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盈凸月‍1

一双大手剥着白灼虾,熟练地把小小的虾肉从壳里剔出来。小虾腹部卷曲的腿也被扯下来丢在亚麻桌布上。虽然他的剥虾动作简直机械化般精准,但有时也难免有错误。这不,一只虾从阿诺先生浮肿的手指间滑了出来,掉在他凸起的肚子上,然后又弹开掉在了地上。韦恩走近了29.5号桌,他廉价的皮鞋把那只粉色的小虾碾碎在了地毯上。

阿诺先生根本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韦恩也一句话没说。

终于,阿诺先生抬头瞟了一眼,看见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俯视着他。然后他又开始低头剥虾。“下午好。”阿诺先生毫无感情但又礼数周到地问候了一句。

韦恩点了点头,淡黄色的头发也跟着摆动,说道:“你好啊。这是第几盘了?”

“第五盘。”阿诺先生回答。

“真不少。”

阿诺先生耸了耸肩,身上的肉也抖了起来。

“你为什么只吃虾呢?”

阿诺先生都没有抬眼看这个勤杂工,很简单地回答道:“我需要每天摄入一定量的这种仁慈的海洋生物。”

“哎呀,当然了!”韦恩说,“为了蛋白质,对吧?萨德——我的健身搭档——和我每天都要摄入800克的蛋白质。”

“是为了连接。”阿诺先生纠正道,同时紧紧盯着自己手上剥虾的动作,“只有这样我才能正确地融入它们与潮汐的连接中。如果我违反了这个时间表,就会产生很可怕的负面影响。”

“潮汐连接,是吗?好吧。所以你懂营养学?”

“营养学?”阿诺先生轻声重复了一遍,“我说的是外观。感知就是一切。”

“当然。”韦恩发自内心地表示赞同,“但是你这样做不对。应该少吃多餐,而不是一次吃很多。如果每次都吃得越来越多,你的胃就会越撑越大,然后就会越来越容易感到饥饿。”

“没这回事儿。”

“这是事实,而且已经在你身上表现出来了。不过如果你开始举重,就能改变现状。”

“你举重吗?”阿诺先生对于谈及他迅速增加的体重似乎没有丝毫不快。

韦恩立刻绷紧了他衬衫之下的肌肉,自豪地回答道:“每天两次!”

“每天两次?”

“是的。”

“你还真能浪费时间。”

“这不是浪费时间。”韦恩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肱二头肌反驳道。这是一个他经常做的机械性动作,已经变成他的第二天性了。而阿诺先生则一直按部就班地剥着虾。

“等你年纪再大些,你就会发现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你花费时间精力。”

“比如吃虾?”

“是的,当然前提是你必须够聪明,能够学会她教给你的东西。”

“她是谁?”韦恩问。但是阿诺先生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接着问道:“对了,你每天吃多少虾?我觉得萨德和我两个人加起来都吃不了这么多。”

“吃完这一盘的话,今天就一共吃了五盘。”他回答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每一盘都盛一百只虾。刚刚掉了一只,所以下一盘要多盛一只。”

“你又不健身,为什么在吃东西方面算这么精确?”

“因为我每天都必须吃一定量的虾,来融入它们与潮汐的连接中。”他不耐烦地答道。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小伙子面前表露自己的情绪。“这就是为什么我不会增重。”

韦恩疑惑地皱着眉头,指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是你体重已经增加了不少啊!”

阿诺先生似乎并不在意韦恩的直言不讳,他只是说:“你等着看吧。这并不是永恒的。我跟你保证,等到了下一阶段,我看起来就会跟之前一样,一斤都没有长。”

“但是增重是个好事啊。”韦恩疑惑地说。

“恐怕大部分人都不会同意这一点吧。”阿诺先生从油腻黏滑的盘子上抓起最后一只虾,沉思片刻后说道。他这一轮的仪式差不多已经完成了。

“谁不同意?”韦恩对此嗤之以鼻,“你只需要稍稍运动一下,就能变成大块头。”

阿诺先生停下了剥虾的动作。真是罕见。他阴沉地问道:“当大块头很好吗?”

“对啊,看看我。”

“你很壮吗?” 他看着这个矮个子的勤杂工,问道。他脖子上的筋脉一跳一跳的,灰白的眉毛因为沉思而皱在了一起。

“我还会练得更壮的。”韦恩注意到对方似乎想把自己打发走,仍不甘心地为自己辩护,“我计划在秋天之前达到200斤,跟萨德一样。我已经长了40斤了。”

“我知道了。”阿诺先生说着,把注意力放回虾上,“可以让丽萨有空的时候过来一趟吗?”

“没问题。”韦恩回答道,这次他终于确认阿诺先生是想把自己打发走了——出乎意料啊。他听话地离开了,毕竟找丽萨这种事儿他一直乐意做,并不需要别人逼他。

* * * * *

丽萨拿起一条紧身裤,看着那些宽宽的紫色条纹,表情非常难看。那些条纹很明显被横向拉伸撑开了,看起来像马戏团的戏服一样可笑。她把裤子随手揉成一团,扔回那堆待洗的脏衣服上。虽然一直在衣服堆里翻翻找找,但她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到底要找什么,只知道要找些不一样的。当然,大部分衣服都是她的,她室友的衣服基本上只干洗——加入著名的激情剧社的附加福利之一就是有钱干洗。所以,大部分紧身裤和内衣都是丽萨的。而且大部分都已经不合身了。仅仅一周时间,她就连这些有弹性的衣服裤子都穿不上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找着找着,丽萨越来越焦虑。她不再从底下翻了,而是开始把最上面的衣服一件件扔开。不一会儿,这间住了两个不爱收拾的年轻姑娘的公寓变得一片狼藉。丽萨不在乎。要么扔衣服发泄,要么她就要哭出来了,两者相比之下她选择了前者。等这堆衣服见底的时候,有一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拎起一条宽下摆的黑色小皮裙。凯特是一个很丰盈的姑娘,臀部丰满,但是她更喜欢泡在图书馆或者剧院,而不是去健身房“晒肉”。听起来像个保守的姑娘对吧?但是凯特一点也不保守。她非常喜欢穿着这种短皮裙去那些严肃的、学术化的公共场合。她总喜欢说“教育和天性不应该相互损耗”……还是“相互排斥”来着?反正是这种类似的话,丽萨也记不清了。她只知道凯特的超短裙穿在她身上应该很合身——至少能遮住她越来越大的屁股。虽然这裙子被扔在脏衣服堆里,但她实在也没有其他选择了:马上就要上课了。于是她迅速套上裙子。

丽萨盯着镜子中的自己。裙子看起来非常不适合她。她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姑娘——那种应该穿粉色或者亮色衣服的姑娘。她从没穿过一件纯黑色的衣服。甚至连她的裤袜都是棕色的。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她也还只是一个生活拮据的大学生,经常要靠泡面和祈祷过活。借室友的衣服穿能算得了什么?况且她也没别的办法了:她已经穿不上自己的裤子了。哦,对了,她突然很生气地想到自己的上衣都仍然很合身。所以她只有屁股和腿长胖了,而胸部仍然跟以前一样平。真是见鬼了!

丽萨沉浸在自我厌恶之中,往外走的时候路过了凯特的缝纫桌,桌上堆满了各种布料:紫色绸缎、黑色蕾丝、银色洋绉‍2等等。凯瑟琳·埃博诺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她的衣服也很特别,因为基本都是她自己做的。这张杂乱的、布满划痕的缝纫桌,诞生过华丽复古的维多利亚风格礼服,也制作过皮革束身胸衣。桌面上是一架缝纫机,虽然很旧但明显被人精心保养,它似乎正耐心等待下一次大显身手的机会。丽萨的视线又转到了凯特没关门的衣柜,打量着那一排漂亮的背心和胸衣。凯特穿DD罩杯的内衣。而丽萨呢,虽然屁股已经长胖了三倍,但是胸仍然撑不起凯特的内衣!

丽萨穿着室友的裙子,站在安静的公寓里,陷入了沉思。她的身体正在经历一系列毫无缘由的变化,这让她回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期,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可她连情绪上都像个青少年一样,感到挫败。她的身体正在变化,而她并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将要变成什么样子。她唯一确定的就是她并不喜欢自己身体的变化趋势,并且她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她最担心的是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样。这并不是青春期的暂时性肥胖,而是真正发胖了。但是她根本没怎么吃东西,不应该受到这种惩罚!

丽萨又转身回到了镜子前,这次她离镜子很近,试图忽略自己的整个体型轮廓。她的头发纠结在一起,但她不在乎。要是别人能把注意力放在她的头发上而忽略她的身材,那就太好了!丽萨的身子又向前靠了靠,都快要贴在这该死的镜子上了。她的眼睛肿得吓人,而且感到刺痛,她又要哭了!凯特的裙子能遮住她的屁股,真希望有什么东西能帮她遮住发肿的眼睛。然后……

丽萨拿起了凯特的化妆品。

* * * * *

丽萨走进休息室,叹了口气。说这间小屋又脏又乱都算是客气的了。混凝土的墙壁被漆成了暗黄色,再加上自动售货机发出的光,让屋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变成了病态的橙色。这是一家餐厅,但为了管理有序,自家员工不允许吃店里的东西。其实上周丽萨基本很少吃东西,由于她显著增长的腰围,她吃得越来越少了。现在她基本只靠喝汤过活——但她的大腿还是长粗了,她的挫败感也跟着不断增加。她现在已经没法正常思考,没法集中注意力。她的剧本就放在腰边——又肥又丑的腰边,她读了一遍又一遍,但什么也记不住。好像一切都失控了。

大概是老天想继续折磨她,这时候韦恩走进了房间。这几天丽萨一直绝望地拉着韦恩对台词,这让韦恩很开心,但是丽萨并没有同感。那个小混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记住所有台词,把《大鼻子情圣》背得滚瓜烂熟,好像他从小就开始研习这部剧似的。他只有前三天需要拿着剧本念词,后来就完全背会了!而丽萨已经练习一个月了,至今都没能记熟台词。

“韦恩。”她冷淡地打了个招呼。

“什么事?”他说。韦恩穿了件蓝色牛仔裤,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搭配了一件针织无袖汗衫。

“没什么。”她把剧本放在一边,回道,“只是在考虑午餐,但是看起来没什么好吃的。”

“那你想吃什么,你也想试试虾仁吗?”

丽萨瞪了他一眼,但他却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似乎对自己的笑话很是得意。这种场景可是挺少见的。

“丽萨,”他突然说道。然后俯身向前,皱着眉头问:“你是不是化妆了?”

丽萨脸红了,然后又腾起一股莫名的怒气,她皱着眉头,强忍住没有发作。然后使出了自己最好的演技,装作没漫不经心地说道:“是啊。”

“干吗要化妆?你素颜就很漂亮啊。”

“只是想尝尝新。”她很小心地回答,“怎么,你不喜欢吗?”

韦恩歪着脑袋仔细打量着丽萨,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困惑的小狗。最后他终于老实承认了:“不太喜欢。为什么要用黑色的口红?”

虽然丽萨很不情愿,但她不得不承认韦恩是对的。化这种妆并不是她的风格。其实她本来就讨厌化妆,最讨厌涂口红,因为她觉得涂上之后嘴巴油腻腻的,好像刚吃过炸鸡似的。她之前不化妆是因为用不着。如果必须化妆,她也毫无疑问会选择亮粉色的唇膏。但是凯瑟琳的口红都是暗色系的。

丽萨耸耸肩,说:“餐厅规定我们不能涂红色,因为涂红唇的姑娘看起来不像会干活的。”

“但是黑色让你看起来像个死人!”韦恩反驳她说。

“像死人并不违反餐厅规定,”丽萨对此似乎颇有研究,“不会干活才违规。”

“好吧。”韦恩说,“那个,你看起来好像还很累。你黑眼圈很严重。”

“真是谢谢你了。”丽萨冷冷地说。她不知道韦恩到底是在挖苦她,还是真看不出来那是她化的烟熏妆。反正不管是哪种,都让丽萨觉得很丧气。她头发乱蓬蓬的打着卷儿。她的吹风机早就坏了,但她根本没时间去买个新的。多亏了阿诺先生,每次她忙完店里的活儿都得直接跑去上课。而等她下课之后,商店早就关门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也没钱买新吹风机。

“那家伙怎么了?”丽萨突然说,“他今天已经吃了20盘了。20盘!他怎么能吃那么多的?”

而且还不长胖?这句话差点儿就脱口而出了,但还是被她咽回去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阿诺先生增加的那些体重似乎又减掉一半了——就在最近几天。最开始的两个星期,他吃得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胖。然后就突然打住了。当然不是指他的食量——他仍然保持每天都多吃一盘——而是说他的体重停止增长了。不仅如此,甚至开始降低了。没错,他每天吃15盘虾,然后是16盘、17盘……但他却开始变瘦了!而丽萨虽然越吃越少,但是却越来越胖。并不是生理期造成的,这十分明显。她基本什么都没吃,但是人胖了一大圈儿。所以可能的原因只剩压力了。但什么样的压力能让她这样呢?距离开幕之夜已经不到两周了。

“是啊,他真是糟透了。”韦恩表示赞同。

“他人还挺好的。”丽萨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帮阿诺先生说话。她讨厌那家伙,但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基本上她只是想跟韦恩对着干而已。“而且他给小费很大方,所以别再取笑他了。”

“嘿!”韦恩大声说,“我不会了。”

韦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瓶,上面印着锯齿状的闪电图案,和补充能量的介绍标语。他打开瓶盖,把里面的东西一口吃尽。丽萨听到他在咀嚼十几颗药片的声音,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老天啊,韦恩!”她大叫,“你在干什么?你是在我面前嗑药吗?”

“你说这个?”韦恩举着瓶子问,“这叫‘蛋白质炸弹’,宝贝儿。是补充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的药片。我的健身搭档萨德给我的,用来调整身体适应举重。这东西想吃多少都行,因为没法吸收的过剩营养会随着小便排出体外的。它还可以用来补充能量。里面有大量的维生素B和支链氨基酸‍‍3。来一片儿吗?”

“不要。”她厌恶地拒绝了。

“真的,”他继续劝说,“这东西真的特别棒。樱桃汽水味儿的蛋白质炸弹。多余的营养尿出去就可以了。你要想试试就吃一片吧,多余的营养可以尿出去的。”

“韦恩,你为什么穿着汗衫就来了?”丽萨开始转移话题了。不然不知道他还要说多少遍。韦恩从来意识不到他总是在重复自己的话,所以必须由其他人来转移话题。

“你是说我的无袖T恤?”

“这不是T恤衫,韦恩,这是汗衫,你知道吧,跟内衣差不多?”

“这个?不会的。萨德一直穿这种。因为这让他看起来很强壮——我已经快赶上他了。”然后他又曲起手臂向丽萨展示自己的肌肉,他总是这样秀给丽萨看,也秀给自己、给萨德、给任何人、给所有人。虽然他已经竭力隐藏了,但还是能注意到他正在打量自己映在自动售货机上的影子,并且十分满意。

“韦恩,别再这样了。”

“我都等不及再增重10斤了,这样我就和萨德一样重了,我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大块头的。”

“韦恩,”丽萨又泼他凉水,“肉都长到你屁股上去了。”

“才不是呢,肌肉都长到这儿去了。”他又一次曲起手臂,同时另一只手放在隆起的二头肌上,然后突然龇牙咧嘴地开始抚摸上臂内侧的肌肉。虽然仍旧要挽回面子,但他还是承认了:“我要休息一天。你知道吗,人睡觉的时候其实才是肌肉增长的时候。今天早晨我没练肱二头肌,我的喙肱肌‍‍4拉伤了。”

“喙肱肌?听起来像是《侏罗纪公园》里的东西。”丽萨低声嘟囔着,“说真的,你增加的体重都长到屁股上去了。别再用类固醇了,跟着那个什么萨德学对你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她突然讽刺地想到,也许这就是她屁股变胖的原因——整天接触韦恩身上那些该死的类固醇。

“这是什么?”他拿起丽萨剧本旁边放着的一张折起来的纸。

“韦恩,别动!”丽萨大声说,伸手想要抢回来,但是纸掉在了地上。韦恩赶在她从椅子上起身之前,抢先把纸捡了起来。

“29.5斤,29.5天,29.5美元。这真是个奇迹。”他大声念了出来。

“韦恩,”丽萨厉声说,“放回去,这是我的书签。”

“我就是用屁股想想也知道你在撒谎!”他开始顶嘴了。

“闭嘴吧,大屁股!”她反唇相讥。

“你说谁呢?”他也不甘示弱,“你上一两周长了几斤啊?”

“这他妈的跟你无关!”丽萨大声吼着。愤怒的泪水充满了眼眶,她强忍着才没有哭出来——谁知道还能忍多久。她知道自己的身材变化根本没法掩饰,但别人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还是很伤人。

“那个……我正在增重呢。”他用自己一贯的方式低声辩护,“我就很重啊,而且还在不断增重。也许你也该试试去健身房呢,这样你身上一部分脂肪就能变成肌肉了。”

“闭嘴,韦恩。别再说了!”

韦恩似乎还想要继续反驳,但最终还是闭嘴了。看着她发福的身体和不寻常的妆容,韦恩明智地选择了开溜。

真是混蛋,丽萨想。典型的男人:只看外表。感官就是一切,呵!丽萨一直知道,韦恩喜欢她其实并不是因为她的个性,但他仍旧追了自己好几年。事实上在初中就开始追她了。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用刚才那种厌恶的目光看过丽萨。是的,厌恶,他现在对她的身材感到厌恶了。一个这么聪明的男孩子怎么也会这么肤浅?

但其实连丽萨自己都感到厌恶了。她甚至不敢想自己体重增加了多少。她试图把发胖归因于压力,但她不是傻子,骗不了自己。压力不可能让一个人在两周内增加15斤的体重。对了,还不到两周。所以只有一个可能了:她也得了那种发胖的病,KBS。但她没钱看医生。

眼睛刺痛,她知道自己又要哭了。她已经很努力地想要忍住了。她到底是多失败啊,工作的时候一个人躲在休息室里哭?但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悲伤之情了,开始控制不住地啜泣起来。韦恩并不是唯一一个指出她发胖的人——只是最近一个罢了。昨晚《大鼻子情圣》的导演说话就毫不客气。“还剩两周就要开演了,现在可不是发胖的好时候。”他生气地说,“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有替补演员?”真是混蛋!

她的所有计划似乎都在土崩瓦解。如果她最终得不到那个角色——哪怕她通过了选拔也进行了排练——那她就拿不到分数。这就意味着她无法进入激情剧社。也就意味着她得当一辈子的服务生了——一个愚蠢、失败的服务生。这个想法让她感到惶恐——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她是不是要死了?或许爸妈能资助她看医生呢。但他们之前就反对她演戏,说这纯粹是浪费时间,如果她执意走这条路,那家里就不会给她一分钱的。她紧紧攥着剧本,试图转移注意力,但她根本做不到!

没人进休息室,没人能安慰她。他们怎么能这样?

* * * * *

前门被皮靴猛地踹开。凯瑟琳唱着假声转着圈进来了,她的耳机线被甩成了弧形,裙摆飞扬。她紧闭双眼,努力想要唱到一个高音,可这显然超出了她的能力。她看起来也许像个歌剧天后,可一开口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虽然是表亲——两人的叔叔都是托尼——但她们之间几乎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丽萨虽然迷人,但其实并不漂亮,而凯特则毫无疑问两者皆有。她面容精致,高高的颧骨高贵优雅,饱满的双唇引人注目。她身材丰腴,曲线玲珑,更别说她的身高了——超过一米八。胸前更是美不胜收。事实上,不管在哪儿,“它们俩”都比“她”本人更引人注目。

而且凯特是哥特风格。她穿着竖条黑色丝绸和酒红色绉纱相间的飘逸裙子,上身配一件维多利亚式剪裁的绉纱丝绸夹克,拉链只到乳沟处。长袖子下露出的双手整整齐齐地戴着蕾丝手套。乌黑的秀发高高扎起,露出她雪白的脖颈。除了胸前即使是对现代人而言也很前卫的深V以外,她简直是维多利亚式优雅的典范。只有她的智能手机是完完全全的现代产物——手机上套着带有蛛网装饰的黑色手机壳。

凯特终于睁开双眼,看到柜台上一个皱巴巴的购物袋,她眼里闪过一丝光。她干脆利落地以罗密欧的戏剧性台词结束,“轻声!”可她说的跟莎士比亚笔下的一点儿都不像。“什么鬼?丽萨!”

“我就在这儿。”丽萨坐在镜子面前叫道。她一直忙于收尾眼线。烟熏眼妆是她隐藏核桃眼的最后一道防线。丽萨发现凯特在音乐中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时,她喊道,“我在这!别放了!”

凯特一把扯掉耳塞,任凭它们垂下来。黑色眼线和酒红色睫毛膏衬得一她双明眸分外高雅,她鄙夷地眯起了眼睛,抬起戴着蕾丝手套的手,先是指着那个碍眼的包,然后责备地指着丽萨。看到室友身着她的黑色皮裙,凯特的眉头微微一展。

“哦,”她说道,“你要走暗黑风格了?哎呀呀!”

她高兴地尖叫起来,几步就穿过整个公寓去拥抱丽萨。凯特蹬着高跟皮靴,显得个子更高了。丰满的胸部压在丽萨身上,这让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这个可怜的姑娘几乎要被凯特的热情压得喘不过气来。一个长长、热烈的拥抱过后,凯特终于退开一点儿,但双手仍然抓着丽萨的肩膀,盯着她不容置疑地说道:“哦,你知道我爱你,我的小蝙蝠宝宝‍‍5,可我不会允许我家里有任何形式哥特主义‍‍6。”

“形式哥特……”丽萨结结巴巴,“什么宝宝?”

“在我眼皮底下不能有商业化的哥特服装,”凯特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要想走哥特风,就得走对路子。”

“你在说什么?”丽萨终于发问。

“你穿着我的黑皮裙呢,”凯特答道,一副明摆着的样子,“你还破天荒这辈子第一次化了妆——而且还化了浓妆。我敢说你肯定是想尝试走哥特路线。谢天谢地。人生苦短,怎能浪费在那些乏味的衣服上。”

凯特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若有所思地抚弄着自己的下巴,又说道:“还有,你需要帮助,亲爱的。这太明显了。”

看到丽萨目瞪口呆的表情,凯特非常耐心地解释道:“并不是穿一身纯黑的衣裳再加几只蝙蝠就叫哥特。但是你也不用难为情。你怎么会知道呢?你从来没问过我的世界是什么样。跟别人一样,你觉得满腹牢骚的青少年和装扮华丽的吸血鬼就是哥特了。饶了我吧。”

凯特一手搂住她的学生,领着她坐到沙发上。站在凯特身边一比,丽萨觉得她甚至比大块头韦恩还高,而且她丰满至极。“坐下,学着点。”

丽萨乖乖照做。

“第一课:不要只是因为黑色,就觉得是哥特。当然了,一个好处是黑色显瘦。我喜欢自己的样子,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再瘦五斤不会更好看!总之,你从热门话题‍‍7只能找到黑色和蛛网印花。”

“那哪里——”

“嘘!”凯特打断她,抬起一只手指示意安静。一等到丽萨闭嘴,她就拍了拍她的膝盖。“别吵,蝙蝠宝宝。可别逼我打你屁股。”

“我说过了,”凯特忽闪着涂着紫色眼影的眼皮,继续说道,“我的天鹅绒、蕾丝和缎子都是从二手店买的。既然你从来没尝试过熟女装扮,就先远离蕾丝和细高跟吧。你的身材也不适合穿束腰‍‍8。荷叶边呢?更不行了。不过你是俏皮短发,可以戴一顶礼帽。还有缎带。对,你需要缎带。或者至少穿双到膝的绑带长靴。”

“缎带?”丽萨重复了一遍,很是惊讶。“缎带看上去不是很压抑。”

有那么一小会儿,丽萨心中充满了希望。她可以把这次挫折当成跳板来体验点什么新鲜有趣的事吗?哎呀,阴暗的想法又冲进脑子里了:“哦,这行不通!我唯一知道的哥特就是《芝麻街》‍‍9里的伯爵!一只!一只飞翔的蝙蝠。两只!两只飞翔的蝙蝠!”

凯特点点头,很是满意。但丽萨还是一股脑儿悔恨。“我看起来就像冒牌货。我甚至连耳洞都没打呢!”

“冷静点,”凯特嘲弄道,“我们的入门仪式可不包括穿孔之类的东西。我甚至连文身都没有——不过我在考虑要不要文一个蛛网在我的……好啦,现在是在说你。哥特是一种态度。”

“所以我得阴郁、沮丧咯?”

“我就是整天阴郁、沮丧吗?”凯特假装悲伤地问道,“我不这么看!真正的哥特不会整天躲在街角闷闷不乐地抽着丁香烟‍‍10。我们会去戏剧社,我们会辩论。与刻板印象不同,我们喜欢社交。当然如果我们独处的时候能制造一些鬼魅效果,那确实会给我们加一些哥特分数,例如靠在天鹅绒躺椅上借着烛光读波德莱尔‍‍11。”

“哥特……分数?”

“我只是在开玩笑。”凯特承认道,“可拜托!你没看过《海军罪案调查处》‍‍12那部剧里的艾比吗?她快活、喜欢圣诞等等。但她就是个彻底的哥特,因为她独立,不随波逐流。哥特也有快乐的一派,知道么:快乐哥特,如果你愿意的话。哦,闪闪发光,星光闪耀!”

丽萨仍然噘着嘴。凯特弯下腰,用两只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掌托着丽萨的脸。

“跟我混,亲爱的蝙蝠宝宝。我们马上就会让你快乐起来。成为哥特就是要拥抱你的个性。只有你可以真正赞扬自己的个性,因为只有你才真正知道自己是谁。社会只看到它想看的部分。这种感知才一文不值呢‍‍13。”

* * * * *

“阿诺先生,你看起来很是容光焕发啊。”

他的白胡须兴奋地颤抖着。“哎呀,确实是的,丽萨。确实是的!”

“嗯?”丽萨提示到。她已经乏于对他的出现动怒,所以学会了忍受。当然了,餐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其他的客人几个小时前就离开了。吃26盘虾需要花很长时间。也就是说他今天吃了2700只虾。丽萨对这种骇人的数量早已习惯了。

“今天,”阿诺先生笑容满面地说,“我看到了我们这个年代的一个英雄。”

她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他没有再说什么。他说的会是谁呢?一个影星?一位音乐家?

“呃?”丽萨又提醒道。她突然间害怕他可能在说某个政治家。这得多乏味啊?

“我看到尤金·赛尔南了!”

丽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谁?”

他眉毛惊讶地一扬,问道:“你不知道尤金·赛尔南是谁吗?”

丽萨耸耸肩说道,“我应该知道吗?”

“当然了!”

“好吧,好吧。那他是谁啊?”她忍无可忍地问道。

“天呐,他是最后一个在月球上留下脚印的人!”

“那不是尼尔·阿姆斯特朗吗?”

“不,不,”阿诺先生急不可待地纠正道,“尼尔·阿姆斯特朗是第一个!你知道,先是阿姆斯特朗和巴兹·奥尔德林,然后是皮特·康拉德和阿尔·比恩执行了阿波罗12号任务……”

“嗯。”丽萨没精打采地回应道。

“一共有12位勇士。”阿诺先生继续说道,依旧如痴如醉地继续他的话题。

“嗯。”

“我看到尤金·赛尔南在科学与工业博物馆致辞。他可不仅仅是最后一次阿波罗任务的指令长,他还是一个卓越的演说家。”

“你还真是痴迷月球,不是吗?”

“哦,是啊,”他严肃地回答道,“她太美了。她隐藏的秘密比你可能知道的多多了。哦,我多么嫉妒那些登月的人啊……登上,却没有触碰。不,月球不容触碰。”

“月球有什么稀奇的地方?”丽萨挑衅道。她已经厌倦了他的怪异举止,也厌倦了自己诡异的身体,真的厌倦了。这让她想跟人找茬争吵。“上面只有岩石,不是吗?没什么有趣的。”

“哪有!一切都很有趣!那么多生命都要仰仗于她,这难道不迷人吗?天呐,全球每天都有三分之一的人得依赖她。”

“这是什么意思?”

“伊斯兰历法,当然了。”他目光呆滞地说道,“自新月后的第一次娥眉月开始,穆斯林就开始了一个新的月份。但感召我的还是她的秘密。想想她的样子。你通常只能看到新月和残月。”

“所以呢?”

“但她是完整的!总是在那里,总是完整的。她是那么大,可大多数人只看到了一小部分。人类的感知力太容易被操纵了。”

“这为什么有趣呢?”

“感知力,亲爱的!感知就是一切!”

丽萨摇摇头,一点儿也不喜欢他说的话。她质疑道:“所以你就痴迷月亮,那又如何?这跟你吃那么多东西——大概都够养活一个国家了——有什么关系?让我猜猜:虾是从海里捕来的,海水潮起潮落,是受月亮这些影响的。”

他的眼睛亮了。“是的!现在你开始明白了!世人只见残月,可她却是一轮圆月,那么美丽。是那些看见新月的人一直以来都错了吗?还是说另有隐情?承认现实与感知之间的差异——不,还要按照这差异行事——能够解开很多谜团。你注意到我是怎么显瘦的?”

她脸色一沉。她怎么可能没注意!他一天吃2000多只虾,可还是瘦得跟竹竿似的!他看起来跟三周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几乎一样瘦。而丽萨没怎么吃,却越长越胖。

“这关乎感知和现实。”阿诺先生解释道,“相信我,月亮的秘密可以应用到人身上,如果他们够聪明的话。我们没有受到直接影响——不像潮汐那样——但我们并不是免受她的影响,不是的。随便去问一个急诊室医生。月圆的时候事故发生率更高。”

丽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显得困惑又恼火。阿诺先生注意到了她的表情,返回常态,和蔼起来。

“你当然不相信我的话了。”

她对他冷冷一笑。“我觉得你疯了。”

他轻蔑地一哼,重新看向他盛着虾的盘子。“是吗?”

肿胀的双手在那堆小山丘上挥舞着,好像在火堆上取暖一样。

“感知力让我可以转移。刚开始我只是能做到看起来比本人瘦一些,就像美丽的露娜‍‍14一样。可在发现了她的秘密之后,我对感知力的操控把我带到了一个更高的境界——可以转移了!一切源于感知力。感知力就是一切。”

“不!”丽萨突然喊道。“感知力什么都不是!我不是看上去的那个人!我不是!”

阿诺先生似乎对她的爆发无动于衷。他冷冷地看了她一会,接着白色胡须开始颤抖。

“也许现在不是,”他说,眼神中仿佛已经知晓一切,“但你会是的。你会是的。”


1 盈凸月:月相名,出现在满月之前,此时月亮表面大部分地区都是明亮的。

2 一种轻薄带皱纹的丝绸制品。

3 提高肌肉力量和人体耐力的营养补充剂。

4 上臂内侧的肌肉。

5 对哥特文化有深入了解的哥特爱好者们自称为“蝙蝠”,并将刚刚接触哥特的爱好者称为“蝙蝠宝宝”。

6 哥特爱好者们对那些“伪哥特”现象的称谓,指单纯模仿哥特装扮但并不了解哥特文化的人或热门的、商业化的哥特元素。

7 美国的一家专门出售音乐和朋克、摇滚文化相关的服装和饰品的零售连锁店。

8 起源于欧洲宫廷的服饰,多为女性穿着,用来勒紧腰腹从而使身材曲线更加突出。

9 美国的一档儿童早教节目,综合运用木偶、动画和真人表演等表现手法向儿童教授基础阅读、算术、颜色的名称、字母和数字等基本知识。后文的“伯爵”是其中一个模仿吸血鬼样子设计但性格友好的玩偶,喜欢数数,由1数到10,数到最后就会闪电。

10 香烟的一种,起源于印尼,将丁香或丁香油与烟草混合制成。

11 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1821-1867),法国十九世纪最著名的现代派诗人,象征派诗歌先驱,代表作有《恶之花》。

12 海军罪案调查处(Naval Criminal Investigative Service,简称NCIS)是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电视网的一部电视系列剧,讲述了一组隶属于海军犯罪调查局的探员的故事。

13 感知一文不值:改编自美国作家泰瑞·古德坎创作的奇幻小说《真理之剑》系列第一部的《巫师第一法则》中的一句名言——“现实一文不值,感知决定一切”。

14 古罗马神话中的月亮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