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的这个男人做过几次整容手术,他的眼袋被小心地移除了。他留着浓密的灰白短发,这是他每隔半个月就去理一次发的结果。他还会经常去楼下的私人健身房,使身体的各个部位得到充分的锻炼。

他始终跟自己的真实年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躺在卧室里的双人床上,他能看到塞得格伦塔楼,这座宏伟而毫无用处的建筑就坐落在几个街区之外的地方。塞得格伦塔楼是斯托克松德区最著名的标志性建筑,最初是由山林的所有者阿尔伯特·戈特哈德·涅斯特尔·塞得格伦修建的,他原本的想法是让其成为一个地区形象展示品。

躺在床上的男人住在海边格兰霍斯大道旁的一栋房子里,这房子比塔楼小得多,只有四百二十平方米,不过可以看到海景——这是必需的。房子的主人在诺德科斯特岛也有一笔小小的产业。

现在他仰躺在床上,享受着床给予他的按摩,这是一种柔和的可以贯穿全身的专属按摩,甚至连他的大腿内侧都能感受得到。这张按摩床是他花两万克朗买来的。

他尽情享受着眼下的舒适时刻。

今天,他将与国王会面。

唔,说“会面”也许有些不太得当。他将出席商会举办的一个仪式,国王是出席那个仪式的重要人物,而他自己将成为出席者中的第二号重要人物。事实上,那整个仪式都是为了向他表示敬意而举办的。他因在过去的一年里经营了瑞典最成功的一家海外公司而将被授予一枚勋章。

他的身份是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的创始人及总裁。

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

他就是柏迪尔·马格努森。

“柏迪尔!这件怎么样?”

琳恩·马格努森穿着一件晚礼服走进了卧室。她又穿上了樱桃红色的那件,这是她在另一个晚上曾穿过的,非常漂亮。

“很漂亮。”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它不太……呃,你知道的……”

“你是说不够华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可它会不会显得太过朴素了?你应该知道哪些人会出席的。”

柏迪尔当然知道,尽管不一定全但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斯德哥尔摩工商界的精英,有头衔的权贵,还有一些政治精英,后者虽然还达不到内阁级别,不过也差不离了。还有谁呢?如果自己足够幸运的话,也许财务大臣博格会露面几分钟。每当博格现身,总是会让人感到尤其的荣耀。遗憾的是,埃里克将不能出席了,他最新发布的推特信息是:“布鲁塞尔。与委员会的要员见面。首先得找到一位适合的理发师。”

埃里克总是对自己的外貌特别挑剔。

“那么这一件怎么样呢?”琳恩问道。

柏迪尔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有这样的反应并不是因为妻子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指的是她从希比拉大街的维尔德精品店买来的一件昂贵晚礼服,而是因为他不得不这样做。

他得排空自己的膀胱。

最近他时常受这个问题所困扰。他上厕所的频率很高,已经超出了像他这种职位的男人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就在一周之前,他见到了一名地质学教授,那人几乎将他吓得半死。教授称自己在六十四岁的时候就出现了失禁症状。

柏迪尔现年六十六岁。

“我认为你应该穿那一件。”他说。

“真的吗?是的,也许你说得对。那件看上去很可爱。”

“你本人更可爱。”

柏迪尔轻轻吻了吻琳恩的脸颊。他想要对她做的远比这更多。她已经过了五十岁,却依旧非常迷人,而他爱她已经爱到了为之发狂的地步。然而,他的膀胱所遇到的问题迫使他只得从她身边经过,随即快速走出了卧室。

他能感觉到自己有些紧张不安。

从很多方面看,今天对他来说都是个大日子,对他的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来说尤其是重要的一天。自从他的公司被评为“年度最佳海外瑞典公司”的消息传开之后,在刚刚过去的几天里,越来越多针对他们在刚果探矿活动的批评言论便如潮水般地涌来了。他们在很多方面受到批评,报纸上和示威游行活动中都出现了不少对他们不利的负面消息。这些负面言论主要针对的是诸如有问题的开采方式、触犯国际商法等等,但凡你能想到的方方面面都涵盖在其中。

不过,在柏迪尔的记忆中,人们一直以来都对他有诸多挑剔。如果你是瑞典人,而你的生意在海外又做得很成功的话,你总是会受到挑剔。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的确运作得非常好,这家由他和合伙人一起创立的小公司如今已经成长为由遍及全球各地的大小不一的分公司所组成的大型跨国集团。

现在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是个大玩家。

他也是个大玩家。

可惜他的膀胱略微小了一点。

***

当她醒来时,退房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了,但阿克塞尔并未对此表现出不悦的样子。奥莉维亚将这件事归咎于发烧、衣服湿透和他所说的“摔倒”,阿克塞尔仍然很平淡,不以为意。接下来奥莉维亚继续解释,说自己通常都醒得很早,这时阿克塞尔开口问她是否想再多住一个晚上。站在自己的角度,奥莉维亚的确想这样做,可是考虑到另外一件事,她知道自己必须得回家了。

另外一件事跟猫咪有关。

出发前她费了不少口舌才说服她的邻居帮忙照看埃尔维斯。这位邻居在“宠物之家”工作,不过却是个非常生硬的家伙。最终,他同意代她照看猫咪两个晚上。

她问三个晚上可以吗?对方表示不行。

“恐怕不行,我倒是希望可以留下来。”她对阿克塞尔说。

“你喜欢这个岛吗?”

“我非常喜欢这里,虽然这里的天气不太好,不过我还会再回来的。”

“那敢情好。”

这是地道的捕虾男孩的表达方式,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在斯特伦斯塔德市的巴德哈斯大街上,这时她留意到自己的喉咙像是有些发肿。她此行是为了见一名退休警察,对方名叫贡纳尔·威尔尼米。按照贝蒂·诺德曼的说法,此人曾审讯过从斯德哥尔摩来的愚蠢女人杰奎琳。奥莉维亚在瑞典黄页网站上找到了威尔尼米的联系方式,并在登上离开诺德科斯特岛的渡轮之前给对方打过电话。这位退休警察非常友好亲切,丝毫不抗拒同一名年轻的警察学院学生见面。而且,在通话只进行了三秒钟的时候,他便意识到奥莉维亚是对来自斯德哥尔摩的女人杰奎琳感兴趣,接下来他知晓了奥莉维亚正在调查海湾谋杀案的事实。

“她叫杰奎琳·贝里隆德。关于她的事情,我记得非常清楚。”

就在奥莉维亚拐弯走上韦斯特罗克里夫大街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是她的导师艾克·古斯塔弗森打来的,他的语气充满了好奇。

“事情进展得怎么样啊?”

“你是指海滩谋杀案吗?”

“是的。你找到斯蒂尔顿了吗?”

斯蒂尔顿?在刚刚过去的整整二十四个小时里,他完全被排除在奥莉维亚的日程安排之外。

“没有。不过我与悬案调查小组的维尔纳·布罗斯特交谈过,他说斯蒂尔顿因个人原因从警队离职了。你对这件事有什么了解吗?”

“没有。也可以说有。”

“也可以说有?”

“我只知道他的确是因个人原因离职的。”

“嗯,除此之外,我还没有打听到什么有意义的信息。”

她认为自己在诺德科斯特岛的经历可以整理之后再加以总结。

如果那些经历将来确实有价值的话。

威尔尼米一家住在一栋漂亮老建筑的底楼,从这里能看到房地产经纪人非常喜欢的港口。主人的妻子玛丽特煮了一些咖啡,她还让奥莉维亚吞了一匙褐色液体,以缓解她喉咙的不适。

他们所在的餐厅被这对夫妇漆成了绿色,这里很可能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来就再没被整修过了。几条小狗、孙子孙女的照片和粉色天竺葵一起挤占着窗台上的狭小空间。奥莉维亚总是对照片特别感兴趣,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问道:“那是你们的孙子和孙女吗?”

“是的,艾达和埃米尔,他们是我们的心肝宝贝。”玛丽特说,“他们下周会回来看我们,接下来的整个暑假他们都要住在这里。能再次照顾他们真是太幸福了。”

“噢,得了吧,别夸大其词了。”贡纳尔笑道,“你不也常常认为当他们再次返家时是非常幸福的时刻吗?”

“是的,这倒是没错。你的喉咙感觉怎么样?”玛丽特同情地看了看奥莉维亚。

“好多了,谢谢你。”

奥莉维亚端起雅致而考究、印着红玫瑰的瓷杯,喝了几口咖啡。她很喜欢这个杯子,她的祖母也有一模一样的瓷器。三个人围坐在桌子前谈论着现今警察工作和警校培训课程的种种变化,奥莉维亚从中得知玛丽特曾在斯特伦斯塔德警察档案馆工作过。

“现在他们把所有资料都集中在一起了。”玛丽特说,“所有的档案都被存入了哥德堡的中央档案馆。”

“我认为跟那起案件有关的记录现在也存放在那里。”贡纳尔补充道。

“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奥莉维亚说。

她希望贡纳尔不会对当时的调查情况过于讳莫如深,毕竟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那么,你想知道与杰奎琳·贝里隆德有关的什么事情呢?”

看来他也无意避讳和隐藏什么,奥莉维亚心想,随即脱口而出:“你审讯过她几次呢?”

“在这里的警察局审讯过两次,还有一次是在诺德科斯特岛,当时是去协助审讯的,那也是我第一次审讯她。”贡纳尔说。

“是什么原因导致她被审讯呢?”

“因为那艘游艇。你知道那件事吗?”

“不太清楚……”

“唔,杰奎琳显然是一名女性社交陪侍人员。”

应召女郎,在奥莉维亚长大的罗特布罗是这样称谓这种女人的。

“咳,就是那种高级妓女。”玛丽特用斯特伦斯塔德方式来表达。

奥莉维亚略微笑了笑。贡纳尔继续往下说:

“就在那起谋杀案发生之后不久,她和两名挪威人一起登上了一艘豪华游艇,企图乘坐游艇离开小岛。当他们离岸一段距离之后,我们警方的一艘小船将他们拦截下来,并勒令他们返回小岛。那两名挪威人烂醉如泥,而杰奎琳·贝里隆德也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不过她显然不是受到酒精的影响。他们三人都被带到警局办公室,临时扣押起来,以便我们在他们清醒之后进行审讯。”

“当时你是审讯负责人吗?”

“没错。”

“贡纳尔是整个西海岸最棒的审讯专家。”

玛丽特说这话更像是一种事实陈述,而非夸耀。

“你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什么情况?”奥莉维亚问道。

“其中一名挪威人说他们从收音机里听到第二天会有暴风雨,于是他们想赶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离开小岛,返回他们自己的港口。另一名挪威人说他们的威士忌喝完了,所以他们准备去挪威取更多的酒。”

这可是两个大相径庭的版本,奥莉维亚想道。

“那么杰奎琳·贝里隆德是怎么说的呢?”

“她说她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乘船离开,她自己只是跟随他们一道而已。”

“她说:‘航海可不是我的强项。’”玛丽特用斯德哥尔摩方言补充道。

奥莉维亚转而看着玛丽特。

“这可是那个叫贝里隆德的女人的原话,当你回家告诉我的时候,我们为这件事笑了好久,你还记得吗?”玛丽特笑着朝贡纳尔说道,后者看上去略显尴尬。将审讯得来的信息透露给自己的妻子是不合规定的做法,不过奥莉维亚倒是不以为意。

“他们有没有说过什么跟那起谋杀案有关的事情呢?”她继续问道。

“至于这一点,他们的说法倒是一致的,他们当中没有人去过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在案发当天和案发之前都没去过。”

“这是实话吗?”

“我们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这起案子还没有告破。我们没有掌握任何能表明他们曾去过案发地的证据。顺便问一下,你和阿尔涅·朗宁是亲戚吗?”

“他是我父亲。或者说曾经是。”

“我们听说他已经去世了。”贡纳尔说,“对此我很难过。”

奥莉维亚点了点头,这时玛丽特拿出了一本相册,里面全是跟贡纳尔的从警生涯有关的照片。其中有些照片中可以看到年轻的贡纳尔、阿尔涅和另外一名警察在一起。

“那个人是汤姆·斯蒂尔顿吗?”奥莉维亚问道。

“是的。”

“太好了……你们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我是说斯蒂尔顿?”

“不知道。”

***

她最终穿的是樱桃红色晚礼服。她特别喜欢这件礼服,虽然样式简单,却非常漂亮。现在她正站在丈夫身边微笑着,这并非作秀,她微笑是因为她真的为自己的丈夫感到自豪。而且,她知道丈夫也同样地以她为傲。在保持职业平衡这个目标上,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问题。夫妻各自照看个人的事业,两人都很成功。她的事业范围略窄一些,不过已经很了不起了。她是一名职业生涯导师,最近几年做得相当不错。每个人都想拥有自己的事业,而她知道实现这一点的诀窍。诚然,她从柏迪尔那里学到了一些诀窍,但是她只借鉴了丈夫很少一部分经验,她的成功主要还得归因于她自己。

她是个能干的女人。

所以,当瑞典国王走上前去称赞她的樱桃红色晚礼服时,他并不是为了间接地恭维柏迪尔,而是真的在称赞琳恩本人。

“谢谢!”她回应道。

他们三人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国王和柏迪尔在狩猎方面有着共同的兴趣,他俩都尤其偏爱猎松鸡,一起参加过好几次同样的狩猎派对后便彼此认识了。琳恩原以为柏迪尔与国王“彼此认识”的程度就跟其他与国王“彼此认识”的人差不多,不过柏迪尔和琳恩却得以受邀参加过几次只有与王室有着密切关系的人才有资格参加的小型晚宴。在琳恩看来,这些晚宴的氛围都过于拘谨,王后也不是爱开玩笑的人。可是这些晚宴对柏迪尔来说非常重要,这表明他们一家与王室建立了某种联系。不时有风声透露你与国王一同用过餐,这绝不是坏事。

琳恩兀自笑了笑。这对柏迪尔的世界来说的确非常重要,但对她自己而言却不是那么回事。眼下更为重要的事情是想办法终止人们对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的负面言论,这些言论甚至波及到了她身上。在他们前来参加这个仪式的途中,她看到韦斯特罗特德加特大街上聚集了一小群人,示威者们举着用不堪入目的字眼咒骂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的标语牌。她也看出这件事激怒了身旁的柏迪尔。他清楚知道媒体绝对会报道这件事,而且善于捕风捉影的媒体人无疑会用这件事与他即将获得的勋章进行对比。

这会令他的勋章沾上一些污点。

真是遗憾。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她所熟知的。她看到不远处聚着一帮富有的生意人,他们的名字是皮耶、图斯、拉特、皮吉和米基等等。她从来都不曾真的将这些名字跟它们的主人一一对上号,在她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自己熟知的和不熟知的,后者的名字自然是可有可无。可是她也知道这些人对柏迪尔来说非常重要,他会和这些人一起狩猎、航海、做生意,他们之间经常会有各种生意上的关联。

他也会控制自己不再有其他活动。

她对自己的丈夫足够了解,所以可以对他下此定论。

他们仍然彼此相爱,而且享有和谐的夫妻生活。虽然频率没从前那么高,可是每次都令人满意。

令人满意……她想道,竟然用这个词来形容夫妻生活。她笑了,这时柏迪尔正好转头看着她。今天他看上去很精神,穿着式样简单而考究的黑色西装,戴着一条淡紫色的领带。她唯一不太喜欢的是他的衬衫。衬衫是蓝色的,有着白色的衣领,这是她能想象得到的最难看的装扮。多年来她曾无数次试图说服柏迪尔放弃这种式样的衬衫,可是都没有成功。

在柏迪尔眼中,白领蓝衬衫是他本人的典型风格,不过她却非常抗拒这样的招牌式着装。

在她看来,这样的衬衫配色真是荒谬可笑,还很难看。

柏迪尔很自然地从国王手里接过了授予自己的勋章,然后转过身来朝各个方向都略微鞠了鞠躬,其间他还对着琳恩眨了眨眼。但愿他的膀胱处于受控状态,她心里想着,现在可不是容他四处寻找洗手间的时候。

“香槟!香槟!”

几名身着白衣的礼宾人员端着摆满冰镇库克陈年香槟的托盘,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着。琳恩和柏迪尔各自拿起了一个酒杯,并将其高高举起。

就在这时它响了起来。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它振动了起来。

柏迪尔将举着酒杯的手略微放下了一些,然后用另一只手掏出了衣兜里的手机。

“我是马格努森。”

听筒里传来了一段对话,持续时间非常短暂,可是对马格努森来说足以令他震惊不已。他听到的是一段对话录音的截取片段。

“柏迪尔,我知道你已经准备好了要走一段长路,可是谋杀?”

“没有人会将我们跟它联系起来。”

“可是我们自己知道。”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我们不想知道的话。”

录音到这里终止了。

过了几秒钟,柏迪尔放下手机,感到手臂有些麻痹。他清楚知道那段对话是在何时、何处发生的,也清楚知道对话里的声音分别属于谁。

尼尔斯·文特和柏迪尔·马格努森。

录音中的最后一句话出自他本人之口。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我们不想知道的话。”

让他始料未及的是那段对话竟然被录了下来。

“干杯!柏迪尔!”

国王朝柏迪尔举起酒杯,后者付出了极大的努力才勉强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并逼迫自己用嘴巴挤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绝望的笑容。

琳恩立即留意到他有些反常。他的膀胱又出问题了么?她迅速上前几步,展露出迷人的微笑。

“如果国王不介意的话,我想带我丈夫离开片刻。”

“当然,没问题。”

国王倒不怎么拘泥于礼节,尤其是当自己面对的是一位像琳恩·马格努森这样的穿着樱桃红色晚礼服的美女时。

于是琳恩将显然已是心事重重的丈夫带到一旁。

“身体又不舒服了吗?”她低语道。

“什么?噢,是的。”

“快跟我来吧。”

她就像个得力的贤内助,领着丈夫来到角落里的洗手间,而他则像个影子一般悄悄钻了进去。

琳恩在外面等待着,心想幸好他遇到的是一个容易解决的问题。

不过柏迪尔并没有排空自己的膀胱。

他在抽水马桶前俯下身来,开始呕吐。精致美味的三明治、香槟酒,还有他早餐所吃的夹着柑橘酱的吐司,全都一股脑儿地从他胃里喷射而出。

这个大玩家痛苦地蜷缩着身子。

***

邻座的乘客抱怨说车上的座位实在是靠得太近了,因为细菌会在空气中到处乱飞。对此奥莉维亚没有异议,每次当她忍不住想打一个剧烈的喷嚏时,她都尽最大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口鼻,可惜她做得并不成功。到了林雪平市,邻座的乘客终于找到机会换了一个远离病人的座位。

奥莉维亚松了口气,她所搭乘的X2000快速列车继续往前行驶着。她的胸口很痛,而且额头也滚烫滚烫的。她花了一个小时摆弄自己的手机,之后又花了大约半小时写下了一些笔记。接下来她想到了自己在斯特伦斯塔德与威尔尼米夫妇的对话,并回味着杰奎琳·贝里隆德所说的那句“航海可不是我的强项”。那么你擅长的是什么呢,杰奎琳?她思索着。以应召女郎的身份登上一艘豪华游艇,然后为挪威人提供服务吗?在一名年轻女子被人埋在沙滩里之后,还不到一刻钟,你就坐着游艇开始了自己的狂欢之旅,这中间有什么玄机吗?

突然,奥莉维亚灵光一闪,冒出了一个新想法。

她会不会认识那个被海水淹死的女人呢?

奥莉维亚这才意识到,那名“可怜的”受害人的一切都不为人所知的这种观点对自己的影响太大了。这种观点先入为主地在她头脑里形成了一幅根深蒂固的画面:一名无助的年轻女子经受了极其可怕的遭遇。

如果事情完全不是这样的呢?

受害人的一切都不为人所知。

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人知道。

那么她会不会也是一名应召女郎呢?

可是她有孕在身啊!

现在平静一点吧,奥莉维亚,这样想是不是太过头了?

可这真的是不切实际的猜想吗?在学校里他们上过一堂跟色情网站有关的课,讲师分析了这类色情网站的运营模式,要想追踪到这类网站的服务器是很不容易的。在数以亿计粗制滥造的色情影片中,不时会出现这类网站的广告语:“你在寻求反常的刺激吗?”“你想跟孕妇上床吗?”

她觉得这些广告语比其他任何广告都更令人厌恶。如果说跟驴子发生关系的确是荒谬可憎的事情,那么跟处在孕晚期的女人上床……她实在不愿再想下去了。

然而,在现实世界中还真有这类市场存在。

海滩上的受害人会不会是杰奎琳的同伴?正是因为她有孕在身,所以能提供特殊服务,是这样吗?随后在那艘游艇上发生了一些事情,从而导致了谋杀案的发生。

还有呢?由于发着烧的缘故,奥莉维亚的思维过度活跃……有没有可能游艇上的其中一名挪威人是孕妇腹中孩子的父亲,而孕妇却拒绝堕胎打掉孩子?她和杰奎琳也许在其他场合与那两名挪威人发生过关系,她也因此而怀了孕,所以她这次在游艇上试图以此为筹码来讹诈孩子的父亲,随后事情失控,她便被挪威人杀死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她母亲打来的,她想邀请奥莉维亚一起吃晚饭。

“你是说今天晚上吗?”

“对啊,你有其他安排了吗?”

“我现在还在从哥德堡出发的火车上……”

“你什么时候到?”

“大概五点左右吧,然后我需要……”

“不过我觉得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呢,你生病了吗?”

“我有一点……”

“你发烧了?”

“也许吧,我还没有……”

“你的喉咙痛不痛?”

“有一点。”

就在这短短的五秒钟之内,玛莉亚充满关切和担忧的提问,让奥莉维亚一下子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让妈妈担心的五岁小病孩。

“晚餐在什么时间?”

“七点。”玛莉亚说。

***

位于斯特兰德大街的滨海艺术中心非常漂亮。从海上望过去:它是一片屹立在绿树成荫的街道中的古建筑群。如果你抬头看看它的屋顶,欣赏它那别出心裁的建筑风格,定会赞不绝口。

不过在它光鲜外表的背后,则又是另一番情景了。

柏迪尔·马格努森此时正沿着码头行走,他几乎没怎么留意眼前美丽的街景。他与街上那些被他称为皮吉、米基和图斯的富人们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他的妻子略微有些担心地让他在斯特兰德大街街头的新桥广场下了车,他坚定地向她保证现在自己一切都很好,只不过是有些受够了那冗长的仪式,也受够了国王,以及外面那些高喊不已的示威游行者。

“我现在很好。”他说。

“你是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需要考虑一下我们周三进行的合约谈判,所以想下去边走边想。”

以往在他需要考虑问题的时候,他也常常会这样做,所以琳恩让他下车后便独自驱车离开了。

柏迪尔看起来非常紧张不安。刚才他立即就知道了打来电话播放录音的人是谁。

是尼尔斯·文特。

此人曾是跟他关系非常密切的朋友,是“三个火枪手”当中的一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就读于斯德哥尔摩经济学院的柏迪尔曾与另外两个朋友始终黏在一起,同甘共苦好似亲兄弟。其中一人便是文特,另一个是埃里克·格兰登,后者现在已摇身变作外交部的高层人士了。他们三人曾把自己视为现代版的“火枪手”,甚至有着跟大仲马笔下“三个火枪手”相同的座右铭。

他们真是拥有无边的想象力。

不过他们坚信自己终将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他们真的做到了。

格兰登在政界少年得志,年仅二十六岁时便成为了温和联合党青年组的主席。马格努森和文特创立了马格努森-文特矿业公司,这家矿业勘探公司很快就在瑞典国内和海外大获成功。

后来事情略微出了一点问题。

并不是说公司出了什么问题。这家公司在全球迅速扩张,几年后就顺利上市了,不过文特出了一些问题,或者说文特与柏迪尔的关系出现了裂痕。最后文特淡出了公众的视野,公司的名字也从马格努森-文特矿业公司变更为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

现在文特又回来了。

他带着自己和柏迪尔之间一段令人不愉快的对话录音回来了。柏迪尔从前并不知道那段对话被录了下来,不过他一听到那段录音,便立即知道了它的威力。一旦那段录音被公诸于众,那么柏迪尔·马格努森的大玩家时代便会宣告结束。

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这样。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格雷夫大街,他出生的地方就在这附近,他在自家的育儿室里就能听到海德维格·埃莉诺拉教堂的钟声。他在一个工业家庭里长大,他的父亲阿道大与叔叔维克托成立了一家名为马格努森兄弟的公司,这是一家强大的小型矿业公司,有着敏锐的探矿嗅觉。经过几年的努力,父亲和叔叔将这家家族企业经营成了瑞典国内首屈一指的行业带头者,并让柏迪尔拥有了公司的一部分股份,从此他便开始了自己的从商之旅。

柏迪尔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他的想法非常大胆。起初他协助父亲和叔叔经营着家族企业,不过与此同时他也在传统市场之外看到了与之截然不同的新市场。马格努森兄弟也认同柏迪尔的市场理念。

那就是海外的市场。

但也是极难攻克的市场。

这就意味着公司领导人要设法跟各种各样的独裁统治者打交道,阿道夫与维克托两兄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做这样的事情。随着时代变迁,国际化战略渐渐成为公司发展的当务之急,在这期间柏迪尔的父亲和叔叔也相继去世了。在埋葬了阿道夫和维克托之后,柏迪尔成立了一家新的子公司。

在尼尔斯·文特的帮助之下。

“三个火枪手”之一的文特极具天赋,他在探矿、矿物分析和判断市场格局等方面都是天才,而这些事都是柏迪尔自己不太擅长的。他俩成为拍档后,公司在世界上的许多地方都发展得如鱼得水,在亚洲、在澳大利亚都是工业先驱,在非洲尤其成功。后来两人的合作出了问题,接着文特突然消失了,其原因在于一件令人极其不愉快的事情在那时被柏迪尔压制了下去。后来这件事渐渐被淡化和变味,甚至转化成了莫须有的传说。

不过那件事并不是尼尔斯·文特所为。

事实显然如此。

打电话来播放录音的人一定是尼尔斯,此外便没有其他可能的解释了。

柏迪尔认识到了这一点。

当他走到皇家生态保育公园旁的一座桥上时,心中默默地冒出了第一个问题:文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紧接着第二个问题也随之而来:他想要更多的钱吗?就在他刚想到第三个问题“他在哪里?”的时候,他的手机再度响了起来。

柏迪尔握着手机,将其举在身体前方与大腿齐平的位置。在他所处的小径上,身边的行人来来往往,很多人都牵着自己的宠物犬。他没看屏幕便按下了接听键,然后将手机贴近了耳朵。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保持着沉默。

“喂?”

电话是埃里克·格兰登打来的,他就是那个在推特上宣称想在布鲁案尔找到适合自己的理发师的忙碌家伙。柏迪尔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声音。

“你好,埃里克。”

“恭喜你获得勋章!”

“谢谢!”

“国王怎么样?他的身体还好吗?”

“是的,他很好。”

“不错,不错。现在你们正在享受会后宴席吗?”

“不是的,我……我们会在晚上举办宴席。你找到理发师了吗?”

“还没有呢,我想找的那一位太忙了。不过我已经跟一家美发店预约说我希望能赶在早班飞机起飞之前去他们那里理发。周末我们再联系吧,请代我向琳恩问好!”

“好的,谢谢你。再见。”

柏迪尔挂断了电话,但心里还在想着埃里克·格兰登。他是第三名“火枪手”,在他所属的领域也是一个大玩家。埃里克在整个瑞典乃至全世界都拥有广泛的人脉。

“应该让他加入董事会。”

这话是柏迪尔的母亲说的,时间是在他父亲刚去世之后,柏迪尔曾向她描述说自己的朋友埃里克拥有很广的人脉。

“可是他对矿业一窍不通。”柏迪尔说。

“你也不懂啊。你能做的就是让懂行的人聚集在你周围,这也是你擅长的,找到合宜的人来帮助自己。让他加入你的董事会吧。”

当柏迪尔的母亲第二次谈及这件事的时候,他便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绝妙的主意。他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一直以来他只顾着考虑眼前的细节问题,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埃里克和自己的关系向来都很密切,他是“三个火枪手”的一员,也是自己的好朋友,当然应该坐在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的董事席上。

这件事顺理成章地实现了。

埃里克加入了董事会。起初他是怀着想要帮助朋友的心态加入的,不过在随后的几年里他买下了公司的大量股份,于是他也可以对这家公司承担起一些责任了。埃里克总是能找到一切柏迪尔无法企及的关系来加以利用,毕竟他在这方面的能力可不是盖的。

就这样过了许多年,后来埃里克在政界成为了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而他的名字也不再适合出现在一家私人公司的董事会名单上了,否则他和公司必会招来媒体的诸多批评。

于是他从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辞职了。

此后埃里克还会私下处理一些跟公司有关的必要事务,这样就不像从前那样敏感了。

在外界看来,柏迪尔和埃里克不过就是朋友关系而已。

到目前为止都是这样。

埃里克并不知道对话录音事件,也不知道那件事的起源。如果他知道了,那么“三个火枪手”之间的关系将经受极大的考验。

在政治层面也是如此。

***

现在已经快到晚上七点了,在四个小时之内,杰利好不容易才卖掉了三本杂志。这并没有多少钱,三本杂志总共卖了一百二十克朗,而他实际赚得的只有六十克朗而已。算下来他每小时的工资是十五克朗,惨不忍睹,不过他能用挣得的钱买一罐鱼丸来吃。其实他并不喜欢吃鱼丸,他想吃的是里面的龙虾酱。总之,他对食物的兴趣不大,而他向来都是如此,甚至在他从前物质条件比较宽裕的时候也是如此。对他来说,食物不过就是营养来源。如果没有食物,那么就得通过其他方式获取营养,这也是有可能的。他最主要的问题不在于食物,而是住所。

他的木屋在加拉湖畔,不过那个住所已经开始令他感到不安了。有什么东西闯入了那里的围墙之内,每次他进到围墙里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他已经越来越难以在那里入睡了。长久以来,他在围墙里能听到太多尖叫声,他认为是时候搬家了。

不过“搬家”这个词用在这里可能不是特别恰当。我们可以说某个人从一间公寓或一栋房子里搬出来,但对于从一个没有任何家具的小屋里搬出来的这种行为,称其为“离开”应该更合适一些。

他打算要“离开”那里。

现在他正在考虑的问题是:接下来去哪里呢?他曾在小镇周围很多不同的地方过夜,偶尔也会去政府专为流浪者提供的公益住宿机构,不过他并不喜欢那里。公益住宿机构充斥着纷争、醉汉和瘾君子,而且那里的工作人员要求住宿者必须在早上八点之前就得离开。于是他放弃了这个选择,考虑着别的住宿地点。

“嗨,杰利!你的头发看起来像是用手榴弹造的型。”

“独眼”薇拉带着大大的笑意朝他走来,指了指他那蓬乱的头发。她已经在瑞根区卖掉了自己的全部三十本杂志,现在来到了梅德博格广场附近的索德商业中心。杰利在几天前占据了这个摊位,毕竟本斯曼还不太可能“出山”。他知道这里是个不错的摊位,可是他今天只卖掉了三本杂志。

“嗨!”他简短地打招呼。

“今天你怎么样啊?”

“一般,马马虎虎……我卖了三本杂志。”

“我卖了三十本。”

“那不错啊。”

“你还打算在这里站多久呢?”

“我也不知道,我还剩了些杂志没卖完。”

“那我买了。”

杂志贩卖者们有时会为了帮助某个同伴而买下对方没有卖完的杂志,价格跟对方的进价一致,即建议零售价的半价,然后期望自己在贩卖这些杂志时能有更好的运气,所以薇拉提出这个建议也是合情合理的。

“谢谢,不过我……”

“你这样显得过于清高了,不是吗?”

“可能是吧。”

薇拉微笑了一下,将自己的手臂放在杰利的胳膊下面。

“清高可不能填饱你的肚子。”

“我不饿。”

“但你很冷。”

薇拉刚摸过杰利的手,他的手真的非常冰冷。这可有些奇怪,现在室外的温度应该超过二十摄氏度,他的手不该这么冷的。

“昨天晚上你还是在那个小屋里过的夜吗?”

“是的。”

“你还能在那儿忍受多久?”

“我也不知道。”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薇拉看着杰利的脸,而杰利则看着索德商业中心,就这样几秒钟过去了,紧接着一两分钟也过去了,随后杰利转头看着薇拉。

“你是否同意我……”

“我同意。”

他们没再多说什么了。他们也不必再多说什么了。杰利拿起破旧的帆布小背包,把没卖完的杂志塞了进去,然后两人便一同离开了。他们并肩走在一起,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他们朝着活动房屋和那将要发生的一切走去。

如果你走路的时候专注地想着心事,就很难留意到两名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毕琼特拉德街边注视着自己。你甚至没法注意到他们已经静悄悄地尾随在你身后。

位于罗特布罗的联排别墅修建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朗宁一家是这里的第二任业主。这栋房子坐落在一条安静小街的尽头,小巧而漂亮,而且维护得很好。小街两旁有很多房屋,造型都跟朗宁家的别墅一模一样。奥莉维亚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她是家中的独女,不过她可以在这附近找到很多玩伴。如今,童年的小伙伴们已纷纷成年,绝大多数都搬到其他地方去住了,只有他们逐渐老去的父母还依旧住在这里。

就像玛莉亚一样。

奥莉维亚下车之后,透过厨房窗户看到了玛莉亚忙碌的身影。她妈妈是一名有着西班牙血统的刑事律师,口齿非常伶俐,凡事都有正确的观点。奥莉维亚的父亲在世的时候,最爱的一个人就是她的妈妈。

当然,玛莉亚也很爱自己的丈夫,这一点奥莉维亚是知道的。他们家里总是有一种平静而理智的氛围,很少有吵闹的时候。父母有时也会彼此争论,会表达不一致的看法,会长久地讨论一个问题,但是家中从来不会蔓延不愉快的气氛。在一个小孩子眼里,这个家始终是和睦的。

她在家里总是能感觉到安全。

而且能感觉到关怀。她所感觉到的关怀大多来自阿尔涅,玛莉亚可能不是一位情感过于外露的母亲,不过在奥莉维亚需要她的时候,她也总是陪在女儿身边。比方说在奥莉维亚生病的时候,就像此刻,妈妈就在身边,准备好了照顾她。

母爱是伟大的,而且跟子女的年龄无关。

“今晚我们吃什么呢?”

“特色蒜味鸡。”

“这鸡的特色在哪里呢?”

“食谱里可没有写明这点。把这个喝了。”玛莉亚说。

“这是什么?”

“这里面有热水、姜汁和一点点蜂蜜,还有几滴神秘的液体。”

奥莉维亚微笑了一下,一口将它喝完了。神秘的液体是什么呢?她留意到我在流鼻涕了吗?也许吧。当温暖的液体流经奥莉维亚疼痛的嗓子时,她觉得非常舒服,也感受到了极大的抚慰。噢,我亲爱的妈妈。

在光洁的厨房里,她们坐在一张白色的餐桌旁。奥莉维亚仍然为母亲所采用的北欧装饰风格而惊讶不已。房子里没一处地方有艳丽的色彩,只能见到白色和一些素淡的装点。在奥莉维亚十来岁的时候,她有一阵曾提出抗议,要求父母将自己房间的墙壁全都涂成深红色。不过,现在那里又被涂回了相当低调的米黄色。

“那么,你在诺德科斯特岛上的情况怎么样?”

奥莉维亚将自己在岛上的经历讲述了一遍,不过是删改后的版本,而且删改得相当厉害,其中没有包含任何重要事实。随后她饱饱地吃了一顿美餐,还喝了一些上好的红葡萄酒。发烧了喝红葡萄酒合适吗?当玛莉亚为女儿斟酒的时候,奥莉维亚感到有些困惑,可是玛莉亚的想法显然不同,她认为任何时候喝一点红葡萄酒都是好的。

“从前你和爸爸谈论过诺德科斯特岛的案子吗?”奥莉维亚问道。

“我不记得了,不过就在他处理那起案子的时候你出生了,所以那时我们很少有机会一起讨论事情。”

她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不满的意味?不可能的,别胡思乱想了,奥莉维亚,打起精神来吧!

“这整个夏天,你都要忙着处理跟那起案子有关的事情吗?”玛莉亚问道。

她这是在担心度假屋的事情吗?怕我没空去买遮蔽胶带和漆铲?

“我想不会。我打算再查明一些事情,然后就写下报告。”

“你还需要查明什么?”

自从阿尔涅去世之后,玛莉亚就再也没有机会坐在餐桌旁就着好酒同别人讨论法律案件,所以现在她不愿轻易放过这样的机会。

“当时岛上有一个女人,她叫杰奎琳·贝里隆德,我对她感到非常好奇。”

“为什么呢?”

“因为就在谋杀刚刚发生之后,她就和几个挪威男人坐船离开了小岛。我认为他们在面对警方审讯时的回答比较欠缺实质性的内容。”

“你认为他们有可能认识受害人吗?”

“也许吧。”

“你的意思是,受害人也许跟他们在一起?在船上?”

“是的,有可能。这个杰奎琳是个应召女郎。”

“啊……”

啊什么呢?奥莉维亚心里想着,她为何做出这样的反应?

“那名受害人也许也是一名应召女郎。”玛莉亚继续说道。

“我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那么你还应该跟伊娃·卡尔森谈谈。”

“她是什么人?”

“我昨天在一档时事电视节目上看到了她。她写过一篇报道,涉及到了过去和当下的异性社交陪侍行业状况。她看起来是个非常能干的女人。”

就跟你一样!奥莉维亚只是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她将伊娃·卡尔森这个名字记在了脑子里。

她吃得很饱,而且又喝了酒,走起路来有些跟跄,于是只好决定搭乘出租车离开,而玛莉亚主动提出为她支付车费。现在她感觉好多了,跟刚来的时候简直就是判若两人。事实上,由于感觉太好,以至于令她差点儿忘记一开始就打算要问的事情。

“对了,诺德科斯特岛谋杀案的调查工作是由一个名叫汤姆·斯蒂尔顿的警察负责的,你还记得他吗?”

“汤姆,噢,是的!”

玛莉亚微笑着站在房子的大门边。

“他很有震慑力。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还非常英俊,和乔治·克鲁尼有几分相似。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一直想要找到他,不过看起来他已经从警队离职了。”

“是的,没错,这我记得。他是在你父亲去世前几年离职的。”

“你知道原因吗?”奥莉维亚问道。

“你是说他离职的原因吗?”

“是的。”

“这我不知道,不过我记得他差不多是在同样的时间段离婚的,是阿尔涅告诉我的。”

“是和玛莲娜·博格伦德离婚吗?”

“是的,你怎么知道她的?”

“我见过她。”

出租车司机突然打开门下了车,大概是想催促奥莉维亚快点上车。她快步朝玛莉亚走了过去。

“再见,妈妈。谢谢你为我准备晚餐,谢谢你让我喝药和红葡萄酒,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母亲和女儿紧紧拥抱着。

***

位于卡尔贝里斯大道的奥登酒店是斯德哥尔摩一家中档酒店,内部装潢朴实无华。这间客房里有一张双人床,墙上挂了几幅普通的画作,一面浅灰色的墙上有一台壁挂式电视机。电视机是开着的,新闻里正在播放关于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被宣告成为年度最佳公司的特别报道。演播室里的新闻主播身后有一块大屏幕,上面显示的是公司总裁柏迪尔·马格努森的照片。

坐在床沿的男人刚刚沐浴过,他半裸着身体,用一块浴巾裹住下半身,头发依然还是湿德德的。他将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一点。

“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被评为年度最佳海外瑞典公司,这在瑞典和其他一些国家的环保及人权激进分子中引发了强烈反响。多年以来,这家矿业公司因其与某些政权腐败的集权统治国家有关联而受到诸多批评。早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当这家公司在当时的扎伊尔(1)开始活动之时便受到了严厉谴责。这家公司被指控通过贿赂的方式与蒙博托总统建立了良好关系,当时有很多人对此事展开过调查,而其中一名调查者——获奖记者贾恩·奈斯特龙——于1984年在调查过程中惨遭杀害。到了今天,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所采用的一些运作方式仍然受到质疑。以上是记者卡琳·林德尔在刚果东部为您报道。”

酒店里的男人略微前倾了一下,用来裹住身体的浴巾已经滑落到了地板上,可是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于正在播放的电视节目。这时一名女记者出现在演播室里的大屏幕上,她正站在一片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前方。

“这里是刚果东部的北基伍省,这是马格努森矿业公司开采钶钽铁矿的基地之一。钶钽铁矿又被称为‘灰金’。警卫守在门口,不允许我们进入这片区域,不过瓦利卡尔地区的居民们称这里的工作条件极其恶劣。”

“有传闻说采矿区内有童工在工作,是真的吗?”

“是的。除了这个,当地居民还受到了人身攻击。可惜没有人敢站到镜头前来接受采访,他们害怕自己会遭到报复。有个女人是这样说的:‘如果你被强奸过一次,那么你就不会再次抗议了。”’

赤裸的男人继续坐在床沿,他用一只手紧紧抓着床单。

“你刚才说钶钽铁矿是‘灰金’,这是什么意思呢?”

卡琳·林德尔将一块灰色的石头举到镜头跟前。

“看起来这只是一块没有价值的普通石头,不过这是钶钽铁矿石。钽元素能从中精炼出来,而钽是现代电子学中最重要的成分。举例来说,钽被用在世界各地的电脑和手机电路板中。它是价值极高的矿物,多年来一直被非法开采和走私。”

“不过,现在我们能确定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在刚果的钶钽铁矿开采是严重违法的吗?”

“不能。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是为数不多的几家仍然拥有古老的特许采矿权的公司之一,他们是从先前的独裁国家获得这样的特权的。”

“那么批评者们是怎么说的呢?”

“他们反对雇用童工和身体虐待,而且实际上公司在刚果开采所得的任何东西都不能造福于这个国家。”

演播室里,背景屏幕又切换成了柏迪尔·马格努森的照片。

“现在我们接通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总裁柏迪尔·马格努森的电话。”几次“嘟嘟”声之后,响起了电话被接通的提示音,紧接着主播问道:“你对这些报道有什么评论呢?”

“首先,我认为这些报道的措辞过于激烈,而且带有明显的偏见和倾向性。我不能坐在这里对这些事加以评论,但我只想强调一点,那就是我们公司在原材料行业扮演的是目光长远和负责任的角色,而且我确信的是,负责任地开采自然资源所带来的经济效益对改善这个地区的贫穷状况是非常重要的。”

酒店里的男人关掉了电视机,随后从地板上拾起了浴巾。他是尼尔斯·文特,刚才新闻报道里所涉及的话题对他来说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它们只是更加强化了他的信念。

他将关注柏迪尔·马格努森更久一些。

这是为了大家。

***

杰利从前来过这座活动房屋,来过好几次,每次的原因都各不相同,而且待的时间都不长。大多数时候都是因为薇拉心情不好,杰利来这里陪伴她,不过他从来没有在活动房屋里过夜的经历。这一次他将在这里过夜,至少在他来这里的途中是这样打算的。在活动房屋里有三处供人睡觉的地方,桌子两侧各有一处,不过这两处都过于狭窄,不太适合两个人并排躺卧。另外一处地方是桌子的第三侧,可对于杰利来说,这里的长度太短了。

不过,要是两人重叠在较为狭窄的一处倒是可行的。

杰利知道这样的事情会发生,他在来这里的途中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他将和“独眼”薇拉做爱。他还在梅德博格广场的时候就有了这样的想法,他留意到这种“想法”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就是“欲望”。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情欲”。

薇拉一直同他并排行走。在地铁里,她坐在他的身旁。在韦斯特罗思科根站台长达六十六米的自动扶梯上,她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当他们穿过英根特森林的时候,她一直挽着他的胳膊,而且始终都一言不发。他猜测她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

事实的确如此。

这种想法对她的身体也产生了一些影响。它改变了她的体温,她的身体由内而外都变得很暖和。她知道自己身材不错,仍然很健壮、丰满。她的双乳从未有过哺育婴儿的经历,当她偶尔需要戴上胸罩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很大罩杯的胸罩才能适应自己的胸部。她并不担心自己的身材,现在她的内心充满了期待。

她希望接下来一切都顺利。

“在那边的橱柜里有一些烈酒。”

薇拉指着杰利身后的一个胶合板橱柜。杰利转过身去打开了柜门,那里有一小瓶伏特加,酒瓶是半满的,或者说是半空的,关键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它。

“你想喝一些吗?”杰利看着薇拉问道。

“不用了,我不喝。”

薇拉点亮了墙上的一盏铜灯,微弱的光芒勉强起到了照明的作用。

杰利关上了柜门,继续看着薇拉。

“我们可以吗?”

“是的。”

薇拉脱掉了上半身的衣服,而杰利则静静地坐在她对面。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赤裸的上身,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顿时有了反应。他已经超过六年没有触摸过女人的身体了,甚至连脑子里也没有想象过这样的情景。他从来不曾有过性幻想。现在他正坐在一对丰满的乳房前面,它们弯曲的轮廓在墙上依稀可见……他开始脱下自己的衬衫。

“这里太窄了。”她说。

“是的。”

“你想关掉灯吗?”

“不用了。”

他没什么好隐藏的,他知道薇拉也是这么想的,他们没必要感到不安。如果她想让灯亮着,那他也觉得无所谓。他们相互认识,而且每天见面,彼此都了如指掌。两人拥在一起,薇拉闭上了眼睛。

她觉得自己拥有了世上的一切。

两个年轻男人蹲伏在不远处的黑暗中,他们知道自己躲藏得很好。从活动房屋卵圆形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几乎不能照亮外面,不过却足以让外面的人看清楚屋子里的情形。

狭窄的小床限制了他们的动作幅度,却显得更加刺激。在房子外面的黑暗中,米粒大的黄色光点表明了一个手机摄像头的存在。

杰利翻了个身,结果重重地撞在了墙上。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坐在小床的边缘。他看到薇拉已经睡着,她的呼吸非常平静,而他从未见过她以如此平静的方式呼吸着。他从前也看过薇拉睡着或昏倒的样子,因为他有很多个夜晚都坐着陪在她的身旁。

就在这里。

在这座活动房屋里。

但他从来不曾在这里过夜。

当薇拉挣扎着不要失控的夜里,他陪在她的身边,帮助她抵抗试图从脑子里爬出来的狂躁蠕虫。有时他会连续几个小时抱着她,轻声述说着关于光明与黑暗、关于他自己、关于任何能让她不过度专注于自己的痛苦的事物。这常常能起作用,最终她会昏倒在他怀里,他便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不均匀。

而现在她的呼吸非常平稳。

杰利俯身靠近她的脸庞,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脸上的白色小疤痕。他知道钥匙串的事情。他听过好几次她的故事,每次听完后,他都感到体内涌起难以抑制的狂怒。

竟然对一个孩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拉过一条毯子,盖住了薇拉赤裸的身体,然后起身坐在另一张小床上。他有些心烦意乱地穿上自己的衣服,躺在床上伸开四肢。

他在那里躺了很久。

随后他站起身来。

他尽力不去注视薇拉。

他走出活动房屋,轻轻地关上了身后的门。他不想吵醒她,不想向她解释自己不能解释的事情,比如自己为什么要离开。他就只是离开了而已。他背对着薇拉的房子,朝森林走去。

他径直穿过了英根特森林。

***

柏迪尔·马格努森最终踱到了迪朱尔加德大桥附近,他意识到自己必须采取行动了。该如何行动呢,他还没决定。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将自己的手机关掉了。他考虑过立即更改手机号码,可是这样做会带来风险,文特也许会拨打他家的座机,那么电话就有可能被琳恩接到……那样的话麻烦就更大了。

搞不好会给他的家庭带来极大的灾难。

于是他只是将手机关掉,并索性用鸵鸟心态来自我安慰,希望事情可以就此打住。

但愿那通电话就是事情的全部。

在回家之前,他花很短的时间去了一趟位于斯韦亚大道的公司总部,那里的职员已经买好了鲜花和香槟酒,整个公司上下都沉浸在他获奖的喜悦氛围之中。没有人提及颁奖仪式举办地附近的示威游行活动,他也并不希望有人提及这件事。所有的职员都是百分之百的忠心耿耿,如果有人达不到这个标准,那他很快就会被别人取代。

在一则与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有关的电视报道中,他在办公室里通过电话发表了自己的评论。那则报道真是扯淡。在评论之后,他让秘书写下了一篇新闻稿,强调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对获得勋章的感激之情,同时表明这枚勋章将鞭策公司继续为了海外采矿业而付出努力,尤其是在非洲。

不畏任何艰难险阻。

现在已经很晚了,他即将回到自己的家——位于斯托克松德区的房子。他希望琳恩没有邀请汤姆、迪克和哈里在家里庆祝,他没法面对这样的事。

而她也并没有这样做。

琳恩已将做好的双人晚餐放在露台上,简单却又精致。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他们安静地吃着食物,后来琳恩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你感觉怎么样啊?”

她望着露台外的大海问道。

“很好。你指的是……”

“我是指整体而言。”

“你为什么要这样问呢?”

“因为你现在看上去心事重重。”

她非常了解自己的丈夫,今天自从柏迪尔将葡萄酒杯端起之后就一直神思恍惚。他并不是常常这样。他有能力将事情各按其类地处理妥当,在家的时候他的全副身心都属于她。家是他们彼此保持亲密关系的私密空间。

可现在却不是那么回事。

“跟那些示威游行有关吗?”

“是的。”

柏迪尔顺水推舟撒了个谎,其实自己的心情与此完全无关。

“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你这次为什么那么烦恼呢?”

“因为情况看起来变得越来越糟。”

琳恩也留意到了这一点。稍早前她在电视里看到了关于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的新闻报道,那确实是带着恶意、有失公正的报道。

她思索着。

“你愿意和我谈谈这件事吗?这件事我们……”

“不。不是现在,我现在太累了。国王喜欢你的晚礼服吗?”

跟柏迪尔的心情有关的话题就此打住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便非常地私密了。他们在双人床上触发了一次“爆炸”,短暂,却又“足矣”。这一次柏迪尔非常投入,仿佛将自己内心的压力全都在床上释放了出来,琳恩这样想着。对她来说,这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柏迪尔遇到的只是跟生意有关的问题,而不是其他。

待琳恩睡着后,柏迪尔从床上溜了下来。

他穿着质地考究的灰色睡袍,悄悄地走到了露台上。他没开一盏灯,掏出了自己的手机,随即点燃了一支小雪茄。他多年前就已经戒了烟,可是今天他在回家的路上没有多想便一时兴起买了一包雪茄。他用略微发颤的双手打开了手机,等待着,很快他就看到手机收到了四则语音留言。头两则留言是对方打来表示祝贺的,留言的人一定认为与柏迪尔·马格努森站在同一阵线上对自己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第三则留言是空白的,也许某人在准备留言前临时改变了主意,认为是否跟他站在同一阵线并不是那么重要。紧接着的第四则留言是一段对话录音的节录。

“柏迪尔,我知道你已经准备好了要走一段长路,可是谋杀?”

“没有人会将我们跟它联系起来。”

“可是我们自己知道。”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我们不想知道的话。你在担心什么?”

“因为一个无辜的人被杀害了!”

“这不过是你的理解而已。”

“那你的理解是什么?”

“我解决了一个问题。”

之后还有几句对话,他们在谈论一个已经被解决了的问题,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现在突然有了一个新的问题。

柏迪尔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每当遇到问题的时候,他通常的做法是打一个电话,随即问题便会被解决掉。他曾给世界各地有权势的人打过许多电话,许多问题也因此而被成功化解。这一次他却不能给任何人打电话,他自己就是问题的终点。

他讨厌这种境况。

他也讨厌尼尔斯·文特。

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琳恩正站在卧室窗户边看着自己。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支小雪茄藏到了身后。

***

薇拉被一个声音所惊醒。她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她听到后便立即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并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她看到身边的小床是空的。那个声音是杰利发出来的吗?他是不是去外面小便了?薇拉下了床,用毯子裹住自己暖和的身体。她心想:这条毯子一定是他们做爱之后杰利为自己盖上的。他们做爱了,她那受伤的灵魂也因此而得到了温暖。她的感觉从未如此之好。一丝微笑涌上了她的唇边,她知道今夜自己不会再梦见那串钥匙了。随即她打开了房门。

她的脸部受到了重重一击。

薇拉向后一倒,跌落在小床上,鲜血顿时从她的嘴巴和鼻子里喷涌而出。其中一名年轻人在她得以起身之前便冲进了活动房屋,再次殴打她。不过薇拉并不孱弱,她迅速扑向另外一侧,然后站起身来疯狂地挥舞着自己的手臂,开始还击。由于活动房屋里的空间过于狭小,所以他们的打斗乱成了一团。那名年轻人猛击薇拉,而薇拉也不甘示弱地反击。当另一名开着手机摄像头进行拍摄的年轻人走进来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得出手帮助同伴。

他们得一起将这个“女汉子”制伏。

于是现在变成了两个男人一起攻击薇拉,而这样做根本就是多此一举。薇拉不断反抗,结果挨到了更多的拳打脚踢。就这样挣扎了差不多十分钟,来自一个液化气罐的猛烈一击使她倒在地上。在接下来的两分钟里,她被踢得失去了知觉。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赤裸的身体上全是鲜血,一名年轻人再次用手机摄录起来。

在几公里之外,一个男人独自坐在一间破旧小木屋的地板上,努力应对着自己的难过情绪。自己竟然像只老鼠一般偷偷地溜走了。他知道薇拉醒来之后的感觉会是怎样的,也知道当他们再次相见时,薇拉会如何看待自己。对此他没有什么好的解释,他根本就无从解释。

也许今后不再见面是最好的。

杰利心里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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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刚果民主共和国的旧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