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两名管理者 人界历三八〇年五月 1
我、桐之谷和人从VRMMO-RPG《Sword Art Online》里注销是在2024年11月7日。
在经历了康复训练后,12月回到位于埼玉县川越市的家中。虽然两个月前就已年满十六岁,但在同年级的学生挑战高中入学考试时,我还奋战在艾恩葛朗特的大约五十层的迷宫当中,当然那里是没有学校存在的。
所幸的是——这么说应该可以吧,只读了一半的初中出于温情还是授予了我毕业证书,换作是一般情况,我必须要在预备学校中接受补习,并晚一年参加高中入学考试才对。本应如此的我,却从国家那里得到了这样一个完全没料到的救助。
从SAO中生还的约六千名玩家中有超过五百名初中生与高中生。为了这五百名学生,国家在东京都西东京市设立了一个让他们於2025年4月免试且免费入学,并且毕业后可以获得高考资格的学校。
校舍直接挪用了前年废校待拆的都立高中校舍。教职员工主要是以委任的方式返聘回来的退休老师。按照教育法的分类,该校属于国立专修学校的范畴。
安保方面十分到位,这反倒是给人增添了一抹不安的情绪,但在和家人以及亚丝娜商讨过后,我还是决定进入这里就读。对于这个决定我也没后悔过。每天都沉浸在与同样修读Mechatronics
机械电子工学课程的朋友们设计制作各种设备的乐趣中,而且还能与亚丝娜、莉兹贝特、西莉卡她们见面。除开那每周一次强制接受的心理辅导,可以说是十分充实的校园生活了。
然而,我却又一次没能完成在学校的学业。
在入学后过了一年零两个月,也就是2026年6月。出于某些原因,我的意识突然进入了一个名为《Under World》的世界中。於人界北部露莉德村附近森林甦醒的我,拼命尝试着联系开发并运营此世界的风投企业《拉斯》的工作人员,却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没办法,我只得在这个世界内找寻和外界联系的设有控制台的地点——为此我和在这个世界邂逅的搭档优吉欧一同踏上了通往人界中心的央都圣托利亚,还有那耸立于正中央的公理教会中央大教堂的旅程。
用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按照Under World的历法——我们总算抵达了圣托利亚,不过还是无法进入中央大教堂。通往公理教会的大门时常处於紧闭的状态,能够进入这里的只有在每年春季举办的《四帝国统一大赛》上取得优胜的剑士。
因此,虽然目的不同但同样以大教堂为目标的我和优吉欧,为了取得大赛入场资格首先进入到了名为《帝立修剑学院》的学校中。在这里教授的都是些在现实世界中完全不存在的剑技与魔法(準确来说应该是神圣术)的课程,虽然从未经历过住宿生活,但我还是按照自己的步调适应了修剑学院的生活……不,就算用享受来形容也不为过。
但,就在入学后一年零一个月,也就是人界历380年5月。
又发生了一件让我不得不放弃学园生活的事件。我的「近侍」、名为萝涅的初等练士还有优吉欧的近侍缇卓,落入了两位高级贵族男子精密设下的陷阱当中。
赶到现场的优吉欧打破了身为Under World人的《无法忤逆法律》这一绝对的限制,拔剑出鞘。使出浑身一击将上级贵族温贝尔的左臂斩断,姗姗来迟的我则在与莱依奥斯的剑斗中砍下了对方的双手。
虽然是重伤,但只要立即接受止血神圣术的治疗生命就不会受到威胁,不过却发生了奇怪的现象。被迫在人界最高法律《禁忌目录》和自己的性命之间做出抉择的莱依奥斯,发出了不能称之为人类的叫声,就此丧命……不,应该是停止了活动。
我和优吉欧被学院逐出,并被公理教会派来的《集成骑士》带到了位于大教堂地底的牢狱中。才经历了第三次『中途辍学』立马又逃离了监狱,并在蔷薇园中寻找通往大教堂入口的我和优吉欧又遭遇了新的集成骑士,而前来救下了逃亡中的我俩的——
是一位名为『Cardinal』的不可思议的少女。
居住在位于封闭空间中巨大图书室内的Cardinal,把在战斗中被喷泉弄得湿透的优吉欧赶去了浴室,并在这段期间对我讲述了一个让人惊讶的事实。
这个名为Under World的世界,其模拟出的文明按照内部时间来算已经历了约四百五十年了。
支配世界的公理教会的最高祭司,是一位过去被称作奎涅拉的美人——然而却和其他居民没有什么区別的少女。
精通神圣术也就是系统命令的她,为了追求力量最终掌握了禁断的咒文——『全命令列表』的阅览命令。随后她从模拟实验中的一个样本进化成了管理者。
获得了绝对支配权的奎涅拉现在应该正在中央大教堂最上层俯视下界的一切吧。她的目光是否看到了在神圣的庭院内陷入徬徨的我和优吉欧呢……
看着突然感到一阵恶寒身体打了个哆嗦的我,坐在圆桌另一头的Cardinal露出了苦笑。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推了推鼻樑上的小小眼镜。
「要害怕的话还太早了。」
听到这平静的语调,总算是将寒意甩开的我做出了回答。
「啊啊……不好意思,请继续吧。」
拿起自己的茶杯,吸了一口味道如同现实世界的咖啡的茶水。
Cardinal小小的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用极为冷静的语调再次开始了述说。
「二百七十年前……成功的呼出了全指令列表的奎涅拉,首先提升了自己的权限,让自己能够干涉操控世界的Cardinal System。然后,她将本来只有Cardinal才持有的各种各样的权限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地形和建筑物的操作、道具的生成、还有对包括人类在内的可动Unit的耐久力……也就是天命的操作…………」
「天命的……操作。也就是说,壽命的界限……」
听到我这试探般的话语,年幼的贤者平静的点了点头。
「也可能突破哟。成为绝对管理者的奎涅拉一开始的行为就是将年过八十,处於殒命边缘的自己的天命值完全恢复。随后停止了自然减少。再接着就是容貌恢复。取回了十五岁左右,花季少女般美貌的奎涅拉的欢喜……年纪不大,而且身为男性的汝应该也无法想像得到吧……」
「嘛……这是所有女性究极的梦想之一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
我带着一副自豪的表情做出回答,而Cardinal只是不屑的哼了一声。
「就算是没有人类的感情的老身,都对自己现在这个固定下来的外貌越来越不满呢。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让这个身体变成再长大五六岁时候的样子啊……——总之就是,被支配欲望所驱使的奎涅拉如临绝顶的愉悅感多么强烈也就可想而知了。现在的她,已经能够自由的操纵广大的人界,同时也保有了永远的青春与美貌。狂喜至极的她,残存的理性已经少得可怜了……」
眼镜后面,Cardinal的大眼睛瞇了起来,像是在嘲笑着人类的愚蠢——又或者是怜悯。
「——如果她就此满足的话倒也好了。可是,奎涅拉心底的欲望泥淖,却是个无底洞。真是不知满足的人啊……最后,她甚至连有人和自己拥有同等的权限这一点,都不能容忍了。」
「那是指……Cardinal System本身吗?」
「正是。就算对方只是没有自我意识的程序,她也想要将其排除。然而……就算再怎么擅长神圣术,奎涅拉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和科学文明无缘的Under World人罢了。管理者等级所使用的复杂的命令体系,就算花上了一整个晚上,她也无法完全理解。於是,她尝试着去阅读写给《拉斯》技术人员的Reference
操作说明,试图强行将其解读出来——然后,她犯错了,犯下了唯一的,但却是致命的错误。她试图将Cardinal System本身纳入自己的存在之中而从列表中找出了一条冗长的命令,吟诵了出来,结果……」
伴随着叹息,少女说了下去。
「……结果,奎涅拉把编程者给予Cardinal System的基本命令植入了自己的Fluct Light中,并将其当作无法被改写的行动原理。原本打算夺取权限的她,最终将Cardinal和自己的灵魂融合在了一起。」
「……什……什么?!」
我一时间无法理解其意义,只是呆呆的重复著对方的话。
「给Cardinal的基本命令……具体是什么呢?」
「——『维持秩序』。这就是Cardinal System的存在目的。既然汝曾经在现实世界接触过搭载了同样系统的游戏的话,应该很明白这一点才对。你们这些『玩家』的行动无时无刻不处於监视之下。如果发现有破坏世界平衡的事件发生,就毫无留情地进行惩处。」
「啊啊……是这样。我们当时每天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瞒过Cardinal,但是不管我们做出怎样的尝试都会被它立刻看穿……」
我想起SAO时代,每次我们发现可以让我们Farming
安全练级的狩猎场,那里就会马上被系统处理掉的往事,由衷的叹了口气,Cardinal也不自觉的露出了自豪的微笑,脸上的表情驱散了她身上老贤者一样的氛围,取而代之的是与同龄少女相若的天真无邪。
「这是当然的,就算再多的小毛孩子聚集在一起想馊主意也不可能有办法蒙混过关……不过,对于奎涅拉来说,所谓的『维持秩序』是比这更为极端的东西。因为强行在自己的Fluct Light,也就是灵魂里写下了这样的命令,奎涅拉昏倒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而那个时候,她在各种意义上都不再是人类了。不会老去,不用吃饭也不用喝水……仅仅抱有『让自己支配的人世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的慾求的存在……」
「永远……保持……」
低声重复著这句话的我开始了思索。
不仅是Cardinal System这般广义上的AI,其他的VRMMO管理者也都希望游戏世界能够永远保持永恒不变吧。为此才会不断调整货币、道具、还有刷怪频率来维持平衡,维持游戏的秩序吧。不过,就算管理者拥有等同于神的能力,他们也有一样无法控制的东西,那就是玩家。
和这一样,以上理论应该也符合Under World这个世界吧……?
就像是看透我的想法一样,Cardinal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向下说明。
「在此之前,Cardinal System对这个世界的维持机能,只是通过干涉动植物、地形或是天气一类的物品和效果——也就是作为容器的世界本身来进行的,基本上不会去干涉身为居民的人工Fluct Light的活动……然而奎涅拉则不同。她想要把人类的生活都彻底固定下来。」
「固定……也就是说,不论是谁每天都得重复同样的活动,不能做些从未做过的事……是这个意思吗?」
「嗯……嘛,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老身接着向下说……与Cardinal System融合的奎涅拉,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公理教会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
听到这个词,我再次插了一句。
「这、这个名字,那家伙也说过。集成骑士,艾尔德利耶·Synthesis……那个……」
「Thirty-one,吧。」
「是的是的。好像是蒙受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召唤,从天界来到了地上。……原来如此,指的就是奎涅拉啊……怎么说呢,总觉得那个名字很厉害啊。」
『Administrator』这个英文单词,比起其管理者的本意,让我更能联想到的是PC上的管理员帐号。奎涅拉选用这个名号到底是取了哪一方面的意思,这点我仍然无法知晓①。
①rkl:Windows xp的影响力好可怕……
听到我的感慨,Cardinal露出了淡淡的苦笑。
「要用这个世界的神的名字来称呼自己,那家伙应该会这么说的吧……——不管怎么样,在名号和实质上都成为这个世界管理者的奎涅拉,最初发佈的命令,就是将当时的四名大贵族封为皇帝,将人界划为东南西北四个帝国分而治之。桐人啊,汝应该已经见过将央都圣托利亚分隔为四的墙壁了吧?」
听到这个问题,我点了点头。
我所生活过的修剑学院,位于诺兰高尔思北帝国首都内被称为北圣托利亚第五区的地方。透过宿舍的窗户,总能看到一堵比其他任何建筑都要高的白色大理石巨墙。被称作《不朽之壁》的巨墙那边便是其它国家的首都,起初听到这些时我可是著实吃了一惊。
「那座墙壁,并不是居民们切割大理石,花了许多年的时间修建而成的。而是奎涅拉……不对,Administrator施展神威,瞬间便凭空出现的。」
「……瞬、瞬间!?那堵巨墙!?这已经超过神圣术的范畴了吧……当时圣托利亚的居民应该都颤抖不已了吧……」
「毫无疑问,她就是这个目的。把Cardinal System的力量展示在居民面前,将敬畏之心烙印於他们的心中。通过内心的障壁,还有名为《不朽之壁》这个物理上的障碍,限制人民的移动与交流。将信息的传播途径限定为公理教会的组织网络,也是为了控制人心,希望以此让世界上的人们永远无知而淳朴,忠实的信仰著教会……生成的物理障碍还远不止那座胡来的墙壁。为了对已经扩张到世界各处的开拓者们的居住地域也施加同样的限制,Administrator还在地图上生成了许多大型地形对象。什么切不开的巨石、填不平的沼泽、渡不过的激流、砍不倒的大树……」
「等,等等,你刚才说了……砍不倒的大树?」
「是的。给一棵大得不得了的树加上近乎无限的Priority
优先度与Durability
耐久度。」
我脑海中下意识的浮现出那棵恶魔之树——基加斯西达那令人欲哭无泪的坚硬,双手手掌在桌子下面来回搓著。
也就是说,基加斯西达并非在露莉德村南部的森林中自然产生的树,而是Administrator利用其恐怖的耐久度以及资源吸收力,而人为设置的阻碍物。
在世界各地,还分布著和那个一样的东西吗?为了排除那种东西的阻碍,为数众多的人们不得不倾注上数百年的时间,不断重复著毫无回报的努力……
我抬起头,名为Cardinal的少女,依旧用那像是看穿了我的内心所想似的眼神望着我。小小的嘴唇微微颤动,平静地往下说去。
「……绝对统治者Administrator治下的平和而无为的年代,就这样开始了。二十年……三十年……百姓失去了进取之心,贵族身上的腐败气息已然臭不可闻,之前还在不断进步的剑术也如你所知的沦落成了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四十年,五十年,看着如同浸在温水里一样一成不变的人类世界,Administrator感到了深深的满足……」
这样的满足,和一个人打量著生态系统完备的Aquarium
水族箱时所感受到的愉悅毫无二致。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小水槽里堆筑蚁巢时的往事,心中百感杂陈。而Cardinal也低著头,恍若沉浸在深深的思考中,然而说话的声音却依然坚定如故。
「然而,这样的体系并没有如她所愿的得到永远的Stasis
停滞。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故发生了……在奎涅拉成为Administrator的第七十个年头,她察觉到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变。在睡眠时间之外也会短暂的失去意识,几天前发生的事情都回忆不起来,连理应完美的记诵下来的系统命令都不能马上想起,诸如此类的不容忽视的症状纷纷向她袭来。Administrator使用管理命令,仔细检查了自己的Fluct Light……其结果让她战栗不已。记忆储存区域的总存储量,不知何时已经达到极限了。」
「极、极限?」
想不出能说什么的我,只能鹦鹉学舌的重复著对方的话。记忆……换而言之就是灵魂的数据容量是有上限的吗?这种事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乍一听是会有些吃惊,但仔细想想的话是理所当然的吧。不管是储存Fluct Light的Light-Cube还是生物大脑,其体积都是有限的,所以能够记录的量子字节的数量自然也是有限的。」
对着平然地道出这些的Cardinal,我举起右手要求注解说明。
「稍,稍等。那个……刚才所说的名为《Light-Cube》的东西,是保存Under World人的Fluct Light的介质吧?」
「什么啊,连这个都不知道吗。当然是的啊,Light-Cube是边长为五厘米的立方体,每个Under World人的Fluct Light都被封存在其中一个里面,而且储存不需要耗费资源。这些Cube聚合在一起,就组成了一个边长为三米的《Light-Cube Cluster》。」
「诶,这个……五厘米组成三米……」
我开始心算Light-Cube的总数,就在计算三百除以五的时候,Cardinal便道出了答案。
「理论上有二十一万六千个。不过,因为Cluster中央处有主存储装置《Main Visualizer》的存在,因此实际数值要少一些。」
「二十一万……这就是Under World的人口上限吗?」
「是的。顺带一提,现在还十分的充裕,所以就算汝想和某个女孩生一堆小孩也完全不必担心閒置Cube的数量哟。」
「这样啊……我说,我,我才不会去做那种事呢!」
我赶忙摇了摇头,年幼的贤者用怀疑的目光扫视了我一眼后,又把话题调转了回去。
「……不过,正如老身刚才所说,每个Light-Cube的记忆容量终究会迎来极限。Administrator从作为奎涅拉出生开始,已经经历了一百五十多个春秋,在这段时间里不断累积的记忆,终于开始从水瓶里满溢而出,记录和回忆的功能都产生了障碍。」
我却无法将这些话当耳边风。对我来说,这绝非事不关己。在这个时间加速流动的世界中,我已经积累了两年多的记忆。虽然在现实世界中只过了几个月甚至只有几天,这两年多的时间也确实消费掉了我「灵魂的壽命」。
「安心吧,汝的Fluct Light还基本和白纸一样呢。」
像是看透了我的内心一样,Cardinal伴著苦笑说道。
「那种比方算什么嘛……说的好像你在我的脑子里翻书一样。」
「差不多吧。和汝比起来,老身的Fluct Light就已经像画册和百科全书一样了。」
Cardinal带着清朗的表情喝了一口茶,却不小心呛到了喉咙里。
「——我们接着说吧。对于存储空间耗尽这一预料之外的事态,即便是Administrator也狼狈不堪。与天命这样的状态数值不同,世间还存在著她无法操纵的壽命,这一点她之前想都没想过。但是,她绝对不是会老老实实接受命运的女人。和之前篡夺了神之宝座时一样,这次她又想出了一个恶魔一般的解决方法……」
她放下茶杯,脸上带着明显的嫌恶感,将大丽花一样纤细的双手交叉在桌子上。
「……当时……也就是距今两百年前,有一个作为公理教会的见习Sister
修女在中央大教堂的下层学习神圣术的,刚过十岁的女孩子。名字叫……叫……好像忘掉了。她出生于圣托利亚城中一名家具制造师的家庭,因为随机参数的波动而有了比一般人高那么一丁点的系统访问权限,因而被授予了修女的天职。那个女孩有著茶色的眼睛和鬈发,身材瘦小……」
我下意识的眨了一下眼睛,看向Cardinal的容貌。刚才的那些形容,不管怎么听,都俨然是在描述Cardinal本人。
「Administrator让人把那个女孩子带到大教堂最上层的房间里,带着满溢慈爱的圣母般的微笑将她迎了进来。那家伙是这么说的——『从现在开始,你会成为我的孩子,成为引导这个世界的神之子』……从某种意义上来看,这句话没有错——如果把『孩子』理解成『继承自己灵魂信息的人』的话。然而,这其中并不存在亲子之间才会有的任何一种感情……Administrator想要将自己Fluct Light中的思考领域和重要的记忆,覆写到那个女孩子的Fluct Light之上。」
「什……」
恶寒不知第几次的爬上我的后背。灵魂的覆写——只是说出口就觉得可怕至极的行为。不知什么时候,手心已经全是冷汗。将湿透的手掌在裤腿上蹭干,我强装镇定的开口问道:
「但……但是,如果能够对Fluct Light进行如此复杂的操作的话,直接把自己记忆中不需要的部分删除掉不就好了嘛?」
「汝难道会对重要的文件突然进行编辑吗?」
对于对方的反问,我一时语塞,摇了摇头。
「不……我会先进行备份。」
「对吧。Administrator一直没有忘记,在自己将Cardinal System的行动原理写入自己的Fluct Light的时候,意识中断了一整天。对Fluct Light进行操作本来就伴著那样的危险。也就是说,害怕自己对记忆的整理会造成重要数据的损坏的她,决定先夺取少女仍有不少可用记忆空间的灵魂,确认整个复制操作顺利告终之后,再把已经磨损得千疮百孔的旧灵魂拋弃掉,使用新的灵魂延续自己的生命。这个计划相当周到,也相当慎重——然而这却成了Administrator,不,应该说是奎涅拉的第二次失败。」
「失败……?」
「正是。因为,在自己的意识已经转移到女孩子身上,而原来的自己还没来得及被处理掉的那个瞬间……不是恰恰出现了两个拥有同等权限的神了吗?Administrator经过周密的计划,準备好了这个恶魔的仪式,并经由这个名为《合成之秘术》的,意在人为的将灵魂和记忆集成的仪式,成功的夺取了他人的Fluct Light。这正是老身一直等待着的时刻……等了七十年终于被我等到的时刻!!」
说到最后,Cardinal声音已激动得如同吶喊,而我则是不明就已的看着她。
「稍……稍微等等。你是……现在跟我对话的Cardinal,到底是谁?」
「——还没明白吗?」
Cardinal向上推了推眼镜,低声作出了回答。
「桐人啊,你是知道老身的最初版本的吧?那么,说说看吧,Cardinal System拥有怎样的特征。」
「那……那个……」
我皱紧眉头追溯著艾恩格朗特时代的记忆。Cardinal System这一程序,原本就只是茅场晶彥为了维持SAO这一死亡游戏的运转而开发出来的,也就是说——
「……能够在不需要人工修正与维护的条件下进行长时间的运作……?」
「正是。所以,为此……」
「为此,系统被分为两个核心程序……主程序负责调控游戏的平衡,而副程序则在此过程中对主程序进行错误检测……」
说到这里,我才恍然大悟,瞠目结舌地看着面前顶著一头鬈发的年幼少女。
对于Cardinal System拥有强大的错误修复功能这一点,我应该比谁都清楚。因为,在SAO攻略过程中,我和亚丝娜的女儿『唯』,原本就是Cardinal的下位程序。为了从把唯识別为异物,无情的想要将其消去的Cardinal手中守护下自己的女儿,我可是拼尽了全力。
具体而言,我通过系统控制台访问SAO的程序空间,搜索到了构成唯的相关文件,将其压缩并赋予物品的属性。然而,仅仅是这样简单的操作,能够在Cardinal察觉到我的非正规登录从而将控制台关闭的数十秒之内完成,就已经堪称奇蹟了。那个时候,在发光的键盘背后和我对峙著的强大的气息,正是Cardinal的错误修复程序……换而言之,就是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惹人怜爱的少女吗?
而眼前的这位『Cardinal』则对我复杂的感慨一无所知,只是像面对迟钝的孩子一样叹了一口气,接下了之前的话。
「汝总算是明白了吧。——奎涅拉铭刻进自己灵魂中的基本行动原理,并非只有一个。除了给予主程序的『维持世界稳定』的命令之外,还有给予副程序的……『矫正主程序的错误』的命令啊。」
「矫正……错误?」
「当老身还是没有意识的程序的时候,这一工作只是反复检验主程序输出的数据罢了。然而,一旦老身作为奎涅拉的『影之意识』获得了人格,就只能在没有冗长的数据符号的帮助下来判断自身的行为。喏……就像是你们经常掛在嘴边的,『多重人格』一样的情况。」
「现实世界里,似乎也有人认为多重人格只是小说家虚构出来的概念而已。」
「嚯,这样啊。不过对老身来说这个词是再恰当不过了。只有在奎涅拉的意识稍微放松的一瞬间,老身才有机会出现在意识的表层。然后,老身开始思考了。这个名叫奎涅拉,不,Administrator的女人,到底犯下了怎样的大错呢?」
「大错……吗?」
我不由得反问了回去。既然维持这个世界是Cardinal主程序的基本原理的话,不管奎涅拉采取了怎样过激的手段做出了怎样的事,其行为理应还是和这一原理完全契合的才对。
在我笔直的目光前方,Cardinal以严肃的声音做出了回答。
「那么,就问问汝吧。在你过去所知的范围内,其他世界里的Cardinal System,有哪怕一次做出过亲手伤害玩家的行为吗?」
「没……没有过。确实,虽然Cardinal是玩家的最终对手,却不会毫不讲理地直接攻击玩家。抱歉。」
下意识的向对方道歉,不过Cardinal只是轻轻呼了口气,就继续说了下去。
「然而,那家伙却这么做了。对那些对自己制定的禁忌目录抱有疑惑的,或者是说出了带有反抗意味的话的人,她在他们身上施加了在某种意义上比死更为残酷的刑罚……关于这一点之后会详细说的。於是,从沉眠中醒来的老身——也就是Cardinal System的副程序,判断出Administrator的存在自身已经是个巨大的错误,於是开始反覆尝试将其抹消的行为。具体上来说,从塔的最上层跳下去三次,用刀插进心脏两次,用神圣术将自己焚烧了两次。如果能通过这样的行为将自己的天命变成零的话,就算是最高祭司也无法避免自己的灵魂被消灭了。」
听到可爱的少女口中说出的悲壮的台词,我无言以对。然而Cardinal连眉毛也没动一下,保持著冷静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最后一次真的相当可惜。用所有术式中攻击力最强的神圣术对着自己施放,从天而降的雷电已经将Administrator庞大的天命减少到了最后一滴了,然而在这个时候,主程序再次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这样一来,不管之前造成了怎样的伤,都不再致命了。只要使用完全回复的术式,一切便又回到了原点。更要命的是,Administrator也由此察觉而将老身,亦即是说作为潜在意识的副程序当成了真正的威胁。注意到老身只能在她Fluct Light发生伦理Conflict
冲突……或者说是精神上的动摇的时候掌握身体的支配权的她,使用了完全出乎老身意料的手段将老身封印住了。」
「完全出乎意料……?」
「嗯。本来,从出生到被选为丝提西亚的巫女的十年间,Administrator也只是个平凡的人类孩子罢了。看到花朵会觉得很美,听到歌谣会觉得很开心,这样的情绪都是和常人无异的。那个时候发育完善的情感机能,即使在成为半人半神的绝对统治者后,也仍然残留在灵魂的基层。於是,她认为,自己在遇到各式各样的突发事件时,之所以会产生轻微的动摇,都是因为这一部分的存在。之后,她使用管理者专用的,在Light-Cube中对Fluct Light进行直接操作的命令,将控制自己感情的回路封锁了。」
「什……封锁回路也就是说,将自己灵魂的一部分破坏了吗?」
我不假思索的反问回去,Cardinal带着嫌恶的表情点了点头。
「但是,这样大动干戈的事……不是比之前提到的,复制Fluct Light还来得更危险的行为吗?」
「毫无疑问,她不会一下子就对自己的灵魂下刀子。在这种时候无比慎重才是Administrator那个女人的作风。——汝有注意到,这个世界上的人类身上,有著许许多多不在丝提西亚之窗,也就是状态窗口中表示出来的参数吗?」
「啊,虽然比较模糊,但是像体力啊敏捷性啊,不能从外面看出来这些方面特质的人也还是见过很多的吧……」
回答至此,在我脑海中浮现出了,我还是近侍练士时的一年内侍奉的索尔缇莉娜前辈。她的身体十分纤细,看起来十分的柔弱,但也就是这样的前辈,却多次在与我剑斗时将我打飞。
外表看上去比前辈还要柔弱,却让人感受到无尽威严的少女,在听到我的话后,轻轻拨了拨自己的帽子。
「嗯。在这些看不到的参数中,有一个名为《违反指数》的参数。这个参数是对一个人的发言与行动进行分析,将其遵守法律与规章的程度数值化所得。恐怕这是外侧世界的人们为了方便监控这个世界而设置的吧。Administrator很早就知道利用违反指数这一参数,来筛选出对自己制定的禁忌目录抱有怀疑的人。对她来说,这样的人简直就像混入无菌房间的细菌一样,必须要尽早剷除。然而,她也没有办法违背幼年时期写入灵魂中的杀人禁令。於是,Administrator为了在不杀掉他们的情况下将他们变成无害的存在,对他们进行了恐怖的处置。」
「这就是你刚才说的……比死更为残酷的刑罚,是吗?」
「正是。她把那些违反指数偏高的人类,放到了自己用来学习对刚刚知悉的Fluct Light进行操作的技术的实验台上。在Light-Cube的哪个位置上储存着怎样的情报,怎样操作才能让其失去记忆、失去感情、??失去思考能力——她所进行的,正是这些即使是外部世界的观察者都会犹豫迟疑的冷酷的人体实验。」
说到最后,Cardinal的声音低了下去,听完她这一番话,我双臂不禁冒出了鸡皮疙瘩。
Cardinal也神情忧郁的以低沉的嗓音继续说道:
「……作为初期实验品的人类,全部失去了自己的人格,变成了只懂得呼吸的行尸走肉。Administrator将他们肉体与天命冻结起来,封存在大教堂的深处。这样的无道之举重复了数次之后,她对Fluct Light的操作水平终于登上了新的台阶。——为了将老身封印起来而决定封锁自己的感情的她,在对被带到塔内的人类重复进行了足够充分的实验之后,终于在自己身上进行了同样的操作。这些都是在她年逾百岁之时。」
「……她成功了吗?」
「成功了,应该可以这么说吧。虽然没有达到舍弃所有感情的程度,不过恐怖与惊讶,愤怒这些会动摇其自身的感情存在都被成功封印了。那之后,Administrator不论遇到什么事态,内心都不会有丝毫动摇。就像神一样……不,应该说如同机器一样。她的意识,只是为了维持这个世界,让其安定,让其停滞而存在。老身一直被封印在她意识的深处,完全没有办法回到表层,直到她一百五十岁时,Fluct Light的容量到达尽头,打算夺取那个可怜的女孩子的灵魂的那个瞬间为止。」
「但是……根据之前听到的话来看,取代了家具匠人的女儿的,不应该是Administrator的灵魂的严格的复制品吗?也就是说,不存在感情这一点应该也是同样……那样的话,为什么现在你能像这样浮现在表层呢?」
听到我的疑问,Cardinal沉默了下来,视线恍若飘向了遥远的彼方。大概,她是在穿越两百年的时光,追溯著过去的回忆吧。
一会儿后,Cardinal小巧的嘴唇总算再次张开,发出了声音。
「那个瞬间老身所感受到的奇怪的战栗,没办法用老身所知的任何词汇表述……在将家具匠人的女儿带到塔的最上层之后,Administrator马上使用了经由无数次实验中完善的《合成之秘术》,将自己的灵魂复制并覆盖到对方的Fluct Light上。这一步也毫无问题的成功了,在那个女孩子中寄宿的,确实变成了消去了无用的记忆的,或者说被压缩之后的Administrator,不,应该说是奎涅拉的人格。按照之前的预定,在确认了术式成功之后,就应该马上将原来那个壽命将终的奎涅拉自己的灵魂抹消掉才对……然而……」
之前像是年轻少女一样泛著红润的Cardinal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惨白如纸。虽然她坚称自己并没有感情,然而注意到她的表情的我,无论如何也觉得她正感受著深深的恐惧。
「……然而,在复制完成……双方在极度接近的距离睁开双眼的瞬间,我们都感受到了某种无法形容的冲击感。也就是说……我们都畏惧著『还有一个和自己完全一样的人』这种本来不可能发生的事态……这么说的话或许比较接近吧。老身,不,我们两人在见到对方的瞬间,就感受到了压倒性的敌意。换而言之就是,绝对不能容许面前的灵魂继续存在下去……这已经是超越了感情的本能,不,或许是铭刻在所有拥有智能的生物体中的第一原则吧。如果这样的状态继续下去的话,可能两个灵魂都会灰飞烟灭吧。不过……遗憾的是,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在家具匠人女儿体内的Fluct Light要早那么一点点超越了崩坏的界限,在那个瞬间,作为副人格的老身确立了支配权。而后,我们也同时认识到了寄宿在原来奎涅拉的身体中的Administrator,和寄宿在家具匠人女儿的肉体中的Cardinal副程序的不同,灵魂的崩坏也停止了下来,恢复了平静。」
灵魂的崩坏。
从Cardinal口中说出的话,让我不可抗拒的想起了两天前的傍晚看到的那个阴惨而不可思议的场面。
我与修剑学院的首席上级修剑士莱依奥斯·安提诺斯战斗时,使用赛璐璐特流秘奥义《轮涡》砍下了他的双臂。虽然这在现实世界可能算是足以致命的重伤,担在Under World内只要对安提诺斯进行适当的处置就不会殒命。我为了保留他的天命——在这个世界中类似於Hit Point的数值,打算用缠住其双臂伤口的方式进行止血。
但还没等我做出这些,莱依奥斯便发出异常的怪叫倒在地上,命丧九泉。
那时他的伤口依旧在流血。也就是天命数值并未减少至零,换句话说,莱依奥斯是出于天命俱损之外的原因死掉的。
死亡之前的莱依奥斯,面临的是这样一个状况——自己的天命与禁忌目录究竟该遵循哪一个,打破哪一个。无法做出选择的他,陷入了无限的循环状态,最终导致其灵魂发生了自我损坏。
面对自己的复制品的奎涅拉,其脑中出现的状况应该也和这个基本相同吧。有另一个和自己拥有同样的记忆,同样的思考模式的生命存在,这种事情只要稍作设想就让人禁不住战栗。
从露莉德村南部森林甦醒的接下来几天时间,我也始终无法否定现在的自己会不会只是个经由真正的桐之谷和人复制而来的Fluct Light的可能性。我在露莉德教会的赛尔卡帮助之下,确认自己可以毫无困难的违背绝对的法律——禁忌目录之前,那份恐惧一直萦绕在我的背后,挥之不去。
如果,我被丟在毫无肉体感觉的黑暗空间中,耳边突然听到早已熟悉的自己的声音说着这样的话——『你是我的复制品。只是消去了某个关键之处的实验用复制品罢了。』——的话,那个瞬间会体会到怎样的冲击、混乱与恐怖,我根本无法想像……
「——如何,到这里为止还能听得懂吗?」
坐在圆桌另一侧的Cardinal,看着低头,脑袋如同过热一样摇动的我,用俨然老教师的口气向我投来这样的话语。我抬起脸来,眨眨眼睛,嘟哝著点了点头。
「啊……怎么说呢,差不多吧……」
「看来我们总算可以进入正题了啊。如果只听到这里就理解不了的话老身会很困扰的。」
「正题……对了,这样啊。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呢。」
「嗯。正是为了告诉汝接下来的事情,老身才在从那天之后的两百年间,一直栖身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那么,从老身和Administrator分裂开来的时候开始继续说下去吧。」
Cardinal用两手上下搓著已经空了的茶杯,接着开口了。
「——那一天,老身终于获得了只属于自己的肉体,正确来讲,是这个可怜的见习修女的身体……她的人格,在Light-Cube被覆盖数据的那个瞬间就被完全消灭了。因为这样无情的术式和预想之外的事故而诞生的老身,在盯着近在眼前的Administrator看了大约零点三秒之后,马上就采取了行动,即是用最高等级的神圣术,试着将她消灭。在那个时间点,老身是Administrator的严格复制品,也就是说,拥有和她完全相同的系统访问权限。如果从老身这边先发起攻击的话,就算之后变成了同等级的术式相互攻击,最终也应该是老身在周围的空间资源枯竭前把她的天命削减至零才对。第一击漂亮地命中,之后的展开也正合老身的预测。以中央大教堂最上层作为舞台,轰雷与旋风、烈火与冰刃相互交错的死斗不断上演,我们两人的天命也确实在一点点趋近于零。这是等级完全相同的两人的互相对抗……也就是说,抢占了第一击的老身应该能获得最终的胜利才对。」
我想像著那场神与神之间的斗争,浑身颤抖不已。我所知晓的攻击用神圣术什么的,也仅限於和艾尔德利耶交战时,对方使出的能够将元素变形的初等法术。攻击力远不及剑击,光是作为牵制手段就要下尽功夫,而要将他人的天命全数夺去那种程度的……
「——啊,稍微等等。之前,你说过,Administrator不能杀人对吧。那样的话,作为其复制品的你,应该也和Administrator一样才对。那么你们为什么能够相互厮杀呢?」
说到兴头上却被我打断的Cardinal,不满的撅起了嘴唇,不过旋即轻轻地点了点头。
「唔……这是个好问题。确实如汝所说,Administrator虽然不被禁忌目录束缚,但仍然无法打破奎涅拉幼年时期被父母灌输的『禁止杀人』的原则。关于我们这些人工Fluct Light无法违背一切上位命令的现象的根本原因,老身思考了这么多年都得不出满意的结果……不过,这一现象,并不像汝想像的那样是绝对的。」
「……就是说……?」
「比如说呢……」
Cardinal将拿着茶杯的右手移到了桌子的上空,然而却不是在杯碟上,而是在碟子右侧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缓缓将其放下——在杯底差一点就要触碰到桌面的瞬间,她的手腕却骤然停住了。
「老身没有办法把杯子再往下放了。」
「哈?」
看着满脸惊讶的我,Cardinal面色平静的继续说了下去。
「要问为什么的话,小时候,妈妈——当然是指奎涅拉的妈妈——曾经教育过的,『必须要把茶杯放在杯碟上』这一毫无意义的规则现在却也还发生著作用。虽然最重大的禁忌只有杀人,但除那之外,像这样琐碎的禁止事项还有十七条。老身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把手往下放,如果强行用力这么做的话,右眼便会产生剧烈的痛感。」
「……右眼……痛感…??…」
「就算是这样,也已经比一般的民众要强多了。如果是他们的话,连把杯子放到桌上这样的想法都不会产生。也就是说,他们甚至不会察觉到自己被各种各样的禁忌强行束缚著。从这一意义上讲,或许他们反而比较幸福吧……」
大概是完全认清了自己是被制造出来的这一事实吧,Cardinal以完全不像同龄少女的神情自嘲的苦笑着,手则一直平举在前方。
「那么……桐人啊,在汝看来,这是茶杯吗?」
「啊?」
听到突兀的提问,我转过头去,仔细的打量著Cardinal右手握着的空杯子。
杯子是白色陶瓷制成,简单的曲线勾勒出的侧面上,有一个毫无装饰的把手。除了杯子边缘上有一道深绿色的直线之外,其他的图案一概没有。
「嘛……这难道不是茶杯吗?里面都装过茶了……」
「唔。那么,这样的话呢?」
Cardinal伸出左手的食指,轻轻敲了敲杯子的边缘。和之前一样,液体一口气从杯底湧出,白色的热气蒸腾而上。然而,这次的香味和之前不同。下意识的嗅了嗅,弥漫出的芳醇而浓厚的香气,不管怎么看都不是红茶,而只可能是Corn-cream Soup
玉米奶油浓汤。
看到我探出头来,Cardinal像是想让我看到杯子里的内容一样微微倾斜了杯面。充盈在杯中的,果然是淡黄色粘稠的液体,上面甚至还漂浮着有些焦糊的奶油皮。
「……是玉米汤吧!谢谢,我正好有点饿了……」
「笨蛋,老身没问汝里面是什么。现在,这个容器是什么?」
「诶……?不,这个是……」
杯子本身和刚才相比并没有任何变化。不过,硬要说的话,这个杯子比起一般的茶杯来说,是不是有些过於简朴,过於硕大,也过於厚重??了呢?
「那个……汤杯?」
有些惶恐的给出了回答,Cardinal则和蔼的笑着点了点头。
「嗯。这个杯子,现在已经是汤杯了。因为盛了汤进去嘛。」
然后,在我觉得有些无语的时候,杯子像是毫无阻碍一样「咚」的一声放到了桌上。
「什……!?」
「看到了吧。加於我们人工Fluct Light身上的禁忌,某种意义上就是这么暧昧的东西。仅仅通过改变自己的主观认知,就可以轻易将其颠覆。」
「……」
因为过度惊讶而无言以对的我的脑海里,再度浮现出了两天前的那一幕。
那时,正当我我闯进臥室的瞬间,莱依奥斯正毫不留情地把剑朝跪坐在地上的优吉欧挥下。如果我不用剑接下那一击的话,优吉欧的头大概就被莱依奥斯斩下了吧。
杀人可以说是最大的禁忌。然而就在那个瞬间,对于莱依奥斯来说优吉欧已经不是和他一样的人类,而是违反了禁忌目录的大罪人。认识到这点的他,便轻松越过了铭刻在其灵魂之上的禁忌。
我陷入了沉思,而Cardinal将身子伴著轻微的声响靠到椅背上,举起手中的茶杯,哦不,是汤杯,高雅的喝了一口。几十分钟前吃下的肉包以及三明治早已转换成了我自身的天命值,空空如也的胃袋已经缩成一团了。
「……我也能喝点那个吗?」
「你还真是个吃货啊①。把杯子递过来。」
①rkl:吐槽GJ!
Cardinal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伸出了左手,轻轻敲了敲我递过去的杯子边缘。空杯瞬间就充满了美味的奶油色液体。
我有些猴急的用两手包住杯子,吹开热气含了一口,让令人怀念的浓郁风味在口中扩散开来,然后闭上眼睛慢慢享受。没想到Under World也有这样美味的汤啊,像这样完美的奶油汤已经两年半没有喝过了。
三两口便喝完浓汤的我,发出了满足的叹息。仿佛是一直在等着我,直到这个瞬间Cardinal才继续往下说去。
「听好了,正如老身之前所演示的那样,束缚著我们的禁忌,只需要改变一下认知方式就能被颠覆。当时的我们……老身和Administrator在开战后已经都不把对方当成人类了。对老身而言,她是让世界陷入停滞的损坏的系统,在她眼中老身则是必须抹消的病毒……对于将对方的天命轰杀归零这件事情,双方都不抱有任何一丝犹豫。最高等级的术式交锋的最后,终于到了只要再来两三次攻击就能将她抹杀的时候——就算是最糟糕的状况,老身也应该能与她同归于尽。」
说到这里,Cardinal咬紧了嘴唇,似乎是对当时发生的事情懊恼不已。
「但是,但是……在最后的最后,那个恶劣的女人,终于意识到了她和老身之间存在著的决定性的差异。」
「决定性的差异……?但是,你和Administrator,虽然外表有所不同……但系统访问权限也好,了解的神圣术也好,不都应该完全一样吗?」
「确实。如果用神圣术进行交战的话,成功发动了先制攻击的老身会取得最终的胜利这一点应该是不言自明的。因此,她放弃了神圣术,而是将房间内堆积如山的高优先度物品转换成了武器,然后将我们对战的空间变成了完全禁止使用系统命令的区域。」
「怎……怎么会,这样的话不是连解除这一禁止命令都做不到了吗?」
「在不离开那个空间的前提下,确实是这样。不过,在她开始咏唱制造武器的命令的时候,老身就意识到了她的意图,不过也已无能为力了。既然系统指令已经被封印,老身也便没有其他办法将其解除……於是,老身也只能无奈的召唤出武器,试图用物理攻击将其解决。」
说到这里,Cardinal中断了话语,拿起靠在桌边的长杖,然后无言地向我递出,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才终于反应了过来,伸出右手把它接住。然而,从手杖上传来的,是从那华丽的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的沉重,我的右手完全无法制御其下坠的势头,慌忙连左手也添上,才总算在把它艰难的放回了桌上。伴随着钝重的声音落在桌上的手杖,很明显是和青蔷薇之剑与我的黑剑拥有同等的优先度的道具。
「原来如此……不仅是神圣术行使权限,就连武器装备权限也是神级的呢。」
我抖著手腕感慨著,Cardinal则像是说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样耸了耸肩。
「Administrator可不止是复制了自己的记忆和思考,就连权限和天命值都原封不动的搬到了老身身上。所以,她召唤出的剑,和老身召唤出的手杖,性能上也是完全不相上下的。在老身看来,就算变成了舍弃神圣术,以物理攻击进行决战的状态,最终的胜利也应该是属于老身的——然而在架起手杖的那个瞬间,老身终于理解了Administrator真正的意图,以及老身和她决定性的差距之所在……」
「所以说,那个差距究竟是什么……?」
「很简单的东西。汝看看这具身体吧。」
Cardinal用右手拉开了长袍的前襟,露出了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短裤与白色的长筒袜的身体。那是让人完全无法联想到她老贤者一样的口气的,玲珑而纤细的少女的身姿①。
①rkl:果然SAO的每一部都会有妹子放杀必死,可惜文库本这里没有插图
感觉到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慌乱的低下眼睛发问了。
「这具身体……怎么了嘛……?」
Cardinal「唰」的一声将长袍穿回原状,有些不满的开口了。
「唉,真是个迟钝的家伙。汝想像一下自己突然被丟到这具肉体里的状况吧。视线的高度也好,手臂的长度也好,和自己所习惯的都完全不同对吧。然后,汝觉得汝能以这样的身体挥剑战斗吗?」
「……啊……」
「在此之前,老身所使用的,同时也是Administrator的……总之就是奎涅拉的身体,在女性之中算是相当的高挑了。之前在空中移动着用术式攻击的时候还没有怎么意识到,然而在架起手杖,防备著敌人攻击的那个瞬间,老身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被逼到了怎样走投无路的绝境里。」
原来如此,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便已经感同身受。就算在现实世界的无数VRMMO里,选择和肉身略有差距的虚拟体的话,要适应在近距离接触的物理战斗时的距离感,可是要费很大一番工夫的。
「……我稍微问问,现在你的身体与Administrator的身高相差多少…………」
「大概五十厘米吧。从高处俯视著老身,呵呵笑着的那家伙的表情,至今老身仍然记得清清楚楚。虽然紧接着就重新开始了战斗,但仅仅用武器进行了两三回交锋,老身就明白了自己的失败已经不可逆转……」
「然,然后……怎么样了呢?」
直觉告诉我,如果对话继续下去,肯定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然而我还是吞了口唾沫,继续追问著。
「虽然Administrator已经确立了胜势,但她还是犯了一个小错。如果她在禁止系统指令之前,先将房间的出口封住的话,大概老身就会束手无策的丧命剑下了吧。就算老身并未拥有人类的感情——」
说到这里,Cardinal的脸上浮现出相当遗憾的表情。
「——但也还是做出了必须马上撤退的判断,拼命地向着房门跑去。在老身的身后,Administrator不断挥舞着手中的剑砍在老身的背上,减少著老身的天命……」
「这样啊……真是可怕呢……」
「老身也想让汝有一天嚐嚐这种恐怖呢,像汝这种两年两个月之间穿梭在各种各样的女人之间招蜂引蝶的人①……」
①川名:其实这里的原文是『两年两个月之间每天都色迷迷的盯着其他女人』……觉得不好所以换了个说法……
rkl:砍吧,我支持!不过话说回来以前我在EX07的翻译里提到过,一见桐人误终身……
「才……才没有这种事!」
猝不及防的被对方从这个方面攻击的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皱起了眉头。
「等等。两年两个月……难道说,你一直在观察著我吗?」
「当然在观察汝。虽然只是两百年中的两年两个月而已,对老身来说却也相当漫长啊①。」
①rkl:Cardinal获得新属性——跟踪狂
「…………」
我哑口无言。也就是说我的所作所为,都被眼前这位年幼的贤者监视了吗。我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连想都没想过,但又没有完全否定这些的自信。而且现在也没閒工夫追溯我在这两年里的一言一行了……我这样告诫著自己,强行将思绪拉了回来。
「嘛,先把这件事放到一边。……那么,你是怎么从Administrator手下逃出来的呢?」
「嗯。——从大教堂的最上层的她的房间飞奔而出,老身总算恢复到了能够使用神圣术的状态。不过状况毫无变化。就算想用术式还击,她也只需要马上将这个地址也变成禁止使用命令的空间就行了。即是说,对老身而言,可以称得上改善的只是逃跑方式由奔跑变成了飞行罢了。为了重整态势,老身必须要逃到她的攻击无法触及的地方才行。」
「话虽如此……但是Administrator正如其名,是这个世界的管理者吧。真的有她都到不了的地方吗?」
「纵然她是有著管理者之名的神明,也不代表她是万能的。这个世界上,有著两个即使是她也无法自由出入的地方。」
「两个……?」
「一个是,终结山脉的另一边,被人们称为暗之国的Dark Territory。另外一个,就是这间大图书室了。本来这间图书室,就是Administrator在知道自己的记忆力有限之后,作为外部记忆装置而建造的空间。这里存储著所有的系统命令,以及关于Under World的庞大数据。——也正因为此,她绝对不能让除自己之外的人类有机会进入这里。於是,她把这个地方变成了虽然存在于塔的内部,却并不存在与外界的空间上的连接的地方。想要经过这里,只有通过唯一的一扇门,而想要召唤出那扇门,必须要使用只有她……不,是只有她和老身知道的命令。」
「哈……」
我再次环视著四周被走道、阶梯与书架占据的这个大图书室。将这里包围起来的圆筒形的墙壁,看起来仅仅是由稀松平常的砖块砌成的,然而——
「那么,那面墙背后是……?」
「什么都没有。墙壁是无法被破坏的。就算把它破坏掉了,后面也只是无限延伸的虚无罢了。」
如果跳进那里的话会怎么样呢——一瞬间,我想到了这不详的事情,不过马上将其拋诸脑后。
「——那扇唯一的门,是我们之前从蔷薇园进来的那扇吗?」
「不是。那是老身在之后建造的。两百年前的当时,那幢由左右两扇组成的巨大门扉,屹立在最下层大厅的中央。——老身一边拼命从Administrator的追杀下逃亡,一边聚精会神的咏唱著呼出那扇门的术式。就算是老身,在那样的境况下,也念了两次才总算成功施放了那个命令。飞奔进道路前方出现的门扉之后,老身马上关上门,上了锁。」
「上锁……但是,既然你和最高祭司的权限相同的话,想要从另一边开锁不是很简单吗……」
「这是当然的。侥幸的是,从内侧把门关上只需要将钥匙往右转九十度,而想要从外侧开锁则需要冗长的术式。我一边听着Administrator在门那一边以冰冷却充满了杀意的声音开始咏唱开锁的命令,一边开始吟唱新的术式。与门前的钥匙逆时针旋转的同时,老身也总算完成了老身的术式。」
不知是不是唤醒了当年的记忆,Cardinal的双臂抱进了身体。明明是在听着两百年前的往事,完全沉溺在Cardinal的陈述中的我手臂上却也泛起了鸡皮疙瘩,接着喝了一口还有剩余的玉米汤,叹息了一下,随后问道:
「你那时咏唱的是破坏门扉的术式吗…?」
「是的。老身将这个大教堂与大图书室唯一相连的大门给粉碎掉了。在那个瞬间,这里便与外界完全隔离,老身才逃离了Administrator的追杀……就是这样。」
「……最高祭司,没有再度制造一个大门的原因是……?」
「刚才不是说了么,Administrator首先要生成一个带有大门的大图书室,而后将其从大教堂分离开来。这个空间的系统坐标值位于未使用区域中,而且还在不断地随机变换。如果不能準确预测出坐标值,想要从外界对此进行干涉可以说是完全不可能的。」
「原来如此啊……中央大教堂的坐标由于是固定的,因此可以从这里建立连接到那边的通路吧。」
「就是这样。不过,创造出来的大门只要用过一次,就会立刻被Administrator的使魔探知到,因此不能再用。比如刚才回收汝和优吉欧的那扇位于蔷薇园的门……」
「这,这还真是对不起了啊……」
我老实地低下头,只见年幼的贤者发出轻轻的笑声,随后目光望向图书室的天顶。眼镜后方的双眼微微瞇起,以回味般的语气低声说道。
「……与应去修正的错误——Administrator的战斗,毋庸置疑是老身的败北。於是便落荒而逃到了这个地方……之后的两百年,老身不断进行著观察和思索……」
「……两百年……」
——我轻声念出这个词,对在现实世界度过了十七年半的光阴,随后又在时间被加速了的Under World世界中度过了两年,加起来还不足二十年的我来说,对这个时间的长度完全没有实感。最多给我一种岁月久远的印象。
面前的这位少女,却孤身一人在这样一个,连一只老鼠都没有的大图书室内,与四周这些不能说话的书山为伴,度过了这差不多可以说是无限的岁月。此般绝对意义上的与世隔绝,绝不是「孤独」二字就能简单形容。如果是我的话,绝对没可能忍受两百年吧。即便会招致毁灭,也会自行打开通往外界的大门吧。
等等,在此之前——
「Cardinal……你之前说过,Fluct Light的壽命只有一百五十年而已吧。正是因为这个时间上限,Administrator才会打算复制自己的Fluct Light……你又是怎样在那之后又活过了两百年的时光的呢?」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Cardinal缓缓将杯中的残液一饮而尽,将杯子放回桌上,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在复制老身的Fluct Light时,Administrator对复制的范围进行了精心取舍,然而就算这样,也不可能有办法完全容纳之后这么长时间的记忆。所以,在逃进大图书室,优先确保了这个地方的安全之后,老身首先要做的,就是整理自己的灵魂。」
「整、整理……?」
「正是。就是老身之前所说的,在没有备份的情况下对文件进行直接编辑。如果在工作中出现哪怕一点错谬或是事故,老身的人格就会在Light-Cube中化为光消失了。」
「唔……但是,这么说来,即使被幽禁在这间图书室里,你还是保有著对位于现实世界某处的Light-Cube Cluster的直接访问权吗?那样的话,只需要连接上Administrator而非你自己的Fluct Light,不就可以做到将她的灵魂抹消一类的攻击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反过来她也能做到同样的事了。然而,很遗憾,或者说是很幸运的是,在这个世界中,行使更改对象状态一类的神圣术,原则上必须要和作为对象的Unit或是道具进行直接接触,至少也要能够可以看到对方。概念上讲,就像是『射程』一样的东西。这也就是为什么Administrator必须要特意把家具匠的女儿带到大教堂的最上层。出于同样的原因,汝和优吉欧也必须要被押送到教会里来才行。」
听到这番话,我一瞬间呆住了。如果我们没有鲁莽的尝试越狱的话,在那个所谓的审判台上,究竟会遭遇怎样可怕的事呢?
「——也就是说,将自己隔离在这间图书室的老身,不管有多高的权限,也无法攻击到Administrator的Fluct Light,不过也因此规避了那家伙对老身的攻击。」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我的恐惧,Cardinal眼镜后面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整理自己的记忆……虽然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实际上却是相当可怕的工作。每一个命令??,都会让之前还能鲜明忆起的事情从脑海中蒸发无踪。然而,老身却不得不去做,因为可以想见在这之后,为了将Administrator彻底抹消,还要经历多么悠长的岁月——最后,老身将自己还是奎涅拉时候的全部记忆,以及成为Administrator之后的百分之九十七的记忆都删除掉了……」
「怎……这不已经基本是全部的记忆了吗!?」
「正是。之前告诉汝的那么多关于奎涅拉的故事,实际上已经不是老身的亲身体验,而是老身在删除记忆之前记录下来的知识罢了。老身已经想不起来将老身生养长大的双亲的脸了。每天晚上睡在上面的床的触感也好,最喜欢吃的烤面包的味道也好……之前说过的吧,老身已经没有作为人类的任何感情了。记忆也好,感情也好,全部都失去了……现在的老身,只是单纯的作为一行程序代码,为了执行『让执著於第一原则而发狂了的主程序停止下来』的命令而存在著。」
「……」
Cardinal微微低著头,脸上挂着的平淡微笑中,分明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深沉孤寂。我下意识的想要说她并非程序而和我以及他人一样有著相同的感情,然而却无法将之化为话语。
而后,少女抬起脸,看着沉默不语的我,再次展露出了微笑,继续说了下去。
「……作为选择性删除记忆的结果,老身总算在Fluct Light中腾出了相当充分的空间。获得了足够时间的老身,开始为了挽回之前惨烈的败??逃,给Administrator以逆袭的一击而思考著对策。——最开始,老身考虑过再次趁她大意的时候发动攻击,然后演变成两人的直接交锋。虽然从外部无法打开通往图书室的道路,但正如汝之前所见,反过来却是可能的。虽然用于设置门的命令也有著所谓的『射程』,不过基本上从中央大教堂的庭院到中层的任何地方都能随意到达。那家伙鲜少会下到下层来,只要瞄準这点设置好门的话,就能达到奇袭这个效果。还有就是这个身体的操控,老身很快就掌握了,这还真是意外啊。」
「……原来如此。如果能够确实的抢到先手的话,这一方法就有尝试的价值……不过,这终究也只是赌博吧?既然是Administrator,做些防备也并不奇怪吧。」
所谓的突然袭击,只有在被袭击的对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的时候,才有希望获得成功。我也记得,在SAO时代,不知道多少Orange
犯罪者玩家想用这种方法来干掉我,但是,这对于时刻警戒著「这周围可能会有人偷袭」的我完全不起作用。听到我的这番话,Cardinal很不爽地点了点头。
「奎涅拉……在成为最高祭司前,就是能够看穿他人弱点的天才。就像在分裂后的战斗中察觉到了老身的体型带来的劣势一样,她也认识到了在接下来的局面中自己相较於老身的有利之处,并迅速将其加以利用。」
「有利之处……但是,你和Administrator,不管是攻击还是防御,能力上不都是基本相同的吗?而且,该怎么说呢,思考能力也是……」
「虽然不想被这么说,不过也确实是这样啊。」
Cardinal哼了一下继续说道:
「老身和那家伙,在单纯的战斗能力上是没有差別的。——但是,这仅仅限定在一对一决斗的前提下。」
「一对一……——啊,原来是这样啊。」
「正是如此。老身是无处可依的逃匿者,而那家伙则是庞大的公理教会的领袖。——我们按照顺序来说吧。在产生了老身这样的阻碍者,甚至差一点被逼入死境之后,Administrator终于意识到了复制自己的Fluct Light是件多么危险的事。但是,因为一百五十多年的记忆满溢而出而带来的伦理回路行将崩坏的问题却毫无变化。对此必须要有所应对才行,不过她和老身不同,并未冒著极高的风险直接处理自身的记忆,而是采用了一个折中的方法。首先,仅仅消去那些即使动手操作也不会有太大危险的,最近才积蓄下来的表层记忆,以此来腾出最低限度的空间。然后,她开始极力减少之后新增的记忆的数据量。」
「减少?就算这么说,只要度过了一天,这一天的记忆便不由分说地记录到脑内,不是么?」
「但是,度日的方法有所不同。如果在一天之内,看到了很多东西,去了很多地方,思考了很多东西,输入脑中的信息也自然会增多。那么反过来,如果一直躺在有著天花板的床上寸步不离,只是一味闭着眼睛静待时间流逝呢?」
「诶……我绝对做不到那种事情的。要让我一天不挥剑的话简直是……」
「老身知道汝有多么毛躁好动,汝没必要再强调一次。」
我无言以对。如果Cardinal真的为了某种目的一直监视著我的行动的话,大概就连我一有空就瞒著优吉欧偷偷溜出房间这种事情都知道了。
略微翘起嘴角很快便恢复了原状,贤者的述说再度开始。
「……但是,和汝不同,Administrator可没有什么无聊啊手痒啊这种幼稚的感情。既然这是必要的事,她便欣然的躺在了床上,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每天只是沉浸在自己建立教会,逐渐增强其支配力,最终作为神君临这个世界的甘美如蜜的回忆之中……」
「……也就是说,这样的状态对她来说,反而算是至福的安眠吗。——但是,她不是公理教会的领袖吗?没有诸如教会的职务啊,世界的监视啊这种,必须要去做的事吗?」
「这种事情当然是有的。再怎么说,她也必须要在一年开头的大圣节那天接受四大皇帝的拜谒,也需要下到大教堂中层和下层确认管理体制正常运转。不过,这样也就必须警戒著老身随时可能发起的偷袭才行。於是,Administrator那家伙想出了一个一箭双雕的方法——那就是,创造出既能代她处理绝大部分职务,又能担任自己护卫的,忠实而强大的棋子。」
「原来如此,这就是她之于你的有利之处啊。与孤身一人的你相反,她支配著名为教会的庞大组织……但是……这不是也同时增加了不安定因素吗?如果她安排的手下们强力到足以与和她有著同等战斗力的你对抗,要是他们因某种原因产生了叛意,Administrator自己不也会反过来被他们打倒吗?」
面对我提出的疑问,Cardinal却只是耸了耸肩,将之前的用词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绝对忠诚,老身说过这话吧。」
「……的确,这个世界的居民无法违背高级的指令,但并不是绝对的,你不是也这么说过么。如果她的部下由于某个原因相信Administrator是邪恶的暗之国的部下的话……」
「那个女人早就考虑到了这个绝非不存在的可能性了。要知道,在此之前,她幽禁起来作为素材研究的违反指数偏高的人类已经数不胜数了。盲从并不一定意味着忠诚……不,就算她的部下发自内心的对她宣誓效忠,她也不会相信的吧。要知道,连她自己的复制品都背叛了她啊。」
说到这里,Cardinal露出讽刺的笑容。
「在她看来,在授予部下足以与老身对抗的系统权限与武装之前,必须要确保他们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背叛。那么,应该怎么做呢——答案其实呼之欲出。只需要像之前那样,改造对方的Fluct Light就好了。」
「……什……什么?!」
「而且,为此所需要的复杂命令体系,在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也就是那个《合成之秘术》。」
「诶诶……就是那个灵魂和记忆的集成吗?」
「嗯。而且,足以成为素材的高品质单位也就在手边。之前她抓捕起来进行实验并冻结保存了的高违反指数的人,毫无例外的拥有很高的能力值。……或许,正是因为他们的智力和体力都很优秀,才会萌生出对禁忌目录与公理教会的怀疑吧。在早期捕获的囚徒中,有著被称为百年难遇的剑士的,因为讨厌教会的支配而前往边境开拓了一个村庄的豪杰。他因为想要跨越将人界和Dark Territory分隔开来的《终结山脉》而被教会拘捕,Administrator则将他选为了第一名忠实的部下。」
我隐约觉得这样的描述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不过在我想起些什么之前,Cardinal已经往下说了下去。
「那个剑士的记忆已经被实验破坏了绝大部分,不过这正中Administrator下怀。被捕之前的记忆,毋宁说只会碍手碍脚。那家伙还编写出了向自己绝对效忠的《Piety Module
敬神模块》……其实体化之后,看起来就是这么大的紫色Prism
三角水晶棱柱……」
Cardinal用两只手比出了一个十厘米左右的空隙。我在脑中想像著物体的形状,然后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我见过这样的东西——而且,就在几个小时之前。
「……所谓《合成的秘术》,就是将这一棱柱植入实验对象额头中央的仪式。经由这一仪式,本来的灵魂将与人造的记忆与行动準则集成到一起,形成新的人格。其产物则是将绝对忠诚於教会和Administrator作为行动原理,仅为维持人界现状这一唯一目的而行动的超级战士。Administrator把这些成功通过仪式,甦醒过来的人用《Integrator
集成骑士》这个蕴含了惩治世间乱象,保持集成性,让万事万物归教会所统率的名字命名。而那个最初的集成骑士,今后很可能就会挡在汝和优吉欧的面前。他的名字你要记好了。」
然后,Cardinal盯着我的脸,一字一顿的念出了那个名号。
「Bercouli Synthesis One
贝尔库利·统合体·第一号……这就是那个骑士的名字。」
「……不……不行的啊,想都没法想。」
Cardinal还没合上嘴唇,我就疯狂的摇起了头。
贝尔库利。
那不正是优吉欧时常掛在嘴边,带着满是憧憬的表情讲述其轶事的传说中的英雄吗。在故事中,他是最初开拓露莉德村的一员,也去终结山脉中探险,从守护人类世界的白龙那里偷来了《青蔷薇之剑》的勇者。
诚然,关于贝尔库利晚年的故事,即使是优吉欧也不知道。我本以为他只是平静的在露莉德村中垂垂老去,没想到居然被Administrator抓了起来,变成了最初的集成骑士。
「那,那个啊,Cardinal,你应该知道之前我和优吉欧两个人还和艾尔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也就是三十一号集成骑士战得相当辛苦吧?要是一下子和一号战斗的话我觉得可赢不了啊。」
不过贤者只是耸了耸肩,仿佛我的抗议被当做了耳旁风似的。
「不要被贝尔库利一个人就吓到了啊。正如你所说,如今集成骑士的总数已经达到了三十一位。」
比艾尔德利耶厉害的家伙还有三十人。这过於严峻的事实让我多少有些迷茫,於是乎说出了这番话。
「明明还有这么多人,却很少见到啊。来到央都后,我所见到的集成骑士就只有夜间骑着飞龙翱翔於天际的那一次而已。」
「当然啦,集成骑士的主要任务还是在终结山脉守卫。而城镇出现违反禁忌目录的重罪者,这种情况十年都难得一遇。平日里,不用说是一般民众,就连贵族与皇帝都没机会见到他们。……也可以说他们与世间隔绝了啊……」
「嗯……啊,不过,也就是说余下的三十名骑士大部分都前往终结山脉了?」
听到我这略带期待的询问,Cardinal很干脆的摇了摇头。
「也不能说是大部分。现在驻扎於大教堂内的觉醒了的集成骑士少说也有十二、三名。而汝和优吉欧,必须突破他们所有人,抵达大教堂的最上层才行。」
「做不到的……虽然我想这么说……」
伴著「吱呀吱呀」的声音我把身体深深陷入到椅子内,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形象点说,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在RPG中,没等装备和等级达到一定水平就突入最终迷宫一样。确实,我正是为了到达大教堂最顶层和现实世界取得联系才会来到央都,但与集成骑士们的战斗力差距,老实说实在让我觉得绝望。
紧紧闭着嘴的我把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胸口上。讬Cardinal的魔法肉包的福,被集成骑士艾尔德利耶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抽出的伤痕已经被完全治癒了,然而即使是现在,我也能隐约感觉到那里还有痛觉残留不散。
如果往后出现的骑士都比艾尔德利耶还要厉害的话,正面突破成功的可能性就会变得很低……考虑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蔷薇园那场战斗的最后发生的奇妙的事。
被优吉欧告知了自己的过去还有母亲名字的艾尔德利耶突然痛苦的跪在了地上,从半失去意识的他的额头上,透明的三角柱伴著紫色的光芒刺了出来。——那应该就是之前Cardinal所说的《敬神模块》的实物吧,那个就是篡改了集成骑士们的记忆与自我,将其变成对教会绝对忠诚的关键道具。
然而,其效力真的如同Cardinal所说的那样是绝对的吗?艾尔德利耶只是听到了母亲的名字,就差点从模块的强制力中解放出来了……这些都是我亲眼见到。如果这种现像也会发生在其他骑士身上的话,便意味着除了和他们正面交锋之外另有它途可循。同时,优吉欧『想让集成骑士爱丽丝变成原来那个露莉德村的爱丽丝』的夙愿,也不再是痴心妄想。
我陷入了沉思之中,耳畔,Cardinal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身想要说的话还有一些,需要老身继续讲下去吗?」
「……啊,拜托了。」
「嗯。——在Administrator完成了以贝尔库利为首的数名集成骑士之后,老身发动直接攻击成功的概率也便无限趋近于零了。就算骑士没有Administrator那般强大,但他们的攻击力与防御力也是异常的高,老身也无法瞬间消灭掉他们。与那家伙之间的战斗会持续很长的时间,老身已经做好了这个觉悟……」
Cardinal漫长的话语,似乎总算快要迎来尾声了。我稍微端正了下自己的坐姿,聆听着少女严峻的声音。
「考虑到现状,老身也必须要找到协力者才行。——但是,能够和老身并肩与Administrator作战的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那个人首先要拥有足以打破禁忌目录的高违反指数,同时直接战斗能力和神圣术使用能力也必须达到集成骑士的水準。为了找到这样的对象,老身冒著危险从这里开出尽可能远一点的门,在周围栖居著的鸟与虫一类的小型单位上施加了『感觉共享』的术式,将它们送到了世界各地……」
「哈,它们就是你的耳目对吧。也就是说,一直监视著我的也是那些家伙吗?」
「正是。」
Cardinal轻轻一笑,伸出右手,手掌向上,像是呼唤谁一般动了一下,然后——
「呜哇!?」
突然从我的额发附近蹦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落到了Cardinal的掌心。那是一只比小指甲盖还小那么一点的漆黑的蜘蛛。蜘蛛转了个身面向我这边,两对鲜红的单眼仰视著我,抬起了右前方的脚——这算是在和我打招呼吗?
「它的名字是夏洛特。从汝离开露莉德村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汝的背上或者行李中,又或者是房间的角落里观察著汝的言行……偶尔也做了些超出观察范围的事情……」
听到Cardinal的这番话,蜘蛛缩起八只脚,像是耸了耸肩膀。
这可爱的举止,让我不禁想到了些什么。在逃离骑着飞龙的集成骑士的追赶时,不断拉扯额发给我指路的大概就是这家伙吧。不,不光是这个。从我们离开露莉德村踏上行程,到出席扎卡利亚剑术大赛成为卫兵,前往央都进入修剑学院,在这期间我遇到的几次重大场面都出现了这样的感觉。
「……这么说来,那种阵痛不是我的灵感,而是这家伙拉扯我的头发吗……」
我一边呆然的说出这些,一边依旧在调取著脑内的记忆,到最后一个极为重要的片段浮现在了脑海中。我连忙探出身子,对着Cardinal掌心中的,大约只有五毫米的黑蜘蛛低语道。
「对,对了,难道说那个时候……我所培育的赛菲利亚花蕾被全部切掉时,鼓励我的也是你吗……?告诉我要相信赛菲利亚的生命力,还有向周围的花儿们许愿的这些……」
留在我记忆中的是个稍显成熟的女性声音。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名为夏洛特的黑蜘蛛,其人格是女性吗,不过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不是人类的昆虫也有著灵魂——Fluct Light吗。
夏洛特没有回答,只是用那红色的眼睛持续望着被许多疑问困扰的我,随后它突然离开了Cardinal的手掌,落到桌上快步爬行起来,钻进了附近的书架中消失了。
目送小使魔离去的Cardinal,用安详的声音低语道:
「夏洛特是老身施展术式放到人界各地的最为古老的监视Unit。这些Unit漫长任务终于结束了。它的天命自然减少的特性已被老身冻结,已经工作了有两百年以上了……」
「……监视Unit……」
轻声念出这些,我再度看了看夏洛特钻进去的书架。她的任务,应该只是观察我和优吉欧罢了。然后在我们离开露莉德村得这两年,夏洛特多次通过拉扯我前额的头发、偶尔轻声给我提供意见的方式给我提供帮助。仔细想想,就算我没意识到她的存在,她也算是比优吉欧还要亲密的我的伙伴了啊。
——谢谢你。
在心中念出这话的我对着书架低下了头。
目光重新移回到Cardinal身上,我在思索了一会儿后,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也就是说……你待在这个封闭的大图书室内的两百年间,一直通过使魔的眼睛和耳朵寻找能够协助自己的人吗……」
「嗯,在那之后,老身已经无法直接查阅人类的违反指数了。只要捕捉到有什么奇闻异事便会让监视Unit前往那里,观察著大概是产生那些传闻的人类……这样的搜寻方式一直在持续。而看着这样的人被集成骑士带走,也不是一两次了。没有感情的老身,所体会到的灰心与忍耐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说实话吧,或许就在这十多年,老身也不是没有产生过是时候该放弃了的念头了。」
Cardinal嘴角现出了苦笑,就像在阐述著这两百年的艰辛一般。
「在老身坐在这里观察著世界的时候,为了保证自己能将有实力成为集成骑士之人纳入麾下,Administrator又设立了一个更为积极的系统。那就是汝等曾以之为目标的《四帝国统一大赛》的真正姿态了。」
「……这样啊……确实听说,在那个大会上取得优胜的高手,会获得集成骑士的荣耀——不,这么说来的话……」
「就是说,会被变成集成骑士,变成所有的记忆和人格都被封印,只知道盲目服从最高祭司的最强的人偶。那些集成骑士辈出的家族,会得到了令人目眩的赏金和上等贵族的地位。所以,就算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儿子或女儿,身为贵族或富商的家人也只会觉得『这是我的孩子所选择的道路』罢了。而骑士本人则被配置到不可能与家人接触的地方,与过去完全决裂。」
「……你之前所说的『隔离』也就是……」
「嗯,就是这样的一回事——三十一名集成骑士中,有一半是触犯了禁忌,还有一半是大赛的优胜者。给你们留下了痛觉的艾尔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就是其中一人。」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秘密吗……」
我长叹了一口气。之前负责指导我的索尔缇莉娜前辈和辅导优吉欧的格鲁格洛索前辈没能在大会中取得优胜而回到了家乡,对他们来说反而是幸运的结果吗?如果索尔缇莉娜前辈战胜了艾尔德??利耶,之后又在统一大会上获得优胜的话,在蔷薇园里等待我们的,大概就是被改造成集成骑士,失去了过去记忆的她吧。
不仅如此。如果没有发生莱依奥斯和温贝尔的事件,我和优吉欧被选为学院代表,并在那场大会中取得了优胜的话——又或者说,我们没有从那间地下牢房逃出来,而是被带上了审判台的话,身为天然Fluct Light的我姑且不论,优吉欧应该也会有很高的可能性成为第三十二名集成骑士。这便是『南辕北辙』之谓吧①。
①川名译注:原文「ミイラ取りがミイラ」,意指结果与目的适得其反
想到这里,我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在听到Cardinal沉静的声音后才慢慢平复下来。
「——在这两百年间,Administrator有条不紊的巩固著自己的态势,而老身则渐渐失去了希望。於是,就算是老身,也不禁萌生出了这样的疑问:老身做这些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焦茶色的眼睛凝视著大图书室高高的天花板。仿佛在冰冷的石质拱形天顶看到了温暖的阳光一般,双眼眨了几次。
「……通过监视Unit的眼睛所看到的世界,是那样的美丽并且充满光明。小孩子在草原上欢快的奔跑,少女的目光被爱情点亮,母亲抱着怀里的婴儿充满慈爱的微笑着——如果老身像这具肉体本来的主人那样,作为家具匠人的女儿长大的话,也应该能享受到这一切才对。对世界的秘密一无所知,平凡的度过一生,最后在六七十岁时,被家人簇拥著,追忆著自己幸福的过去溘然长逝——这样的人生,老身本应能拥有的……」
Cardinal睫毛低垂,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嗫嚅著。声音中透出的动摇,真的只是我的错觉吗?
「……老身对刻在灵魂核心的『纠正主程序的错误』这一行动原理产生了恨意,於是把自己的人格设定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就像是生命的光辉早就散发殆尽,只是静待着最后的瞬间的腐朽的枯木罢了。不可思议的是,不知什么时候,老身说话的口吻也变成现在这样了。日复一日的通过使魔的耳朵倾听着人类社会的声音,老身也在不断地思考著。为什么创造这个世界的神明们,会放任Administrator的专横呢?虽说所谓创世之神丝提西亚、太阳神索尔斯、地神泰拉里亚不过是公理教会为了支配世界虚构出的伪神,但在系统指令一览中,却偶可觅见作为真正神明的《拉斯》这一名字。所谓《拉斯》,即是神明们的统称吧。到底为什么,他们会创造出没有灵魂的拟似神明Cardinal,又为何会有分別写入了两种行动原理的Administrator和老身的存在——对世界的秘密知道得越多,像这样的疑问就越是堆积如山。」
「稍……稍微等等。」
我忙不迭的打断了对方的话,慌张得甚至来不及组织好句子。
「这样的话,难道说……这个世界是《拉斯》制造的模拟程序也好,Cardinal原本是拥有正副两个进程的程序也好,这些事情,你都是单凭自己推理而出的吗?」
「这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只要有两百年的时间,和Cardinal System内的数据库,不管是谁都能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数据库……原来如此。你那些完全不像Under World居民的用词,就是从那里学习到的吧。」
「之前汝喝下去的玉米汤的味道也是。不过,虽然这么说,对于其中大部分词语,老身和汝的理解方式应该是大相径庭吧……但是,至少对这个世界的推想还是正中了靶心的。为什么这个世界,Under World,作为神创造的世界而言如此的不完美,Administrator丑陋的支配体系又为何会被神明所忽视——其理由恐怕只有一个。身为真正神明的《拉斯》,想要看到的,根本不是民众的幸福生活——倒不如说,恰好相反……这个世界,是为了观察人民在被巨大的外力愈迫愈紧的条件下,会做出怎样的抵抗而存在的——汝也是知道的吧,这几年,人界边境地区的流行病和猛兽频繁出没,农作物也连年歉收,没达到平均壽命就夭折的人数正在不断增多。这正是连Administrator都无法改变的《负荷参数》增大引发的现象。」
「负荷……参数?说起来,之前也说过类似的东西吧。是说负荷实验什么的……」
「嗯。準确的说,即使是现在,压力也在日复一日的增加……如果进入了记载在数据库中的负荷实验的最终阶段的话,给这个世界带来的考验可不是疾病什么能比得了的。」
「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压迫著人界这个卵的钳台,最终会将保护壳挤碎。人界之外有著什么东西,汝是知道的吧。」
「Dark Territory……?」
「正是。那个黑暗世界,正是为了给予人民最深的痛苦而设置的装置……之前也说过的,那些被称为黑暗怪物的哥布林,半兽人,以及其它的种族,都是由和人类一样的Fluct Light在只赋予了杀戮和抢夺的冲动的情况下形成的存在。他们严格按照强者为尊的Hierarchy
等级制度形成了组织,组建了原始但强大的军队。虽然其总人数只有人类的一半左右,但每个个体的战斗力却远远凌驾於人类之上。这一恐怖的军团,正迫不及待的等待着攻入被他们称为《纽姆》的人类的国度纵情肆虐。恐怕,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军队……」
我泠然一惊。这并不是能轻松以待的话题。两年以前,在终结山脉的洞窟中和我以命相搏的哥布林队长,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猛士。想到那样的家伙还有成千上万,一股寒意便冷彻肺腑。我不住地搖着头,挤出干渴的声音:
「……虽说人类世界有相当多的剑士和卫兵,但实话实说,我不觉得他们有胜算。这个世界的剑术,不过是为表演特化的花架子罢了。」
对于我的说法,Cardinal轻轻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恐怕在《拉斯》本来的计划中,现在的人类世界,应该已经组建出了足以和Dark Territory对抗的军队才对。人类通过和不断小规模犯境的哥布林们进行战斗,提升自己的武器和神圣术使用权限,演化出用以实战的剑术和战术。然而,正如汝所知,现状与此相距甚远。所谓的剑士们毫无实战经验,只知道演练所谓的《型》,军队的指挥官则是饱食终日,沉湎肉慾的上级贵族们。这样的情况,都是Administrator和那家伙创造出的集成骑士们造成的。」
「……这是怎么回事?」
「被授予了最高等级的权限和神器级別的装备的集成骑士们,确实是相当强大的。只需要八个人戍守终结山脉,就能将侵入的哥布林们轻易扫尽。——但是,正因为此,本应和哥布林战斗的一般百姓就在毫无战斗经验的状态下度过了几百年。百姓们对于即将到来的威胁一无所知,只是沉浸在名为安宁的停滞中混沌度日……」
「Administrator她知道这一负荷试验的最终阶段正在不断接近启动了吗?」
「恐怕她是知道的吧。但是,她自负的认为,只靠她自己和三十名集成骑士,就能击溃暗之军队的来犯。她为了使自己的术式得以奏效,甚至準备把到了那个时候本可作为贵重战斗力的四头守护龙都杀掉了。汝的那个同伴听到这个故事的话,应该会悲痛不已的吧——残忍地杀死了那头之前与贝尔库利笑着进行过对话的白龙的人,正是被改造成集成骑士的贝尔库利啊。」
「……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让他知道比较好。」
我长叹一口气。一边想着终结山脉地下见到的骨山,一边闭上了眼睛,然后抬起脸,追问了下去。
「那么,实际上究竟如何呢?如果暗之军队攻过来了的话,只靠Administrator和集成骑士可以与之抗衡吗?」
「不行的啊。」
Cardinal马上做出了否定。
「确实,集成骑士都是身经百战的猛士,但是绝对数目上实在、实在是太少了。另外虽然Administrator操控的神圣术可以产生改天换地的巨大威力,但是使用神圣术也就同时意味着将自己暴露在敌人的射程之中。在暗之军队中,或许单就个人而言,没有谁在对神圣术——不,在那边可能叫暗黑术吧——的使用上能及得上Administrator的一根脚趾,但是能够使用系统命令的人却多如繁星。就算她能用一次降雷烧焦数以百计的术士,下个瞬间也会有数以千计的火焰加诸彼身,就算她的天命庞大,伤不致死,却也会被逼著逃回这座塔内吧。」
「稍……稍微等等啊。这么说来,就算我和你侥幸打倒了Administrator,不是也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命运吗?就算你取回了Cardinal System的全部权限,不也同样无法击退暗之军队吗?」
对于惊呆了的我的反问,Cardinal缓缓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事已至此,老身已经想不出阻止Dark Territory侵略的手段了。」
「……也就是说……Cardinal,你只是为了抹消掉发生错误的主程序,也就是Administrator这一目的而行动的吗?并不是因为知道了之后世界会发生什么才……是这样吗……?」
我用沙哑的嗓音,诚惶诚恐地问道。
Cardinal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小巧的眼镜后,满溢著悲伤神色的目光直直的盯着我。
「……可能是这样吧。」
作答的声音,似乎比周围灯火摇曳的声音还要微弱。
「是的……老身想要做的事情,如果单从结果上来看,确实也会使为数众多的灵魂被消灭,和放任现状不管并没有任何区別。但是……如果老身和汝就这样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的话,最后……虽然不知道是一年还是两年,之后暗之军团就将踏足这块土地,烧毁村庄,践踏田地,屠杀众多的百姓。那时所现的地狱,无法用老身所知的词汇去描述……那一定是最为悲惨,最为残酷的场景。——但是,就算老身恢复了所有权限,编写出了一击就能将黑暗怪物全员葬送的命令,老身也不会用的。要问为什么的话——就算是他们,也不是自己想要成为怪物的啊。之前老身说过的吧,有些事情汝就算想一百年,也得不到一个完美的答案的。听好了,假若名为Administrator的女人没有出现,这个世界按照本来预定的轨道发展的话,难道说到了那个时候,组成了强大的军队的人类就不会反过头去侵略Dark Territory,对着那个国家的住民肆意施加暴力与杀戮了吗?!」
Cardinal的声音依然平静,却有如锐利的钢鞭一样抽打着我的耳朵。
「不管世界怎么运转,结果都只会让这个世界被鲜血染红。因为,那才是身为神明的《拉斯》想要看到的结果。老身……老身不认同这样的神明,老身绝对不接受这样的结局。所以……当老身知道负荷实验阶段的到来无可避免的时候,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无论如何,都要在那之前排除掉Administrator,恢复自己作为Cardinal System的所有权限。然后……让Under World,无论人界还是Dark Territory,全部归为虚无。」
「归为……虚无……?」
我瞪大了眼睛,机械地重复著对方的话。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将储存在灵魂的摇篮——Light-Cube Cluster中的Fluct Light全部删除。人界的居民也好,暗之国的居民也好,一个不留。」
Cardinal如此断言著,稚嫩的脸上充满了毅然的决心与觉悟,看着这样的她,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思忖良久,才总算对少女话语中那最终的解决方案有了大体的印象。
「这也就是说……既然不能让广大的人类回避残酷的死亡,就干脆在此之前对他们所有人施加安乐死的意思吗?」
「安乐死……?——不,恐怕这个说法并不準确。」
Cardinal像是在数据库中检索著这个词一样,眼睛闭上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在灵魂承载媒体和Light-Cube不同的汝等上位世界的人身上,是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删除在这个世界生活的居民的灵魂,只是一瞬间的操作罢了。被操作的对象什么都感觉不到,其灵魂就会如摇曳的烛火一样毫无抵抗的消失殆尽……不过,就算如此,其杀人行为的本质也是毫无变化的。」
或许,这便是她历经漫长时光所得出的结论吧。Cardinal的声音里,回荡著深深的无可奈何,却又分明地透著无能为力。
「当然,最理想的情况下,老身也希望这个世界能够从《拉斯》的支配下永远解脱出来,将自己的历史独立地演化下去。那样的话,只要再花上几百年时间,就算人类世界和Dark Territory之间和平的融合在一起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但是,想要从名为《拉斯》的神明手上脱离,无异于天方夜谭,这一点汝应比谁都清楚吧。」
面对这突然的质问,我咬紧了嘴唇,陷入沉默。
运作著Under World的主服务器,以及与之相连的巨大的Light-Cube Cluster到底设立在日本的什么地方,我一无所知。不过,Cluster与相关的机器自然会消费相当惊人的电力,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确实不可能做到完全的独立。
而且,《拉斯》绝对不可能将Under World作为慈善事业运营下去。菊冈诚二郎实际是位自卫队军官,如果推测準确的话,他建立《拉斯》进行实验的理由,应该都和国防相关。假如Cardinal恢复所有权限,并且打开联络频道要求Under World独立,《拉斯》也不会就此接受。
是的——这么考虑的话,就算我在之后成功到达了中央大教堂的最上层,和菊冈取得了联络,也根本不能保证他会听取我提出的与优吉欧对话,并将Under World冻结在现状下的要求。对《拉斯》而言,所有的人工Fluct Light都只不过是自己的实验对象罢了。就算是现在运作著的Under World本身,都仅仅是他们成百上千次实验中单薄的一例而已。
也就是说,想要让人工Fluct Light获得真正的自由和独立,恐怕只剩下一种手段——只剩下发动和现实世界的人类间的战争一途。
意识到再这么思考下去,也只会平添无谓的担忧,我强行切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抬头看向Cardinal,压抑著感情点了点头。
「……是的,这是不可能的。就算这个世界想要独立,也相当依赖外部世界的人和能源。」
「嗯。宛若被豢养於鱼塘,只能静待捕捞的青鱼,能做到的,最多只是自己跃出水面,在岸上气绝罢了。」
Cardinal对着我露出恍若放弃了一切的虚浮微笑,我却没办法对她的话点头赞同。
「但是……我觉得,还是不要这么决绝的好。确实,比起充满痛苦的死去,不如让人们在一瞬间毫无知觉的消弭,你得出的答案或许是正确的……但是,我没办法就这么简单的接受这一结果。因为,我已经和这个世界的人们,发生了太多联系了。」
脑海中,在露莉德和圣托利亚与我亲切交流过的众人的笑容走马灯般掠过。我当然不愿意看到他们惨死在Dark Territory的军队的暴虐之下。但是,就这样和Cardinal合作,帮助她将大家的灵魂全部删除,真的是唯一且最佳的手段吗?
我因为这一尖锐的矛盾而苦闷不已,Cardinal的声音却依然平稳。
「桐人哟,如果汝之愿望是和外部世界取得联络的话,在老身消灭掉Under World前,也可以限定性地实现汝的愿望。只要告诉老身汝想要保全的人的名字,老身便不会删除他们的Fluct Light,而是将它们冻结起来加以保存。之后,汝只需要在回到外部世界之后保全住他们的Light-Cube就可以了。只是十个以内的话,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这对汝而言,虽然不是最佳选择,也算是退而求次了吧。」
「…………!」
突然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语,我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难道连这种事情都能做到吗?
确实单纯保存Light-Cube的信息并不需要电力,这样的话,只要将其从Cluster中取出进行安全保存,储存在内部的Fluct Light不管历经多久也不会发生劣化。假以时日,等到STL技术普及化之后,再将他们「解冻」之后加以唤醒,也绝非不可能。
不过,问题在此之前,要怎样从应该位于《拉斯》研究设施的Light-Cube Cluster中偷出几个Cube。按照Cardinal所说,边长为五厘米的立方体Light-Cube,不管怎么看都没办法用藏在口袋中的方式运出几个。就算有专用的手提箱,带出十个也确实是极限了。
也就是说,如果我要接受这一提案,就不得不选出我想要救助的灵魂。
这和在家用机上整理游戏存盘的意义完全不同。人工Fluct Light们,从根本上讲是和我毫无二致的人类。从无法逃避的死亡之中,选出仅仅十人救出——而且,还是仅仅基於「和我亲切的交流过」这样的理由——我真的有这样的资格和权利吗?
「我……我的话……」
无论如何,我也说不出「我做不到」这样的话,只能静静地与Cardinal那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目光对视著。最后说出的话,却变成了无理的牢骚。
「——说起来,为什么和Administrator战斗的,一定要是我呢?话说在前面,在这个世界里,我可是一点优势条件都没有的。神圣术也好,剑术也好,水平在我之上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对……比如说优吉欧。恐怕现在那家伙认真起来的话,我都不是对手了。」
对于我含糊的抗辩,Cardinal像是在面对一个不通情理的小孩子一样,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像是说着「哎呀哎呀」一样不住的摇头,往桌上的杯子里,注满了咖菲尔茶——一眼看上去说不準就是真正的咖啡,然后呷了一口。
「……在差不多二十年前意识到负荷实验阶段,亦即是说Dark Territory的侵略已经无可避免之后,老身开始比之前更拼命的寻找著能成为老身之剑的人……」
以这句话作为开端的陈述内容,恐怕就是Cardinal漫长的历史的最终幕了。我忍住哭腔听了下去。
「……但是,就算老身找到的同伴剑术和神圣术的水平再高,想要直面Administrator本人,除了身为护卫的集成骑士之外,还是不得不排除另一个巨大的障碍。」
「……还、还有什么吗?」
「嗯。老身在搜寻人选的同时,也考虑了几十种方法来解决这一问题,不过不管哪一种,都有著不小的风险……老身苦思冥想之际,时光已然飞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负荷实验的先期阶段,Dark Territory派出的先遣部队已经开始威胁著终结山脉,其数量已经到了原本配备的八名集成骑士无法消灭殆尽的程度了。——同时,也是老身开始反省是不是要放弃通过战斗来夺回权限,而是站出去试着说服Administrator这样的事情的时候。就在此时,我放出的一只使魔,从北方边境的居民口中,听到了一个不可能发生的流言。」
「不可能发生的流言?」
「至少,那个传闻里提到的,是在奎涅拉成为Administrator之后一次也没发生过的事件。那个女人为了防止人类扩大自己的居住区域,在世界各地配置了用以妨碍的物品……而其中的一个,拥有令人束手无策的优先度与耐久度,能够吸收广大区域内的空间资源的巨树,被两个年轻人就给砍倒了。」
「……我怎么觉得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老身迅速地让安置在诺兰高尔思北部区域的使魔——就是之前介绍过的夏洛特采取了行动,搜寻著那两个年轻人。在他们準备启程离开村子的时候,终于把他们找到了。在让夏洛特贴到了其中一个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家伙的头上之后,我开始思考著,究竟这两个人如何做到将理应无法破坏的物品砍倒这样的事……」
虽然我很想反驳那个「大大咧咧的家伙」的说法,然而转念一想,我在这两年多的时间中,确实从未意识到夏洛特藏在我的头上,只能哑口无言,板着脸催著Cardinal往下面讲。
「直接的理由一望即知。亚麻色头发的年轻人手中的剑,是拥有这个世界上极为罕有的等级的神器。虽然早就被杀掉了,但这是只会被授予得到了守护龙认可的勇者的武器之一。然而,判明了这一点之后,新的疑问也随之产生。为什么这么年轻的两个人,会拥有这么高等级的物品操控权限呢?这些谜团,让老身也感受到了久违的兴奋,日夜不休的聆听着这两人的对话——虽然其中大部分都是些不值一听的蠢话……」
「这还真是抱歉啊……」
「喂,乖乖闭上嘴听着。——终于,在通往央都途中的寄宿处,老身终于从两人的对话中了解了其原因。令人吃惊的是,按照那两人的说法,他们仅靠自己,就击退了Dark Territory派遣而来的大规模先遣侦察部队。如果此言非虚,那么本来应该分配给几十个人的数值庞大的权限上升点数,就被他们两人独占了。这也就是他们在一瞬间便获得了足以装备神器的权限的理由了。与之相应的,老身又被新的问题困扰住了——出身於连卫士队都没有的边境村落的年轻人,为什么能击退拥有压倒性战斗力的Dark Territory的哥布林战士呢?」
「话说在前面,九成都是因为运气好。」
我忍不住再次插话。本以为Cardinal会再次喝叱过来,结果她却像是若有所思一般闭上了嘴巴,缓缓点了点头。
「嗯……那确实是包含了运气在内的结果吧。不过,对于另一疑问,老身在心中思考了很久都没有消解。黑发的家伙……也就是说汝,桐人,为什么总是在被同行的优吉欧告诫著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呢?然而终于,在看到汝把人类的食物餵给无人饲养的野兽,也就是流浪狗的时候,老身感受到的冲击无异于五雷轰顶,同时也总算彻悟了——汝居然是不被禁忌目录束缚的人。」
「……那种事情,有这么夸张吗?」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被別人看到,汝早就被抓到教会来了。——从那之后,老身开始通过夏洛特的眼睛仔细的分析汝的言行。在汝二人到达央都,进入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的大门之后也持续不辍。从开始观察之后,经过了一年,老身总算得出了唯一可能的答案。也就是说,汝并不是生于这个世界的、被封闭在Light-Cube之中的灵魂,而是外部——也就是说创造神《拉斯》所存在的那世界的人。」
「——那样的话,我可真要让你失望了。我并没有什么管理者权限,也没有和《拉斯》取得联络的手段……而且,现在我连外部世界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这样的话,莫名地便有些负疚。Cardinal却只是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右手食指的指尖。
「这种事情老身最开始就知道了。要是汝有比Administrator还高的系统权限的话,又怎么可能宁可负上那么重的伤也要执著於用剑把哥布林打倒呢。老身也不知道,为什么汝会以这样的状态被置于这一世界中。恐怕这是某种事故的结果吧……又或者说是为了在限制了知识与权利的条件下进行数据的收集——如果是后者的话,付出的代价不是太大了吗?」
「……啊啊,确实如此。我可不相信自己可以做到那种地步。」
回忆起被哥布林队长用剑砍进左肩的疼痛,我叹了口气。
「但是,就算如此,汝也是老身所能想像到的最大的希望了。因为,汝的存在,本身就打破了之前说过的,和Administrator的战斗中另一个重大的障碍了。」
「那个所谓的障碍,到底是什么?」
「——《合成之秘术》的施行,需要吟唱冗长的命令,并伴随着庞大的参数调整。包含着準备阶段在内,总共需要大约三天的时间。」
突然切换的话题让我完全不知所措,然而Cardinal却全不在意般继续说着。
「也就是说,在通常的战斗中,完全没必要把直接干涉Light-Cube的神圣术纳入考量范围。换而言之,战斗中并没有灵魂被置换,整个人被洗脑成集成骑士的危险。但是——如果Administrator不準备把老身选中的战士纳入麾下,只是单纯想让其灵魂灰飞烟灭呢……?那样的话,不需要进行严密的参数调整,命令也会变得极为简洁,说不定是在敌人与护卫战斗的时候就能咏唱完工的程度。如果是对天命的攻击,这边可以用装备和神圣术对抗。但是,若是直接攻击Fluct Light本身的话,想要做出防御却是不可能的。考虑到这一可能性,老身才陷入了长时间的苦思冥想。」
「……对灵魂的攻击……这确实太要命了……」
「嗯。不管多么优秀的战士,要是记忆被分裂得乱七八糟的话也绝对没办法战斗下去了……。所以,桐人,能够对抗这一攻击的,只有汝而已。用于让汝的灵魂在Under World内行动的外部的神器《STL》,就算是Administrator也无法对其出手,因为并不存在相关的命令。这样汝就明白了吧,为什么老身要一直等着汝的到来,又为什么要尽老身所能的设置最大数目的后门,以在汝获得统一大会的优胜……又或者是触犯禁忌目录,被当成罪人带到公理教会里,在被押送到审问台之前,将汝拉到这间大图书室里。」
对自己悠久往事的追溯,总算画上了句号,Cardinal的脸上也泛起了激动的红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样啊,是这么一回事啊……」
就算事已至此,我还是对我潜行进Under World的理由一无所知。倒不如说,正是为了弄清楚这一点,我才一直以这个世界的中枢,应该存在著和《拉斯》取得联络的唯一手段的公理教会为目标而前进。
然而,根据面前这位度过了无比悠久的时光的少女的断言,我现在身处此地,真的是被引导出的必然结果吗——至少我自己不愿意这么去想。难道现在也有上天的声音在诱导著我,告诉我就算和Administrator的战斗前途未卜,至少也应该和Cardinal一起尽最大的努力,就算只有十个人,也要把他们一起带回现实世界吗?
不,拋开命运什么不论,说到底,我根本不可能对面前这位为这一瞬间等了两百年的少女说出拒绝的话来。虽然她不断重申自己只是毫无感情的程序,但只要听过她漫长的故事,任谁都不会觉得这是真话。Cardinal也和我一样,是拥有喜怒哀乐的人类,哪怕她不得不被自身唯一的慾求——「矫正世界」这一命令束缚,其本质也不会有丝毫变化。
「如何,桐人?老身不会勉强你……如果汝告诉老身,汝并不赞同将世界归零的计划的话,老身会经由离最上层最近的后门将汝与优吉欧送出去。不过,这样的话,在汝等排除万难打倒了Administrator,实现了各自的目的之后,恐怕与老身间的战斗也在所难免……不过,若真是如此,也是一种命运吧……」
这么说着的Cardinal,从把我们带进图书室开始,第一次浮现出了和身体年龄相称的爽朗的笑容。
沉默良久后,对她提出的问题,我以新的问题作为回答。
「Cardinal……你说过,你的灵魂是奎涅拉的复制品对吧?」
「嗯,正是如此。」
「那样的话,你身上应该也流着纯粹的贵族之血才对。换而言之,就是仅仅追求自身的利益与欲望的遗传基因……为什么你没有拋下一切,逃离这里呢?逃到某个位于边境的、Administrator追踪不到的偏远村落里,像一个平凡的女孩子一样恋爱、结婚、生子,沐浴在幸福中老去死亡——这种事情你理应能够做到。而且,这不正是你的夙愿吗?你的血统应该也在命令著你顺从这一愿望才对……这两百年间,应该一直如此。那么,为什么你不惜违抗这一命令,也要在这样的地方,一个人度过两百年的岁月呢?」
「真是个傻孩子啊……」
Cardinal轻轻地笑了。
「之前说过的吧。对于被植入了Cardinal副程序的存在目的的老身而言,『消灭Administrator让世界恢复正常』就是老身全部的利益,全部的愿望。然而,在老身看来,想让世界恢复『正常』,除了让其全部归于虚无之外別无他法。所以、所以老身才……」
Cardinal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我抬起头来,看向她眼镜后那双眼眸。微微睁大的淡棕色瞳仁,像是压抑著某种激烈的感情一样闪烁著。终于,Cardinal的嘴唇蠕动着,从中透出了几不可闻的微小声音。
「……不……不是这样……就算是老身……就算是老身,也是有欲望的,只有一个欲望……在这两百年中,有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事……」
Cardinal的眼睛紧紧闭上,然后再度睁开,直直地盯着我,牙齿紧紧的咬著嘴唇,两手也交错握紧,像是极为少见的在犹豫著什么,一下子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喂,桐人,汝也站起来。」
「哈……?」
满是疑惑的站起身来。Cardinal转著圈,仰著头观察著侧著头的我。我的身材并不算很高,但就算如此,和外貌和十岁少女无异的Cardinal比起来,还是高出了一大截。
似乎是意识到此,Cardinal皱起了眉头,打量著周围,随后右脚踩在了之前坐着的椅子上,然后整个人都站了上去,甫待站定便转过身来,确认了自己和我的目光处於同样的高度,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喂,桐人,到这边来。」
「……?」
满头雾水的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Cardinal面前。
「再往前一点。」
「诶?」
「別说废话。」
我一边疑惑著对方究竟要做什么,一边小心的向前挪动。在听到对方说出「这样就可以了」的时候,已经接近到了双方的刘海相互接触的距离上。Cardinal瞟了一眼满头冷汗的我,马上把目光侧开,下达了新的命令。
「把两手张开。」
「……像这样吗?」
「伸向前,环成一个圆。」
「……」
要是真按照她说的去做,搞不好会在中途因为碰到她的身体,被那柄沉重的手杖狠狠地揍一顿吧——担心著这一点,我的双手极为慎重的运动着,绕开Cardinal的身体,在离开她背后很远的地方才将左右两手合而为一。
而后,双方都沉默了数秒,Cardinal终于按捺不住,以可爱的声音啧了啧舌。
「唉,真是个喜欢绕弯子的家伙。」
你才是吧——在我想要这么吐槽的时候。
从长袍中伸出的Cardinal的双臂,也绕到了我的背后,双手施加的力度透过上衣的布料传到我身上。巨大的帽子撞到了我的额头,落到了桌子上,栗色的鬈发轻柔的拂过我的左脸。从相互重合的肩膀和胸口,传来了微弱的重量感和温度①。
①rkl:我就知道会是这样。Web原文是炽热,大家可以体会一下差別
「……………」
而后,是比之前更浓密的沉默。在难以忍受的静默之中,我一片混乱的大脑,正在试图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在我清醒过来之前,Cardinal微不可闻的声音就在大图书室的空气中响起。
「这样啊……这就是……」
然后,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就是,身为人类的意义啊。」
一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对于在两百年的孤独中,从未中断过思考的Cardinal来说,如果到了最后还有什么尚无所知,且无论如何都想要知道的事情的话,除了和他人接触之外再已无他。身为人类的意义,便是去感受和他人的相互接触,相互交往。以言语相谈,以双手相交,以灵魂相触。
然而,面前的这位少女,却与这些不会说话的书本为伴,孤身度过了两百年的时光。
我终于对Cardinal经过的岁月,有了些许的实感。左右两臂同时动了起来,紧紧的拥住少女的后背。
「……好温暖……」
出神的叹息声,与至今为止我听到的Cardinal的声音,有著某种决定性的差异。
於此同时,我感到有著微小却带着温暖的液珠沿着我的脸颊滑下。
「……终于……得到回报了……わたし
我这、两百年……没有做错……」
一滴,又是一滴。泪水从我的脸庞滑落,而后滴落在衣服上隐去。
「知道了这种温暖……わたし
我就满足了……作为回报,已经足够了①……」
①川名:全文只有这里两处,Cardinal用的是「わたし
我」而不是「わし
老身」
到底经过了多长时间呢,等我意识到身边空气突然的流动时,两手之间已经空空如也了。
从椅子上跳下来的Cardinal背过身去,拿起了桌上的帽子,重重地戴到了头上。她向上推了推眼镜,转过身来的时候,周身的氛围俨然回归了之前超然世外的贤者。
「喂,汝还要在那里傻站到什么时候啊。」
「……谁会那样啊……」
对于这番如同之前的泪水只是幻觉一样的话语,我一边做出反诘,一边靠在桌子边缘,手臂交错著吐出了长长的叹息。Cardinal盯着这样的我看了许久,终于单刀直入的提出了最后的问题。
「——那么,得出结论了吗?要接受老身的提案吗,还是说拒绝呢?」
「…………」
就此立即做出回答的决策力,很遗憾我并没有。
冷静思索的话,在Cardinal的帮助下,将我想要拯救的十个人带回现实世界就已经是能达成的最好结果了。至少,比这更优秀的提案,我现在还没有想到。
但,想不到不代表不存在。我对这话深信不疑。所以,我抬起头径直望向Cardinal,说道:
「……知道了。我同意你的作战方针。不过……」
我一字一顿的说了下去。
「但是,我自己也不会停止思考。这之后,和集成骑士们与Administrator进行战斗的过程中,也会不断探寻著可能的方法,探寻著能够回避负荷实验阶段的悲剧,让这个世界在和平之中继续存在的方法。」
「哎呀哎呀,真是个没救的乐观主义者啊。不过这一点老身早就知道了。」
「因为啊……我也不想你就这样消失掉。如果要选择十个人的话,我也毫无疑问会把你纳入其中①。」
①rkl:居然这么快就打算把Cardinal也收入后宫了么
Cardinal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不过马上便染上了苦笑的神色,以夸张的幅度摇了摇头。
「……看来汝不光乐观,还是个傻瓜。要是老身也离开了这个世界的话,又还有谁能抹消这个世界呢?」
「所以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虽然我理解了现在的状况,但是还是不会放弃努力的。」
对于我辩解一般的台词,少女抱以有些不可理喻的轻笑,然后转过了身,长袍翻滚,卷起微风。随风而起传入我耳中的话语,让之前那瞬间的相拥在无可磨灭的两百年孤寂中归于沉静。
「汝也一样……总有一天会理解到名为放弃的果实的苦涩的……不是所有事情,都是用尽全力就能实现的。相反,有些时候,从最开始就连『或许可以实现』这样的假设都毫无意义。——那么就回去吧。汝的伙伴差不多也该读完那些编年史了。今后具体的战术,等把优吉欧叫过来再一起说吧。」
伴随着「喀哒」的手杖声,Cardinal走上了来时的阶梯,一次也没有回头看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