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冰柜藏尸 第五章 无言的结局
那天,我走路从公司回出租屋,用了三个多小时,几乎横穿城市半个区。我的灵魂离体,盘旋飞了起来,在高处注视自己行尸走肉一样,穿过荒野坟场。我看着密密麻麻的高楼、车辆和无数匆匆行走的人,看到漫天尘埃,一地繁华。
在步行街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
一个拾荒小伙子不小心撞到一个时尚女孩,引发口角争吵,女孩言语十分恶毒,用尽世间最肮脏的话语问候对方的祖宗八代。没想到,小伙子突然从自己架子车里抽出一把菜刀,连砍女孩脖子数刀,头都快砍掉了。杀了人,小伙子拉着架子车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心花园的喷水池,他跳进池水洗了洗染血的手,坐在台阶上等警察。
警察来到,问他为什么杀人?
小伙子茫然一笑,咧嘴说:“我早就不想活了。”
他被手拷锁死,推上警车带走。救护车也拉走了女孩的尸体,火化,消失。
人群散去,一如既往各奔前程。
我久久徘徊在街头,耳边回响着小伙子的那句话:“我早就不想活了。”
有许多年轻人,他们、我们,许多在大城市里拼搏的外地人,活在最底层。我们没钱、没有社会地位,在城市里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努力工作向上,但只感觉绝望得无能为力,面对不起任何生活问题。我想,就算我和阿杰没误杀那女孩,一场意外疾病、一场车祸,也会让我们跌进深渊,断无生路。
今天是个悲剧,这样的苦难在人间无数次上演。
希望明天会更好。
回到城中村,老远就看到阿杰等在巷子口。
阿杰在小食摊上买了一笼肉包子和两根火腿肠,拿在手里,一脸期盼地在等我。我闪身藏在电线杆后面偷望,故意不让他发现我。我喜欢看阿杰追寻、等我的模样。他人呆,陪我逛街常常走散,我眼尖,早见他站在人流中伸长脖子找我,左顾右盼,神情迷乱,超萌。
阿杰蹲坐在路边抽烟,转头看着另外一条巷口。夕阳斜照,阿杰的五官轮廓涂了层光芒,好看极了!
这可怜的男人今天挣到钱啦?居然奢侈地抽烟,奢侈地买小笼包。
忽然,从巷子口蹿出一条狗,猛地扑在阿杰怀里。
狗抬头乖顺地拱着阿杰,抓挠他的脚。这是条流浪狗,脏兮兮的,毛色灰黑杂乱。阿杰剥开火腿肠给狗吃,喂包子。阳光闪闪,黄灿灿照亮一人一狗。他和它一起分享食物,嬉笑玩闹,一跳一蹿,躲闪追逐,忘记了时间。
我靠着电线杆发愣。
想不到,阿杰等的是一条狗。
如果不是今天我提前回家,估计很难发现阿杰的这个小秘密,难怪以前我周末在家,5点左右,阿杰总要外出一趟,风雨无阻,回来捎带几个包子给我。他说,在这个时候小食摊收场,会处理一些卖不完的剩包子,便宜货。
“啦啦啦……十个包子才卖两块钱。”阿杰兴奋地叼着肉包子,冲我做鬼脸。
那一天。
我久久看着阿杰和流浪狗亲密,充满童趣的样子,心里一阵感动,一阵悲伤。我想:“如果时光突然停顿,该多好!他们会一直这样相处下去。”
如果我没有杀人,他们将来也会这样。
太阳落山,阿杰和狗依依不舍地道别。
流浪狗定定站在巷口望着阿杰,直到看不见背影了,转头钻进蜘蛛网一样的小巷。它也在城市流浪,面临饥寒、病痛、黑夜和屠夫,不知哪一天突然消失,就像我们。
我和阿杰有钱了。
我们去诊所治疗皮肤细菌感染,包扎伤口,拎回一堆内服外涂的药。
我们到城中心逛百货商场。我试了无数衣服,不买;喝一杯绿岛鲜茶,我用吸管含了口咖啡喷阿杰;看《泰坦尼克号》(3D),电影结束,我们对散场的观众齐声大吼:让妇女和小孩先走;在电子游戏厅,消费100元狂打深海捕鱼,兜里装满沉甸甸的游戏币;坐在冷气房吃小火锅,点了最大一份海鲜巨无霸套餐……
阿杰问:“怎么办?估计这顿饭要超300大洋?”
我挤挤眼睛,说:“等会……你先走,我再闪。”
阿杰摇摇头说:“不行!你好笨!还是我掩护你先撤。”
服务生似乎听到我们的密谋,警惕地望过来,我们哈哈大笑。读大四,有一次在美食城吃涮羊肉,兜里的钱居然不够埋单,没法,我们瞅准机会跳墙,一溜烟逃逸地球吸引力,以第一加速度闪回学校,心脏怦怦乱跳……硬是吃了一次霸王餐。
我揉揉肚子说:“好饱!做有钱人真好!”
阿杰满足得连打饱嗝。
“我有个想法……”
阿杰忽然贴在我耳根上,压低声音说:“老婆!我想带你跑路……”
“跑路?”我惊讶,筷子跌落。
“对!我们离开这该死的地方。”
“去……去哪里?”
“越南。”
阿杰脸上浮出得意的笑。
原来,阿杰听老家的人说有个远方表嫂在越南做香水生意,种植、加工和销售一条龙。他盘算着怎么从广西百色偷渡到越南投靠表嫂。联系过了,他是本地人,容易带我过去,费用最多1千元。
“这行吗?我可能从此漂流再也不能回来了……但总比留在这里无所作为等死要强。”我本来几乎绝望,像泰坦尼克号慢慢沉入冰海,阿杰的这个主意猛然让我生出挣扎的念头,也许,我们能逃过一劫,只是换一种方式生活,不变的是我和他依然在一起。
我激动起来,埋单,拉着阿杰离开餐厅。
在街心公园僻静角落,我和阿杰反复谈论跑路计划的可行性。
阿杰中午卖了电脑,得2600元,我的工资吃喝玩乐后还剩950块,这些钱足够我们到他老家的所有花费。难的是怎么走才能不着痕迹地回广西,偷渡到越南藏匿?阿杰提议回出租屋收拾东西,明早去货运站找跑广西百色的长途货运车,叫老乡带我们上路,既能节省车费,还可以避开警察查寻追踪。到靖西县过龙邦口岸,在越南站稳脚跟。以后我们攒钱伪造证明,设法拿到护照,再去泰国,或缅甸,如果幸运,最终可以跑往加拿大,这样安全多了。
我们在国外结婚、生小孩,有家庭事业,前景一片光明。
阿杰搂着我说:“努力!奋斗!我们一定能成功。”
我使劲点头,吻他。
晚12点,我们回城中村。
夜色姣好,空气清新,破旧的民房呈现一种优美时光的印记。我和阿杰相拥笑谈打开出租屋的门。开灯,关上门的一瞬间,我发现房间凌乱,凉席被掀开,衣柜、纸箱倾倒,物品有被人翻动的迹象。
我们被小偷光顾了。
还没来得及惊叫,我突然听到身后有陌生人说:“操!”
我和阿杰回头。
一个男人拉开门后的布帘子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他冲我和阿杰扬手,用刀锋示意我们后退。男人皮肤黝黑,鼻梁粗大,一脸凶相,他闷声恶狠狠地说:“趴在地上,手抱头,别动!老子找点钱就走。”
我和阿杰没反应,直愣愣站着不动。
男人抬手打了阿杰一耳光,挥舞匕首。“小杂种!不想放血就趴下。”
我和阿杰颤抖俯身趴在地板上,照男人的命令抬手抱着脑袋,任由他搜身、拿手袋、掏钱包。我们倒霉到底了,偏偏这个时候遇到入室盗窃犯。
“想不到俩穷鬼身上还真有钱,嘿嘿!”
男人狞笑,窸窸窣窣收走了全部钞票,共3550块,是我们全部身家,跑路救命钱。他踢了一脚阿杰,又伸手贴着地板抓我的胸,使劲捏,我痛哼出声。男人用膝盖顶我的后腰,一把拉下我的裙子。
阿杰说:“别动我老婆。”
“操!烂逼!臭死了。”
男人用匕首戳了一下我的屁股,尖锐的疼让我差点晕过去。他说:“臭逼,屁股都烂了,老子没兴趣。”他笑了一声又说:“今晚够本了,等绑了你们,爷就闪人,过后要不要报警随你们……”
“咔咔、咔……”
突然间,冰柜发出炸响。
男人问:“什么东西?”
阿杰没吭声,我害怕极了,也不敢说话,甚至忘记伤口疼痛。可能我和阿杰进屋时,小偷正在屋里翻箱倒柜,还没发现冰柜。这该死的东西不早不晚响声大作,明显吸引了男人的注意,我侧脸看到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扯下布,露出整台冰柜。
“藏了啥玩意……”男人掀开冰柜盖。
突然,阿杰暴起,扑撞在男人身上,打掉他的匕首。
男人转身反击,两人扭成一团,顷刻间摔倒在地,踹动纸箱、蹬翻凳子、踢到我。他们闷声喘粗气,在房间里滚来滚去,不停扭打。
我缩到屋角,惊恐万分地望着这一幕场景。
“老婆!老婆……”
阿杰急促叫了两声,拼命用手扭男人的脖子,用腿绞着对方身体。男人揪着阿杰头发使劲拽,按着他的头猛撞地板。阿杰又大叫一声,眼角被男人抠破,挖开一道血槽。
我浑身发软,几次想站起来,却毫无力气。
混乱中,他们滚到冰柜前,男人一手叉着阿杰的脖子,一手猛推阿杰的脑袋重重磕在冰柜上,发出巨响。
“啊……”阿杰痛喊,双手乱挥。
“嘭嘭、嘭……”男人揪着阿杰不停狠狠地猛撞他的头。冰柜晃动,阿杰的后脑耳根血流皮破,黏在冰柜壁上。
血冒了出来。
阿杰快死了。
匕首落在我脚边的地板上,我滚过去抓了匕首,往男人背上“嚓嚓”戳了几刀。他站起来一脚踢到我的脸上,一股大力把我掀翻,我晕乎乎看见男人捂着后腰,摇摇晃晃,踉跄一下摔倒。
“啊……”
阿杰叫着翻身骑在男人身上挥拳猛打。我拼命爬起来,半跪着爬过去,喊了一声,举刀对准男人的头狠狠插下去。
“唰!”匕首刀锋偏了,扎破男人的脸皮,刺穿他的耳朵。
我再抬刀,男人一把捏住我的手,让我不能动弹。他的指力很强,几乎捏断我的手腕,拿不住匕首,要掉了。阿杰双手合拢帮我握紧匕首,用劲往下压。我们一起发力,刀尖对准男人的脖子往下扎。男人两手扛着匕首朝上举,他面孔狰狞,闭着眼睛,咧开牙齿“嗬嗬”发声。
僵持着,渐渐地,匕首下沉,一点一点接近男人脖子。
男人拱起头,睁开眼,惊恐瞪着快要触到他肌肤的匕首。他喊了一声,爆发大力,又把匕首推高几厘米。他拼命扭动身体,差点掀翻阿杰。我们握紧匕首,再次用尽力气往下压。
我低头张嘴咬男人的手,牙齿咬破肉,冒出热滚滚的血,腥咸呛满我的嘴。
我的牙磕到手骨,滑开,咬穿他一块皮肤,撕烂。
匕首陡然下落,刺到男人的锁骨。
“别!别!别……”
男人从喉咙深处发出难听的嘶叫,他抬头瞪着阿杰吐气。
“停下!停下……嗬嗬……”
匕首尖刺破男人的皮肤,陡然冒血,渐渐深入,刀锋摩擦骨头发出“嚓嚓……”声。男人的嘴一开一合,脸上肌肉颤抖扭曲,慢慢僵硬,头无力地垂在地板上。
我和阿杰剧烈发抖,看着污血涌出,慢慢流在地板上。
世界很安静,所有的空气像一下子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声的物体。
“砰砰砰!”
屋外有人猛踢门。“妈的!闹腾个球啊?日翻床了,搞什么鬼……”门外的人高声怒吼,用力重踹。门板震响,几乎轰塌。
我和阿杰呆坐在地,木然听着。阿杰张开嘴,口水混合着汗往下滴。
匕首刺穿男人脖颈,将他钉在地板上。
“两个烂货,神经病!半夜三更不睡,杀人、砍骨头、剁脑壳啊?还要不要人活?你妈……开门,老子整死你们,俩二货疯子……”那人狂踢门,毫不停歇。楼道上乱纷纷传来脚步声,有人问:“怎么了啊?”
“打架啊?吵死了!”
“妈的!打110报警啊!”
这一层楼顿时人声喧哗,咒骂声不绝,婴儿啼哭,狗叫……
我低头,用力抱头捂着耳朵。恍若地震来临,空间波动,激烈颠簸。
不知过了多久,踹门声停了。门外的人狠狠地说:“等着,一会110就来收拾你们,先让你们扎进粪桶埋屎坑,妈的……”他踢踢踏踏地走开。
嘈杂声渐渐消失,安静。
阿杰仰头躺在地板上,摸出香烟,点燃,慢慢抽着,烟雾缭绕。
过了半小时,门外没有任何动静。我搀起似乎快要昏睡的阿杰,一瘸一拐躺上床。
躺在狭窄的床上,我听着阿杰的喘气声,好半天,我问:“怎么办?”
阿杰无声苦笑,没回答。
我侧脸望了望躺在地上的男人……他死硬了,四肢扭曲,像一具恐怖片里等待肢解的尸骸。地板上的污血凝固,房间乱糟糟,到处溅洒血滴,腥臭弥漫。
忽然间,我明白了阿杰的意思。还能怎么办?
一切都无所谓,我们的路走到了尽头。
我不该误伤女孩,不该不报警不送她去医院,我们更不该冰柜藏尸……这蹒跚几步我们彻彻底底走错了。杀小偷是偶然,但也是宿命,没有这个意外,我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心里也永远藏着那具冻尸。
罪孽,永远无法洗脱,除了赎罪。
我痛哭流涕,无法克制后悔、难过、恐惧,感到无边无际的冷。
女孩躺在冰柜里,一定也很冷。我遭报应了,她知道吗?是不是在冷冷地注视我们,冰冻的眼珠透过寒冰望见了这一切?
她不会原谅我们,我们下地狱她也不会。
阿杰搂住我抚拍着,让我缩在他怀里。
我们长时间紧紧抱成一团,像寒冬来临大雪纷飞,但失去过冬粮食快饿死的两只刺猬。
我问阿杰:“我们算是相爱过吗?”
“爱过!”
“还能爱我多久?”
“永远。”
说完了,我们再也没讲话,相拥着亲吻对方。
不知不觉,我和阿杰开始做爱。解开一件件衣物,扯掉棉纱,赤裸裸相对。我舔阿杰头上的破皮、胸口、小腹、肚脐眼、大腿上溃脓的疙瘩。他摩挲我脖子上的伤口,抠屁股上的烂疮……我们贪婪啃噬对方,仔细舔含每一个器官。
我跌进温泉,水气热腾腾,浸湿毛孔,滚烫到脂肪、淋巴、心肝、脾脏和大肠,无不舒畅,飘飘然。
灯光忽明忽暗,氤氲七彩光芒。
“咔!”
冰柜发出炸响,底座裂开一条缝。乌黑水液急涌,流到地上,蔓延房间。
一股恶臭弥漫全世界。
无数乳白色的蟑螂聚集在水液上漂浮,密密麻麻,越堆越高,托起了床,风过树梢一样,流淌赤裸的肉体,钻进缝隙,被我们挤压碾榨出白浆,冰凉凉,一滩一滩,像海边洁白的沙坳。我们在白沙里翻滚,在海浪声中抽动。浓烈的腐臭味刺激神经末梢,仿佛一望无际的郁金香发出的香甜。
我窒息,渐渐触摸高潮。
木床漂浮在水中,像一座孤岛。
我身上的男人扬起浆,深深插入……拔出……小船儿轻轻摇动,扬帆带我们驶向远方。
城中村甲子巷18栋2楼4号出租屋,一对小夫妻早起腌制猪蹄、热卤水、烧水、杀鸡拔毛……凌晨六点前,他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工作,把卤味熟食、锅碗瓢盆、蜂窝煤炉子、玻璃柜、肉案……和一杆前天被城管砸破的秤,放进三轮车,由男人蹬着,出门左转穿过两条3米宽的巷子,路过巷子口一个包子铺,越过穿着睡衣眼神迷茫拎着尿桶在厕所洗刷的人,去村尾岔街农贸市场缴税摆摊,如果晚半小时,那个距离垃圾坑不到五米的摊位就会被卖凉菜的赖三婆娘占了。
这对夫妻昨天和赖三为争地盘干架,男人的嘴唇被铁勺打破,掉了一颗牙齿。
老婆说:“等我送了娃去幼儿园,我来找你……我怕他们又来欺负。”
男人闷声不吭气,埋头提刀剁着猪肘子。
小娃被声响惊醒,“呜哇”号叫一声。老婆哄着娃,又说:“实在过不下,我就和他们拼命。”男人猛地抬头瞪着婆娘,眼珠泛光,嘴唇抖动,却没有说出什么话,一阵沉默。
突然,一溜水滴在男人额头上。水滴乌黑、恶臭。
男人仰头望,只见白亮的节能灯上崎岖趴着一条污水,天花板印着一大滩浓黑的水渍。水渍迅速扩大面积,淅淅沥沥,像夏初来临的雨水,乱纷纷落在干旱的泥土上,“噼噼啪啪”流下来,倾泻在出租屋里。老婆尖叫一声,在恶臭中闻到浓重的血腥味。男人火冒三丈。“楼上两个烂逼,妈的!不想活了……”他提刀踹翻面前的菜篮子,冲出屋门“噔噔噔”上楼。
昏黄,夕阳斜照。
天边冒出一串火烧云,煞是妖娆。
一条流浪狗从巷子口蹿出来,在包子摊前徘徊。狗毛脏兮兮的,后腿一瘸一拐。它吐着舌头呵气,模样累极了。等了十分钟,狗渐渐焦虑起来,转头四下张望,直到太阳落山,它站在巷口,定定望着一个方向。
起风了,黑夜悄然降临,为城市拉下戏幕。
(作者:钟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