朝前走,累得浑身汗水淋漓。
“怎么样,同志们?”
他不过是为了提高士气,才嚷嚷一声,根本没有回头。
“这儿有蚂蟥吗?”古尔维奇喘息着问。
她紧跟在后面,一步步踏在他的脚印上,因而还比较轻松。“这里什么都没有。一片死水,能吞没一切。”
左边鼓起一个水泡,啪地一声涨破了,仿佛是泥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面有人吓得哎唷一声。瓦斯科夫连忙解释:
“这是沼气,别害怕。我们打搅了它的安宁……”他想了一想,又接着说,“老人们讲,凡是这些地方都有妖怪。神话嘛,当然啰……”
他的“近卫军”沉默着。喘着气,累得直哼哼。可还是朝前冲。顽强地朝前冲,恶狠狠地。
现在轻松一点了,这儿的泥浆稀了点,沼底也稍稍硬些,有的地方还露出一个个土墩子。准尉有意不再加速,队伍一个挨着一个,鱼贯而行。不一会儿就走到白桦树跟前,往前是一片矮树、土墩和苔藓。这几步路就不值一提了,尤其是坚硬的土层越来越高,最后不知不觉地终于钻进了长满苔藓的干燥的松林。这时她们立刻欢呼起来,高兴得把棍子扔了。可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命令她们拾起棍子,靠在一棵特别显眼的松树上。
“也许有人还用得上。”
他没有让她们有片刻的喘息。甚至对赤脚的契特维尔达克也毫不怜惜:
“红军战士们,咱们有点落后了,得加油呀。到河汊子再休息。”
他们登上小山岗——越过松林,一条小河伸展在眼前,河水像泪珠般晶莹清澈,两岸是金黄色的沙滩。
“乌拉!……”金发的冉卡叫了起来,“海滨浴场,姑娘们!”
姑娘们幸福地叫呀嚷呀,一窝蜂似的顺着斜坡朝小河冲了过去,沿路扔着军大衣呀、背囊呀……
“站住!……”军运指挥员厉声高叫,“立正!……”
全都愣住了,惊讶地,甚至委屈地望着他。
“沙滩,沙滩!……”准尉气呼呼地往下讲,“你们带着枪去呀,武士们。把枪靠在树上,懂吗?背包、军大衣——放在一个地方。我给你们四十分钟洗涮整装。我就在树丛后面,听得见声音的地方。你,奥夏宁娜下士,替我负责秩序。”
“是,准尉同志。”
“嗯,完了。四十分钟以后,必须一切准备完毕。军装、靴子都穿好——而且要整洁干净。”
他朝下走,选择了一个又有沙滩,又有深水,还有矮树遮掩的地方。这才卸下各种军用装备,脱了靴子和衣裳。姑娘们在说话,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楚——只有欢笑声和片言只语飞到瓦斯科夫耳边。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一直在侧耳倾听吧。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先把马裤、包脚布和内衣洗干净,使劲拧干了晾在矮树上。接着浑身擦上肥皂,做做深呼吸,沿着河岸走了几步,鼓足勇气,从陡坡上猛然跃进急流。冰冷的水压迫着心脏,连气也喘不出来,于是他只好浮出水面。他真想放声大叫,又担心吓坏了自己的“近卫军”,只好轻轻地咕噜了几声,一点也不舒畅。他把肥皂沫洗洗干净,就上了岸。用粗毛巾把身上擦得通红,歇了一会儿,才开始又注意倾听起那边的声响来。
那边吵吵闹闹的像开座谈会似的,大家一齐嚷嚷,各说各的,可是和谐地欢笑着。忽然契特维尔达克愉快地叫了起来:
“喔哟,冉卡!喔哟,冉卡!”
“前进!……”突然科梅丽珂娃大声叫了起来,于是准尉听见树丛后面扑通一声水响。
“真有你的,还游泳呢……”他不无敬意地想。
一声兴奋的尖叫顿时盖没了所有的声音。总算还好,德寇离这儿还远。起初,根本没法分辨这一声尖叫是怎么回事,后来才听出奥夏宁娜厉声喝道:
“叶甫金妮娅,上岸来!……马上回来!……”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微笑着,又卷了一根粗大的烟卷,用打火石打出火星,凑着火吸着了。然后不慌不忙,心满意足地抽起来,再转过身子,让五月的太阳照晒着赤裸的脊背。
当然,四十分钟的时间什么也晒不干,可是不能再等啦。瓦斯科夫套上潮湿的衬裤和马裤,冷得他浑身打战。幸好他还有备用的包脚布,因此他的脚干干地伸进靴子里。他穿上军装,束好皮带,拿好东西,然后响亮地叫了一声:
“准备好了吗,战士同志们?”
“等一会儿!……”
哼,早就料到了!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冷冷一笑,摇摇头,正张开嘴准备吆喝她们几句,奥夏宁娜大声地喊叫起来:
“走吧!可以啦!……”
战士居然对上级嚷嚷什么“可以啦”!假如较真儿的话,这简直是对操典的藐视。不成体统。
但是他不过心里这么想想罢了,因为刚洗完澡,又休息了片刻,所以军运指挥员情绪好得跟过节似的。更何况,“近卫军”军容整齐,浑身清洁,满面春风地在等待着他呢。
“嗯,怎么样,红军战士同志们,一切正常吗?”
“一切正常,准尉同志。我们的叶甫金妮娅还游泳了呢。”
“好样的,科梅丽珂娃。没冻坏吧?”
“反正也没人能让我暖和……”
“嘴真厉害!战士同志们,咱们先吃点东西,然后马上出发,别耽搁太久啦。”
他们吃了点面包和咸鱼,至于那块脂油,准尉暂时还不拿出来。这以后,他们又替那个漫不经心的契特维尔达克做了一只树皮鞋——先在她脚上裹了一块备用的包脚布,外面再穿上两只毛袜(这是女房东亲手织了送给他的礼物),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拿新鲜的桦树皮当鞋底,用绷带捆在她脚上,一边问:
“行吗?”
“简直太好啦。谢谢,准尉同志。”
“那么,出发吧,战士同志们。咱们还得磨上一个半小时的脚底板。到那儿还要熟悉熟悉情况,选好合适的地方和方式去迎接客人……”他迫使姑娘们急行军,必须这样,她们的裙子等等才能在路上吹干。可她们满不在乎地支持下来了,不过一个个都走得满脸通红。
“好!再加把劲儿,战士同志们!跟我跑步!……”
他直跑得自己也气喘吁吁,然后才换了步伐,喘口气。过不了一会又是:
“跟上我!……跑步!……”
当他们走到沃比湖时,太阳已经西斜。沃比湖水轻轻地拍打着一块块巨大的圆石,两岸的松林已发出傍晚的阵阵松涛。准尉放眼眺望湖面,波光之上没有任何船只的踪影;他深深地嗅着微风,没有发现一丝一缕炊烟的气息。战前这里就人烟稀少,如今更是荒僻,仿佛所有的人——不论是伐木工人、猎手,还是渔民、树脂工——统统上了前线。
“多么寂静……”嗓音一向铿锵的叶甫金妮娅悄声说,“仿佛是在梦乡……”
“从左边沙嘴开始就是西牛兴岭,”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解释着,“西牛兴岭的另一边还连结着另一个湖,叫做列贡托夫湖。从前有一个叫列贡托夫的修道士,在这里清修。”
“这儿可真够清静的,”古尔维奇叹了口气。
“德国人只有一条道可走——在两湖之间,越过西牛兴岭。可是那儿满是小茅屋那么大的岩石和鹅卵石。我们要在那些石滩里,按照条令,选定主阵地和后备阵地。等我们选好阵地,吃点东西,休息休息,然后就开始等待。明白了吗,红军同志们?”
红军同志们却默默不语。沉思着……
[1] 指俄罗斯语言学家达里编著的一部俄语词典。这里讥讽准尉说的是方言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