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海湾的形状跟从前一样。礁石还留在它们以前所在的位置,海滩沿着同样的浓密树林的边缘延展开来。在退潮的时候,海滩上的大部分区域都是干燥的。由此看来,历经二十三年之后,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依然维持着原貌。这里仍然是一处美丽而宁静的胜地,今天任何一个来这里享受美景的人都很难想象曾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就在这里,在那个涨潮的晚上发生的事情。
***
他从哥德堡兰德维特机场的入境大厅走了出来,身上穿着高腰皮夹克和黑色牛仔裤——刚才他在机场洗手间换了一身衣服。他没有携带任何行李,于是径直朝着出租车候客处走去。一位看起来更愿意待在床上睡大觉的外来移民从第一辆出租车的驾驶室里走了出来,打开了后车门。
丹·尼尔逊上到车里。
“我去中央火车站。”
他将搭乘火车沿着海岸去斯特伦斯塔德市。
***
体积庞大的“科斯特法格”号红色渡轮刚一驶离港口的避风泊地,立即就遇到了汹涌起伏的海浪。渡轮每往前行驶一英里(1),海面的状况就越糟。整个北海的海水都猛烈地拍击着海岸。当海面的风速达到每秒十米时,奥莉维亚的胃里开始翻腾起来。她并不是容易晕船的人,以前她经常坐着父母的小船出海,去的地方主要是斯德哥尔摩群岛。当然,即使是去那样的地方也能遇见强劲的海风。记忆中让她晕船的机会不多,每一次都是在海上浪涛特别汹涌的时候。
正如现在一样。
她知道船上洗手间的位置,就在左手边的食堂对面。渡轮的航程不算太长,所以她相信自己应该能在这期间克服晕船反应。她买了一杯咖啡和一块肉桂面包,这种渡轮通常都会供应这样的食物。她坐在一扇巨大的玻璃窗边,发现西海岸的群岛跟东海岸的群岛差别很大,后者的岩群相对低矮,色泽较深,而且被侵蚀得很厉害。
真危险!当她看到海浪涌向不远处一块依稀可见的暗礁,并激起巨大的水花时,心里这样想着。
不过对渡轮的船主来说这一定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罢了,她告诉自己。冬天的时候,这艘渡轮每天往返航行三次,现在每天至少往返二十次。奥莉维亚将视线移回到渡轮内部,尽管这是一趟早间航行,可大厅里还是相当拥挤。乘客当中有一些是完成了在斯特伦斯塔德市的夜间工作而启程回家的岛上居民,还有一些是准备开始享受第一周假期的夏日观光客,另外还有一些当天来回的短途旅客。
当天来回的短途旅客,差不多就像奥莉维亚那样。
但事实上她是打算在岛上过一夜的,只过一夜,不会待更久了。她在岛中央的小型度假村里预订了一间小屋,费用相当高,毕竟现在是旅游旺季。她再次看了看窗户外面,发现自己可以眺望到远处模糊的海岸。她知道那里一定就是挪威了。有这么近吗?她心里想着,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伦妮打来的。
“大伙儿一定会认为你已经死了呢!你都好久没跟我们联系了!你究竟在哪里呢?”
“我在去诺德科斯特岛的路上。”
“诺德科斯特岛是什么地方?”
伦妮的地理知识并不怎么好,她甚至不能在一张空白地图上标注出哥德堡的位置。不过她在其他方面倒是挺有天赋的,而此刻她正准备跟奥莉维亚分享与她的某些天赋有关的事情。现在伦妮和雅各布已经成为一对准情侣了,他们计划一起去参加“和平与爱”音乐节。
“埃里克带着洛洛一起回家了,他的家在斯特兰德,不过他首先打听的是你的情况!”
噢,还算不错了,奥莉维亚心想,起码自己还是埃里克的第一选择。
“那么,你在那里干吗呢?怎么跑岛上去了?你在那里遇见了什么人吗?”
奥莉维亚大致解释了一下,并没有透露全部详情,她知道伦妮对自己的大学作业并没有多大兴趣。
“等一下,我的门铃响了!”伦妮打断了她,“一定是雅各布来了!我们保持联系吧,奥莉维亚!等你回来后记得给我打电话!”
伦妮挂断了电话,这时渡轮正在靠近科斯特群岛之间的海峡。
片刻之后,渡轮在诺德科斯特岛东南面的西码头靠了岸。码头周围停放着很多岛上居民的轻便货运摩托车,当天的第一轮运送工作就要开始了。
奥莉维亚也是他们的潜在客户之一。
她走下船,发觉码头在不住地摇晃。她差点儿就站不稳了,过了一阵她才意识到原来码头是固定的,晃动不已的是她自己的身体。
“路途很辛苦吧?”
说话的是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妇人,她穿了一件黑色风衣,正朝奥莉维亚走来。她的脸上有着半辈子都待在海边的居民所特有的面部特征。
“有一点。”
“我是贝蒂·诺德曼。”
“你好,我是奥莉维亚·朗宁。”
“你没带行李吗?”
奥莉维亚手里拿着一个运动提包,心想着这不就是行李吗?她不过只在岛上待一个晚上而已。
“只有这个。”
“你的包里有没有换洗的衣服?”
“没有。我待的时间不长。”
“那你可以自己来感受一番,风是从海上吹来的,非常湿润,而且一旦下起雨来,这里的情形可就糟透了。你应该不会打算一直都待在小屋里,对吗?”
“当然,不过我额外准备了一件套头针织衫。”
贝蒂·诺德曼微微摇了摇头。这些大陆人从来都不懂得学习,因为斯特伦斯塔德市是阳光普照的天气,他们来到这里时就只带着泳装和潜泳呼吸管。过不了一个小时,他们就得冲到莱福家的商店去买大量雨天服装和长筒雨靴,天知道他们还会买些什么。
“我们这就走吗?”
贝蒂说完转身就走,跟在她身后的奥莉维亚发现自己很难跟上这位老人的步伐。她们从一堆竹篮般大小的笼子旁边经过,奥莉维亚指着那些笼子问道:“那些是龙虾笼吗?”
“没错。”
“这里有很多人捕龙虾吗?”
“不如从前多了。现在他们规定每个渔夫只能携带十四个笼子,不过也许没这个规定的话情况也差不多,因为这里剩下的龙虾已经没多少了。”
“真可惜,我很喜欢吃龙虾。”
“我才不喜欢哩。我吃过一次龙虾之后就再也不想吃了,从那以后我就改吃螃蟹了。螃蟹才是真正的美味!”
贝蒂指着停在码头边的几艘大型游艇,“那些是挪威人的游艇。他们航海来这里买光我们捕捉的所有龙虾,很快他们就要把整个诺德科斯特岛的龙虾都吃光了。”
奥莉维亚笑了笑。她能想象得出挪威的新富有阶层和这里的老岛民之间的紧张关系,他们彼此之间住得太近了。
“不过吃龙虾的旺季要到九月才开始,所以他们得将龙虾一直冷藏到九月……或者到时候再从美国空运过来一些,马格努森就这么干过一次。”
“马格努森是谁?”
“待会儿我们从他那里经过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两人从临海的一栋栋靠得比较紧密的木头房子旁边经过,奥莉维亚看到其中有些房子是漆成红色或黑色的捕鱼小屋,另外还有一家名为斯特兰德肯特恩的餐馆,以及一些贩卖来自群岛的粗劣手工制品和古老渔具的商店,除此之外,她看到了莱福干洗店、莱福鱼店、莱福橡皮艇店和莱福咖啡馆。
“这个叫莱福的家伙看起来凡事都喜欢插上一脚呢。”
“是的,在这个岛上大家都称他为‘超级莱福’。他在岛的东面长大。有一次他去斯特伦斯塔德市旅游,遇上了头痛,自打那时开始他便再没有离开过这个岛了。你看那里!”
她们现在位于比海港略高的地带,可以看到一条狭窄的小巷两侧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房屋。几乎所有的房屋都被照料得很好,外观整洁,新近刚刷过漆。妈妈一定会对这里很满意,奥莉维亚心里想着,随即她顺着贝蒂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栋巨大而豪华的房子,正好处在通向大海的斜坡之上,房子的造型设计显然是顺应了自己独特的地理位置。
“那就是马格努森的房子。这个叫柏迪尔·马格努森的人拥有一家矿业公司,他的那栋房子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修建的,当时他根本没有获得任何建筑许可,不过后来他却设法买通了一些关系。”
“此话怎讲呢?”
“他请当地议员美美地吃上了一顿,还特意从美国空运了一百只龙虾过来,于是他的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决。他们对待大陆人的规则与对待我们的规则是不一样的。”
她们继续朝前走,房屋变得越来越稀疏。贝蒂一边带路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各种事情,奥莉维亚则静静地聆听着。奥莉维亚暂时顾不上去想自己的工作,头脑里被迫充斥着一些琐事,诸如某人非法捕捉龙虾,某人跟别人的妻子通奸,某些人未能将自家的花园打理得井井有条等等。
这些都是大大小小的罪状。
“他的同伴就住在那里,那个失踪了的同伴。”
“你说谁的同伴?”
贝蒂迅速转过脸来看着奥莉维亚。
“就是马格努森呀,我刚跟你讲过关于他的事情。”
“噢,是的,对。那么谁失踪了呢?是马格努森吗?”
“不,是他的同伴,我刚刚不是说过吗?我忘记那人的名字了。总之他失踪了,我还记得当时人们认为他被绑架了或被杀害了。”
奥莉维亚停下了脚步。
“可是……等等!他是在这里失踪的吗?”
看到奥莉维亚兴奋的表情,贝蒂笑了笑。
“不是的,是在非洲的某个地方,而且事情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不过这话却激发了奥莉维亚的想象力。
“他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呢?”
“应该是在八十年代的某个时候。”
奥莉维亚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这两件事会存在某种关联吗?
“他的失踪跟那个女人在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被谋杀是在同一年吗?”
贝蒂突然停下了脚步,直视着奥莉维亚的眼睛。
“莫非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游览谋杀案发生地?”
贝蒂的态度使得奥莉维亚更想弄清楚对方的真实想法,自己的那个问题是让她生气了还是怎么了?奥莉维亚迅速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岛上。她告诉贝蒂,自己是警察学院的一名学生,目前正在完成一项与海滩谋杀案有关的暑期作业。
“真的吗?这么说你将来要成为警察咯,对吗?”
贝蒂用略带怀疑的眼光打量着奥莉维亚。
“是的,我是有这个意愿,不过我还没有完成……”
“那么,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不是吗?”
现在变成了贝蒂饶有兴致地想听听与奥莉维亚的学业有关的事。
“不过呢,两件事并不是同一年发生的。”贝蒂说。
“他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呢?”
“比海滩谋杀案早很多。”
奥莉维亚感到一阵失望,自己刚才是不是太乐观了点儿呢?难道她刚一踏上诺德科斯特岛,立马就能发现失踪案和海滩谋杀案之间的关联?而且这种关联还是警方多年来一直都忽略了的?
她们遇到了一些带着小孩子骑车兜风的家庭,贝蒂跟每个人打招呼,然后继续谈论着未完的话题。
“至于海滩上发生的那起谋杀案,这个岛上没有人会忘记它。实在是太恐怖了。这么多年来,这案子一直像噩梦一样萦绕在我们每个人心头。”
“当初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你也在岛上吗?”
“是的,当然了。不然我会在哪里呢?”
贝蒂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被问到了一个最愚蠢的间题,于是奥莉维亚没有再提及其实自己认为贝蒂还可能会待在诺德科斯特岛之外的广阔世界里的某个地方。接下来贝蒂长篇大论地讲述了当救护飞机到来时,以及警察和其他人涌入这个小岛时她自己在做些什么。
“随后警方对岛上的所有人都进行了询问,我也告诉了他们我对那件事的看法。”
“你是如何看待那件事的呢?”
“我认为凶手是撒旦崇拜者或种族主义者,总之无疑是持有某种信仰或主义的人,我就是这么跟他们说的。”
“那么素食主义者呢?”
奥莉维亚只是想跟对方开个玩笑,但是贝蒂花了好几秒钟才理解了这个玩笑的含义。她这算是在取笑一位老年岛民吗?……随后贝蒂开始笑起来,这不过就是城市人的一种幽默罢了。
“你看那些小屋!”
贝蒂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片黄色小屋,它们看上去也打理得不错。为了迎接旅游旺季,小屋新近刷过油漆,它们坐落在一片漂亮的草甸边缘,呈马蹄形分散开来。
正好在一片阴暗森林的背后。
“我儿子在经营这些小屋。你就是找他预订的,他叫阿克塞尔。”
她们朝小屋走去,贝蒂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谈论起来,她的手指着一栋又一栋小屋。
“唔,我告诉你吧,住在我们这里的人真是形形色色……”
奥莉维亚看着这一片黄色小屋,每栋小屋上都有一个黄铜数字标识,每个标识看上去都像是刚刚被擦得铮亮的。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干净整洁。
“你还记得当那起谋杀案发生时谁住在这里吗?”
贝蒂做了个鬼脸。
“你还不打算放弃,是吗?不过你说对了,我的确记得,至少记得当时住在这里的一部分人。”贝蒂指着第一栋小屋说道,“举个例吧,住在那里的是一对同性恋者。当时同性恋还是极其隐秘的事情,不像现在,很多同性恋者都纷纷出柜。所以我记得他们称自己是鸟类观察者,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去观察除了彼此之外的任何事物。”
奥莉维亚只是一个劲地听,没有说话。两名同性恋者有可能在海滩上杀害一个女人吗?当然,事实上他们究竟是不是同性恋者还难以定论。
“我记得当时住在二号小屋里的客人是一个有孩子的家庭。是的,没错,母亲和父亲带着两个孩子,他们的孩子常常在草甸上奔跑着驱赶羊群。其中一个孩子被带刺的铁丝网严重地割伤了,他们的父母非常义愤不平,认为牵铁丝网的农民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不过,当时我却认为上帝会直接地惩治某些犯错的人。
“四号小屋当时是空着的,对此我印象很深刻,五号小屋里住着一个土耳其人。他已经在小屋里住了较长时间,应该有好几个星期了。他头上总是戴着一顶红色的土耳其毡帽。他是兔唇,说话时口齿不清。不过他人挺好的,也很有礼貌,甚至有一次还吻了吻我的手。”
陷入回忆的贝蒂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奥莉维亚开始在脑海里描绘那个有礼貌的土耳其人的形象。在海滩被谋杀的女人有着黑色的头发,她有没有可能是土耳其人呢?或者库尔德人?所以,这也许是一起“荣誉谋杀”?(2)报纸上有些报道称她可能来自拉丁美洲,这种看法又是基于什么基础呢?这时贝蒂朝六号小屋点了点头。
“很不幸,当时住在那里的是一对瘾君子。我可不能容忍那样的事情,所以我把他们赶走了。等他们走了以后,我得对整栋小屋进行清洗和消毒!真是可恶!我还在垃圾箱里找到了一些用过的注射器和带血的餐巾纸。”
毒品?奥莉维亚曾在某份资料上读到警方在那个女人体内发现了迷奸药洛喜普诺的存在。这两者之间是否有某种关联呢?可是她还来不及透彻地想清楚这一点,贝蒂就继续开始说话了。
“不过仔细一想,我记得我是在谋杀案发生之前赶他们走的……是的,的确如此,因为在那之后他们偷了一艘船,动身前往大陆去了。在我看来,他们是去大陆购买毒品了。”
这也成为奥莉维亚的线索。
“你的记忆力真是惊人!”她说。
贝蒂停止说话,歇了口气,同时欣然接受了奥莉维亚的称赞。
“呵,没错,我也觉得我的记性不错,当然我们也有账本来记录入住客人的情况。”
“尽管如此,你的记忆力还是让我佩服!”
“嗯,我对人很感兴趣。我想原因就在于此吧,我喜欢观察和了解各种各样的人。”
贝蒂自鸣得意地看着奥莉维亚,过了一会儿,她用手指着尽头处一栋有着十号数字标识的小屋。
“当时那里住着一名从斯德哥尔摩来的愚蠢女人。她起初住在那里,后来改住在港口一艘挪威人的游艇里。她是个十足的荡妇,常常穿得吊儿郎当地跑到码头上,在那些捕捉龙虾的小伙子们面前搔首弄姿,搞得他们个个都心神不宁。事情发生后,警察也找过她。”
“她也接受过询问吗?”
“我认为应该是的。起初他们只是在这里跟她谈话,后来我听说他们把她带到了斯特伦斯塔德市,并在那里继续谈。这是贡纳尔说的。”
“贡纳尔是谁?”
“他叫贡纳尔·威尔尼米,是个警察,不过他现在已经退休了。”
“她叫什么名字呢?那个你所说的愚蠢女人。”
“她的名字是……让我想想,我想不起来了,不过她的教名跟肯尼迪的妻子一样。”
“哦?”
“难道你不知道肯尼迪的妻子叫什么名字吗?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吧?就是后来改嫁给希腊船王亚里士多德·奥纳西斯的那个女人。”
“我不知道。”
“杰奎琳……杰奎琳·肯尼迪。没错,她是叫这个名字,那愚蠢的女人叫杰奎琳,除此之外我就想不起还有什么关于她的事情了。这里是你要入住的房子!”
贝蒂指着其中一栋黄色小屋,然后同奥莉维亚一道朝小屋的门边走去。
“钥匙在屋内的挂钩上。如果你需要什么,可以去找阿克塞尔,他住在那边。”
贝蒂指着斜坡上一栋有着石棉水泥覆面的房子,那房子跟这片黄色小屋有一段距离。奥莉维亚打开房门,将自己的运动提包放了进去。贝蒂一直待在门外,没有进来。
“希望你会喜欢。”
“我想住在这里的感觉一定不错!”
“那么,就这样吧。今晚我们也许还会在港口见面,如果你去斯特兰德肯特恩餐馆的话,就能在那里听到‘超级莱福’吹响他的长号。好了,现在我该走了。”
贝蒂走出几步后,奥莉维亚突然想起了自己一直想问,却又一直没能找到适当的机会说出口的问题。
“诺德曼夫人!”
“请叫我贝蒂。”
“贝蒂……曾经有一名男孩看到了海滩上发生的事情,是这样吗?”
“噢,你说的人是奥维·加德曼,他们一家住在森林里的一栋房子里。”贝蒂指着那片阴暗的森林,“现在他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他父亲住在位于斯特伦斯塔德市的新家,不过森林里的房子仍然属于奥维一家。”
“奥维·加德曼,那他现在在那房子里吗?”
“现在他正在外面旅行。他是一名……呃,你们称之为什么来着……一名海洋生物学家,不过当他待在瑞典的时候,他会时不时地来这里照看一下那栋房子。”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
“对了,奥莉维亚,你要记得我说过的话,天气很快会变糟,所以别去屋子后面的礁石那边,也不要单独行动。如果你实在要去,那么也许能让阿克塞尔与你一道去。要是你走错了路,那可是非常危险的。”
贝蒂说完便走开了。奥莉维亚在原地待了一两分钟,目送着她离去。待贝蒂走远后,她抬头看了看那栋很打眼的住着贝蒂的儿子阿克塞尔的房子。就因为起了一点风,她就应该让一个跟自己素不相识的男人以保镖的身份陪同自己外出,她觉得这实在是太荒谬太可笑了。
***
他在斯特伦斯塔德市买了一个行李箱。那是一个带滚轮、有着可伸缩拉杆的行李箱。当他登上“科斯特法格”号渡轮时,看上去就跟别的普通旅行者差不多。
可他并不是旅行者。
或许他也算是个旅行者,可并不是普通人。
从哥德堡来到这里,一路上他一直在与越发混乱的心绪作斗争。直到登上渡轮的这一刻,他仍然未能抑制住内心的情绪。
现在他知道自己离那里不远了。现在他必须控制好自己。他即将要做的事绝不容许半点动摇或软弱的情绪出现。他必须强迫自己变得冷静而坚强。
待渡轮出发后,他的内心觉得异常冰冷,而且无从遮蔽,就像渡轮沿途经过的礁石一般。他突然想到了博斯克斯。
他们彼此拥抱过了。
***
奥莉维亚在火车上睡得很不好,现在她静静地躺在小屋里的简易小床上,将四肢伸展开来,嗅着房间里的发霉气息。也许这并不是霉味,她心里想着,倒更像是房子不通风的后果。她抬头看了看几面光秃秃的墙壁,墙上没有挂画,也没有海报,甚至连渔夫用的由绿色玻璃制成的老式浮漂也没有。贝蒂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被流行杂志采访,当然阿克塞尔也不会——如果这里的家居摆设是由他负责的话。奥莉维亚再次举起了地图,这幅地图是她在斯特伦斯塔德市登上渡轮之前就买好了的。地图详细地描绘了西北面的情形,那里有一些名字很滑稽的小海湾,而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那里就是她真正想去的地方。
谋杀案就是在那里发生的。
此次旅程就是为了去到那里,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去谋杀发生的现场,看一看那里到底是什么模样。
谋杀案现场旅行者?
随你怎么说吧。总之她一定得去那片海滩,一个年轻女人就在那里被活埋和溺亡。
那个女人的子宫里还有一个胎儿。
奥莉维亚放下地图,任由自己的思想驰骋起来。她想到了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想到了那片海滩、大海、退潮和海滩上的赤裸女人,还有躲在某处暗中观察的小男孩,随即她想到了那三名行凶者。行凶者的数量是写在调查报告中的,据说信息来源是小男孩的证词,可是他们怎能对此如此确定呢?怎能如此确信一名被吓坏了的九岁男孩在半夜没有看错呢?或者他们其实并没有确定?也许他们只是假定小男孩看到了三名行凶者是符合事实的?由于警方不知道从何入手,他们会不会只是把这则信息作为展开调查的出发点呢?假如行凶者有五个人会怎样?他们是个小的宗教团体吗?
噢,又来了!
这样胡乱臆测没什么好处。
她起身下床,觉得现在是时候了。
是时候化身为谋杀案现场旅行者了。
贝蒂先前曾经说过的跟天气有关的事,现在真的非常准确地应验了。除了雨水尚未落下之外,其他的都被她言中了。海风的风速提高了近一倍,气温也骤然降低了。
总而言之,屋外的天气真的相当糟糕。
由于外面风力太大,奥莉维亚差点儿推不开门。她刚一出门,风就把门吹得重重地关上了。针织套头衫发挥了一点作用,可是风将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几乎完全遮蔽了视线。雪上加霜的是,雨点也开始落了下来。她怎么就没想到要带一件雨衣呢?她的行为真的很像一个外行!或者按照贝蒂的说法,这就是大陆人常有的做法。奥莉维亚抬眼看了一下阿克塞尔的房子。
算了,别想了。她可受不了陌生男人作陪。
她朝那片阴暗的森林走去,好在看起来只有一条路。
这是一片过度繁茂的森林,已经有好几十年没被疏伐过了,也没有人去清理灌木丛。森林里遍地都是干枯硬脆的树枝,密集而杂乱的灌木丛,还有少量已经锈蚀的羊圈铁丝网,满眼都是黑乎乎的景象。
不过她能勉强沿着林间小径往前走,目前还好的是树丛中的风减弱了不少,只是雨水很折磨人。起初她用地图遮挡自己的头,后来才发现这真是个愚蠢无比的做法,因为她只有靠着地图才能找到自己要去的地方。
按照贝蒂的说法,她首先会看到那个小男孩奥维·加德曼的房子,那栋房子就在这附近的树丛中。然而,奥莉维亚开始怀疑实际情况也许并不是这样的,她四周只有一堆堆杂乱的灌木、倒下的树枝和生锈的铁丝网。
突然间一栋房子跃入了她的眼帘。
这是一栋简易的黑色木结构房屋,一共有两层,正好位于树丛中的一片开阔区域,原本生长在这里的树很久以前就已经被砍掉了。房子后面是峭壁的边缘,没有花园。奥莉维亚看着这栋房子,它看上去像是被荒废了一般,略微流露出阴森的气息。起码在眼下这种天气环境下,这栋房子确实给人这种感觉。天色渐暗,风越来越大,奥莉维亚不禁打了个寒战。她为什么想要看到这栋房子?她已经知道那个男孩——或者说如今大概三十二岁的那个男人——并不在房子里面,贝蒂早就告诉过她了。她摇了摇头,掏出手机为房子拍了几张照片,心里想着自己总可以把这些照片附在作业报告里吧。
这就是奥维·加德曼的房子了。
她提醒自己,回到租住的小屋后要记得打电话给他。
奥莉维亚又花了三十多分钟的时间来到岛的北面,到了这里她才彻底明白了贝蒂为什么要警告她。这个区域完全暴露在无边的大海面前,雨水从厚厚的乌云中落下,狂风在礁石群中呼啸而过,滔天巨浪涌过来拍打在礁石上。奥莉维亚无法判断浪头究竟有多高,她只知道风很大,雨也很大,自己就像小草一样摇摇欲坠,孤立无援。
她在一块大礁石背后蹲了下来,从这里可以看到外面的大海。她原本以为自己所处的位置非常安全,然而突然间一个大浪咆哮着扑向被她当作庇护所的礁石,海水顿时浸没了她的双腿。待她发觉冰冷的海水正涌动着拉拽自己的身体时,不由得感到一阵恐慌。这一瞬间除了尖叫,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
如果她没有幸运地顺势滑进一个小岩沟,那她就会被海水拽进大海里。
不过她也是在事后许久才意识到这一点的。
现在她正在奔跑。
双腿以最快的速度奔跑着。
拼命逃离那正冲上干地的海水。
她跑得很快,至少已经达到了身体的极限,直到自己被一块平坦的岩石给绊倒了。她重重地趴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身下的岩石,不住地喘息着。她的额头上在流血,那是刚才落入岩沟时撞伤的。
过了好一阵,她才转过头去看着小海湾之外的狂暴大海,意识到自己真是一个大笨蛋。
随即她开始战栗起来。
她浑身都被海水浸透了。
由于今晚“超级莱福”会在斯特兰德肯特恩餐馆吹长号,所以这里并没有多少客人。其实从其他方面来看,这家餐馆的声誉还是挺不错的,也许“超级莱福”的长号演奏反而驱走了很多客人。餐桌旁零零星星地聚着一些岛上居民,他们面前摆着几瓶啤酒,“超级莱福”正坐在一个角落里吹长号,而丹·尼尔逊也在餐馆里面。
他坐在离海最近的桌子旁边。风卷着雨水拍打着窗户。他下了渡轮就直接来到了这里,原因并不是他饿了、渴了或为了避雨。
他需要为自己积聚力量。
尽可能多地积聚力量。
多年以前,他曾在这里拥有一栋避暑别墅。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他知道自己被别人认出来的可能性极低,不过这种风险仍然还是存在的。
现在他坐在一张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瓶啤酒。在“超级莱福”吹奏长号的间隙,一名女侍者走过去同“超级莱福”低声说话:“坐在窗户边上的那个人看起来像个警察。”后者则回答说那个人的脸看上去有些熟悉。不过尼尔逊并没有听到他俩的对话,他的整个思绪已经去了别处,远在岛的北面。
他曾经去过那里。
而今天晚上他将再次去到那里。
然后还要去另一个地方。
去过那两处之后,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或者也许是相反的情况,目前一切都尚不明了。
他也不知道最终会怎样。
一切都将拭目以待。
***
除了全身被水浸透、额上流着鲜血和整个人都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之外,奥莉维亚还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她的地图不见了,也许是刚才的超级大浪将地图卷走了。现在她没有了地图,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诺德科斯特岛并不是一个大岛,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在六月的炎热气候中,它都不算大岛。可是现在下着暴雨,而且天色越来越暗,那么这个岛便大得足以让人迷路了。
足以让一个从大陆来的人迷路。
一条条错综复杂的林间小径,一堆堆灌木丛,以及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石块,着实令人颇有些迷惘,摸不着方向。
对一个从来没有来过这里的人来说,尤其如此。
奥莉维亚就是这样。
现在她置身于荒无人烟的海滩,完全迷失了方向。前面是阴暗的森林,身后是滑溜溜的礁石群。她的手机已经被海水浸湿,无法正常使用,于是她别无选择,只好继续行走。
胡乱地走下去。
她一边发抖,一边随意挑选着行走的路径。
***
尽管眼下恶劣的天气导致室外的能见度很低,但是丹·尼尔逊清楚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并不需要地图。他将自己的行李箱拖在身后,朝远离大海的方向走去。他踩在碎石路面上,进入了一条熟悉的小路。
这条小路会带着他前往目的地。
那是他准备去的第一个地方。
***
她通常并不怕黑。从相当年幼的时期开始,她就可以在位于罗特布罗的家中独自睡觉了。当他们全家去度假屋的时候,她也是独自睡觉。说实话,她不但不怕夜晚独自睡觉,反倒还觉得当夜幕降临,四周的一切都归于沉寂之后,内心会变得安宁而平静。
独自一人。
现在她也是独自一人,不过是处于另一种全然不同的情况之下。她独自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环境,这里有轰隆作响的雷声和瓢泼大雨,能见度不足五米,周围只有树丛和礁石。她的鞋踩在苔藓上直打滑,不时被地上的石头绊倒,脸颊时常撞到树枝,而且好几次滑倒并跌进深沟里。这里一点也不安静,她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咆哮的风声不会令她害怕,附近大海的怒吼也不能搅扰她,因为她知道这些声音的来源。但是,其他的声音又如何呢?那些突如其来、穿透黑暗的柔和的低吼声。会是绵羊的叫声吗?绵羊的声音不该是这样的吧?她在片刻之前还听到树丛中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尖叫,这个声音又是从哪里传来的呢?现在不可能有小孩待在外面,不是吗?就在这时,她再次听到了同样的尖叫声,声音比刚才更近了,紧接着又是第三声尖叫。她紧紧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背后,朝黑暗中凝视着。她会在黑暗中看到一双眼睛吗?两只黄色的眼睛?那是一只灰林鸮吗?诺德科斯特岛上有灰林鸮吗?
随后她看到了一个身影。
远方的闪电照亮了森林,短暂地显露出了几米远之外一个在树丛中穿梭的身影。
看起来像是一个人。
这可吓坏了她。
闪电的光芒迅速消失了,四周又陷入了黑暗。她并不确信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在那树丛中的身影,真的是一个人吗?
***
那的确是一个人,一个拖着轮式行李箱穿过茂密从林的人,一个非常专注的人。大雨淋湿了他的金色头发,湿漉德的头发一绺一绺地黏在他的脸上,他却丝毫不以为意。他曾在比这更糟的天气状况下外出,是在地球的另一些地方,去完成别的完全不同的任务。在他看来,那都是些更加令人不快的任务。从一定程度上说,他已有了相当丰富的经验储备。他的这些经验这次能帮到他吗?对此他还不得而知。
事实上,他的这次任务没有任何经验可言。
***
积雨云突然飘到了大陆上方,清冷的月亮悄悄地从云背后滑了出来,这下子她便能借着月光看出眼前景象的大致轮廓了。在此之前,她曾通过地图和谷歌地图看到过同样的轮廓。
她正看着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
她已经不着边际地漫步了许久,她的衣着仍然是湿透的状态,她额上的伤口没有再流血了,不过她仍然浑身颤抖着。现在她突然发现了这里,这里就是她最初的目的地,她老早就想来这里了。
现在她也因别的原因而颤抖。
天上的月亮发出奇怪的蓝灰色光芒,使得这整个海湾沉浸在一种阴森可怖的氛围之中。现在显然是退潮期,潮水从沙丘往远方的大海涌去。
她来到海滩一侧,坐在一块大礁石上,展开了奇怪的联想。
那么这里就是事情发生的地方了。
那起可怕的谋杀案。
这里就是那片海滩,那名全身赤裸的女人就在这里被人用沙子活埋了。
她用手抚摸着面前的石壁。
那个男孩是坐在哪里目睹整件事的呢?是她此刻所在的地方吗?还是长长海滩的另一侧?她站起身来便能看到那一侧也有礁石群,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他。
一个男人。
他从森林的边缘走了出来,手里拖着一个……那是什么?是轮式行李箱吗?奥莉维亚蹲下来躲在礁石背后,看到那个男人放下自己的轮式行李箱,然后开始穿过干燥的沙滩,朝着大海走去。他走得很慢,越来越慢,在离海边还有好一段距离时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抬头看着月亮,像雕塑一般静止了许久。随后,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沙地,接着再次抬头看着月亮。他任凭狂风吹拂着自己的头发和外套,双腿像电线杆一样站得笔直。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蹲下了身子,低着头,就像是在祷告,之后再次站了起来。奥莉维亚不由得将紧握的拳头抵在嘴巴上,那个男人在那里干什么?他为什么要选择在天上挂着满月的日子趁着退潮期来到这处海滩?
还有,他是谁?
难不成是个疯子?
她很难估算那个男人在那里站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三分钟,也许是三十分钟,她不得而知。就在她无比纳闷的时候,男人突然转身朝着沙丘的方向走回去,同样是以很慢的速度走向他的行李箱,随即他握住拉杆,再次转过身来望着大海。
之后他便消失在了森林里。
奥莉维亚继续坐在原地,等待了足够长的时间,以确保那个男人已经离开此地有一段距离了。
当然,前提是他一直在走,并没有继续待在森林边缘的附近。
***
他的确没有继续待在那里。他要赶着去另一个目的地,一个更加重要的目的地。他刚刚去过的第一个地方更像是为了完成一个悼念仪式,而他即将要去的第二个地方则要实在得多。
他将在那里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当然知道那栋绿色的房子在哪里,可是记忆中那里从前并没有被浓密的树篱围起来。不过这个变化对实现他自己的目的是有帮助的,他可以轻轻松松地进到里面,然后以树篱作掩护,外面就没有人能看到他。
他看到房子里的灯是亮着的,这令他有些担心。灯光说明房子里有人,他得沿着树篱溜过去,去到他必须去的地方。
他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开始小心翼翼地前进,确保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都无比的轻。在黑暗中,他很难看清自己的脚是踩在什么东西上的。待他移动到几乎跟房子齐平的高度时,听到房子另一侧的门发出了一声响动。他赶紧钻进了树篱中,用一条又粗又茂密的树枝挡住了自己的脸。他一动不动地站立着,继而看到一个小男孩从房子的拐角处绕了过来,就站在离他不足十米远的地方。小男孩轻笑了一声,随后便让自己的身体紧贴着墙壁站立着。他是在玩捉迷藏的游戏吗?尼尔逊尽可能地轻声呼吸。要是那个男孩转过头来看着他自己所处的方向,那么他一定会被发现的,因为他们实在是离得太近了。
“约翰!”
这是一个女人在呼喊。小男孩下蹲了一点点,并将自己的脸略微朝树篱的方向转动了一些角度。有那么一瞬间,尼尔逊认为自己和小男孩是四目相对的,不过男孩丝毫没有动弹。
“约翰!”
女人的喊声更大了。小男孩突然离开墙边,再次奔跑起来,然后消失在了房子的拐角处。尼尔逊继续站在树篱丛中,直到听见房子另一侧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为止。一切都归于沉寂。他又等待了几分钟之后,便开始继续行动起来。
***
她很可能会死在森林里。要么被活活冻死,要么以其他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而这件事将在报纸上成为引人注目的标题……她想了很多很多,但没有死去,而且她并不是靠着自己的意志才活下来的。
这得归功于阿克塞尔。
就在她最终筋疲力尽地在一块礁石上坐下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迷路了吗?”
一名个头很高、肩膀宽阔的年轻男子此刻正站在离她大约一米远的地方,他留着短发,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浑身湿漉漉的她。其实他并不是真的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而她也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是谁?”她反问道。
“我是阿克塞尔。我妈妈吩咐我说应该出来看看你去了哪里。她从你的小屋旁经过时,发现你还没有回去。你这是迷路了吗?”
岂止是迷了路,她心里想着,我在这个该死的岛上彻底把自己搞丢了。
“是的。”她说。
“这可是很难实现的‘成就’哩。”
“你指什么?”
“我是说你在这个岛上迷路这件事,因为这个岛并不是很大。”
“承蒙夸奖。”
奥莉维亚在阿克塞尔的帮助下站了起来。
“你已经完全湿透了。你摔倒了吗?”
摔倒了吗?在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这里的岛民都习惯这样问吗?你摔倒了吗?当北海里差不多一半的海水朝你涌来时,能不摔倒吗?
他们可真是一群奇怪的人。
“你能帮助我回小屋去吗?”
“是的,当然可以。穿上我的外套吧。”
阿克塞尔脱下厚重暖和的外套,将其披在已经冻僵了的奥莉维亚身上,然后领着她穿过一大片森林,回到了她的黄色小屋里。待奥莉维亚进屋之后,他便提出再出去帮她找些食物。
真是我的英雄,裹着毯子坐在床上的奥莉维亚端着一盘温热的食物,心里默默想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的话并不多,只是默默地做着许多事。
他叫阿克塞尔·诺德曼。
“你也捕龙虾吗?”
她曾很随意地问过他这个问题。
“是的。”
他的回答就是这样的简单明了。
完全不是乌尔夫·莫林的言谈方式。
在温暖的地方吃过温暖的食物,奥莉维亚的身体和精神都基本恢复到了正常状态,甚至连她的手机也奇迹般地可以正常工作了——她只是用一个借来的电吹风将手机里的积水吹干了而已。
她检查着手机里的未读短信和电子邮件,突然想起自己差点儿忘了要再次给奥维·加德曼打电话的事情。她昨晚已经给对方打过电话,那时她正在去哥德堡的夜班火车上,那通电话被自动转接到了电话答录机。现在她要再试一试。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夜里十点了,但是加德曼在哪个时区她并不知道。她拨通了对方的电话,仍然被转到了电话答录机。她留下了一条新留言,并请对方在听到留言后第一时间回电话。当她挂断电话时,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天哪!我得肺炎了吗?她满脑子都想着这个念头。
***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地方,尼尔逊的脑子里则充斥着截然不同的想法。现在他蹲了下来,行李箱就放在他旁边。在他身后依稀能望见那栋绿色房子的轮廓,房间里的灯已经熄灭了。
他使出很大的力气将一块大石头推到一边,先前他已经将较小的那块石头移开了。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敞开的洞。洞很深,跟他的记忆完全吻合。这个洞是他亲手挖出来的,为的是应付有可能发生的不测。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看了看行李箱。
***
她突然被一种强烈的疲倦感给吞噬了,整个身体都软绵绵的,无法动弹。在外面乱逛和迷路受惊的经历使她变成了现在这样,差点儿连揭开床罩、钻进被窝的力气都没有了。床头小灯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辉,在这样的氛围下,她觉得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渐渐地,渐渐地……父亲阿尔涅的形象出现在了她的眼前。他看着女儿,略微摇了摇头。
“你这样做太危险了。”
“我明白。这样做的确很愚蠢。”
“这可不像你的作风。你通常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嗯,谁让我是你女儿呢。”
阿尔涅淡淡地笑了笑,奥莉维亚却感到有泪水顺着自己的脸颊往下流。他看起来太瘦了,或许他临死前就是这个样子,只是那时她并没有见到他,而是躲在巴塞罗那逃避这些事。
“晚安,睡个好觉。”
奥莉维亚睁开了眼睛。刚才是阿尔涅在说话吗?她轻轻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的脸颊和额头都很烫。她好像发高烧了?没错,一定是的。在西海岸之外的小岛上发着高烧,所住的小屋又是只订了一晚的,还能遇到比这更糟糕更无助的情况吗?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去寻求阿克塞尔的帮助?
这时候他应该还没有上床睡觉,毕竟他是独自一人居住,这是他亲口告诉她的。也许他正坐在电脑前玩游戏呢,不过一个捕龙虾的大男孩会玩电玩吗?不太可能。可是,如果他这时突然过来敲门,询问今晚的食物是否可口,那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噢,是的,食物很美味。”
“那太好了。你还有别的什么需要吗?”
“没有了,真的很感谢你。对了,能否借我一支温度计?”
“一支温度计?”
随后发生的一件事会引发更多的事,待床头灯熄灭的时候,他俩就会赤身裸体而又欲火中烧了。
奥莉维亚的大脑因发热而变得异常亢奋。
***
“独眼”薇拉看了一场足球比赛,对阵双方是斯德哥尔摩形势贩卖者和来自拉格斯维德康复中心的成员。比赛结束后,斯德哥尔摩形势队以二比零的比分取胜,帕特在比赛中独中两元。
他将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凭借这个成就而常常被人请客吃饭。
现在他同薇拉、杰利一起散步,享受着温暖的夜晚。比赛是在城南的塔托球场进行的,由于赛后与裁判的争执耽搁了不少时间,他们直到十一点左右才离开球场,而此刻差不多已经是十一点半了。
由于自己进了两个球,而全场比赛总共就只进了两个球,所以帕特情绪高涨,非常愉快。薇拉的心情也不错,因为她刚在辛垦附近的大垃圾桶里找到了一些黑色指甲油。杰利的情绪就比较一般了,不过他几乎一直都是这样的,所以也没有人太多注意到他。他们就这样在夜色中走路,其中两人心情愉悦,另一人略有些沮丧。
薇拉感到饥肠辘辘,于是提议大家去“龙屋”看看,那是位于霍恩斯大街的一家中餐馆。她刚拿到自己的当月救济金,打算请这些比她更贫困的朋友们吃顿饭。帕特不想进“龙屋”,而杰利也不喜欢中国菜。经过一番商议,他们决定改去霍恩斯大街的亚伯拉罕烤肉店,享用各式香肠及一些配菜。当帕特看到自己面前分量充足的食物时,不由得笑开了花。
“这些食物正合我意。”
吃完饭后他们在霍恩斯大街继续散步。
“有谁知道本斯曼的近况?”
“还是老样子。”
突然有个人跳着华尔兹舞步从他们身旁经过,此人个头矮小,肩膀瘦削,扎着凌乱的马尾,鼻子尖尖的。他一边继续迈着舞步前进,一边匆匆看了杰利一眼。
“嗨,你好!最近怎么样呀?”矮个子男人的声音尖厉刺耳。
“最近有些牙痛。”
“那么好吧,回头见。”
矮个子男人继续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那家伙是谁啊?”薇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问道。
“他叫明克。”杰利说。
“明克?他是谁啊?”
“是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
“他也是流浪汉吗?”
“不,据我所知不是这样的。他住在克尔托普区。”
“那么你不能去他那里过夜吗?”
“不能。”
杰利并不打算在明克的住处过夜,再说刚才的对话清楚表明了他俩自前的交情如何。
杰利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欢迎你来我的活动房屋过夜。”薇拉说。
“哦,我知道了。谢谢你。”
“难道你不想来吗?”
“嗯,是的。”
“那么你更想去哪里过夜呢?”
“随便找个地方就行。”
最近这样的对话在杰利和薇拉之间时常发生。这与去不去薇拉的活动房屋过夜无关,他俩都知道这一点。事实上,这与杰利并不是特别热衷的一件事有关,而避免伤害薇拉感情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婉言谢绝她的邀请。
不去她的活动房屋过夜。
这也意味着暂时拒绝另一件事。
***
小屋里躺在床上的奥莉维亚翻了个身。她做了一个又一个发烧病人常做的支离破碎的梦。起初她是在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的海滩上,后来又瞬间转移到巴塞罗那……突然她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正在触摸她放在床边的光脚。
她“噌”的一下坐了起来!
她的手肘撞到了小床头柜,床头灯掉落在地上。她站起来靠在墙边,环顾着整间小屋——这里空无一人。她将被单拉开了一点,没看到什么异样的东西。她的心在狂跳,而且喘得很厉害。她是在做梦吗?毫无疑问肯定在做梦,不然还会是怎么回事呢?这里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小屋里除了她之外别无他人。
她坐在床沿,将床头灯拾起来摆好,然后做着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深呼吸,这是她以前做噩梦时从玛莉亚那里学来的简单有效的放松方法。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准备再次睡下,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好像有什么人在说话,声音是从房门外传过来的。
是阿克塞尔吗?
奥莉维亚将毯子裹在身上,走到门边迟疑了片刻,然后打开了门。在她面前大约两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拖着一个轮式行李箱。他就是她在海湾看到的那个男人!没错,绝对没错。奥莉维亚“砰”的一声将门关上,锁好,接着奔向屋子里唯一的一扇窗户。她一边将百叶窗拉下来,一边左看右看,想找到一个能用来打他的东西,不论什么都行!
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奥莉维亚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一个劲儿地颤抖。如果她尖叫的话,声音能传到阿克塞尔所住的地方吗?希望很渺茫,现在外面的风声一定能盖过她的呼喊。
敲门声还在持续。
奥莉维亚呼吸急促,她慢慢地朝门边走去。
跟手蹑脚,不发出一丁点动静。
“我叫丹·尼尔逊,很抱歉打扰你。”那人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丹·尼尔逊?
“你有什么事吗?你想干什么?”奥莉维亚问道。
“我的手机没有信号了,而我需要打电话叫一艘出租船过来。我看到你的房子里亮着灯,所以……我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吗?”
她的确有一部手机,不过门外那个男人不必知道这一点。
“我只需要打个简短的电话。”他在门外说道,“我可以付电话费给你。”
为一个简短的电话付费?预订一艘出租船?奥莉维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可以撒谎说自己没有手机,从而打发他走开,或者让他去找阿克塞尔。可是与此同时她也十分好奇。他在海湾做什么呢?为什么要神神秘秘地去到月光下的海滩上?他是谁?如果换作是阿尔涅,他遇到眼下这种情形又会怎么做呢?
他一定会开门的!
于是奥莉维亚也打开了门,但她非常谨慎,只开了一条小缝。她将自己的手机从门缝递了出去。
“谢谢你。”尼尔逊说。
他接过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然后订了一艘船。奥莉维亚听到他在电话中要求对方去西码头,并表示自己将在十五分钟之后到达那里。
“谢谢你借我手机。”
奥莉维亚从门缝接过对方递回来的手机,紧接着尼尔逊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奥莉维亚把门完全打开了。
“天黑前我在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看到你了!”
尼尔逊立即转过身来,此时奥莉维亚背对着床头灯,所以尼尔逊看不清她的脸,而她却正好相反。他眨了眨眼,像是有些吃惊,不过她并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而吃惊。只过了一两秒钟,他脸上的表情就恢复了平静。
“你在那里做什么呢?”他问道。
“我迷了路,后来不知不觉就走过去了。”
“那是个漂亮的地方。”
“没错。”
沉默……那么当时你在那里做什么呢?难道他不明白其实想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我么?
也许他是明白的,可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回答的一个问题。
“晚安。”尼尔逊说。
他看了奥莉维亚一眼,便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
“超级莱福”坐在餐馆下方的码头上,他的长号已经收起来放进了他身边的黑色匣子里。漫漫长夜里他喝了不少酒,现在海风让他感觉略微清醒了一些。明天他的熏制室就要开张了,名字已经起好,叫“莱福熏制室”。将新鲜的熏鱼售给大陆人,收益应该相当可观。一个身板结实的岛民坐在他身边,此人倒是非常清醒。他的职业是驾驶出租船,接到客户的电话后随叫随到。他刚刚接完了一个预订电话。
“那人是谁?”
“是从那边来的。”
他所说的“那边”涵盖了斯特伦斯塔德到斯德哥尔摩的所有区域。
“你要价多少?”
“两千。”
“超级莱福”迅速心算了一下,将其与自己的熏制室的收益进行了简单粗略的比较。就每小时的单位收益来看,这是比不上熏制室的。
“是他吗?”
“超级莱福”向上扬了扬头。一个穿着皮夹克和黑色牛仔裤的男人正朝他们走来。
这个人已经做完了自己不得不做的事。
就在诺德科斯特岛上。
现在他被迫得采取下一步行动了。
地点是斯德哥尔摩。
***
她最终还是睡着了。
床头灯没有关,房门已经锁好,她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丹·尼尔逊这个名字。
此人就是她在海湾看到的那个神秘男子。
这个夜晚,奥莉维亚完全被伴随高热而来的可怕噩梦给攫住了,连续好几个小时都是如此。突然间,她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嘶吼,吼声从她张开着的嘴里传了出来。这是一声可怕的嘶吼。她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渗出冷汗,她的双手伸向空中胡乱抓握着。在床背后的窗台上,一只蜘蛛正看着床上发生的这一幕——这个年轻女人在梦中正试图从一个可怖的洞里向上爬出来。
最后她终于从洞里爬了出来。
她记得最近这次噩梦中的每一个细小环节。她被沙子掩埋了,全身赤裸。当时是退潮时期,有月亮的光辉,空气很冷。海水开始涌了过来,越来越近,涌向她的脸。不过那并不是海水,而是成千上万只黑色小螃蟹组成的涌流。它们蜂拥而至,冲向她的脸,也冲进了她张开着的嘴巴。
她的嘶吼就是这样来的。
奥莉维亚从床上一跃而起,重重地喘着粗气。她用一只手拉起毯子,擦掉了脸上的汗水,随即环顾着小屋里的各个角落。刚刚过去的那一整夜都是一个梦吗?那个借电话的男人真的出现过吗?她走到门边,将门大打开。她需要新鲜空气,需要氧气,于是她走出小屋进到了黑暗中。现在风变得很小,吹在脸上感觉十分柔和。她突然想小解,于是走下门前的台阶,在一株大灌木下蹲了下来。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它,它就在她的左侧,很近。
那只行李箱。
那个男人的轮式行李箱就放在地上。
她走到行李箱旁边,在黑暗中四处环顾了一番。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也没有任何人。至少她没有看到丹·尼尔逊。她在行李箱旁坐下,心想着应该把它打开吗?
她将箱盖上的拉链从一侧往另一侧拉开,接着小心翼翼地将箱盖掀了起来。
里面空空如也。
***
从远处望过去,那座灰色的活动房屋似乎非常富有田园诗般的意境。它身处英根特森林青葱的草木丛中,离索尔纳市的玛丽娜大草原很近,一丝微弱的黄色光芒从它的卵圆形窗户透了出来。
不过一进到房子内部,田园诗般的意境霎时便结束了。
这座活动房屋非常破旧。墙边的罐装液化气一度还能使用,可现在气罐已经锈蚀,没法再派上用场了。屋顶上的有机玻璃穹顶曾经还可以透些阳光进来,可现在玻璃穹顶上积满了灰尘,已经变得不再透明了。从前屋子门前挂着五颜六色的塑料门帘,现在只剩下了稀稀拉拉的三条,而且它们都断掉了半截。这座活动房屋过去本是通巴镇一个有两个孩子的家庭用来度假的工具,现在则成了“独眼”薇拉的家。
起初她也会经常打扫,使房间里保持较高的卫生条件。然而随着她开始在垃圾箱里找东西,并坚持将越来越多的东西带回家,这里的卫生状况便急剧下降了。现在屋子里有成群的蚂蚁在垃圾堆里爬来爬去,各个角落都潜伏着大小不一的蜈蚣。
可是即便是这样,也总比在隧道里或自行车棚里过夜要好。
薇拉会不时地找回一些与流浪汉有关的报纸文章和小海报来装饰墙面。其中一个床铺上方的墙壁上贴着一幅画,看起来像是某个小孩画的鱼叉。另一个床铺上方的墙上贴了一份剪报:
并不是外面的人应该被放进去,而是里面的人应该被扔出来。
薇拉很喜欢这句话。
她正坐在一张破旧的胶木桌子旁边,为自己的手指甲涂上黑色的指甲油。
涂的过程并不是很顺利。
对她来说,现在是夜里所有事情都进展得不顺利的时候。现在是她守望的时候。薇拉常常在夜里花好几个小时守望和等待着,同时还伴随着剧烈的腹部痉挛。她几乎不敢睡去。当她最终睡着的时候,倒更像是晕了过去。她只是猛地倒在床上,或者进入一种类似冬眠的蛰伏状态。
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跟她的精神状态有关。这是一种在许久之前受到伤害,以至于被严重损毁的精神状态。
她的经历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可是也有一些特殊的细节。一串钥匙伤害了她,她的身体和内心都受到了伤害。她父亲用一大串钥匙击打她,在她脸上留下了至今仍清晰可见的白色疤痕,同时也在她内心深处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
她被那串钥匙殴打,一切都历历在目。
在她看来,她被殴打的次数远远超过她当受惩罚的次数。尽管一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该被人用钥匙击打脸部,不过有几次遭到殴打时,她还是认为的确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事才招来这样的惩罚。她知道自己一直都是个问题儿童。
但她有所不知的是,她是一个生长在不正常家庭里的问题儿童,她的父母无法应付自己人生中的种种问题,于是便将他们的挫败情绪通通发泄在他们身边唯一的一个弱者身上。
那个弱者就是他们的女儿薇拉。
使她受到伤害的是那串钥匙。
可是毁掉她的却是发生在她祖母身上的事情。
薇拉很爱她的祖母,她的祖母也很爱她。每次薇拉的脸被钥匙串击打时,祖母都会不忍地避开。
祖母非常无助。
而且害怕,对她自己的儿子感到害怕。
直到后来她便彻底放弃了。
那件事是在薇拉十三岁的时候发生的。
她和父母一道去乌普兰看祖母的农场。她的父母在一番饱食痛饮之后,又开始发作了,过了几个小时,祖母便独自走了出去。她实在是不愿再继续看和听即将发生的惨况,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那串钥匙又会被掏出来。不过,当这一次“钥匙事件”再度来临的时候,薇拉设法逃跑了,然后奔去寻找自己的祖母。
最后,薇拉在谷仓里找到了祖母。她的脖子挂在一条系在横梁上的粗绳上。
她已经死了。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人震惊了,可是事情还不止于此。当薇拉试图唤起父母的注意时,他们已经被酒精麻醉得不省人事了。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只能由她本人来完成。她将祖母从绳结上抱下来,再将她平放在地上。随后,她坐在祖母的尸体旁边大哭起来,一连哭了好几个小时,直到自己的泪腺干涸了为止。
她就这样被毁掉了。
这就是她很难将刚搞到的黑指甲油平整地涂在指甲上的原因。她涂得有些乱糟糟的,部分原因在于回忆使她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模糊了视线,另一部分原因是她在发抖。
她想到了杰利。
她几乎总是在过度痛苦,以至于无法继续守望的时候想到杰利,想到他的眼睛。自打他俩第一次在杂志社办公室见到彼此时,他的眼睛里就有一些东西引起了薇拉的注意。他不是在看,而是在观察,这是薇拉的看法,她认为杰利似乎能透过她的褴褛外表看到另一个自己,一个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或者,她本来的确可以变成另一个样子。
杰利好像能看到另一个样子的薇拉,最初的坚强的她。那样的她可以在她所选择的任何现代福利国家里履行公民的职责。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福利国家的话……
不过这样的国家其实并不存在,薇拉心想,它们已经被糟蹋掉了。所谓的“人民的家”,那曾在瑞典国土上建立的福利国家已经不复存在了。不过,我们也拥有一些好东西,比如“邮编彩票”(3)!
她微微笑了笑,同时注意到小指上涂的指甲油真的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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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英里约1.6千米。
(2) 荣誉谋杀指的是男性对违反宗教或传统,与别人发生性关系的女性亲属的谋杀,因为他们认为该女性使家族蒙羞。
(3) 公众因所居住地区不同而享受到不同的医疗、教育标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