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满月

阿诺先生最后那番话让丽萨哑口无言。听起来像在威胁。肯定是威胁!可是……真的吗?从他口中说出?她怎么能把那个怪人的话当真?她懊恼地笑了笑。韦恩已经不再招惹她,可现在可能换做阿诺先生了,如果他真的那么痴迷圆月的话。要是能把臀部上的肥肉藏起来一点,她愿意付出一切。今晚是《大鼻子情圣》的最后一次带妆彩排,也是她向导演展示自己准备就绪的最后机会,可她甚至穿不上女主角罗珊的裙子。

她完蛋了。

她跑开了,逃向她在餐厅里的自在之地:后门。她得吸支烟,还得做点别的事儿,任何可以让她感觉好点的事儿。她走进炙热、发臭的午后空气中,拖着步子走到常去的墙边阴凉处,点燃了一支烟。

过了一会儿,大厨托尼弯着腰也走出了后门。他个子太高,不弓着背走的话厨师帽肯定会被门碰掉。他没有说话——但嘴里咕哝一通——掏出一包皱皱巴巴的香烟,点了一根。他笔直地站了一会儿,吞云吐雾。随后退到丽萨的阴凉角落里。滚滚恶臭从垃圾箱向他们袭来,他们用自己制造出的烟雾回击:恶臭对抗恶臭。

托尼太高了,他新长出的难看的啤酒肚正好对着丽萨的脸。他瘦削的身形和肚子前这一团突兀的赘肉极不相称,好像怀孕了一样。站直的时候,他可以很好地把肚子藏起来——这就是身高两米多的好处。可托尼垂头丧气地弯着腰。丽萨婶婶可是个专横的狠角色。他们真是两个可怜虫啊。

丽萨一下子就注意到他又喝多了。托尼的酗酒已经成了一个严重问题。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剃胡子了,脸上还有一个难看的伤疤。昨晚他喝得烂醉如泥,在酒吧停车场里狠狠摔了一跤,然后不省人事,直到今天早上才清醒一点。事实上,他刚刚又去喝了一轮,脸上淌着血,狼狈得很。

丽萨迫切地想把自己的问题一吐为快,但她忍住了。托尼一直都很睿智。他是个好人,乐于在这个傻乎乎的小侄女身上花时间。可他自己最近也是一团糟,可没有向别人吐露。她试过让托尼开口,试着转换他们俩的角色,可他只是闭口不言,默默喝酒。

丽萨不知道该怎么帮她的叔叔,因为她不理解这些事情。她滴酒不沾,又怎么会明白他酗酒呢?不过他们至少能谈谈,对吧?托尼叔叔不想给她负担,她知道。这很令人泄气,不过她至少明白这点。她还想跟他说说她那些怪异的突变,可他又高又瘦,怎么会明白她的体重问题呢?没错,他或许可以帮她找个医生,可丽萨不想开这个口。托尼也是身无分文。丽萨婶婶用律师费把他榨干了。

丽萨等着他发现自己在哭——觉得这可能会促使他开口谈谈——可他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中。痛苦让他极端孤立自己。他们肩并肩,可心却不在一块。他们默默地吸着烟,看着太阳落下砖墙,再落下垃圾箱。

托尼终于开口了:“那家伙又来了?”

不用问也知道他说的是谁。丽萨回答道:“是啊。”

“我打算不再供应虾了,你懂的。”

丽萨咯咯地笑了,这可是她几周以来第一次真正想笑。“真的?”

“那当然了,”托尼沙哑地说道,“那个混蛋要把我吃破产了。你知道哪些虾多贵吗?我的成本这个月增加了五倍。见鬼。”

丽萨靠过去,从托尼点燃着的香烟上取火,点了另一支烟。

“谢谢。他今天要吃26盘。”

“上帝啊!”托尼啐了一口唾沫,“真恶心。”

丽萨哼了一声,这还真是轻描淡写了。

“今晚是你最后一次带妆彩排,不是吗?”

她的幽默感一下子消失了。另一个苦恼。有幽默感也无济于事。

“是啊。”她闷闷不乐地回答。她错过了前两次彩排,原因很简单——她无法面对导演。他对她的表演没什么好话可说,因为他对她的外貌没什么好话可说。她想加入激情剧社的抱负已经消散了。今晚她必须现身,否则就会被彻底踢出去。不过看看她短短一周就又重了10斤,她肯定还是会被踢出去的。

托尼终于转过身来看她。她厚厚的眼线晕得一团糟,她自己明白。她可以感觉到紫色的小溪正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显然她哭了好一会了,但她不在乎。她想让叔叔看到。他肯定看到了,但选择不说。他只是掐灭了剩余的香烟。

“十分钟后要开会,”他说,“所有人:从服务生到后厨都要参加。去休息室集中。”

“好的。”

他的视线与她相遇,定格住了。接着他轻轻说道:“我真的觉得你应该参加。”

接着他转身离开。

丽萨抽完了香烟,可坚持又点了另一根。热浪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空气并不流通,非常不健康。但她不在乎。她还觉得自己很不健康呢。她身上的赘肉让她几乎只能弯腰驼背。她觉得自己肥胖臃肿,令人生厌。

她轻如羽毛的日子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她已经不记得瘦是什么感觉了。21年来的感受怎么会在两周内就被淡忘?

门又被打开了,这次冒出的是韦恩满脸粉刺的笑脸。他穿着紧身蓝色牛仔——上身还是那件——贴身汗衫。韦恩穿过炙热的阳光和垃圾箱散发出的恶臭,挨着丽萨靠在墙上。

“你在这儿做什么?”丽萨问道,“你今天又不上班。”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丽萨一番,过去她觉得这很烦人,现在她觉得这太痛苦了——尤其当她看到他眼神里闪过的失望。她肯定是被他归为“我不想要的胖妞”那一类了。

丽萨身心交疲。先是托尼奇怪地不温不火地评价了一番,现在韦恩又是这般否定。如果连韦恩都不想要她,还会有谁想呢?为了遏制不断膨胀的绝望情绪,丽萨强迫自己开始他们之间的日常打趣。

“韦恩,我跟你说过不要再这么穿背心了。”她说道。

韦恩犀利地迎着她的目光,试图判断她有没有察觉到自己严厉的语气。经过一番天人交战,他选择轻松应对。

“开什么玩笑?”他终于开口。接着他非常夸张地拍了拍他亚麻色的皮带锁扣说道:“我可是很喜欢。锻炼的时候,这里可挤了。还有,如果我一天不吃饭的话,你还可以从这里看到六块腹肌。”

他屏住呼吸,肌肉绷紧。很快他那张粉刺脸就憋得通红。丽萨看着他,眉毛一扬,终于被他这滑稽的行为逗乐了。他立刻呼了一口气。他带着几分自嘲,温和地向她微笑。

“来吧,罗珊,”他打趣道,“我们去开会吧。”

“你就是来开会的?对了,会议内容是什么啊?”

他的笑容一僵。

一时间韦恩似乎在自我斗争——太不寻常了——他终于冒出一句话:“这哥特风是怎么回事?我喜欢你自然的样子。你怎么了?”

丽萨愣住了。他的语气那么诚恳,可她的反应好像是他在故意羞辱她一样——所以她也以羞辱来回击。她讽刺地斥责道:“自然?你又有什么自然的地方,类固醇先生?”

“好吧,”他耸耸肩,“看上去自然。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但丽萨继续攻击。她无法控制情绪了。她充满了困惑、恐惧和愤怒。他怎么敢质疑她处理的方式?

“你到底知道什么?”丽萨尖叫起来,“你又能知道什么?你真正接触过这个社会吗?你还跟父母一块住呢!你所有的闲暇时光不是在大学图书馆,就是在健身房,稳稳当当。你到过现实世界里吗,韦恩?”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现实世界。”韦恩反驳道。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知道这很艰难。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有多艰难。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这么努力?我读书,我健身。我是在为这世界最糟糕的情况做准备。我没有躲躲闪闪、抱怨生活的不公。我准备有所作为!”

“通过整天照镜子么?”

“你最近照过镜子吗?”韦恩现在也生气了,开始回击,“你对自己的样子引以为豪吗?你是很喜欢吸血鬼爱德华一家吗,还是什么?我不喜欢画着眼线、枯瘦如柴的阴郁吸血鬼。每次看到那些画着吸血鬼妆的傻瓜的时候,我都想朝他们消沉、烦躁的脸上来一拳。想要黑眼睛是吧,那就给你来一对!”

大厨托尼的声音突然从屋里传来,喊他们去开会。韦恩顿时咽下了火气。他悔恨地瞥了一眼脏兮兮的墙面,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像一只巴吉度猎犬一样低着头。丽萨还没有释放她的怒火。准确说来,怒火没有放过她。她垂头丧气地跟着,怒气冲冲。

* * * * *

丽萨独自站在黑暗中,盯着凯特的缝纫机:眼神空洞,失魂落魄。当然也无所在意。可她为什么还在哭泣?

凯特走进公寓——动作浮夸,唱着糟糕的假音——一阵黑风。她穿着一条优雅的哥特维多利亚式黑色缎子连衣裙。方形的领口大大敞开,一对丰乳几乎溢出蕾丝褶边。蕾丝一直垂到她的肥臀上,裙摆从那里展开,一直垂到地上。她看到丽萨时一下子愣住了。

“搞什么……”她惊呼道,眼睛惊讶地瞪得老大。她飘逸地卸下耳坠,把钱包扔在柜子上,冲过去拥抱她抽泣的室友。“哦,蝙蝠宝宝!怎么了?”

丽萨任由自己被拖到沙发上。太挤了,甚至都塞不下她和凯特的维多利亚裙了。

“让我猜猜,”凯特会意地问道,“你第一次被欺负了?嗯,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啦。直到你学会更多为止。”

“你不明白,”丽萨哭着说,“你根本不可能明白。”

“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痛苦,而我明白痛苦。别再自怨自艾啦,蝙蝠宝宝,我不允许你这样。”凯特草草说道,“这只会证明那个蠢货是对的。”

“那又怎么样?”丽萨问道,“他们只看想看到的。他们看到一个毫无魅力、悲伤、抑郁的人。让他们去恨我吧。我想让他们恨我!但他们才不会恨我呢,何必呢?他们根本不会理睬我的。他们可能已经当我死了。”

“哦,我的阴暗小甜饼‍‍1,别这样了。这样的老掉牙情节太烦人了。”

但丽萨根本没听她说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凯特一把拉过丽萨抱住她,轻轻地摇着她,安慰她。

“我们为什么想穿得一身黑,一举一动都好像这个世界是个阴郁乏味的地方呢?如果我们真的在这么做,这个问题很恰当。只有那些伪哥特才那个样子——那些不知道哥特文化为何物的孩子们看起来就像小丑。”

“亲爱的,可爱的蝙蝠宝宝,”凯特继续说道,“我们每个个体之间有着强烈的联系,个人组成的集体,这就是我们,我们也欢迎你加入。有些人是通过音乐接触到哥特文化的,而我是通过时尚。我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看蒂姆·波顿‍‍2的电影《断头谷》,里面的条纹裙和蕾丝太惊艳了。我着了迷。维多利亚式哥特极其古典,你不会不知道的。但我们是自由的思想者,不畏批判社会。反之,我们也不应该害怕被社会批判。”

丽萨没有回应。她说不出话来了,眼泪也流干了。寂静不断蔓延。

“等一等,”凯特突然说道,“你之前不是该参加那个重要的带妆彩排吗?我以为你还在剧院呢。”

电话铃响了。

凯特怀疑地看了丽萨一眼,一阵风似地奔向柜台。她抓起手机,手机正传出苏西克女妖‍‍3的铃声。

“你好?是的,我是凯瑟琳·埃博诺。他……我知道了。谢谢。我马上过去。”

凯特哔的一声把手机塞回了手提包。

“他啊,”凯特机灵地解释道,“是藤蔓酒吧的一名酒保。我们亲爱的托尼叔叔……怎么说呢……喝醉了。显然他们有周四早时段酒水特惠活动。你想跟我一起去接他吗?不去?好吧,那放松下。一杯红酒总是有帮助的。音乐也是。挑一个来放松自己吧——或者两个一起来。我马上回来,然后我们可以多聊聊。”

门锁咔嗒一响,凯特离开了,剩下丽萨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黑暗中。四周寂静如坟。这对哥特风来说真是完美,丽萨想道。她憧憬的生活触不可及,她熟悉的生活也渐行渐远。是时候拥抱新生了。

她拖着脚步穿过公寓,走向凯特的梳妆镜。她打开灯,盯着镜中的自己。黑色的唇膏依然鲜亮,苍白的粉底霜一如新扑。她凑向镜子,凑得很近,直到清楚地看到她化着烟熏妆的眼睛有多么浮肿。眼泪并没有冲掉所有紫色眼影,只是把它冲稀了,在脸颊上留下一条条彩线。她的嘴角浮现一丝扭曲的微笑。一个快乐的意外,她这么想道。可她这肿得可怕的眼睛该怎么办呢?它们不仅仅是肿,而且是膨胀、肥大。

丽萨用指尖摩挲着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涂成黑色的指甲嗒嗒地轻轻敲瓶盖。最后她从架子上取下一小罐黑檀木色眼影。她拧开瓶盖,伸进一根手指蘸了蘸,然后抽回手指靠近眼睛。她用蘸满黑色眼影的手指在眼皮上轻柔地来回涂抹,直到将整个眼窝都涂满。

丽萨拖着重重的步子走到衣橱前,一把拉开两扇门。衣橱里边,阴影下罗珊的戏服诱惑力十足:那是一条17世纪法国贵族的深酒红色连衣裙。这条迷人的裙子配得上凯特。它裙摆很长,流光溢彩,优雅而又美丽——让人难以忘怀的美丽。噢,多么心烦,多么折磨人。这条裙子她再也穿不下了。

丽萨黑色的唇上浮现出一丝讽刺的微笑。她的人生中再没有什么是合适的了。但那并不意味着她毫无选择。丽萨晃到凯特的缝纫桌前。一匹黑缎上放着一把长剪刀。剪刀在窗外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手术刀似的银光。丽萨拿起剪刀,准备搞些大破坏。

* * * * *

虽然时间还早,但酒吧里已经挤满了人。显然不是只有托尼会趁机享用特价饮品。但他是人群中最显眼的之一,因为几乎没有人比大厨更高。说到身高,即使凯特穿的是平底靴,也很少有人有她那么高。她轻而易举地在舞池里攒动的人头中看到了她叔叔。

托尼无精打采地坐在吧台边。他不记得自己来酒吧干吗了,但他知道肯定是有重要的事。不然为什么要在那站了那么久,甚至连酒都没喝?至少他觉得自己在那已经好一会儿了。他站在那儿还不喝酒肯定是在做非常重要的事情。酒保已经不给他上酒了,这种事情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

“调皮鬼,调皮鬼。”凯特说着,溜到他身边。托尼滑稽地环顾四周,在他瞥了第三次之后,终于认出自己的侄女,微笑起来。

“凯特!”托尼脱口而出。“你在这儿干吗?”

“找你,”她简单回答,“快来,你这大家伙。”

凯特伸手环住叔叔,拖着他离开吧台。她领着他往前走,时而踩步时而拖步,好像在跳着奇怪的舞蹈。虽然她力气不小,但她绝对带不了托尼这样醉醺醺的巨人。接着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停下了舞步。

停下舞步的人不只她一个。虽然这家夜店像肉类市场一样,人群熙熙攘攘,音乐震耳欲聋,但没人错过接下来的一幕。只有闪电才能形容丽萨的粉墨登场。双扇门被突然打开,光线涌进原本就烟雾弥漫的酒吧,烟雾在光的照耀下营造出一种如梦如幻、恍如隔世的氛围。发光的烟雾一路流进舞池,在人们的腿边缭绕,如同笼罩着墓碑的雾气。

随之进来的是丽萨。在她凌乱的俏皮短发下,两个眼眶乌黑,惨白的脸上有几道血色的条纹。她身上套着一条血色的中世纪风格的连衣裙,裙子被裁剪得支离破碎,紧裹臀部。

“我的天啊!”凯特惊呼,激动得差点把托尼摔到地上。“姑娘,你得把这死亡摇滚式的东西脱掉,我亲自给你打扮!”

托尼——双眼朦胧得就像闭着一样——伸手挥舞,然后抓住他侄女:“是你吗,丽萨?”

凯特打掉他的手,责备地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着,谆谆教诲道:“不对,不对,托尼。哥特风格不是拿来碰的。”

丽萨一言不发,转身面向吧台,像个游魂一样准备走开。凯特捉住她的手臂——虽然她刚才说过不能碰——把她拉了回来。

“至于你,”凯特换个人继续谆谆教诲道,“我们俩得谈谈。你,来酒吧?是受了托尼叔叔的启发吗?你的出发点根本不对。你对音乐不感兴趣,这没问题。你对这种生活方式不感兴趣,这也没问题。问题是你这么做只是为了逃避。哥特风不是隐藏在妆容和做作后面。哥特风不是逃避自己:相反我们接纳自己的个性。但你不是。你只是在恐惧,因为你体重又涨了几斤。是时候穿上大号裤子,克服这种恐惧了。”

“我得去尿尿!”托尼以一种孩童般的稚嫩声调大声说道。

凯特翻起白眼,然后把他的手臂向洗手间方向推去。“那就去。去停车场就不许尿了。”

“大厨?”人群中冒出一个声音。韦恩魁梧的身材穿过人群,走了过来。还有一个身形巨大的男人跟他一起,和托尼差不多高大,也和托尼差不多醉。但托尼只是长得高,这个人不仅高,而且肌肉发达。他的T恤——他故意穿得很贴身——更加突显出他的肌肉。

“大厨。”韦恩又喊了一声,语气明显透出失望。“绝不会认错你,老大。你真得——丽萨?哦我的天,真的是你吗?”

韦恩盯着那条破碎的裙子,那张浓妆艳抹的脸,还有那脸上的冷漠。他脸上闪过一丝担忧,接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好吗?”

“她很辣哦。”肌肉男脱口而出,色眯眯地打量着凯特。

“够了兄弟,”韦恩责备他的同伴道,“那是丽萨的堂姐,要礼貌点。”

韦恩向两位小姐道歉道:“真对不起。这是萨德,我训练举重的搭档。他有点喝多了。你们还好吧?要不要我帮帮大厨?”

“要的,那太好了。”凯特感激地说道。韦恩轻松地把大厨靠在自己肩上。凯特弯腰飞快在他脸上轻轻一啄,留下了黑色唇膏印记,还带着点儿闪亮的银色。然后,她瞪着萨德说:“韦恩是个好人。好男孩才能得到奖赏。”

“我要尿尿!”托尼滑稽地重复道。

“我一定要干那个性感得要死的小妞!”萨德大声说道,简直有点可悲。他热切地向凯特靠近。

然而凯瑟琳有别的想法。她甩开他的手说:“放开,小孩。哥特风是不许人碰的。难道我要挨个提醒每个人吗?”

“别闹了,”韦恩再次责备道,“别那么混蛋‍‍4一。”

“那是我要给那个活死人女孩的,”萨德不知悔改,还是那样轻浮又可悲,“你知道她想要的。哥特妞都是些荡妇。”

“说话当心点!”凯特厉声说道,她真的生气了。

托尼感受到了外甥女的怒火,他挣脱韦恩,站直身子。虽然他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但他直接走到萨德面前,一拳打在他脸上。他居高临下,声音含糊地威胁道:“你怎么回事?”

不被托尼大厨的大块头震慑住的人少之又少,但萨德恰好就是那少数人之一。他厉声回击:“滚蛋,老家伙!”

“来吧,宝贝,”萨德对着凯特流口水,“你自己知道你想要的。你想要一个真正的男人!”

凯特的双眼闪着怒火。这个家伙越过了自己的底线,凯特要让他滚回去。

“那些男孩就是这么跟你说的吗?”她问道,“你训练完满身大汗在更衣室的时候?他们说你是个真正的男人?你以为真正的男人需要隆起的肌肉?实话告诉你,福尔摩斯先生,女人绝不会被跳动的血管所吸引,至于其他一些跳动的东西也不行。看起来你里边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了。毫无吸引力可言。我就不提你身上的婴儿油了。你跟那些男孩可能喜欢每天互抹几个小时的油,但别以为我们女人喜欢。”

“那你每天花两个小时来干吗?”萨德喋喋不休,“化妆、卷发、血拼、拉屎。别跟我说浪费时间!那些不喜欢健美男人的姑娘,只不过是不自信,所以只想要一个相貌平平的家伙,这样相比之下她看起来就会火辣一些。”

“我不自信?”凯特不可思议地重复道。她身后的托尼咯咯笑起来。他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她要彻底击垮他。

“你个可悲、自大、自恋的畜生!”凯特嘲笑道,“别把你自己的失败算到我头上。你猛男情结也太严重了。女人是喜欢那种会塑造自己形象的男人,但绝不是那种自恋的头脑简单的肌肉男!整天对着镜子只不过是内心空虚。滚回你的健身房——你也觉得那才是你的地盘吧,看看你穿的什么鬼。记得要美黑,要抹油,要活跃起来,要兴奋起来,然后让你的更衣室小伙伴们拍拍你的屁股。够了就是够了。肌肉太多不过是为了显摆,没人喜欢自吹自擂的人!”

在凯特的怒火之下,萨德的脸越涨越红。她说完之后,他默不吭声地怒目而视,深呼吸了两次。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接着萨德作了回应。

他一拳打在凯特脸上。

“噢!”凯特大声惊呼。她摇摇晃晃往后退了几步,又震惊又痛苦,但她没摔倒。

托尼拖着步子向前,自己都摇摇欲坠。他本意是好的,但醉得太厉害了,根本帮不上忙。他那一拳打得是很有力,但打偏了。不过萨德也是醉醺醺的,没能闪开,那一拳狠狠打在他厚实的肩膀上。他的回击同样笨拙,但更加有力。托尼摔到地上,昏了过去。

“你好大的胆子!”凯特尖叫着,冲向前去,虽然她也不知道该拿这种畜生怎么办。不过她无需担心。韦恩跨步向前,使出全身力气狠狠打在了萨德的下巴上。肌肉男向后打了个趔趄,撞到一张桌子上。玻璃杯、烟灰缸——甚至还有椅子——都飞了出去。萨德尴尬地摔了个四脚朝天。韦恩无情地把他给打晕了。

“你还好吗?”韦恩礼貌地问道,走到凯特身边帮她。

凯特眨眨眼,盯着那只被迫进入睡眠的野兽。她没事,也如是回答。

“谢谢你。”她答道,又轻轻在他脸上啄了一下,补充道:“也许不是所有的肌肉男都是坏人……”

韦恩咧嘴一笑,然后转身宣告:“最终得到了一句好话!听到了吗丽萨……?”

但丽萨已经走了。她早就漠不关心地飘走了。

* * * * *

“所以,你要现在告诉他吗?”第二天在餐厅的走廊上,韦恩兴奋地紧跟丽萨身后,“你要告诉他吗?”

“不。”

“为什么不?”他抱怨道,“你早晚都得说。”

“我知道。”

“你觉得他听了之后会怎么办?”

“希望他以后就不来了。”丽萨随口回答。

“所以你会去告诉他吗?”

“韦恩,你能不能闭嘴?”她终于不耐烦了。好像她心情还不够糟糕似的——再加上宿醉——现在还得应付韦恩的骚扰,即使他不再表现得像一只在拱她腿的狗。并不是说她希望他如同往常拱她的腿,但……反正,他一反常态还是让她有点受伤。

“总之,你得告诉他,”韦恩继续说道,“他刚刚盛了第29盘。”

“好,好……”

丽萨想在围裙里掏支票——然后在心里咒骂。她忘了她再也穿不上自己的围裙了。就在今天早上,她的腰已经胖到系不上围裙的绳子。谁听过这种事情?她这个月以来越来越胖,但今天早上是怎么回事?她简直腰围暴涨。她现在就像一只海象,再也穿不上自己的任何一件衣物,被迫去找到凯特最大号的裙子,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塞进里边。这条喇叭裙并不适合工作,但至少它是黑色的,和她工装裤的原色一样。

她扮了个鬼脸,从柜台里抓起账单,摇摇摆摆地走过餐区。韦恩躲在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一双大手挤压着柠檬,金色的果汁滴到一堆食物上。一道果汁从水果射到丽萨的——凯特的——裙子上。她室友会很狂怒的。丽萨只是盯着,她已经被生活打压得不再在乎了。她内心充满了紧张和恐惧,被酸酸的果汁溅到衣服好像正合适。阿诺先生似乎根本没注意到。

“你的账单,阿诺先生。”她说道。她扫视了一番那张黏湿的堆满了虾骸的桌布,想找一块干净的地方,但没找到。不过她早已习惯眼前的景象,她把塞到一个堆满破碎柠檬的盘子下面,“当然,不急。”

白发老人的动作被打断,他抬起头来,眼神迅速扫过她粗壮的大腿和笨重的腰。丽萨移开视线。

“谢谢你,丽萨。”他真诚地说道。他一向单调的声音里多了一些友善,说到她名字时加重了语气。他嘴上沾着污渍,亲切地微笑着,在他身上一点也没有那个暴力吃虾狂的影子。

丽萨因自己的处境而沮丧不已,但对强加于她的怜悯更觉恶心。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生怕提到体重。即使是韦恩也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话又说回来,他很可能只是忌惮凯特。

“在这儿。”他说着去拿自己的钱包,在宽大的椅子上转动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他简直憔悴得要死。这么说是因为他甚至在他的腰带上新打了一个孔,这样才能系紧。到底是怎么回事?两周以前,他的腰围还大到几乎坐不进带有扶手的椅子!他笨拙地摸索了一阵,皱起眉头。“对不起,丽萨,我好像忘带钱包了。”

“没问题,”她回答,“别担心。你已经在我们这吃了一个月的自助餐,一顿算得了什么。你是个很好的顾客。”

他笑起来,慷慨地露出他不大均匀的牙齿。“是29天半,准确来说,”他纠正道,“一个完整的阴历月。”

“对,”丽萨耸耸肩说道,“当然。反正你不用担心。”

她知道自己得做什么,还是很紧张。怎么把消息告知他?该怎么跟他说明天就没有虾了?他会不会崩溃?他是会生气,还是会耸耸肩离开?可她为什么要在乎这一点?好像她自己问题还不够多似的!她为什么要在意这个?丽萨讨厌与人起冲突。

“对了,阿诺先生——”她最终开始要讲,但被他打断了。

“丽萨,你一直都对我很照顾,比你的前任们要贴心得多,在前几个……”

那天的第一次,他们目光相遇。他抱歉地笑了笑,然后才把话说完:“……阴历月。”

“这是我的工作。”

“不,真的。”他郑重其事地继续说道,一时竟忘了他的虾。丽萨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一时忘了他的虾!“不要以为我不明白。我非常明白的。我来得很晚,你很烦我,让你不得不在这儿待得越来越晚。但你还是对我微笑,虽然你感觉到被伤害。”

“嘿,只是等你吃几盘虾而已,对吧?”丽萨嘲弄道。“不过关于这一点,阿诺先生,有些事我得告诉你。”

丽萨迅速从肩膀回望过去,韦恩半藏在服务站的隔板后面,像个参加游行的小孩一样目瞪口呆。她转过身背向他——她宽而胖的背。她打算敞开天窗说亮话,她要告诉阿诺先生没有虾了,这时她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他竟打破了自己的常规!

经过29天无比精准的虾宴,阿诺先生竟改变了自己的程序:他只拿了半盘虾!她扫视桌面,想看到虾已经被扔到旁边的证据。但没有。他的确是改变了自己的常规。丽萨震惊极了,话都说不出来。此刻她就像韦恩一样,蠢蠢地瞪着眼睛,不能言语。为什么眼下的盘子只有50只虾的样子。丽萨的视线无意中扫到他的嘴唇,他此刻正在休息,看起来和其他人的嘴唇一样柔软、正常。

她还是得告诉他。但她要不要等等,明天再给他撒个谎?那样就不会起冲突了。如果他来了——当他来了,他怎么会不来?——她就做出很惊讶竟然没有虾的样子。但那样很不真诚,而丽萨一直是个诚实的人。

丽萨张开嘴准备说,但又停下。她就是不相信他怎么会看起来要饿死的样子——虽然每天要吃上千只虾——而她什么都没吃,但比起昨晚几乎又胖了十倍!

“你怎么保持那么瘦的?”她脱口而出。

他仍然温暖又大方地微笑着,好像她没有在他面前经历着情感上的煎熬。阿诺先生以一种惊人的温柔说道:“你过去几周以来的善良让我重新思考。并不伟大,但也许足够影响到你。别人都觉得我吃虾的样子很恶心,但似乎这种恶心又让他们快乐。不像别人总是躲在那盯着我,你只是做你自己。我看到你每天都在读剧本。你每次到桌边来都会对我微笑。”

“这是我的工作。”她简单解释道。然后她才反应过来。她以为他眼中只有那令人倒胃的虾,但其实他一直都在观察她!“你怎么知道那是个剧本?”

“对有心人而言分辨出这一点并不难,”他平静地回答,“你是个有野心的人吧?”

她的眼神再次黯淡下去。再也不能因此而哭了,她简单回答道:“事实上,我本应该在今晚的一部剧里演女主角的。”

“本应该?”

她耸耸肩。从她的肢体语言就可以读出失败,但她以一种根深蒂固的乐观态度进行了口头回答:“我下次会得到的。”

“你本来会演谁的?”他轻声问道。

丽萨不想再说下去。感觉好像她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一样。导演把她踢出剧组的时候可不太友善。她明显是得了什么重病。今天甚至在伺候了这个地球上最恶心的顾客之后都拿不到小费。

“丽萨?”

“我演的是……”她慢慢回答,沮丧与失望交织着欢乐,“我演——我本来演的是——《大鼻子情圣》里的女主角。”

“罗珊!当然了!”他瞬间活跃起来。“我爱死了西哈诺!”

“我爱过你一次,但我失去了我的爱人两次。”丽萨机械地背出台词。

他的胡须兴奋地抖动起来,而让丽萨震惊的是,他引用了西哈诺的回答:“月亮!是的,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她盯着他,瞠目结舌。是不是除了她每个人都知道台词?先是韦恩,现在又是这个古怪的饕客?

他站起身,沉浸在此时此刻。尽管他憔悴不堪,但他有力地站起身来。他粗壮的手按住自己的胸膛,在这空空的餐厅里宣读:“在那里,我最终会找到那些我挚爱的、被放逐的灵魂:伽利略、苏格拉底!哲学家、形而上学者、诗人、辩论家,还有音乐家!他以月球探险而闻名于世……赫尔克里·萨维尼安·德·西哈诺·德·贝热拉克就躺在这里!”

他的表演气场强大,势不可挡。他太棒了!顾不得自己的遭遇,丽萨气喘吁吁,钦佩不已。阿诺先生以一种恰如其分的庄重结束朗诵:“……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的……最终只是泡影。”

接下来就是预期中的沉默,丽萨等待着。阿诺先生的表演完美无瑕。接着,猝不及防地,他喊出了西哈诺最后的台词。

“我求你原谅!”他声如巨雷,吓得丽萨跳起来,“但我可能不能留下了。看,月光来召唤我了!”

他虚弱地倒在椅子上——如同在表演中——双眼紧闭,假装死亡。当他睁开双眼,两人真心地爽朗地大笑起来。丽萨不敢相信她刚刚亲眼所见到的这一幕。她毫无保留地为他感到高兴:“你演得太好了!”

他微笑着,露出他微微发黄的牙齿。

“你对我那么好,”他重复道,他的眼神偏到了服务站那边,然后他补充道,“我感觉我欠你的。”

“我很乐意,阿诺先生。”

“不,”他毅然地说,“这次事情不一样了。你与众不同。我们的圈子按照它的轨迹在运行,但最后一个阶段需要被……改变。”

他站起身来说:“我完成了。”

阿诺先生深鞠一躬说:“我不会忘记你的,罗珊。”语气奇特地强调了“我”和“你”。

他走出餐厅,留下愕然的丽萨。然而,更让人愕然的是,他留下了他最后一盘虾。

“噢我的天!”韦恩叫道,从服务站后面跃出,“他竟然没吃他的虾?真是前所未有!”

“是的,前所未有的,或者随你怎么说,”丽萨赞同道,“真是奇怪。”

“所以你跟他说了明天没虾他就离开了?”韦恩问道,“看他疯了的样子,我一点都不惊讶。”

“不,完全不是。”她回答道,迷惑不解,“我根本没跟他说。”

韦恩哈哈大笑:“所以等他明天来了你还是得告诉他?噢,天哪!”

“闭嘴,韦恩。”

“你自己把这件事搞得更复杂了。”他紧咬这个话题不放。

“给我闭嘴,韦恩。”丽萨厉声说道,“不知怎么的,我觉得他不会来了。”

丽萨觉得,阿诺先生努力想告诉她什么,但她就是没听懂。她盯着那半盘虾。虽然那虾只有他平常吃的一半,但还是令人反胃。十几条小小的棕色虾腿四处散着,粘在水杯和银质餐具的两侧。

* * * * *

丽萨吸进一口舒缓情绪的烟,然后缓缓从鼻子里喷出。云雾在那臭烘烘的小后院里升腾。阳光直射下来,把她烤得很热。她穿着聚酯的制服,在高温下很不舒服。黑色的裤子像烤鸡肉一样烤着她的腿。她心不在焉地伸手从围裙里拿出她的书,里面夹满了顾客的账单。今天的午餐会早一些结束,最后一桌来得很早,而且他们几乎已经吃完了。真幸运!

她很感激能有额外的时间,因为今天韦恩没来上班。他可能在锻炼他臀部的肌肉,或者得了疝气了,丽萨沉思着。不过他不接电话倒是很让人惊讶。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短信,什么都没有。他太讨人厌了,但绝对是个可靠的人。

丽萨的脑袋还没从宿醉中清醒过来,人群的喧哗吵闹还在她耳边回荡。昨晚真棒!当她到了《大鼻子情圣》的首演现场,她的替演不知什么原因非常难过。导演给她做了个鬼脸,说如果她愿意的话她可以演主角。什么叫如果愿意的话?她为什么会不愿意?事实上,每个人都奇怪地盯着她,他们到底是怎么了?但她没能找到自己的戏服,那几乎又上演了另一场戏。替演身形比丽萨高大一些,但裙子已经用针别好,准备就绪。

丽萨热切地吸着烟。她昨晚得到了全场起立鼓掌,虽然不够热烈,但这是她的第一次!

通往餐厅的门打开了,门口站着托尼,高大、面容枯槁、余醉未醒。

“丽萨!”他愉快地吼道,“你在这儿啊。你完事了能不能到我办公室来?我想听你聊聊你的看诊。”

“什么看诊?”

“关于KBS的看诊。记住,我告诉过你餐厅会付你看医生的钱。只是我们得签一些东西。”

“看什么医生?”丽萨奇怪地问道。

他皱起眉头,说:“你没去看医生?”

她给了他愚蠢的一瞥,问道:“没有,我为什么要去?”

他眉头更深。

“那怎么会……”

“什么怎么会?”丽萨问道,突然严肃起来,指责道,“每个人今天都怪怪的,跑来跟我道贺,但又不肯说原因。我知道他们不是在说演戏的事,因为你们没人去看!”

“因为你本来不应该参加演出的!”

“为什么不应该?”丽萨困惑地问道,“我整整排练了一个月。谢谢你的支持,托尼叔叔。”

他张开嘴想说话,但还是闭嘴了。最后他转移话题问道:“今天那个吃虾人来了吗?”

“谁?”

“那个吃虾的人。你知道的,那个把所有虾都吃完的人?”

“大厨,”丽萨责备道,“你明明知道今天没有虾。你到底怎么了?每个人今天都怪怪的!天哪!”

托尼困惑不已,他缓缓点点头,退回门里。

丽萨叼着烟,双手把腰上的围裙系得更紧一些。一米五八,蓝眼睛,102斤。她的头还沉浸在昨晚首演晚宴的香槟里。她酒量不怎么样,但她怎么能不庆祝这一场成功?她肯定会得到评分,而且——更好的是——被激情剧社录用。她会跟凯特一起工作!

她抽完最后一口烟,走到垃圾桶边。通常在垃圾桶和混凝土小屋之间的间隙里除了垃圾什么也没有,这也就是她把烟嘴扔到那的原因。但今天不同。今天那里不是空的——那里恐怖地……恐怖地被填得满满当当。

丽萨尖声大叫,恐惧地逃开。在垃圾堆里挤着的,是一具巨大的、肿胀的男人尸体。他头发是亚麻色,手向外伸出,笨拙的、丑陋的、苍白的手指里紧抓着一瓶蛋白质炸弹药片。


1 一个哥特系列漫画。

2 美国电影导演、编剧、制片人,主要作品有《爱丽丝梦游仙境》、《理发师陶德》、《僵尸新娘》、《查理和巧克力工厂》、《断头谷》等。

3 “苏克西与女妖”乐队成立于1976,是一支后朋克乐队,该乐队的灵魂人物女歌手被称为苏西克女妖,她多变又极富神经质的嗓音是乐队的标志。

4 英语中“混蛋(dick)”一词同时有“阴茎”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