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执着的杀意

这时候,宋田田终于把绑在柳其金身上的绳索全部解开了。

柳其金慢腾腾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秦珂跟前,淡淡地说:“秦珂,咱们上一次见面,差不多是在三十年前吧?”

秦珂朝柳其金瞥了一眼,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柳其金叹了口气,说起往事。

“当时你的妻子刚刚离世,你扬言要杀死我的妻儿,我怕你真的来伤害他们,所以把当时临盆在即的妻子以及儿子大牛送到亲戚家暂居,我和母亲两人则留在家里。

“果然,某天晚上,你持刀潜入我家,想要伤害大牛。结果你不仅扑空了,还被因为听到我的求救声而前来帮忙的邻居们逮住。我清楚记得你当时说的话,你说:‘有种你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我还会来报仇;有种你让你的儿子一辈子别回来,否则我一定杀死他!’

“最后我让邻居们把你放走,因为事实上你还没行凶,哪怕报警抓你,作用也不大,而且,再怎么说,你妻子的死,我确实难辞其咎。可是当时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一念之仁,让你离开,后来却害死了自己的小女儿柳思贝,还有我的妻子。

“因为你的恐吓,我真的不敢再把大牛留在自己的身边了。我当然想过带着妻子和大牛,悄悄逃离S市,到偏远的地方隐居,躲避你的追杀。可是啊,当时我的母亲因为中风而不能走动,更无法迁居。我的父亲早逝,我是母亲含辛茹苦养大的,我怎能丢下母亲?所以最后,我只好忍痛把儿子送走了。

“唉,当时大牛只有三岁,他长大后,完全忘了我跟他相处的那三年时光了。但在我心中,却忘不了,永远忘不了。他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走路……我每天下班回家后,他一边叫着‘爸爸’一边跑过来,我抱起他,亲吻他……这些我都忘不了……呜呜……我真的好怀念每天和儿子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大牛是我的六个儿女中,我最爱的那个……

“其后我的妻子每次怀孕,我都悄悄把她送到亲戚家,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孩子满月后,才接她回家。而后来陆续出生的青水、旺土、鹤马和芷田,我也分别送给亲戚的朋友或朋友的朋友收养。

“为了避免你查到他们的踪迹,我没有跟任何一个孩子的养父母见过面,他们一直不知道他们收养的孩子的亲生父母是谁。我只是交代帮孩子寻找养父母的亲戚和朋友,无论孩子到了什么家庭,孩子名字中的最后一个字,一定要保留。牛、水、土、马、田、贝,这些字都跟我名字中的‘金’字一样,可以组成一个品字形结构的字,而这,就是他们六个是我的亲生孩子的见证!

“无法看着亲生孩子们长大,是我一辈子最遗憾的事。不过当我想到这样做是为了他们的安全时,我就稍微释然了。

“十二年前,我的小女儿柳思贝出生了。当时我已经四十八岁了,人生过去了一大半。我真的再也舍不得把女儿送走。而且我认为你已经放弃监视我了——毕竟你妻子的事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所以,最后我和妻子决定把小女儿留在身边,由我们亲自抚养。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还没有放弃复仇。当我把妻子和小女儿接回家后,你竟然再次潜入我家,在我女儿的奶粉中投放百草枯的水剂!那可是没有任何特效药可以解毒的毒药啊!你竟然那么心狠手辣,用来毒害一个尚未满月的婴儿?那时我终于知道,仇恨已经让你不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只为了报仇而生存的怪物!

“因为孙女的死,我的母亲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没多久也离开了。从此,我和妻子两人相依为命。我不敢去跟我的五个子女相认,因为一旦被你发现,你会毫不犹豫地对他们下毒手。再说,我也不想去破坏他们现在的生活。

“六年前,我在这里建造了断肠城,与妻子两人隐居于此。三年前,妻子提议:‘我真的好想见见我们的五个子女。要不我们想一些借口把他们请到断肠城来,跟他们见见面吧。当然,为防那个秦珂对付他们,我们绝不能跟他们相认。’

“我和妻子的想法一致,也想在有生之年跟五个子女见一面。于是我尝试调查他们现在的情况。通过调查我发现青水在英国进修,要一年半以后才回国,而鹤马也在澳大利亚读中学,要三年后才回来。留在国内的只有大牛、旺土和芷田。

“我和妻子是希望能一次跟五个子女见面,好好地享受天伦之乐——尽管只有一天或两天的时间。于是我说:‘要不这样吧,三年后在我六十岁生日那天,再把他们请来吧。到时青水和鹤马都回国了,我们一家七口,可以聚首一堂。’妻子赞成,并且非常期待。从那时起,在2012年的五月初十那天跟五个孩子的见面,成为我和妻子最大的期盼。

“可是呀,妻子永远等不到这一天了。同年十月份,妻子离奇被杀。我心里知道凶手一定是你,只是没有证据。

“连妻子也离我而去,我真的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反正五个孩子都活得好好的,我也没有牵挂了。但我不能就此死去。一来因为我很想完成妻子的遗愿,在我六十岁生日那天,把五个子女请回来;二来我也真的很想在离开这个世界前最后见一见我的子女们。

“所以最后我决定,就按原计划,在三年后的2012年,我六十岁生日的那天,把五个子女请到断肠城来。和他们见面后,我就自杀,去陪我的妻子。

“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到,那个名叫沈莫邪的人,竟然如此神通广大,不仅查到我的五个子女是谁,而且还知道了我的想法,并且为此制定了一个杀死他们的计划!”

宋田田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感慨道:“一个在2009年已经死去的人,竟然是发生在2012年的连续杀人事件的幕后黑手。这个沈莫邪实在太可怕了!”

柳其金望向宋田田,叹了口气:“芷田,是我害了你们,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通过举办什么送房子活动把你们兄妹五人请回来,你的哥哥姐姐们就不会遇害了。”他所说的“芷田”,正是宋田田本来的名字。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哈……哈哈……”

秦珂说道。虽然他因为中风而吐字不清,但语气中却流露出复仇的快感。

柳其金向秦珂看了一眼,吁了口气,冷冷地道:“秦珂,其实你的孩子……唉!”

“什、么?”秦珂盯着柳其金。

柳其金欲言又止,想了想,终于摇了摇头:“没什么了,反正你的妻子之死,我确实有很大的责任。再说,如果当年不是我心软把你放走,又或者现在没有把子女们叫回来,那么悲剧也不会发生。我妻子的死,我儿女们的死,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面对着秦珂和陈佳茜这两个杀死自己妻儿的凶手,柳其金的语气中却没有愤怒和憎恨,只有悲伤和绝望。他已万念俱灰了。他心想:“哪怕把这两个人碎尸万段,但阿念和孩子们也不会复活了。”

慕容思炫鉴貌辨色,猜到了柳其金的那句“其实你的孩子”的后半句是什么。他转头望向陈佳茜,冷冷地说:“你刚才提到你的父亲。你父亲的名字叫贾浩,对吧?”

陈佳茜吃了一惊,颤声问:“你……为什么连这个也知道?”

“在分配房间时,当走廊上只剩下宋田田、我和你三个人的时候,宋田田对你说:‘陈姐姐,我们就同住一个房间吧,把另一个房间让给慕容大哥。’你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她随后又叫了一声‘陈姐姐’,你还是没有反应。为什么呢?因为你当时根本没反应过来宋田田是在跟你说话。”

“不知道我在跟她说话?”宋田田搔了搔脑袋,“我不是都叫‘陈姐姐’了吗?”

慕容思炫朝宋田田瞥了一眼,微微地吸了口气:“关键就在这里。‘陈佳茜’只是一个假名,她本来并非姓陈,所以当你叫她‘陈姐姐’的时候,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你是在叫她。

“那么她本来叫什么名字呢?我想到了贾浩这个人。他是柳其金的恩人,同时也是秦珂和毛佳妮夫妻两人的朋友,正是贾浩的介绍,秦珂和毛佳妮才会到S市找柳其金接生,从而引发后来的无数事情。这个贾浩可以说是这次连续杀人事件的关键人物。

“正好贾浩的‘贾’字和陈佳茜的‘佳’字发音相似,所以我作出一个大胆的假设:陈佳茜本来就是姓贾的,她的真实全名叫贾茜。冒充幸运儿的时候,为了掩饰身份,她把‘贾’字改成‘佳’字,再随便加上一个姓氏——陈,从而组合成‘陈佳茜’这个名字。

“既然贾茜和贾浩都姓贾,由年龄来推断,贾浩极有可能便是贾茜的父亲了。”

陈佳茜——该称呼她为贾茜了——长长地叹了口气:“慕容啊慕容,你真是我所见过的最可怕的人。你说对了,我的本名就叫贾茜。”

在思炫刚才的推理中,当他提到“贾浩”这个名字时,柳其金皱了皱眉,喃喃自语:“贾浩……毛佳妮……唉……”

他的声音虽低,而且几乎被思炫的说话声覆盖,但思炫耳朵极灵,一心二用,一边说话,一边聆听柳其金的自语。这时只见他扭动了一下脖子,走到秦珂跟前,一脸呆滞地问:“你的妻子毛佳妮,跟贾浩是好朋友吧?”

秦珂皱眉,吃力地说:“是……又怎样?”

“你是否想过他们会背着你偷情?”思炫冷冷地问。

秦珂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有些激动地说:“你……说什……么……”

慕容思炫朝柳其金瞥了一眼,淡淡地问:“你都知道吧?”

柳其金轻轻地“嗯”了一声,叹了口气。

秦珂咬了咬牙:“到底……什么事……”

慕容思炫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地分析起来。

“以下是我的推测:秦珂和毛佳妮夫妇两人,跟贾浩是好朋友,三人住在同一座城市里。然而,毛佳妮出轨了,背着秦珂跟贾浩偷情。出轨以后,毛佳妮非常后悔,觉得很对不起秦珂,发誓不再跟贾浩见面。而贾浩也对秦珂心存愧疚,离开了他原来所在的城市,到外地去了。他临死前对贾茜说:‘我年轻时做过一些对不起你干爹的事,一直没有机会弥补。’所指的就是这件事。

“贾浩离开没多久,毛佳妮发现自己怀孕了。因为在那段时间,她跟秦珂以及贾浩都有过亲密行为,所以她也不知道孩子的爸爸到底是谁。她写信把怀孕的事告诉了贾浩。贾浩应该非常喜欢小孩子,所以回信对毛佳妮说:‘孩子出生后,你想办法做个鉴定,如果孩子是我的,让我带走,好吗?’

“毛佳妮当然不能答应贾浩,一来,哪怕孩子不是秦珂的,但毕竟是毛佳妮的亲骨肉,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怎么舍得让贾浩带走?二来,如果孩子被带走了,她怎么向秦珂交代?所以她在回信中坚决拒绝了贾浩的这个要求。

“贾浩实在太喜欢小孩子了——而且那还有可能是自己的亲孩子,他想要把孩子暗中夺过来,于是他想到了自己曾经对其有过恩惠的妇产科医生柳其金。为什么我知道贾浩有恩于柳其金呢?因为书房里有一张柳其金和贾浩年轻时合拍的照片,背面由柳其金写着:‘1979年秋,与恩人贾浩合照于S市电视塔前。’

“贾浩先写信给秦珂,大概内容是:‘恭喜你快当爸爸了,我认识一个产科医生,技术很好,你可以预约他帮嫂子接生,他叫柳其金,住在S市,在S市第三人民医院任职。’

“不久以后,贾浩又给柳其金写了一封信,内容是:‘我有一位朋友,名叫秦珂,他的妻子名叫毛佳妮,马上就要生孩子了。我介绍秦珂到S市找你帮他的妻子接生。不知道他们是否有来找你?如果有,请速拍发加急电报告诉我。’这封信现在就在书房的抽屉里。

“秦珂确实带着毛佳妮到S市找到柳其金,所以柳其金发电报把此事告诉贾浩。于是贾浩又给柳其金发了一封电报,内容是:‘我于明日下午到S市找你,有要事相求,见面详谈。’这封电报,现在也在书房的抽屉里。

“贾浩来到S市找到柳其金后,要求他做什么事呢?根据现在我所掌握的线索,我作出的假设是:贾浩希望柳其金在毛佳妮分娩的时候,用医院里夭折的死婴换走她的孩子!”

秦珂大吃一惊,颤声道:“这……这……这……”而柳其金则摇头叹气。慕容思炫清了清嗓子,继续推理。

“虽然这件事违背了医生的道德,但柳其金必须这么做,因为贾浩曾经有恩于他。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毛佳妮还没到预产期,却胎盘早剥,被送到医院抢救。因为她被送到医院时,已经出现失血性休克,回天乏术了,所以柳其金也无能为力。不过柳其金的技术确实一流,虽然没能挽救毛佳妮的性命,但竟然保住了她腹中的胎儿。

“但是秦珂并不知道这件事,因为柳其金答应过贾浩,要用死婴换掉毛佳妮的孩子。所以最后柳其金告诉秦珂:‘你的妻儿都保不住。’然而事实上,毛佳妮肚子里的孩子活下来了。”

他说到这里向柳其金看了一眼,冷冷地问:“你刚才对秦珂说:‘秦珂,其实你的孩子……’你没把话说完,其实你要说的是‘其实你的孩子并没有死’,对吧?”

柳其金慢慢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众人沉默。良久,他才把眼睛睁开,说道:“是的,你的推理完全正确。当时我确实保住了毛佳妮的孩子,但没有把这个孩子交给秦珂,而是让贾浩带走了。其后,这个孩子就由贾浩抚养了。在那孩子三岁的时候,贾浩带着孩子来探望我。或许是压抑得太难受了,那天贾浩把他跟毛佳妮偷情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最后还说:‘我到现在仍然深爱着佳妮,我后半辈子什么都不做,就是一心一意地抚养这个孩子。’”

“喂?”秦珂喘着气,吃力地问,“那……孩子呢?在……哪?”

慕容思炫朝贾茜瞥了一眼,语气毫无抑扬顿挫:“就是她——贾茜。”

贾茜失声大叫:“什么?我?”

秦珂也惊呼一声:“是……茜?怎么……会?”

东方鹤马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那贾茜到底是贾浩的女儿,还是秦珂的女儿呀?”

秦珂也跟着问:“是……是谁的?”

贾茜一脸茫然,自言自语:“我……我的亲爸?或许是干爹?怎么……怎么可能……”

慕容思炫微转脑袋,平时呆滞无神的目光此刻如冷电一般,刺向秦珂的面门:“秦珂,沈莫邪曾对你说:‘让那些该死的人受到惩罚,正是我一直在做的事。’他之所以要布下杀局,杀死臧大牛等人,就是因为他们做过坏事,在沈莫邪眼中是‘该死的人’。但你没想过吗?你杀死了无辜的柳思贝,也杀死了无辜的容念,丧尽天良,在沈莫邪眼中,你自然也是‘该死的人’,但他为什么没有惩罚你?”

“我……我……”秦珂面如土色。

慕容思炫接着说:“所以,我认为,贾茜的亲生父亲,并不是贾浩。当年贾浩把贾茜带走后,曾跟她做过亲子鉴定,发现贾茜并非自己的女儿。也就是说,贾茜的亲生父亲是你——秦珂。不过,贾浩实在太喜欢小孩子了,而且贾茜是他深爱的女人的亲生孩子。所以,他没舍得把贾茜还给你。明知道贾茜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但他还是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抚养成人。

“直到十二年前,他患上鼻咽癌,时日无多,才把贾茜托付给你——毕竟你才是贾茜的亲生父亲。他让贾茜拜你为义父,难道你还不明白他的用意?

“你和贾茜其实只是萍水相逢,虽然住在一起以后逐渐熟悉对方,但毕竟相处的时间不长,感情不深,为什么在遭遇车祸的时候,在没有时间思考的情况下,你竟然会舍命保护贾茜?因为她是你的亲女儿!虽然当时你并不知道这件事,但心底深处却有着血浓于水的感应。

“而沈莫邪,他早就查到了你和贾茜的父女关系。他知道,在你收到他的那份杀人计划后,你心中对柳其金的仇恨一定会再次激发,你按照他的计划把臧大牛等人杀死的可能性很高。但你已经半身不遂了,只能让贾茜代你执行计划。让你的亲生女儿贾茜成为杀人凶手,哪怕能逃过法律的制裁,但也一辈子留下阴影,生不如死,这便是沈莫邪对你这个恶人的惩罚!”

秦珂听得汗水涔涔而下,喃喃自语:“我……害了茜……我……是我……”

他一边说,一边吃力地举起右手。贾茜会意,马上走过去,再次跪在秦珂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呜咽道:“干爹,我是自愿帮你的,我无怨无悔……呜呜……真的,你不必愧疚……呜呜……”

秦珂也老泪纵横:“茜……女儿……”

贾茜稍微站起身子,紧紧地抱着秦珂:“爸爸……爸爸……”

她本来就对义父感情深厚,把他视作亲人,此时得知义父竟然真的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时,心情却在激动中夹杂着几分迷惘,复杂无比。

柳其金看到秦珂和贾茜父女两人相拥,心中那份对子女们的思念被触动起来了。

他两眼湿润,对东方鹤马和宋田田说道:“鹤马、芷田,过来让爸仔细瞧瞧……”

东方鹤马大声打断了他的话:“放屁!你不是我的爸爸!我的爸爸是东方奇!”

柳其金看着东方鹤马,叹了口气:“东方奇是我创业时的一个合作伙伴的表哥。当年他们夫妇很想要一个孩子,但却不孕,想要领养一个男孩。于是我通过我的那个合作伙伴,把刚出生一个多月的你送给他们抚养。当然,东方奇夫妇并不认识我,也不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我。

“鹤马,你真的曾经向一个女生泼浓硫酸,令她毁容?后来东方奇把你保住了?唉,看来是我所托非人。养不教,父之过。一切都是我的错……”

“闭嘴啦!别再说啦!”东方鹤马走到柳其金身前,一把把他推倒在地,涨红了脸怒骂,“臭老头!别再妖言惑众了!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的儿子!我的爸爸是东方奇!”

看来他到现在仍然不能接受自己是柳其金儿子的现实。又或者是他的心里已经知道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但因不愿接受,只能自欺欺人。

“喂!你干吗动手把他推倒呀?”宋田田一边说一边走到柳其金跟前,把他扶起。柳其金被儿子推倒,又被女儿扶起,心中百感交集,苦笑不语。

东方鹤马指着宋田田喝道:“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啪”的一声,竟是宋田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打了东方鹤马一个巴掌。

“你!”东方鹤马怒极。

他还没反应过来,宋田田反手又打了他一个嘴巴。东方鹤马的脸颊上,留下了两个清晰的掌印。

“妈的!敢打我?”

东方鹤马怒不可遏,举起右手,想要打宋田田,却被思炫一把捉住了手臂。

“靠!敢拦我?”

东方鹤马左手挥拳打向思炫的腹部。他不知道,思炫其实是一个武术高手,精通各种格斗技巧。只是平时他用脑袋已足以解决绝大部分问题,根本没有施展身手的机会。此刻他见东方鹤马攻击自己,身子微转,轻易地避开了他的拳头,与此同时,右手一滑,抓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以极快的速度把他拉到自己的身前,左臂顺势压向他的手腕,身体右转,力压其臂。这是擒拿中的一招,名叫拧腕断臂。

东方鹤马疼得哇哇大叫:“放开我!放开我!”

慕容思炫不但没有放手,反而加大力度。

“哇!好疼!求求你,放了我!”东方鹤马求饶道。

但思炫终究不为所动。

终于柳其金开口求饶:“这位小哥,求你放了我的儿子,好不好?求求你!”

慕容思炫朝柳其金瞥了一眼,这才把东方鹤马放开。东方鹤马不敢再逞强了,右手轻抚左臂,呼呼喘气。

“鹤马,过来让我看看,好不好?”柳其金一副可怜的样子。

东方鹤马看了看柳其金,两脚微颤,似乎想走过去,但又下不了决心。

宋田田大声道:“过来啊!”

东方鹤马轻轻地“哼”了一声,这才勉为其难地走到柳其金跟前。

柳其金左手握着宋田田的手,右手握着东方鹤马的手,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等这一天,等了几十年……呜呜……”说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感情,眼泪夺眶而出,与此同时,把东方鹤马和宋田田紧紧地搂在怀里,失声痛哭。

紧抱着儿子和女儿,正是他多年来朝思暮想的事。这样的梦,他每年都会做几次。而现在,他终于梦境成真了。

令他痛心疾首的是,在那些梦中,儿子和女儿每次都会被秦珂用残忍的手法杀死。而在现实中,臧大牛、戴青水和甘土,也确实都死于非命,死于秦珂的仇恨之中。

“鹤马、芷田,原谅爸爸……呜呜……”柳其金把压抑了数十年的眼泪尽情释放。

“嗯,你别这样……别这样……”宋田田不断地安慰柳其金。她也泪流满面了。虽然她跟柳其金没有任何感情,甚至在此之前彼此从未见过面,但不知怎么的,此时此刻,她却不由自主地为这个“陌生人”流下了这么多的眼泪。

至于东方鹤马,却不发一言,一脸不屑。

良久,柳其金才慢慢地把东方鹤马和宋田田放开。东方鹤马“哼”了一声,后退了两步,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宋田田则定了定神,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就在这时候,柳其金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胶囊,以飞快的速度把胶囊扔到嘴里,使劲地咽了下去。

宋田田微微一呆,问道:“你、你干吗呀?”

柳其金摆了摆手,没有说话,紧接着,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又从青变灰,身体还微微地颤动起来。

“你怎样呀?你刚才吃了什么呀?”宋田田一脸焦急。

慕容思炫冷冷地说:“根据他的反应可知,他刚才吞下的那颗胶囊里有毒鼠强的粉末。”

“毒鼠强?”宋田田失声大叫。东方鹤马也脸色微变。贾茜和秦珂则一脸惊愕。

宋田田紧接着对柳其金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呀?为什么啊?”

柳其金满额冷汗,呼呼地喘着气,吃力地说道:“三年前,阿念离我而去……当时我就想随她……随她而去……咳咳……不过,在我六十岁的生……生日时……和五个孩子相聚……是我和阿念的共同愿望。我……我为了完成阿念的遗愿……苦苦坚持到现在……咳咳……”

他说到这里,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突然间,口吐白沫,面容扭曲。

“你先别说了……”宋田田紧紧地握着柳其金的手说道。

柳其金摇了摇头,虽已气咽声丝,却仍然坚持说下去:“让我……说完……咳咳……我本来就打算跟孩子们见面后……就自杀。我连遗嘱都写好了……咳咳咳……现在我的三个孩子在我面前……一一死去,我更没有活下去的……的理由了。这……这真是一个最坏的结局呀……如果当年不是贾浩叫秦珂和毛佳妮来找我……如果我没有生下你们……如果……如果我没接受那个电台采访……如果我没有把你们请回来……那么……现在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我……是我……”

他还没说完,忽然身体强烈地抽搐起来。他说不下去了。

宋田田转头向思炫求助:“慕容大哥,求求你救救他。”

慕容思炫摇了摇头:“必须彻底清除他胃里的毒物才能救他,但现在无法帮他洗胃,也无法导泻。”

“那怎么办呀?”宋田田声音呜咽。

柳其金定了定神,低声说道:“芷田……我的乖女儿……好好活下去……我……我……我最后只想听到你们叫……叫我……一声……爸爸……”

宋田田哭着叫道:“爸爸!爸爸!”

柳其金欣慰地笑了笑,脑袋微转,望向东方鹤马。

宋田田会意,对东方鹤马大叫道:“快叫爸呀!”

东方鹤马皱眉道:“他不是我爸!我爸是东方奇!”

宋田田又急又怒:“快叫呀!”

东方鹤马“哼”了一声,把头转到另一边去。

柳其金叹了口气,凄然一笑,慢慢地闭上眼睛,忽然脑袋下垂,再也不动了。

“爸爸!”宋田田声嘶力竭地喊道。

可是柳其金没有回答她。他在痛苦、绝望、遗憾而又略带欣慰之中,永远离开了这个对于他来说无限残忍、无比悲哀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