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整个一生都在执行命令。他不折不扣,雷厉风行,心满意足地执行命令。因为他只有在非常准确地实现别人的意志时,才体会到自己生存的全部意义。也正是作为一个执行者,他才受到上级重视,除此而外,对他别无要求。他像是一架庞大而精心安装的机器上的一个传动齿轮——他自己转动着,又带动其他齿轮旋转,并不去考虑这架机器是怎么开始转的,朝着什么方向转动,后果又将如何。
此刻德寇正缓慢而坚定地沿着沃比湖岸,向他以及他的战士们迎面走来。他的战士们正匍伏在巨石后面,丰满的面颊按照规定紧贴着冰冷的枪托。
“十六个,准尉同志,”古尔维奇几乎是无声地又重复了一遍。
“看见了,”他说,并没有回过头来。“古尔维奇,你去传达。对奥夏宁娜说,让她立刻把队伍撤到后备阵地。悄悄地,千万悄悄地!……站住,你往哪儿跑?……你替我去把勃利奇金娜叫来。爬过去,翻译同志。现在呀,咱们就要靠爬过日子了。”
古尔维奇爬走了,吃力地在乱石堆里摇晃着身体。准尉本来希望能想出什么对策,尽快做出什么决定,可是脑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多年养成的愿望在不住地翻搅——汇报。即刻,就在这千钧一发间向上级汇报:情况变了,就现有的兵力,他是既无法保卫基洛夫铁路,更无法保卫以斯大林同志命名的那条运河。
他的队伍开始后撤,这儿枪碰枪叮当,那里石撞石乒乓。这些声音使他心惊肉跳,尽管德寇还在远处,根本听不见,但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依然是吓得魂飞魄散。唉,现在如果能有一挺机枪、整整一盘大二号的子弹,该有多好!甚至手枪变成冲锋枪,再给他来上几名熟练的男兵……可他现在有的只是五个动不动就笑的丫头和只有五夹子弹的步枪。因此,在这寒露浸骨的五月之晨,瓦斯科夫准尉居然急得汗流浃背。
“准尉同志……准尉同志……”
军运指挥员连忙用袖子把汗水擦去,然后才回过头来。他朝着那双紧凑着他,瞪得又大又圆的眼睛,挤了挤眼,说:
“勃利奇金娜,快振作振作精神。他们一共有十六个呢,这反而更好。懂吗?”
为什么十六个鬼子反而比两个更好,准尉没有解释。可是李莎赞同地对他点点头,而且勉强地笑了笑。
“回去的路,还记得清楚吗?”
“是啦,准尉同志。”
“你瞧,德寇的左面是小松林。你穿过去,然后再沿着湖边那块空地走。”
“是您刚才砍树枝的地方吗?”
“真是好样儿的,姑娘!打那儿,你直奔小河汊子。照直走,那样不会迷路。”
“这我知道,准尉同志……”
“别忙,李莎维达,别打岔。最危险的是——泥沼地,懂吗?只有窄窄的一小条地方水比较浅,左右两边都是泥坑。对准那棵白桦树走。到了白桦树,再对准小岛上的两棵松树。”
“是啦。”
“你在岛上休息一会儿,不要急着下水。从小岛开始就对准一个烧焦的树墩子,就是我迈步跨下泥沼的那个地方。千万对准了目标,它很明显。”
“是啦。”
“你把情况向基里亚诺娃汇报。我们只能把德寇堵住一小会儿,可是不能坚持太久,这你也明白。”
“是啦。”
“步枪、背包、大衣——通通留下。跑起来松快点。”
“那么,我马上就走?”
“下泥沼地之前,别忘了拿拐棍。”
“是啦。我走啦。”
“快跑吧,李莎维达。”
李莎默默地点了点头,闪到一旁。她把步枪倚在石头上,开始从皮带上解下子弹夹,两眼却一直期待地盯着准尉。但是瓦斯科夫正盯着德寇,竟没有发现她那激动的眼神。李莎小心翼翼地叹息一声,勒紧皮带,然后猫腰跑向松林,拖着两只脚,跟世上所有的妇女一样。
这伙侵略者已经走得很近了——连他们的面庞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还一直叉开两脚卧倒在石头上。他一个劲儿盯着从西牛兴岭通向空地的那片小松林,只是偶尔瞅德寇一眼。小松林的枝梢摇晃了两下,但摇得很轻微,像一只飞鸟掠过树梢。因而他想,他把李莎·勃利奇金娜派回去,是完全选对了人。
等他完全肯定敌人并没有发现他派回去的联络员之后,才把步枪上了保险,走下岩石。他拿起李莎留下的武器,径直向后飞奔,全凭第六感官去猜测,他的脚该往哪儿迈才不致发出响声。
“准尉同志!……”
她们像飞鸟奔食一样朝他扑来。连契特维尔达克都从大衣下面探出头来了。这简直不成体统,按说真该申斥她们,下个命令。应当向奥夏宁娜指出,她竟然没派岗哨。他已张开嘴,摆出一副长官的架势,皱起眉头,可是转眼瞧见她们那一双双紧张的眼睛,只得换了一种在宿营地时的腔调说:
“不妙呀,姑娘们,情况不妙。”
他正想坐在石头上,古尔维奇突然拉了他一把,迅速把她的军大衣垫在下面。他感谢地对她点点头,坐了下来,掏出烟口袋。她们在他跟前站成一排,默默地注视着他卷烟。瓦斯科夫看了契特维尔达克一眼:
“喂,你怎么样?”
“没事啦。”她想笑可笑不出来:嘴唇不听使唤了。“我睡得挺好。”
“那么他们一共有十六个人。”准尉竭力轻描淡写地说,因此字斟句酌,“十六支冲锋枪——这是一股力量。正面阻击是不可能的。但是不挡住他们也不行。按照计算,再过三个多小时,他们就会到达此地。”
奥夏宁娜跟科梅丽珂娃相互看了一眼。古尔维奇抚平膝上的裙子,而契特维尔达克瞪大了眼瞧着他,一眨也不眨。军运指挥员虽然若无其事地抽着烟,仔细打量着自己的烟卷,可是立刻注意到这一切,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
“我已经派勃利奇金娜回驻地了,”他过一会儿又接着说,“援兵可能晚上才能到达,不会更早。而在夜晚之前,假如咱们卷入战斗,那绝对坚持不住。不论在哪个阵地都坚持不住,因为他们有十六支冲锋枪。”
“难道说,就眼睁睁地瞧着他们过去?”奥夏宁娜轻轻地问。
“决不能让他们通过,不能让他们通过西牛兴岭,”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说,“应当想个法子叫他们离开正道。让他们绕远,打发他们沿着列贡托夫湖转。怎么办呢?直接跟他们打,——我们绝对坚持不住。现在谈谈你们的想法吧。”
准尉最怕她们发现他内心的慌乱。若是她们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隐秘——那就一切都完蛋了。不论是他的权威,他发号施令的权力,以及对他的信任,就全部了结啦。所以他有意缓慢、平静而轻声地说话,所以他有意神态从容地抽着烟,就跟蹲在墙根的土台上跟街坊聊天似的。可他内心却在煞费脑筋地冥思苦想,仔细琢磨着各种可能性。
他首先命令战士们吃早饭。她们简直觉得非常生气,可他厉声喝住,接着从背囊里取出一块脂油。不知道对她们更起作用的是脂油还是命令——总之,她们精神振作地嚼起脂油来了。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觉得很遗憾,怎么一时激动,让李莎·勃利奇金娜饿着肚子赶那么远的路程。
早饭以后,准尉起劲地用冷水刮胡子。他的剃刀还是父亲生前用的,可还那么锋利,简直像是在自动旋转。不过还是割开了两个小口子。他扯了一小块报纸贴在伤口上。科梅丽珂娃打背包里拿出一小瓶花露水,亲自替他涂在创口上。
他安详而从容地做着这些事,但时间不断逝去,他脑子里思绪万千,像一汪浅水中的小鱼,东跳西蹿。他无法集中思路,禁不住惋惜此刻不能拿起斧头去劈柴,一劈柴,他就能平静下来,把杂念一排除,最后找到摆脱困境的出路。
德寇潜入此地当然绝不是为了战斗,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他们选择了这样一条荒无人烟的道路,小心翼翼向前走,而且四处派出巡逻兵。为了什么?为的是对方不能发现他们,为的是不跟对方卷入战斗,想悄悄地,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可能存在的障碍,潜入自己的主要目的地。既然如此,那么可否让他们看见他,而他佯装作没发现他们呢?……若是这样,很可能他们就会立刻躲开,尝试从另一条路绕过去。而另外一条路——惟有绕过列贡托夫湖——这可要走上一日一夜的……
然而,他又能使谁暴露在他们面前呢?难道说就是这四个姑娘,还有他独自一个男子吗?好吧,就算他们停止前进,好吧,然后就派了侦察兵,仔细研究一下,最终还是会了解到,阻碍他们的只不过是五个人。那么以后呢?……以后呀,瓦斯科夫准尉同志,他们绝不会再到别处去打转了。他们开始包围,那时候可以不费一枪一弹,只要五把尖刀就能解决你的全部队伍。他们又不是傻瓜,为了避开四个丫头和一个仅有一支手枪的准尉,就白白在森林里瞎闯乱转……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把自己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奥夏宁娜、科梅丽珂娃和古尔维奇这几个战士;契特维尔达克昨夜美美地睡了一大觉,此刻主动放哨去了。他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然后又补充一句:
“要是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再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那么就只有按我说的去做啰。准备吧。”
准备……有什么可准备的?除非是准备到那个世界去!真是那样的话,准备的时间越短越好……
唉,不管怎么着,他还是做了准备。他从背包里取出一颗手榴弹,擦擦手枪,磨磨匕首,这就是全部的准备了。可是姑娘们连这两下子都没干。她们在一旁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争论着。然后走到他跟前:
“准尉同志,如果他们遇到了伐木工人,又会怎么样呢?”
一开始,准尉没弄明白——什么伐木工人?在哪儿?……可现在是战争呀,森林里渺无人烟,你们亲眼看见的嘛。她们赶紧解释,于是,军运指挥员揣摩着。终于琢磨明白了。凡是部队,不论什么部队,都有一定的驻守地区。固定的地界——周围有友邻部队,各处有岗哨。可是伐木工人呢——他们在森林里。他们可能按班组分散在各处,你到深山密林里去找他们试试。德国鬼子会去搜寻他们吗?哼,那可未必,这危险哪。稍有疏忽,那就完了:工人们会觉察出来,到有关部门去报告。所以,费尽心机也搞不清楚,森林里藏着多少人,他们在什么地方,他们之间怎么联系……
“哎,姑娘们,你们可真是我的一群小鹰!……”
后备阵地的后面有一条小河,水流虽浅,但潺潺有声。对岸就是森林——这是一片浓密的白杨,暴风雨吹打得它东倒西歪,还有茂密的云杉郁郁葱葱,幽暗重重。不出两步,就是灌木形成的一堵绿色的天然墙,不仅肉眼无法看透,即使用任何型号的蔡司牌望远镜也看不清它的千变万化,辨别不了密林深处的虚空究竟。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就选定了这个地方来实行姑娘们的计划。
他指定契特维尔达克和古尔维奇在最中心,让德国鬼子迎面撞见。叫她们点上一堆堆篝火,搞得烟雾腾腾,还要大喊大叫,让森林里充满回声。还不能完全从灌木后面探头露面,当然,也得让人看见,却又别让人看得太清楚。他还命令她们脱掉靴子。什么靴子、军帽、还有皮带等等——凡是军人的服饰一概去掉。
从这儿的地形看来,德寇只能试着打左边绕过这些篝火,因为右边是面朝河心的峭壁,没有合适的通道。可是为了确保万一,他把奥夏宁娜派在那儿,给了同样的任务:在那儿晃来晃去,大喊大叫,还要点起一堆篝火。而左翼,便由他自己和科梅丽珂娃担任,此地毫无掩护。但是这里可以注视整个河面,万一德寇仍想强行通过,那么他可以先撂倒他两三个,争取时间让姑娘们四下跑散。
时间不多了。瓦斯科夫又派了一个加强哨,然后他跟奥夏宁娜还有科梅丽珂娃赶紧准备。趁她俩去抱枯枝点火,他就毫不隐藏地(就是要让他们听见,让他们戒备!)挥动斧子砍树。他选了一棵比较高大,砍起来声音铿锵的树,这一棵刚倒,马上又跑去砍另一棵。汗水迷住了双眼,蚊蚋叮得他难忍难熬,但是准尉气喘吁吁地一个劲儿砍呀砍呀,直到古尔维奇从前沿的潜伏哨跑来。她老远地就挥着手嚷嚷:
“来了,准尉同志!……”
“各就各位,”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说,“各就各位,姑娘们!不过我坚决要求你们,千万小心。只能在大树后面露头,可千万别在灌木丛那儿,而且叫喊得越响越好……”
他的战士们四下散开了。惟有古尔维奇和契特维尔达克还在小河这边磨蹭。契特维尔达克解不开拴住树皮鞋的绷带,准尉走了过去:
“我抱你过去得了。”
“嗐,瞧您说的,准尉……”
“就这么办。水冷得像冰,你病还没好。”
他打量一下,抱起这个红军战士(小意思:超不过五十公斤)。她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突然想起什么,顿时脸涨得通红。她连脖子都红了:
“您就跟抱小孩子似的……”
准尉满心想跟她开开玩笑——他抱的毕竟不是一根木头嘛。可是嘴里说的却完全是另一码事:
“到了那边别老到潮湿的地方去跑。”
水快漫到膝盖了——冰冷刺骨。古尔维奇撩起裙子,蹒跚地走在前面。两只瘦脚小步朝前移动,摇晃着靴子保持平衡。突然往四周一瞧:
“嗬,这水啊——哎唷!……”
裙子立刻落了下去,下摆拖在水里。军运指挥员气呼呼嚷了起来:
“撩起裙子!”
她站住了,莞尔一笑:
“这个命令嘛,操典上可没有,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
瞧瞧,她们还开玩笑呢!这使瓦斯科夫感到高兴,而且科梅丽珂娃已经在自己的岗位上点燃了篝火,因此他的情绪顿时变好了,使劲大声喊叫:
“来吧,姑娘们,打起精神来加油干!……”
奥夏宁娜在远处立刻响应:
“哎嗐!……伊凡·伊凡纳奇,把大车赶来!……”
她们吵吵闹闹地推倒砍断的树木,大声嚷嚷着,点燃篝火。准尉有时也吼两嗓子,为的是让人们听见男子的声音;可是更多的是坐在树林里,隐藏着,机警地盯着那边的丛林。
好久看不出对方的动静。他的战士们早就嚷嚷累了,砍下的树也早就被奥夏宁娜和科梅丽珂娃放倒了,太阳高高地升起在森林上空,照得小河亮堂堂的,但是那边的丛林仍然纹丝不动,一片沉默。
“也许,他们走了?……”科梅丽珂娃凑近他的耳朵悄声说。
鬼才知道他们,也许真走了。瓦斯科夫又不是炮镜,完全可能没有发现他们已经朝岸边爬了过来。他们也是些饱经沧桑,不会受骗的老手,碰到这种差使,绝不会随便派几个人来充数的……
他心里这样想,可是说得很简短:
“别忙。”
于是又紧盯着那片他早就对每根树枝都了如指掌的丛林。两眼紧盯着,累得直流眼泪。他眨了眨眼,用手掌擦去泪水,突然打了个冷战——几乎是正对面,小河对岸的一片赤杨树摇晃得枝子直响,透过树枝的空隙清清楚楚地露出一张毛发蓬松的年青的面庞。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把手往后伸去,碰到一个滚圆的膝盖,捏了一把。科梅丽珂娃把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
“我看见了……”
又闪过了一个,个子矮些,这两个人没带背包,轻装走向河岸。他们手执冲锋枪,眼睛搜索着人声嘈杂的对岸。
瓦斯科夫紧张得心直跳——侦察兵!这意味着,他们决定还是要搜索森林,数数究竟有多少伐木工人,能不能找出一个破绽。这么一来,全部的设想、所有的叫嚷、施放烟雾和狠砍树木等等,等等,统统化为泡影——德寇并没有吓得失魂落魄。他们马上就要涉水过河,钻进丛林,像毒蛇似地冲着姑娘们的声音、篝火和喧闹猛扑过来。他们会扳着指头数,仔细研究,而后……而后就恍然大悟。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轻轻地,尽量不去触动一根树枝,掏出了手枪,他肯定能把这两个家伙打落水中。那时,他们会冲他放枪,所有的冲锋枪都会对准他猛烈开火,可是姑娘们,就有可能撤走、隐蔽起来。不过先要把科梅丽珂娃打发走……
他回头一瞧,叶甫金妮娅正跪在他身后,使劲把军装从头上脱下来,往地上一扔,一跃而起,大模大样地冲了出来。
“站住!……”准尉轻轻说了一声。
“拉娅,维拉,来游泳呀!……”冉卡嘹亮地叫了一声,挺起身子,拨开树丛,径直跑下河去。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不由自主地拿起她的军服,紧贴胸前。而金发蓬松的科梅丽珂娃已经走到阳光照耀的空旷的石滩上了。
对岸的树枝抖动一下,两个灰绿色的身影闪了进去。叶甫金妮娅不慌不忙地抖抖两膝,脱下了裙子、衬裙,双手抚平了黑色的内裤,突然用高亢响亮的嗓子大声唱了起来: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啊,此时此刻她是多么美啊,简直是美得出奇!她是多么婀娜、白皙和矫健——距冲锋枪却只有十米啊。她停住歌唱,一头钻进水中,嘴里还高声叫喊,双手喧闹而愉快地拍打河水。水珠从她那温暖而有弹性的躯体坠落,在阳光映照下,闪闪发光。可是军运指挥员连大气也不敢出,惊恐地等待敌人的枪声。快了,快要开枪了——冉卡就要被子弹打穿了,两手向上一举,于是就……
丛林沉默着。
“姑娘们,快来游泳呀!……”科梅丽珂娃响亮而兴高采烈地喊叫,在河水里跳起舞来了。“你们叫一下伊凡!……哎,万纽沙,你在哪儿呀?……”
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丢下她的军服,把手枪插进枪套,赶紧爬回丛林深处,抓起板斧,奔到一棵松树跟前使劲地砍。
“哎嗐,来了!……”他大吼一声,又使劲砍起树来,“我们马上就来,别急!……哎嗬嗬……”
他有生以来还没有这样迅速地砍树——也不知打哪儿来的这股蛮劲。他用肩头一顶,把这棵树推倒在另一棵枯干的树上,使它发出更大的轰响。随即又气喘吁吁地爬到原先观察的老地方,朝外张望。
冉卡已经上岸了——身子一侧对着他,另一侧对着德寇。她安详地穿上绸衬裙,衬裙紧贴着湿乎乎的身子,在斜穿树林的阳光照射下,那层薄薄的丝绸就像是透明的一样。这一点,她心里当然是清楚的,正因为这样,所以越加不慌不忙,从容地弯下身子,把满头金发甩到肩后。瓦斯科夫又一次魂飞魄散地等待着敌人开枪。他想,马上会从树丛里飞来子弹,打中并摧毁这个充满青春活力的躯体。
雪白的肉体隐隐一闪,冉卡已从绸衬裙里脱下湿透了的衬裤,拧干了水,然后整整齐齐地晾晒在石头上。自己却坐在一旁,伸直双腿,把垂到地上的蓬松金发冲着太阳晾晒。
河岸那边是一片沉寂。一片沉寂,连灌木丛也纹丝不动,不论瓦斯科夫如何仔细观察,也还是不明白德寇究竟还在那里,或是已经离开。时间不允许多加猜测,军运指挥员迅速脱下军装,把手枪塞在马裤的口袋里,劈劈啪啪踩着枯枝,走到河岸上。
“你在哪儿?……”
他本想兴高采烈地叫喊一声——可是不行,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矮树丛走到开阔地——恐惧使他的心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朝科梅丽珂娃走去:
“区里来电话,汽车就来了。你快穿上衣服吧,太阳晒够了。”
他使劲嚷嚷,好让对岸听见。至于科梅丽珂娃的答复是什么,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见。他此时此刻正以全身心注意着那边,注意着德寇,注意着灌木丛。他的注意力是那么集中,仿佛觉得,哪怕只有一片树叶在微微动弹,他都能听到声响,都能看见,都能立刻迅速扑倒在圆石后面,拔出手枪。但眼下那边似乎是纹丝不动。
冉卡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到她身边,他突然发现,她虽然脸上带着笑,可是睁得很大的眼里,像是有泪水,像是有恐惧。这恐惧像水银一样既灵活又沉重。
“离开这儿,科梅丽珂娃,”瓦斯科夫说,使出全副力量装出一个笑脸来。
她又说了些什么,而且还笑了起来,可是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一个字也听不见。应该把她弄走,立刻把她带进矮树丛,因为他再也不能忍受这种随时担心她被击毙的恐惧了。为了安全脱离虎口,为了使万恶的德寇不至于发现这不过是在演戏,不过是蒙骗一下他们的德国脑袋瓜儿,应该想个什么办法。
“你既然不听话——那我就让大家看看你这副样子!”准尉突然大声嚷嚷,把她晾在石头上的衣服拣了起来飞跑。“快追我!……”
冉卡非常自然地尖叫一声,跳起来去追他。瓦斯科夫先在河滩上奔跑,跑来跑去地逗着她,后来一溜烟钻进矮树丛,一直跑到树林深处,才停住了脚步。
“穿上衣服!玩火玩够了!够了……”
他把裙子递给她,自己扭过脸去。可是她并没有来接,他的一只手只好老伸着,他正想骂她两句,一回脸——看见战士科梅丽珂娃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浑身打着冷战,绸裙丝带下浑圆的双肩不停地颤抖着……
这件事,以后使得他们哈哈大笑。这是在以后——当他们确实知道德寇已经撤走的时候。他们取笑奥夏宁娜把声音喊哑了;取笑古尔维奇把裙子烧焦了一大块;嘲笑着契特维尔达克那副脏相;他们笑冉卡蒙骗了德国鬼子;也笑他,瓦斯科夫准尉。她们哈哈大笑,笑得直流眼泪,笑得精疲力竭。而他居然也笑了起来。霎时间竟忘了自己的准尉身份,只记得他们大胆地,淘气地牵着德寇的鼻子走,而现在,这群德国鬼子吓得屁滚尿流,只好沿着列贡托夫湖走上一日一夜啰。
“哎,现在成啦!……”费多特·叶夫格拉费奇趁着她们的欢笑稍一停顿就插嘴说,“成啦,姑娘们!现在他们可没处躲啦,当然啰,假如勃利奇金娜能够及时赶到的话。”
“会赶到的,”奥夏宁娜嘶哑地说,于是全体又开始哈哈大笑起来,因为她的声音是那么滑稽可笑。“她是个快腿姑娘。”
“那么,让我们大家喝上一小杯来庆祝庆祝吧。”军运指挥员说,掏出了那个珍贵的水壶,“喝上一杯吧,姑娘们!祝贺她那双快腿,还有你们这些聪明的脑袋瓜!……”
于是大家忙了起来。有的把手巾铺在石头上,有的切面包和脂油,那条咸鱼也分成小块。准尉趁着她们在干这些娘儿们的琐事的时候,坐在一边,抽着烟,等她们叫他就餐,同时疲惫无力地想着,最可怕的事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