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诡屋 睁开眼的逝世者
左晨
我能感到眼里莫名的湿润,我激动地握着屏幕还在闪光的手机,颤抖地接起了电话,直到一个低沉又奇怪的男声在电话那端响起,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激动的心情。
这个声音太陌生了,一种奇怪的直觉在我心底油然而生,这种陌生让我没由得一慌,以至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我都没听到,只是听清了一句,他要我赶紧去中学学校旁的老屋,说是有一个惊喜,一个关于某个人的惊喜。
某个人……我再一次愣住了,还没等我再问,“嘟嘟”的忙音便在电话里响起,我愣愣地望着手机屏幕,再拨打回去,却是无人接听。
能感受到我此时心里的错愕吗?如果说这个电话让我有的是激动,那么电话里提到的那个人名,则让我震憾。这个人,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亲近的人,但是他已经死了,在很早很早以前,早到我连他死的时候的情景都不记得了,甚至都不记得他是在哪里死去的,只是还记得那时候撕心裂肺的痛。
这个电话到底是谁的?他为什么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和我提到他?有什么事情能和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有联系?
我咬咬牙来到了学校旁的老屋,它就像一张魔鬼张开的网,时不时出现在我的噩梦里,将我牢牢捆住,但是记忆里,我好像只来过这里两次,第一次具体是怎样我只觉得模糊不记得清楚,而第二次却是不久前被简小茹绑来到这里的,那时候只想匆忙逃脱这里的我,也根本没有注意老屋的内部结构是什么样子的。
而这是第三次,我深吸口气。
当我推开老屋那扇残破又诡异的大门,不知为何,一种惨痛的心碎夹杂着满屋的灰尘在我推开门的一瞬间冲进心房,直觉告诉我,我好像不止两次来过这里。
我对这里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的脑子里突然窜出很多影像——比如走廊的尽头有一个腐朽栏杆的老旧梯子,梯子的上面是碎花的蓝色布垫,梯子一直延伸到二楼,二楼旁有一个巨大的镜子,镜子后面是二楼的走廊,走廊深处有一个大大的柜子……
我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往前行进。
果然,这个屋子里的一切,都和我脑子里的影像契合起来。这种感觉太微妙了,我确定之前只来过这里两次。可想到此,我的脑子却不自觉地微微一疼,眼泪,在我没反应过来时,便先流了出来。
二楼的光线比一楼要好一点,我站在楼梯最高的台阶上,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我就站在镜子面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一瞬间我竟然觉得自己是陌生的,我齐腰的长发慢慢变短,镜子里似乎出现另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生,她穿着黑色短袖满脸愤恨地站在镜子里面,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慢慢与镜子里的手碰在一起,光线顺着镜子打在地上,我看着镜子里的黑衣女子竟然松开手猛然从身后举起一把带血的小刀……我连忙松手后退,晃了晃神,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镜子里的人瞬间又变了回来,她还是我,那个穿着白色长袖的齐腰长发女生。
刚刚那个黑衣女生是谁?为什么她有着和我一样的脸却又拥有着和我截然不同的愤恨表情?我错愕地再看向面前的镜子——这次它很正常,我动,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动;我不动,里面的女生也不动了。可是我的心底还是窜出一抹惊恐。
我跌撞地跑到顶头的柜子里,在手触碰到柜子的一瞬间,我看到了那个黑衣女生,正满眼错愕地躲在柜子里,透着缝隙看着外面。我站在外面,只能看到她的一只眼睛,那是只充满怨恨和泪水的眼睛,她修长的手紧紧蒙着嘴巴,身后忽然传来了吵闹的人声和沉闷的枪击声,紧接着鲜血顺着地板缝隙流到我的脚下,有人在尖叫,柜子里的女生却没有喊出声,她的手指紧紧扣着自己的手,哪怕是破皮了,也依旧一动不动……
我下意识地回头,身后阳光洒在空中,刚刚吵闹的声音全部消失了,那里明明什么人都没有……
又是幻觉吗?我深呼口气,紧接着打开面前的柜子……
里面果然有一双眼睛狠狠盯着我,但是那是一双毫无生气,胀大突出的眼睛,顺着眼睛往下看,还有一张青紫的脸,和已经僵硬了的身体。
柜子里有一具尸体!
我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沸腾了起来!我尖叫地后退,连柜子的门都没来得及关,只是跌撞地往楼梯方向冲去,然后我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差点将我绊倒在楼梯上。顺着光,我下意识看着地上的东西,接着我便像脚下踩了胶水般,呆呆地定在了那里。
身后是敞开着大门有尸体的大柜子,面前是有着奇怪黑衣女生的镜子,可是这些都没能让我快速离开这里,我张着嘴跪在地上看着脚旁的东西——那是一枚造型独特的戒指。
这个戒指,太熟悉了……
它的样子,我多少次梦里都能梦到!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它怎么可能在这里?它的主人呢?
无数个问题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我下意识张望着四周,喊着戒指主人的名字,可是四周空空旷旷,只有无助的回声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没有任何人和任何声音来回应我。
我跌坐在地上,紧紧拽着戒指就像是溺水的人拽着最后一块木板般,就在我觉得自己就要溺死在这个鬼怪的鬼屋时,一旁的手机,再一次闪起了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
徐乔
高以翔死后,我的心情很不好,实在不想一个人独处,便约了几个平时与高以翔熟识的朋友一起去我们学生时代经常去的那个饭馆里喝酒。
我一个人去楼下的商店买烟,远远地便看见住在我楼上的曲太太神情麻木地走了过来,自从声音控杀人犯阿志被抓后,我不止一次看见她,在失去女儿后,她就像游魂,手上总抱着个洋娃娃,说是女儿趁她睡着时给她的。
商店女老板悄悄跟我说:“这女人真可怜,如今疯疯癫癫,老是说什么女儿的鬼魂会在晚上来看她,吓死人了。”女老板说完将烟递给我,又看了曲太太几眼,便钻进了小店里屋。
曲太太在小店门口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忽然抱着洋娃娃对我说:“我女儿送给我的。”说完她笑了起来,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几个路人匆忙避开曲太太,我站在原地,除了同情,心里更多的竟然是愤怒:“你的女儿已经死了,不要自欺欺人了!”我抓着曲太太的肩膀吼着,她呆呆地看着我,欺骗只会让人更加痛苦,尤其是自欺欺人。
晚上,我按照约定来到以前经常和高以翔一起吃饭的小饭店,这是半年来我第一次主动约朋友出来吃饭,朋友说起了我们以前的事,他还问起了我的女友,我没有回答,拿起一瓶酒,拼命地灌了起来。
朋友疑惑地看着我说:“你变了,你以前从不喝酒的,你说喝多了会出事,你最怕做错事。还有你虽然对奇怪的事情感兴趣,但是胆子却小得要死,上次听老王说,你竟然一直在研究白湖市谋杀案,好家伙,我看你是越来越变态了,我们都快不认识你了。说!你小时候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或者得过什么心理疾病,现在忽然发作了?赶快给我从实招来!”朋友说完,一起的几个人都开始起哄。
我摇了摇头苦笑,虽然知道他们只是开玩笑,想要让沉闷的气氛活跃起来,但是我就是无法开心起来,只能强颜欢笑地回应他:“小时候受没受过刺激我是不记得了,但是人总要变的,喝点酒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一刻,我的心里忽然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堵在那里,有些人喝酒坏事,有些人不喝酒也未必一生都不会做错事。
那酒的味道辛辣无比,朋友喝到一半忽然笑着指着我说:“兄弟,你喝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傻笑着举起酒杯,猛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不知喝了多少,只记得自己沿着一条幽暗的小道,一个人拎着衣服歪歪扭扭地回了家。一个穿着红衣的女生站在路的尽头“咯咯”地朝我伸出手,曲小蝶悬着脚抱着我的腿,还有一个模糊又熟悉的人影,在我面前一闪而过,我这才发现脚下的路变成了万丈深渊,我的瞳孔猛然一紧,接着便是失重感,让我掉落下去……我喝醉了,甚至产生了幻觉。
醒来后,我的头隐隐作痛,四周漆黑,身下冰凉,狭小的空间让我的四肢无法伸展开来。我想拿出手机照一照,可手摸到口袋,手机却不见了。
我开始慌张,努力回想喝醉前的场景,却什么都想不出。酒精让我的意识有点迷糊,我隐隐约约听见不远处好像有水流声,于是便顺着声音的方向沿着漆黑逼仄的过道向前爬行,五分钟后,脚终于踩到地面,我也终于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这是一个下水道,前方是充满异味的污水,空气潮湿,周围有腐臭的腥味还有许多时不时爬过我脚边的老鼠,我按住疼痛的额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明明和朋友一起喝酒,喝醉了,醒来后竟然躺在下水道的管道里,到底是谁把我带到了这里?
我努力让自己清醒,并且拼命地寻找出口。就在这时,我的身后响起了奇怪的声音。我猛地回过头去,身后漆黑一片,没有半个人影。
也许是错觉吧。我想着又转过头向前走,没想到脚还没迈开几步,那种奇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声音就像是割在人骨上的刀,为了摆脱这种令人窒息的声音,我撒腿就往前跑,可无孔不入的怪音却紧紧跟随着我。我就快窒息了,直到一间简陋的临时房莫名出现在眼前。
住在下水道里的人?我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身上升起一抹寒意。临时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渗出一线黄光,我向前走了几步,疑惑到底是谁住在里面?
由于好奇,我轻轻推开了面前的房门,屋子里很简陋,只有一套桌椅和一张单人床。而就是这样看起来像是七八十年代装饰的简陋屋子,在桌子上竟然还摆着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我疑惑地走近那台电脑。
电脑桌面上是一张打开的照片,在看见照片的一刻,我的手竟然抖了一下。照片里是一个长相漂亮的长发女孩,女孩穿着白衬衣,漆黑的长发已经齐腰,那女孩似乎正在跟什么人说话,而且以拍摄的角度来说,这张照片是偷拍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立即查看起面前的电脑来,接着我发现,电脑里全是这个女孩的照片,而且我可以百分百肯定,这些照片都是偷拍的。
我的脑子忽然开始剧烈疼痛起来,到底是谁把我带到这里的,屋子的主人又是谁?为什么他要拍照片里的女孩?我的脑中一片混乱,疑问很多,但越想头脑就越是一片空白。就在我大脑做着剧烈运动的瞬间,之前那种始终跟随着我的奇怪声音又在我的耳边响了起来,接着就是房门上锁的声音。我当即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可惜想要逃出去已经来不及了,我立马转身向窗户边看去,外面闪过一个黑影,那个人的身高似乎只有窗沿那么高,难道是个小孩?想到这里,我的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窗户是铁栅栏,根本出不去,我焦急地在屋子里踱步,企图在屋里搜索到能撬门出去的工具。
撬门的工具没找到,却让我在床底下发现了一本相册,那相册看起来有些旧,我翻开相册查看,企图找到一点线索,然而那本相册令我很吃惊,里面全是一个看起来三四岁的小孩,然而更令我惊讶的是,这个孩子对我来说似曾相识。
翻到相册后面,我差点要尖叫出声,相册的前半部分记录了小孩的成长过程,而后半部分记录的内容简直触目惊心,那个孩子死了,然后更令我害怕的是,在床底的尽头竟然有一只录音笔!
连环杀人案!明明已经破案了的连环杀人案!为什么会有一只录音笔藏在那里?
我的脑中充斥着这五个字,哆嗦着的嘴唇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鼻端隐隐飘来了东西烧焦的味道。
糟糕!有人在放火烧房子!
左晨
电话一直在响,我连忙按下接听键,嘟嘟的挂断声从手机里传来,我又连忙拨打回去。
我顺着铃声往前走,直到看见一只闪光的手机静静躺在大门外。
这到底是谁的手机?为什么手机会出现在这里?是谁放的?我恍惚看到一个黑影闪过,捡起手机,我一边追着人影跑开的方向追去,一边报警,可就在几分钟后,面前的人影突然不见了,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进了老屋前黑漆漆的小树林里。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着前面的路,我才走了几步,便听见身后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我屏住呼吸停下脚步,身后人却好像步伐更快了,他离我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清晰。
这脚步声会不会是手机的主人?会不会是手机的主人在追我?他想干什么?想要回手机,还是想伤害我?我全身的鸡皮疙瘩跟着冒了出来,我只能在这里狂奔,可身后的人却离我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清晰,我猛然回头,却只有落叶旋转着飘在半空中。
这里没有人,只有莫名追随的脚步声。
“悉悉索索”的声音匍匐在地上并迅速往前窜着,像是一张看不见的血盆大口要将我吃了!我狂奔着往前跑,落叶片片遮蔽了我的眼。就在这时,陌生手机里突然响起了自动播放的录音。
这是一个女孩的尖叫,小小细碎的,却尖锐的毫不留情地刺进我的耳朵,我像是进了恐怖的异度空间,不知过了多久才跑回大路,迷迷糊糊回到了家中。
又是夜晚,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女孩歇斯底里的惨叫声不断刺激着我的耳朵,一瞬间我终于想起这声音是谁的——是楼上死去的曲小蝶,每次曲太太责打她时,她便是如此的哭声。
为什么这段录音会出现在这陌生手机里?这陌生手机为什么又出现在那里?这陌生手机是谁的?还有……那个变态连环杀人案不是早被破了吗?我下意识地握紧口袋里的戒指,心也跟着一阵抽搐。我想得到一些来自它的安慰。
这个戒指的主人,是著名的心理学家。他有着帅气的短发和温柔笑容,他喜欢揉着我的头发喊我阿晨,他告诉我要坚强,要敢于面对人生。
他是我的哥哥,在我心里,任何人都无法代替他,他是世上最完美的男人,只要他在这世上一天,我就可以躲在他的羽翼下一天,如果他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他在这个世界上!
记忆像开闸的水迅速回到我的脑中,我想起为什么自己会对老屋有如此深刻的印象了,因为,我的哥哥就死在那里。
那是一声巨大的枪响,鲜血从他的胸口喷溅出来,我的世界也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我尖叫着哭喊,我能看见哥哥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哪怕是死亡也不能让那微笑改变。
但我不是哥哥!我没他的淡然从容,我只会害怕只会哭泣。我仿佛再一次置身于噩梦,我穿着黑衣从柜子里跳出想去抓慢慢倒下的哥哥,可我什么都抓不住,接着场景飞速变幻,我被人紧紧抱着腰,我看不清那个人影,只觉得心揪着疼,接着我晕了过去,再一次醒来,我身处一个奇怪的树林里,而哥哥的尸体不见了。
我猛然从床上坐起,瞪大眼睛看着前方。
哥哥已经死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可他的戒指,为什么会出现在老屋里?
冷汗浸透了睡衣,眼泪跟着落了下来,接着,我再也忍不住失声大哭起来,原来我再怎么强迫自己坚强,也还是当年那个爱哭又胆小的女生。
徐乔
浓烟从门缝钻进了屋子,我捂住口鼻,并且拼命地撞击着身前的房门。这一刻,我感到死亡离我如此之近,然而我却不知道那个想要至我于死地的死神究竟是谁。
慢慢的,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大概人死之前都会追忆过去发生的点点滴滴,我的回忆像快放的电影一般在脑海中一幕幕地闪现,在我短暂的一生中,除了小时候我和高以翔的一场恶作剧意外害死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女孩以及半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情外,我从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是谁想杀了我?
我的身体机械地撞击着面前的门,就在快要窒息的前一刻,屋门竟然被撞开了,我整个人一下子倒在了地上。求生的意识让力气又回到了我的身上,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间地狱一般的屋子。
我不知道是怎么逃离这个犹如地狱一般的下水道的,只记得在我跌跌撞撞爬到地面时,身后始终追随着那种极为奇怪的声音,我不敢再回头,一路小跑着拦下一辆出租车,倒在车里便再也动弹不得,最后还是好心的司机大哥扶着我进了家门。
我手里还捏着在临时房里捡来的录音笔,里面全是凄惨的女孩叫声,那声音很有辨识度,尖尖细细,竟然是楼上曲小蝶的声音!我的心里翻江倒海,阿志已经被抓,为什么录音笔会出现在那儿?
晚上我再次失眠,脑中又浮现出相册里死相恐怖的小孩,而且我的噩梦中除了哭泣的红衣女孩,又多了那个小孩圆圆的脑袋,他傻傻地冲我笑。
我吓得从床上坐了起来,冷汗浸湿了睡衣,我忽然想起那孩子是谁了!
那件事发生在半年前,同样在半年前,我做了一件让自己后悔至今的事情:那天我经过学校附近的老屋,遇见了身为心理医生的好友左逸,他面容苦涩地和我诉说了他的苦恼。
那天,左逸开车上班,车子却怎么都发动不了,他下车查看,竟然在车里面看见了一具残破的小孩尸体!左逸吓得半死,因为小孩死在他的车里,他怕惹麻烦一时又不敢报警,于是悄悄把孩子的尸体葬在了偏僻的树林里,隐瞒了这事。
我和左逸结识多年,我太了解他的为人了,他是个善良的人,他有责任心,有爱心,平时收养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儿。
那一天,左逸诚恳地看着我的眼睛并且拜托我说,他身边发生的怪事一定与那个死掉的小孩子有关,如果有一天他因为意外死了,一定要帮他照顾好他的妹妹和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我们沉默了良久,最后我头脑一热,提出了可以帮左逸逃过一劫的办法。我想如果时间可以倒退,我一定不会再做同样的选择。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我有些无措地面对眼前的黑暗,那个我今天在相册里看见的孩子就是半年前死在左逸车子里的小孩,可是事情过了这么久了都一直相安无事,况且我和这个孩子毫无关系,到底是谁想要放火杀死我?
我的脑中浮现出左逸坚毅的脸和阳光般温柔的笑容。刚刚干了的睡衣又被冷汗浸湿……
左晨
夜里我辗转反侧,实在难以入眠,一个人去外面的楼道散心,不知不觉竟然走上了四楼,那个曾经发生过凶杀案的曲家门口。
自从曲小蝶离开后,曲太太家的门就再也没关上。听隔壁的邻居说,她总是抱着什么东西坐在门口,痴等女儿归来。
她的衣服很脏,上面全是大片的灰尘,可她的头发更脏,一团不知名的飞虫在她脑袋上飞着。我刚想出声,她却先看到了我,她抱着东西僵硬地转过头来,我终于看清她手上的东西——一个破旧的娃娃。
“我女儿昨晚又回来了哟!你看,她把娃娃放到我床头呢。”曲太太笑着举起手中的娃娃,我没吭声,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我承认我很害怕,她一直说着女儿回来的话,这话将邻居们都吓得半死。我害怕,更多的却是悲伤,我忍不住泪水,曲太太低头看着我说:“你真是个爱哭鬼。”
“我的哥哥也这么说我。”我低语道,曲太太忽然歪着头看着我的身后说:“小蝶,你怎么这么调皮,别趴在姐姐的肩膀上。”
我的伤感瞬间被恐惧所取代,因为我真的清楚地感到肩头忽然变得沉重,我“啊”了一声大叫起来,一只黑猫立马从我的肩头窜了出去。
曲太太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差?”她幽幽地说,声音沙哑,带着不好闻的味道,“渴了吗?我让小蝶帮你倒水。”
她颤抖地站起,朝厨房挪去。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手擦过茶几扫落了一本日记,我走过去捡起,刚想放回去,却被上面杂乱的字迹吸引。里面记载的是一些心理问题和解决方法,但那些解决方法实在太诡异,慢慢的,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接着手脚也开始发凉!因为这些话我很熟悉,我肯定见过;而这个字体,更是我做梦都能临摹出来,因为我从小就爱模仿!
哥哥!竟然是哥哥!这些字是哥哥写的!
我彻底傻了!惊恐地将日记本丢到地上,口袋里的戒指也因震动而掉落出来。
身后,玻璃杯落地而碎。我猛然回头,曲太太正在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曲太太的眼睛充满了怨恨和愤怒。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举起地上的玻璃片就冲向了我,我连忙闪开,可胳膊还是被玻璃片划过。见红了,曲太太终于镇定下来。
她冷笑着告诉我,在她女儿死后,她去监狱里找过声音控杀人犯阿志,警方说,他被确诊为精神病,无法被判刑。
“你肯定不知道我的绝望,他不死,难道我女儿就该死?我能看到他嘴角的笑,就像在嘲讽我的无能为力。第二天,我带了毒药,我要和他同归于尽。可是我失败了!他说他知道我想杀他,他还说,不是他想杀了我女儿,是另一个人!”曲太太在一瞬间狠狠瞪着我,我连忙后退了几步。
曲太太突然抓起地上的日记本,狠狠丢到我面前。
“这是阿志的日记,他说有一个人在他最难受的时期一直给他做心理治疗,那个人带着面具他看不见,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刻在阿志的脑中,他很崇拜那个人,所以把他教的东西都记录下来。为了知道这些东西的出处,我不眠不休地上网一点点查,想要知道阿志口中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你要知道,一个人说话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那个人也不例外!”
“你胡说,模仿我哥哥的人多得是,你凭什么认定是他?”我不甘心地大声反驳。
“我还没说是谁,你不也猜出来了吗?”她突然笑道,“你想知道为什么?因为阿志虽然精神不正常,但他的思维却异于常人,他很崇拜那个人,每次走出心理治疗室,他都会带走一些东西,比如地上印着的带泥的脚印,又比如那个人掉在地上的头发!”曲太太尖锐的指甲狠狠扣着我的胳膊,“是左逸,他一直蛊惑阿志,蛊惑他杀人,蛊惑他伤害别人!所以,他才会杀了我女儿,才会看穿水里的毒药!”她歇斯底里地吼着,“我的人生只剩两件事,一件是等女儿回来,一件是找出左逸。你手上的这枚戒指,我盯着照片看过不下万次。左晨,告诉我左逸在哪里!”曲太太扣着我的肩膀质问我。
我不断哭喊着哥哥已经死了,曲太太的脸上却露出好笑的神情:“他怎么可能死了?贱人坏人都会活得好好的啊!”
是啊!怎么可能?哥哥怎么可能死了?这一刻除了落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什么我这么没用,就知道用哭来解决问题?
哥哥没死,那么他在哪儿,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曲太太向外跑去。
徐乔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细微却尖锐的哭声搅得我彻夜难安,究竟是谁在哭泣?我索性点着烟坐在客厅沙发上。哭声渐渐变小直到慢慢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沉寂和黑暗,我努力让自己回忆半年前的事,回忆越深入,我的头就越发疼痛,像被什么人用针狠狠刺着,难以喘息。
知道左逸的遭遇后,我知道有人在暗中想要伤害他,而从左逸的描述中,我也知道这样的伤害必然是致命的。既然没有办法知道那只黑手究竟是谁的,那么只有想办法逃开它。
于是我天真地向左逸提议:“既然那个人让你死,为什么你不真的如他所愿?这样你就在暗处,他就在明处,你可以想办法找出他了。”我依然记得左逸听到我的提议时眼角闪过的兴奋光芒,在说完这句话后,我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挥,像是什么东西即将离我而去。
左逸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点头同意了我的提议。
诈死的情节我只在小说中见过,我承认,在提出这个意见时我有点私心,像我这种对犯罪有着特殊爱好的人,能够身临其境地体验小说中的情节是件非常令人兴奋的事情。
但是如果,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如果,我一定会跑回去掐死当时的自己。
我提出诈死后没多久,左逸便找到了我,告诉我完整的计划,也不知他从哪里得到一把仿真枪。几天后,左逸又找来他的法医朋友,他计划等自己“死”后,让法医在尸体上做点手脚,制造他真死的假象。然后,他又安排了一个在报社工作的人,到时候报纸上会刊登心理医师左逸离奇死亡的消息,消息刊登后,那个想要害死左逸的人自然会知道他已经死了。为了使计划更加完善,左逸还巧妙地安排了一个陌生的目击者。
计划正式施行的前一天,左逸拜托我说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尤其是他的妹妹,我了解左逸也了解他的妹妹,况且这件事并不光彩,也许左逸的妹妹根本就不能理解我们的做法,越少人知道越好,我同意了左逸的要求。
那天,天气很不好,天色阴沉,雨将下不下。我和左逸来到郊区的一座废宅,也就是我中学学校旁的老屋。左逸把血包藏在身上,我拿着左逸递给我的仿真手枪站在不远处。对于枪法我有相当的自信,我曾是个射击运动员。我举着仿真枪,几乎想也没想,就对准了左逸身上的血包,下一秒,左逸就倒在了血泊里,我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这一幕真实无比,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左逸是不是真的死了,因为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完全没了呼吸。我打算走上前查看左逸的呼吸,而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身后有动静,我知道来的是那个目击者。
我打算躲进事先准备好的藏身之处,可当我看见目击者的衣角,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竟然是左逸的妹妹、我的女友!
我至今仍记得她看着我的眼神:不敢相信、愤怒、悲伤、仇恨、痛苦……那一刻任何言语都不足以形容她眼神里的内容。我就这样站在了原地,看着她的眼神,我忽然觉得心很难受,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一刻,她是疯狂的,就在她向左逸的尸体靠近时,我一把在身后抱住她,将她硬生生带离了那里。
女友歇斯底里之后变得异常平静,她在我怀中像一个僵硬的木偶。我把她平放在老屋前方的小树林里,她已经晕了过去,样子沉静又安详。
我的胸口越发气闷,回头望向不远处的废宅,那里笼罩在一片阴沉的雾气中,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底升了起来。
安排好女友,我迅速回到废宅,要帮助左逸完成最后一步。然而空空的屋子里什么人都没有,左逸不见了。
这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的,在目击者确信他已经死亡后,为了不留破绽,迅速离开现场,但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失踪了。
当我回到小树林,我的女友也已经离开。
之后的日子,一种莫名的痛苦一直在折磨着我。女友恨透了我,几次我想开口向她解释但都咽回了肚子里,我忽然升起了无力感,一来我向左逸承诺过不告诉任何人;二来我和左逸是挚交,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找我的女友做目击证人,也许是为了让人更加相信;三来我有点大男子主义,我只告诉女友我和左逸的事是有原因的,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如果女友相信我,她就会回到我身边;如果她不相信我,我们就会越走越远。
我只是在赌她的信任,或者说我在和自己打赌。
事实上女友根本没有相信我,在她对我不信任的同时,我除了痛苦还有深深的失望。
左逸的尸体失踪了,没有办法立案调查,女友向警方交代了案发的所有经过,除了我的存在。一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我知道这是她最后能给我的东西,也是她的极限。最后,左逸被正式判定为死亡。
从警局出来,女友和我说了最后一句话:“从此以后,我们眼中再没有彼此,都当对方是隐形人。”然后,似乎就没有然后了,女友一直想搬出我们合租的出租屋,在我的暗中阻挠下,一直不能如愿。后来,她似乎变得无所谓了,因为一天天过去,她好像真的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了。我觉得自己变得透明,变得毫无存在感,变得痛苦万分。于是,我也开始假装看不见她,每一分钟、每一天都在提醒自己,慢慢的,她的身影在我的眼前越来越模糊。
我觉得惊奇,去朋友的医院查看,医师笑着说我没病,只是每一分钟的心理暗示就像自我催眠,短时间没事,如果每时每刻都暗示自己看不见女友,将来保不准真的会看不见她。我提到了女友,医师摇摇头说:“或许她跟你一样进行了自我催眠,也或许她因为哥哥的死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国外有种病例叫作‘左边遗忘症’,患者常常看不见或者忽略左边的东西,你的女友现在的状况极有可能是左边遗忘症的一种特例,才造成对你的短暂性忽略和无视,但你放心,这种情况并不会维持太久,人类大脑的领域还有待我们去探索,或许以后会有一个病例叫做‘徐乔遗忘症’,谁知道呢?”
我的嘴角拉起一抹苦笑,也许,只要看不见就不会有痛苦,只要看不见就可以遗忘那些不高兴的事。在这之后,我强迫自己沉溺于各种恐怖的案情中,一开始也会害怕得想要作呕,慢慢的我发现,恐怖的事情竟然可以让我遗忘很多不开心的事情,渐渐我沉溺其中,享受着那种变态的快感,可是不知为什么,那些死去的人总是出现在我的梦中,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也许真的会疯掉。
楼上传来的猛烈撞击声将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我连忙开门去查看,才走到楼道时,一个异常熟悉的黑影窜进了我的视线。我的脑中一阵嗡鸣,迅速追了上去。
我跟着黑影来到楼顶,这时,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以及曾在下水道里听见的奇怪声响。
左晨
我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般走在漆黑的马路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色已经泛起了微薄的亮光,我才回到出租屋。
二楼楼道门口站着一个人影——那是曲太太,不知道她在那里等了我多久,此时的她,更像一个守株待兔的屠夫,等着我这待宰的羔羊。
她猛然朝我扑来,我没有反抗。一是没力气,二是我压根想不到如何反击。我就这样被她推到楼道旁的窗边,窗边的风是刺骨的凉,让我清醒了不少,也让她喘了几口气。
“我想杀了你。”她咬牙切齿地说,我害怕,但我这次却没哭。接着,她猛然松开了手。
我知道,她没力气了。
二楼楼道的感应灯亮了又灭,四周静悄悄的,每一秒钟,都像是凌迟,直到窗外突然掉下一个黑影,接着是“咚”的一声巨响。曲太太连忙向外看去,我也靠在窗户旁,想要看清摔下去的东西——那是一个男人,面朝着地看不到长相,一旁是一个摔坏的轮椅。
“啊!”曲太太忽然发出撕心裂肺地哭喊声,响彻楼道。
警察赶到了这里,我被警察扶起,楼下死者的身份也被证实——他是在逃犯人曲明,半个月前因为意外伤到双脚。与此同时,我也从渐渐从平静的曲太太嘴里知道了一个重大的秘密。
“曲明是我丈夫,他是孤儿院院长,被人陷害入狱后,于几个月前逃了出来。”她道,我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女儿死后,我一度陷入疯狂,是曲明每晚回来将女儿的娃娃放在床头安慰我,他不敢让我发现,但我知道,那个暗中陪着我的人就是他!所以我故意说女儿回来的话,不想让大家接近我,我怕他被人发现。”
她还说着,我只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她。曲太太的脸上渐渐平静下来,我舒了口气,下一秒,她的脸却窜到了我的面前。
我与她只有两厘米的距离,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污垢。
“左晨你以为你哥哥有多伟大?他的逃避,不过是为了躲我的丈夫!”曲太太的脸上尽是鄙夷和轻蔑,我差点忍不住骂出口:“你没有证据,不要血口喷人!他凭什么躲你丈夫?”我强压下泪水。
曲太太还在我身后不依不饶地喊:“因为我丈夫入狱就是你哥哥害的!而且,你哥哥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债!债务公司都扬言要把他杀了!”
曲太太还在我身后吼,我想我表现得应该很坚定,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开了警局。可是我明白,哪怕我再怎么相信哥哥,这么多的事实摆在面前,所有的证据都在告诉我哥哥的丑恶面孔,这一切让我无处可逃。
徐乔
现在我终于知道下水道里奇怪的声音是什么了,是轮椅和地面的摩擦声。
我躲在楼道旁的小门后,眼睛紧紧注视着楼顶上的两人:一个男人坐在轮椅里,他看起来很烦躁,双手不停地前后移动着轮椅,发出古怪难听的噪音;另一个人,打死我都不会忘记他的样子,那是已经失踪了半年之久的左逸!
我的身体有些颤抖,虽然相隔有些远,但我依然能听见他们的对话。此时我是愤怒的,甚至需要紧握双手才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知道了左逸的秘密,原来我一直在被他欺骗。
那个死在左逸后备厢里的小孩的确是左逸杀死的,而他却把杀人的罪名嫁祸给了曲明——就是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这个男人,孤儿院的院长。之后,曲明因杀人入狱。但几个月前,曲明越狱出逃,这段日子里,曲明一直在找左逸,搜集左逸所有的资料,他发现左逸假死,不仅为了躲避杀人的责任,还因为他欠下了高额债务。
然而更令我吃惊的是,前不久死去的曲小蝶,竟然是曲明的女儿。这件事绝非巧合,在曲明愤怒的叙述中,我隐约听出曲小蝶似乎是当年左逸杀死孩子的目击者。左逸何等聪明,又何等残忍,他故意接近阿志,利用心理暗示教唆阿志杀死了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女孩。
曲明一直在调查和寻找左逸,并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是左逸教唆阿志杀害了他的女儿,他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他将女儿的惨叫声录制在录音笔里,之后放在临时屋里时刻提醒自己的仇恨。最后,曲明故意引左逸的妹妹去老屋,在那里也放上一只录音笔,想要折磨左晨引出左逸,没想到事与愿违,左逸在暗处知道了消息,他找到曲明的老巢,把我扔到下水道里,再放风说我是个便衣警察,企图用我的出现引开曲明,他自己则趁机将妹妹救出。
我站在楼道边,想哭却哭不出来,被人背叛的痛苦如鲠在喉,连指甲陷进皮肉都毫无知觉。我觉得自己很可笑,以为用恐惧能掩盖痛苦,却不知令人痛苦的事情远远高于恐惧,我一直把左逸当作好朋友,甚至为了对他的承诺和女友形同陌路,可在他眼里,我们的友谊一文不值。
就在我走神间,曲明忽然推着轮椅向左逸冲去,惯性使曲明的轮椅打滑,他摔下了楼。我下意识地惊叫出声,左逸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逃不掉了,只能定在原地质问。
左逸走近我,他的眼神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恐怖,我惊得猛然后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左逸从口袋里拿出一把仿真枪。是当初我打穿左逸身上血包的枪,现在枪口对准了我。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胸口便是一阵疼痛,我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觉。
左晨
我红着眼睛盯着手中的电话,终于在几个小时后,它猛然震动起来,接着响起了大声铃响,刺耳、尖锐,却更多的让我觉得心慌。电话那头传来好听的声音,这是我专门委托的私家侦探,果然,他们告诉了我很多哥哥的秘密。
哥哥真的欠了很多钱,可是他的钱却没有留在身边,反而是奇怪地汇到了美国的一家地下医院,那家医院是一家精神病机构,在治疗一种叫作Munchhausen的疾病方面非常出名,而哥哥就是他们的病人之一。
哥哥有心理疾病?哥哥自己可是著名的心理医生啊!就在我还沉浸在震惊里时,电话那端却说出了另一个更加让我错愕的事情。
“Munchhausen又名闽希豪生综合症,通常表现为病人认为自己有病四处求医,以达到住院目的,成功后稍不如意就出院,辗转于多个医院……医院的医疗费用不菲,如果左逸真的得了这种病,肯定会有一种不进医院不罢休的架势,所以一直在按照医院的指示汇款,以达到住院的目的。”好友顿了顿,“就是因为这样,你的哥哥才欠下巨额债款,他失踪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些债款。你仔细想想,他消失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的记忆追溯着和哥哥在一起的日子,他看起来很正常,不对,他有时候会伤痕累累地回家,每当我问起他时,他总说是因为他的病人不配合治疗。渐渐的我好像习惯了,虽然会心疼哥哥,但听见他说着对工作的热爱,看见他脸上幸福的笑容,我又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之后呢?哥哥总说自己出差,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
我到底错过了什么?如果我当时愿意多问一句,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了?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但是还有一点很奇怪,不知道该不该说。”侦探犹豫的语气从电话那头传来,我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电话那头的侦探根本看不见,遂又“嗯”了一声。
“这家医院之所以这么隐秘,沦为地下医院,是有一个见不得光的原因。它有一个实验室,这个实验室很强大,强大到实验室几乎就是医院的全部精华。但是这间实验室也是为什么医院会成了地下不透明的原因了,因为……”侦探顿了顿,我拉长了脖子,“因为这间实验室一直进行着见不得人的实验。他们找了很多孩子,将他们虐待出不同的心理疾病,接着再寻找最直接最有效的治疗疾病的方式来治疗他们!”侦探变得有些激动,电话这端的我跟着瞪圆了双眼。
我突然想到哥哥收养了那么多的孩子,可是大多到八九岁后便不见踪影,那时候哥哥解释说,是将这些孩子送给其他人领养了,我并没有多心去问,直到今天,我才猛然发现这不对劲。
我不敢多想,我怕我将自己束缚进一个圈套转不出来。我只好强迫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开,随手查起先前那个摔到地上死去的逃犯的资料。
可是在我看到他的资料后,我再一次后悔了……
他叫曲明,是一家孤儿院的院长,被判刑的原因是因为他杀了一个小孩,那个小孩叫圆圆,一个小男生,有着圆圆的小脑袋、圆圆的大眼睛。他长得很可爱,我认识他,因为他是哥哥收养的孩子之一。我记得在两年前圆圆突然无故失踪,那时候我问了哥哥他去哪里了,哥哥只是说,圆圆生病了被送出了国。
哥哥收养的孩子实在太多了,多到哥哥都没有精力去一一照顾周全。圆圆生病了我很难过,但是却也无法去怪罪哥哥的不细心。可是现在呢?难道说,当时圆圆是已经被人杀死了?可是为什么哥哥不告诉我?
我的心中翻江倒海般难受,握着鼠标的手跟着颤抖起来,我的脑子里闪过很多龌龊的情节,这让我接近崩溃,直到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我看都没看直接接起。
电话那端是沉默的,我原本还颤抖的手在一瞬间顿住,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心底窜开。我不知道他是谁,又好像知道他是谁。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在我脑中闪过。接着电话那端响起了让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他才说了几个字,便被强行挂断。
这一次,拨打电话的人是手机真正的主人,我笃定。一种莫名的喜悦感将我冲晕,夹杂着我对哥哥复杂的心思,接着一种奇怪的心悸油然而生。我用手背擦干眼泪,抓起包就朝着他说的地方冲去。
徐乔
我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鼻端浮着熟悉的恶臭味,待双眼终于适应了黑暗,我意识到自己又被带到了那个我差点死掉的下水道里。我动了动身体,发现身上被绳索绑住,嘴也被人用东西塞住了,而左逸就站在不远处,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左逸,发泄着自己的不满和疑问,他的手上正在把玩一把小刀,他的眼神很平静,因为我的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不满的哼哼声来询问这一切事情的前因后果。
左逸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他近乎自言自语地说出了一个我永远无法想像的真相。
在我眼里他是疯狂的,他用伪善的外表将自己包装得善良无害,而在私下却做着那些邪恶肮脏的事情,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医治自己身上那种怪异的心理疾病。这种疾病左逸并没有为我做详细的描述,他说只有国外的一家地下医院或许有办法帮助他,而任何事情都是等价的,医院帮助他的前提除了大量的金钱外,还要左逸提供各种配合实验的孩子。在这之后,外表光鲜的左逸,其实已经变成了空壳,他向债务公司借了大笔的钱来弥补自己的亏空,到最后根本无力承担。
那个死在左逸手里的孩子叫作圆圆的,就是因为不愿意跟左逸去美国,而被左逸失手杀死的。
左逸提到圆圆,脸上的表情有了轻微的改变,他掏出烟点上,然后拼命地吸了一口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不是故意杀死那个孩子的,也不想把那么多孤儿送去做实验,要知道我也是个正常人,我会害怕,可是如果我的病治不好,如果被人发现高级心理医生也有心理疾病,我的一生就毁了,你知道我一生能救治多少个心里有缺陷的病人吗?仅仅用几条小生命换来更多人的健康,难道不值得吗?”左逸边说边看着我,而我的眼里肯定写满了鄙夷,在我看来他这些所谓的托词全是借口,一个自私的借口而已,所以左逸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圆圆死后我很害怕,曲明一直询问我圆圆的事,还在暗中调查我。如果事情败露,我的一生就毁了!”左逸又看了我一眼,我的心底升起了强烈的愤怒,闭着眼睛,不想让愤怒爆发出来。
“如果曲明消失,我不就没事了?不会有人发现我杀人,这样我就可以治好病,还可以为更多的人治病。于是我设计安排,把这件事嫁祸给了曲明。哪知道曲明背后的朋友一直在找我麻烦,债务公司也一直向我催债,我要被逼疯了,只好编故事引诱你为我制造假死避过风头。就这样,我以为一切就要风平浪静。没想到三个月前,我无意中知道,在我处理圆圆尸体时,被一个因为被母亲责骂而躲在停车场的小孩看见了,那个小孩就是曲小蝶。女孩因为亲眼目睹尸体,心理受了极大刺激,无法说话甚至无法正常思考。前不久,曲小蝶的母亲还带着她找过一个我经常藏身的心理医生朋友的诊所,我无意中看见女孩的画,发现她画的就是我当年杀人的场景,还有一枚我常戴的特殊戒指。如果让人知道杀人凶手是我,我的苦心经营全部会毁于一旦。于是,我想办法接近阿志,给他做心理催眠,引导他杀死曲小蝶。可是我没想到因为阿志,让我的行迹暴露了。”说到这里,左逸的脸变得扭曲凶悍,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
慢慢的,我已经从震怒慢慢转为平静,我茫然看着前方,原来左逸这样的人也会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或许只要早一点承认,事情就不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我清楚你又要怎么处置我。”
左逸眼底的痛苦更甚,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似乎想看出我眼底的害怕,可惜要让他失望了,死亡的恐惧不及我心中的痛苦,我早就把灵魂与死神进行了交换。
左逸向我靠近,就在这时,屋里多出一个人——她是我的女友,同时,她也是左逸的妹妹左晨。
左晨
楼道漆黑,墙面上被人画上了诡异的符号,楼的顶层有一个类似仓库的地方,那里堆着各种杂物,它们就像黑暗里的脸,静静地等着你走近。
小时候,我和哥哥就住在这附近,每天放学,胆小的我总要哥哥下楼来接我走过这段路。哥哥便一边骂我胆小鬼一边又安慰我。可如今我长大了,竟然还是这么胆小,以至于走到那个仓库旁还是害怕得停下脚步,直到仓库边出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他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微短的头发,英气的眉毛,坚挺的鼻子下是一张总是微扬起好看弧度的唇。他的五官配合得是那么的好看,让我不仅是觉得舒服,更是定心与安全。我看着他,哪怕是在如此一个让我惊恐的环境,我也觉得舒心与美好。
“哥!”
我下意识叫出口,声音是比往常高了一度,是惊喜,却也莫名带着一丝颤抖。他的脸上挂着一抹微笑,在他身边,一个男子被紧缚着四肢,半跪在地上。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异常熟悉,直到他猛然转过头,我的心狠狠一抽。
徐乔看着我,我看着他,接着他瞪大双眼,我下意识前进了两步。然后就听见哥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阿晨,到我这里来。”哥哥向我伸出了手,那手黑漆漆的,不知为何,我喜悦的心思突然一断,换来的竟是害怕地闪了一下,我的动作落在了哥哥眼里,他眼底受伤的表情深深刺伤了我:“阿晨,你知道哥哥做的事情,不要哥哥了吗?”
我低着头沉默不语,我不想听哥哥说话,不敢听见哥哥亲口说出真相,我甚至胆小到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这种痛与怕,比死亡都来得猛烈,我只能站在原地握紧拳头。
哥哥的声音继续在我头顶传来:“你不理哥哥了吗?现在徐乔也知道真相了,如果他说出去,我就毁了,我要不要杀了他?”
哥哥的话像针一样刺进我的心,我的眼睛莫名一酸,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眼泪便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我下意识看了面前的徐乔一眼,他也正看着我,眼神中是心疼,却又很复杂。而我含着泪看着他,眼神又慢慢转回了左逸身上。
“阿晨。”哥哥喊了一句。
这两个字我多久没听到了,这次听来却像刮骨一样疼痛:“哥哥,你到底要错到什么时候?”
我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哥哥突然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笑了起来,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了曾经温柔的哥哥,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如同曾经般。
“现在好了,真相大白,我再也不用隐瞒,再也不用偷偷躲起来看我的阿晨了,终于又可以出现在阳光下了。”
“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你有心理疾病可以和我说,我们一起承担一起治疗,我小时候的心理疾病不是也是你治好的吗?”我强忍着泪水看着眼前曾经熟悉的人。
哥哥看着我却苦笑了一声:“阿晨,有很多事你是不会明白的,我这么做,其实并不是为了我自己,但是我不会告诉你为什么,你知道吗?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心理疾病,只是有些人没发现,有些人将其无限放大了。徐乔,你说呢?”哥哥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徐乔一眼,我不懂他的意思,却看见他又温柔地看着我:“阿晨,我只希望你——我的妹妹永远做个健康快乐的人,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其实我一直想重新开始的,可是来不及了。”哥哥说着,我的眼泪不停落下。
夜越发深了,外面的路灯昏暗,丝毫照不亮来路。哥哥走到窗户面前,看着漆黑的窗外,眼神越发清冷。
“阿晨。”他又喊了一句我名字,“阿晨,阿晨,阿晨……”他不断地念着,小声地反复着,像是要在两分钟内念完一辈子,接着他又突然顿了顿,不再念我名字,“如果我现在要离开,你会不会陪我?”话音落,哥哥忽然走到窗边,他把窗户打开,冷风一下吹了进来。
外面很黑,似乎能包容所有的一切。不远处,警笛声渐行渐近。
这是我报的警。
“阿晨,你长大了。”哥哥像一个看着孩子好不容易长大的长辈般对我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我抑制不住大哭出来。
我的哥哥终究是我的哥哥,哪怕他做过多少错事,当望着我笑时,依然温柔。他朝我伸出手,我便不顾一切往哥哥的怀抱里拥去……
“但是,一切还没有结束。”说完,他便纵身跳出窗外,像是好不容易脱离束缚的鸟儿般,我发疯地吼着哥哥的名字,他微笑着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伸手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我的脚竟然脱离了地面!直到徐乔挣脱开绳索,紧紧从身后抱住我。
哥哥最后将我狠狠推进徐乔的怀里,他的身体消失在了黑暗里,就像从未出现过。
“不……”我撕心裂肺地喊着,夜风如刀刮在我的脸上,我想抓住哥哥飘起的衣角,像儿时般。徐乔却在身后抱住了我,那力量将我死死按在原地。他在我耳边喃喃着那些我听了不下百遍的话,然后我再一次崩溃地大哭,然后他再一次紧紧抱住了我。
我们终于再一次看见阳光,我们终于再一次能看见对方。所有的记忆都回到了我的脑中,这感觉真的很奇妙,被放空的脑袋被各种情绪所塞满。
这个被我误会了,被我故意视而不见的,被我当作鬼怪的男友,再一次出现在我眼前。他微笑地看着我,喊着我的名字,然后,就像多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般,朝我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