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GunGale Online这款游戏在系统没有以往RPG游戏中的“战士”,“魔法使”等职业【class】的概念。

每名玩家,有着力量【STR】,敏捷【AGI】,耐久【VIT】,灵巧【DEX】等六种能力值【states】,以及枪械熟练度【mastery】,弹道预测圆扩张度【suggestion】,急救【first aid】,特技动作【acrobat】等数百种类的技能【skill】自由选择,并提高,练就成自己独有的能力构成【build】。也就是说,在这个游戏中,能力构成有多少种职业就有多少种。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无谋的能力构成——假如,STR很低,手里也没有大型火器,却提高了重机关枪的枪械熟练度什么的——就是削减了战斗力。也就是说,如果要使用某种枪械,必须要达到于一定的能力值跟技能——这样的能力构成模式也当然会流传开来。虽然技能的选择有着细微的不同,但对于模式差不多的玩家们,都会被分别冠上主攻手【attaker 俗称主攻手】、肉盾【tanker】、医疗兵【medic 俗称奶妈】、侦察兵【scout】这些职业性的称呼。

诗浓的职业是狙击手,是为数很少的稀有职业。为了装备大型步枪,得优先提高STR,提升瞄准精度的DEX与能够加强一击高速脱离的AGI,也得相应提高些。相对的,舍弃了VIT导致一被发现很容易便会败北。技能方面,当然狙击枪熟练是必须的,其他与命中率相关的也得选择一些。当然,防御技能一概舍弃。话虽如此,但因为之前的那个“心跳联动系统”的关系射偏的时候就是射偏了,这也是狙击的困难之处。

因为这个极其高手向的类型,实际上在多人进行的BattleRoyal中几乎没人选择。狙击远处某人的期间,可能会有其他人趁此偷偷来到自己身边。而且,如果对方还是手持冲锋枪或者突击步枪的肉搏型主攻手的话,那狙击手几乎无法施展拳脚。在自暴自弃的情况下射出没有瞄准一击——多半都会无法击中——在下一发子弹击发前,早就被全自动枪械射出的弹幕打成马蜂窝了。

出于以上理由,如果诗浓一个人行动的话,如果让命中率重视型的中距离作战主攻手“夏侯惇”接近到NorincoCQ【中国北方工业的生产的枪械,M16A1仿制版】的射程内时,就毫无胜算了。

不过,这次情况完全不同。事态发展的十分微妙,都是因为诗浓的身旁,有着GGO世界内恐怕是唯一一名“光剑使”职业的看起来就是黑发少女——的少年顶在前方。

光剑这个武器,其实只是根据运营公司【扎斯卡】程序员的兴趣设定出来的武器,其高手向的程度,比起狙击枪还高。

射程只是刀身的长度,大约一点二米。GGO世界内最小的实弹枪械“Remington Deringer”的有效射程都有近乎五米,而光剑却比它还短。不过,那散发着青白色光芒的能量刃,却被设定了超乎想象的威力。就连Hecate在极近距离发射的五十口径BMG弹都能斩断。

从能够斩断子弹这点来看,也可以说是世界最强的防御兵器。话说回来,要用幅度仅有三英尺的刀身,防御住超过音速来袭的枪林弹雨,即便有“弹道预测线”也是很难以做到的。要极其冷静地按顺序判断出来袭的预测线弹道,还要有着线上很快速度,正确的反应力。除此以外,还得有面对全自动步枪一动不动的偌大胆量——

究竟要怎样练习,才能练就那般技艺呢,诗浓完全想象不到。不,这可能已经是超越VR游戏之上的技艺了。与虚拟体一体化了的玩家自身经验,信念,以及灵魂之力。

更换完弹夹后,夏侯惇开始了第二轮的乱射,CQ射出的弹幕在空中划出许多光之残影,望着一个接一个将其斩落的桐人的背影,诗浓想到了以上那些。

这是跨越了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壁垒的强悍。这也是诗浓所期望达到的境地。在这个世界,作为狙击手,将冷静,不,是冷酷——无情于一身的自己,却无法打破朝田诗乃的懦弱。为了寻求变强这个目标,半年来诗浓已在这个荒野彷徨了很久。

只要接近全力与桐人这个强敌战斗的话,一定能够胜利的。诗浓一直在想着昨天见面直到今天的事情。

同时,也意识到了另一股感情在胸中萌生。

想要了解他。和他说话。谈论那些桐人在来GGO之前所处世界的事情。究竟是如何生存的,有着何种感受,经历过什么样的战斗。不——现实世界的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这些全部都想知道。至今为止,没有哪个人让自己有过这样的感受……

“诗浓,就是现在!”

夏侯惇第二个弹夹全部击发完毕后,桐人这么叫喊道,打断了诗浓的思绪。

右手食指半自动般的动了起来,扣下了Hecate的扳机。虽然是缺乏集中力的一击,但怎么说距离也在百米以内。对于命中极端型的诗浓来说,是不会射失的,击出的子弹直接贯穿了夏侯惇那武者风格的胸甲正中。

如果是通常战斗的话,HP全部损耗的话会像玻璃一样碎掉的,不过BoB本大会却有着特例,死者依然保留在场上。插着很长饰穗的头盔飞了出去,夏侯惇双手双脚张开倒了下去,出现的红色“DEAD”标记在上空回旋。

呼,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把空弹夹取下换上装有七发子弹的弹夹。随后把搭档【HECATE】背在右肩上,看了一眼临时伙伴【这里指的是桐人】的样子。

灵巧地将手中的光剑旋转一下后,别到了腰间的圆环上,桐人的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更为神秘。诗浓压抑着和刚才那般想要了解对方的渴望类似的情感,深呼吸一下后,用很快的语速说:

“刚才的战斗,一定引来了许多人。不赶紧走的话。”

“是啊。”

桐人点了点头,用犀利的目光看了下附近的河面。

“‘死枪’应该是沿河北上了。究竟躲在哪里了啊,九点的‘卫星扫描’过后,再决定下一个目标吧。要在下一个死……中弹者出现前阻止他。有什么注意吗,诗浓?”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委托,诗浓眨了好几下眼睛后,慌忙转过头去。现在可不能说出还未弄清这个状况的话啊,主意什么的自己也没有啊,但她还是回答道:

“……不管有着怎样的力量,死枪基本上还是名狙击手。应该不会出现在遮蔽物很少的空旷地带的。不过,如果北上的话,河对面的森林很快便会到尽头的。在那之前,一直到岛中央的都市废墟前,都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

“也就是说,那家伙选择废墟作为下一个狩猎场的可能性比较高……是吧?”

说完,桐人望了望北方地平线处若隐若现的楼群轮廓。根据远近效果,看起来相当得远,直线距离大概不止三公里。以现在这个AGI的话,大概需要十分钟才能跑到那里。

“好吧,那我们也以那里作为目标吧。沿河岸前进的话,从左右两侧也应该看不见的。”

“……我明白了。”

对着桐人点了点头,诗浓向后望了一会儿。

离铁桥不远处,戴因的尸体依然躺在那里。不过,只要身体存在,反倒意味着他还活着。真正死亡了的——或许是这样——应该是如今连身影也看不到了的“PaleRider”。

说实话,诗浓现在还没有完全相信。但同时,她也不认为一切都是假的。

不过,确实是有这么一个预感。在第三回BoB本大会中,自己一定会有着什么改变的。究竟是朝着希望的方向,或者不是——让自己产生变化的人,是桐人吗,或者是那个破损斗篷男,现在一切都还不清楚。

现在,只是相信自身的直觉而采取的行动。直觉,也是唯一一个,不论何种能力构成都无法提高的技能。

虽然不及史贝盖尔那种极端的类型,但诗浓的敏捷【AGI】也并不低。和STR优先的桐人的敏捷数值差不了多少。

不过,像这样一起跑,诗浓无论怎样拼命也赶不上黑发飘逸的桐人。要说的话,就是“身体的动作”不同。河岸上滚落的少量大石,以及突然出现的龟裂,桐人就像是记住了位置一样,一个一个躲了过去。时而望向诗浓,像是要配合诗浓的速度一样,令她十分生气。

不过,也是因为桐人走在前方指引了道路,才比预想还要早的到达了区域中南部的草原纵断地带。脚边的河床不知何时覆盖上了水泥,直冲云霄的大楼群也就在眼前了。终于要进入这个岛屿的主战场都市废墟地带了。

“没有追上啊。”

诗浓对着放缓脚步的桐人说道。本想在途中赶上潜在水底朝都市前进的死枪,并期待在其非武装状态下从水中出现的那一刻对其进行攻击的。

“……难道说,是在哪里追丢了吗。”

紧接着,桐人转过身来,用严肃的表情看了下身后的河面,说:

“没,应该没追丢。刚才在潜行的时候我一直巡视着水中。”

一般来说,如果不背着氧气瓶,是完全不能潜水长达一分钟以上的。拿着L115那种大型步枪的死枪,其负重量应该没有富余了。如果潜入铁桥下的河流,乘着北向的水流游到诗浓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的话,那和在岸上跑动又有什么区别呢。

“——那么,我们就潜伏在这个街道把。河流往那边就打止了。”

诗浓视线前方,河流变成了暗渠并流入了都市地下。那里的入口还设置了铁栏杆,明显玩家是无法通过的。那个障碍物,即便是用数百颗加强手雷都是炸不开的。

“是啊……到九点的扫描,还有三分钟。就算在这个废墟之中,也应该不会瞒过卫星的眼睛吧。”

听到桐人的问话,诗浓考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恩,在上次的大会中,即便是在高层建筑的一楼也会显示在地图上。虽然潜入水中与躲在洞窟内能够逃过扫描,但那里也很危险,除此以外没有能够逃过扫描的地方。”

“OK,如果在下一次的扫描中能够找到死枪的位置的话,我们就抢在他攻击别人前我会去突袭他的,诗浓就拜托你援护了。”

“……可以,不过……”

诗浓耸了耸肩,久违的向桐人一针见血道:

“我有一个问题。死枪应该不是那家伙的正式昵称吧,你没忘记吧?如果不能知道名字,就无法在雷达上找到他。”

“不会……吧,这样啊。”

光剑使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确实……出场者三十人当中,不是有三个诗浓不知道的家伙吗?在此之中,我们追赶的‘PaleRider’已经不会是死枪了。剩下的,还有两人……‘铳士X’与‘Steven’死枪可能就是其中一个……如果哪一个出现在街道的话,那一定就是那家伙了……”

“如果两者都在的话,也不能有所犹豫。我们必须先决定好攻击哪一个。——那个,我是这样想的……”

嗯,诗浓咳了一声继续说。

“……‘JUUSHI【铳士的日文发音】’反过来读就是‘SHIJUU’。‘X’读作‘Cross’,连起来就是十字……不过,我想应该不会如此简单吧……”

“嗯 ,嗯……现在VRMMO游戏中,大家的昵称基本上都是很简单的。我是真名的缩写……你呢?”

“…………我也是。”

相互用微妙的表情望着对方,同时再次咳了一声。

桐人一副依然没决定好的样子,叹气的同时,说道:

“反正,Steven和名字一样是外国人,要下这个结论还太早了。BoB,也能允许外国玩家参赛么?”

“这个嘛……”

看了下手表,离扫描还有两分钟。诗浓用尽可能快的语速,说道:

“第一届大会时,是能自由选择US或者JP服务器的,因此UI【界面】是日文的JP服务器很少有外国人参加。那时我还没进入GGO里,是从史……史贝盖尔那里听说的,最初的BoB大会优胜是那边服务器的人。像是十分的强,仅用匕首与手枪就把所有的日本玩家干掉了……”

“这样啊……他的名字是?”

“好像是,sato……satory什么的怪异名字。不过,在我开始玩这个游戏的时候,JP服务器只能从日本国内连接了,第二届,第三届的参赛者全部是日本玩家……或者说是住在日本。‘Steven’表面上是英文字母,但应该是日本人才对。”

“这样啊……”

桐人闭上眼,猛地睁开,下定决意似地说:

“好吧,那我们就分两路寻找‘铳士X’吧,如果我和PaleRider一样被麻痹弹击中的话,请诗浓不要慌马上进入狙击状态。死枪一定会出来的,会用那把黑色手枪给予致命一击的。那时你就开枪。”

“好的…………”

听到这话时,诗浓忘记了离扫描还剩一分钟的时间,她睁大双眼。近距离望着黑色的眼瞳,问道:

“……为什么,如此般……”

相信我吗?但却没说出声。

“……因为,我虽不是死枪,但也可能会在你身后开枪啊……”

听完这话,桐人有些吃惊地扬起眉毛,紧接着微笑起来。

“你不会对我开枪的,这点我还是明白的。好吧……时间到了。拜托了,搭档。”

黑衣光剑使,拍了下诗浓的左臂,爬上了从河床通往市街区的楼梯。

被碰到的部位,也感受到了如同昨日手指上传来的那股奇妙的痛觉一样,诗浓无言的追了上去。这家伙是要打到的敌人,这话从昨天开始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了,已经搞不清楚了。

诗浓与桐人并排站在从市街区无法直接看到的,较短水泥台阶上,等候着今日第四次的“satellite scan”。

右手握着卫星终端,看了看戴着左手上的手表。现实时间下午八点五十九分五十五秒……六秒……如果和去年的BattleRoyal是按照同样节奏进行的话,现在已经是后半段的战斗了,也就是说玩家已经减少了一半。实际上,就在之前,头顶上废墟都市中的枪声以及爆炸声一直不绝于耳。现在也暂时停了下来。大概全员都躲进了掩体中,正望着手中的卫星终端吧。

八秒,九秒,九点正点。

终端的地图上,亮起了几个白色与灰色的光点。

“桐人,你就搜查一下北部吧!”

小声地说道,诗浓点下了,市街区最南方向,河流西岸处紧挨着的两个光点。显示出的名字当然是“Kirito”与“Sinon”。因为接近战是不可能持续十五分钟以上的,不论怎样其他的玩家,也会觉察出两人并未发生战斗而结成组合了吧。这并没有违反规则,在过去的大赛上就有协力作战的参赛者,但还是避免不了去想“那个诗浓居然会这么做啊”。至少就这样下去,让摄像机不要拍到两人在一起的画面啊。

——将这般杂念拂去,以很快的速度检查起北侧光点群的生死,并确认名称。“No-No”“暗风”“huuka”“魔锁夜”……不论哪一个都是面熟的有名玩家。如果检测到那两个名字如果都出现在这个街道的话,自己和桐人的推测就从根本上出现了错误——……

不会的。

““找到了!””

诗浓和桐人的声音完美的同步了。

街道的中央,体育馆样式的圆型建筑物外侧。在视野良好,可以作为绝好聚集地点处,有一个单独的亮点,碰下去的瞬间,名字便浮了上来。是“铳士X”。

桐人与诗浓视线交汇,随后又落到了各自的终端上。为了检测更加到位,诗浓朝着更北,桐人朝着更南侧的方向扫视过去。五秒后,再度抬起脸,同时点了点头。

“在这个街道的只有‘铳士X’。”

听到诗浓的细语声,桐人用紧促的语调回应道:

“啊啊,Steven不在这里。也就是说,‘铳士X’就应该是死枪。他盯上的目标,大概是……”

桐人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终端。他指向的,正是稍微在体育馆西侧大楼上的光点——名字是“Ricoco”。因为独自一人,其移动的方向绝对会把自身暴露在铳士X的射击范围内的。

就在诗浓点头示意时,Ricoco却朝着大楼出口处移动了。只要他踏进道路的那一刻,恐怕就会遭到L115的麻痹弹袭击吧。在死枪用黑色手枪射击倒在地上的他之前,一定要阻止死枪。

将终端收了起来,桐人正面看着诗浓,像是要说什么似地。但却又闭上了嘴,紧接说出了一简短的话。

“援护拜托了。”

“明白。”

诗浓只能这般回答,并直立起身体。登上了桐人眼前的阶梯,在探查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后,右手做出前进的手势,同时也登上了最后一段阶梯。

成为本次大会舞台的岛——正式名称为“Island Ragnarok”,其中央地带的古代都市群废墟大概就是按现实世界的纽约为蓝本制作的吧。按照机能性与传统美的概念混合设计而出的摩天大楼群,直耸入傍晚的天空,地上满是英文招牌与广告牌。当然,它们全部都被风化了,被许多寄生类植物沙尘所覆盖弄得面目全非。

桐人和诗浓全速奔跑在从河流变成暗渠处那里延伸而出的道路上。这个废墟内,两人与死枪所在地之间,至少有着五六名玩家存在,不过现在没工夫想这些。幸运的是,因为刚才的扫描,没人会料到马上就有人经过这条道路。再加上几辆腐朽的黄色出租车,以及大型巴士侧翻在地,可以以此作为掩体。从它们之间的缝隙穿过,向北行进。

AGI补正全开的冲刺,只需不到一分钟就能跑完废墟群的半径七百米距离,巨大的圆形建筑出现在了两人的前方。这就是目的地中央体育馆。在诗浓的手势示意下,两人躲进了前方不远处的巴士阴影中,越过破损的全景窗口观察眼前的情况。

从体育馆外墙看去,至少有三层楼那么高,东南西北各设有一个入口。如果从卫星扫描那时就开始移动的话,铳士x现在的位置应该在西边入口处的正上方。诗浓睁大双眼,盯着外墙上方。由于视力强化【鹰眼】技能的修正,物体远近效果变得弱化,视野像素感增强。朝着腐败了的水泥墙边缘,如同枪口一般的三角形破口里面望去——

“……有了,在那里。”

一瞬,反射出夕阳光芒的,毫无疑问的就是步枪枪口。桐人就像是在确认诗浓的发现似地。同时,低声地说:

“看来,他好像还在等候‘Ricoco’的到来啊。……好,趁现在从身后袭击他。诗浓就在马路另一侧的大楼内进入狙击状态吧。”

“诶……我也跟你一起去体育馆……”

诗浓不由自主的做出的反驳,但却被桐人强烈的目光给打断了。

“这个是,能最大限度发挥诗浓能力的作战。因为我相信你会在危机时刻用那把枪掩护我的,所以才能毫无畏惧的去战斗。搭档,不就是这样的么。”

“……”

听到这番话,诗浓也只能点了点头。桐人微微笑了笑,瞥了眼手表,继续说道:

“战斗就在你我分头行动后三十秒展开。这些时间足够了吧。”

“……嗯,足够了。”

“好,那就,拜托了。”

说完,黑发光剑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巴士——

再次与诗浓目光正面交汇,随后便不发出一点脚步声,奔向体育馆南侧的大门。

望着他纤细的背影,诗浓胸中的那股奇妙的感觉又出现了。紧张?不安?虽然很相似,但却不对。这是——,嗯,是担心吗……?

——我,在想什么啊,真像个笨蛋!

咬紧嘴唇,强烈地斥责着自己。

——这都是为了要达成取得BoB本大会的优胜,并成为这个世界最强玩家的目的,而做出的合理行动。都是为了要赶紧将使用未知的系统外能力搅乱大会进行的死枪消灭掉,从而与桐人暂时进行的协作。如果成功的话,那时我和那位光剑使会重新变回敌人。并分别,在下一次见面后,我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打到他,并忘记他。因为,我们肯定不会再见面的。

拼命忍耐着心脏附近产生的阵痛,诗浓跑动起来。市街区的建筑物,究竟能否进入,在入口处一定会设置一个极易判断的出入口。在体育馆西南面隔着一条宽阔环状路的大楼,其墙壁上有一大块塌陷。如果从那里进入并登上三楼的话,就应该可以清楚地看到体育馆外墙处了。因为距离十分的近,被察觉到狙击行为,虽然很恐惧,但正与桐人缠斗中的死枪不管怎样也没时间察看周遭情况的。看准机会,就毫不犹豫地射击。随后,在与桐人会面前离开这个废墟,这样就行了……

诗浓虽然打算彻底恢复到以往那般冷静,并以此行动。

但,心中相当大的一部分,已经被和以往完全不同的思绪所占据。

觉察到这些,正准备穿过大楼墙壁破损处时,后颈处感到一股强烈的寒意,连转身都来不及就倒在了路面上。

——发生……什么了……!?

究竟发生什么了,诗浓也没能立马弄明白。

背部突然战栗……视野左侧发出某种亮光……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手臂外侧受到一股猛烈的冲击。被打中了,明明想着这些并打算跳到眼前的大楼内,为什么脚却无法动弹,就这样倒在路上了呢。

终于认识到了这点,诗浓打算立马起身,可身体却不听指挥。能动的就只有眼睛。拼命地看向伸在前方的左手,确认当时被击中的前腕部。

穿过棕黄色的外衣衣袖,刺入手腕的——与其说是子弹,不如说是银针类的物体。直径五毫米,长度五十毫米。根部发出尖锐的振动声响的同时发出青白色的亮光,紧接着产生的丝状电火花,从诗浓的手腕传至全身。这是——

电磁麻痹弹。

和之前将PaleRider麻痹的几乎是同一种特殊子弹。突击步枪,机关枪,手枪都是无法装填的,能够使用的只有一部分口径较大的步枪。而且发射也没有声音。能够装载在大型步枪上的消音器,这种装备应该也是没有才对的。

但是诗浓,到现在还没弄清,射击自己的玩家究竟是“哪一个人”。因为,子弹是从南边飞来的。但是死枪那家伙应该是在北侧体育馆的外围。应该没有注意到诗浓的存在,继续瞄着其他目标才对啊。而且通过九点钟的扫描,也能断定在这个时间是不可能又玩家能够从南侧攻击自己的。不管是“No-No”,“暗风”还是“huuka”,就算利用这些时间,也只能到达楼群重度倒塌地带啊。

无法理解。为什么——是谁——怎么做到的。

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不是通过话语,而是诗浓随后通过双眼看到的一副光景。

很明显那里什么也没有。但就在距南侧约二十米处,几股空间的光束发生了流动,就像是世界被切裂了一样。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说不出话的喉咙激烈的喘息着,诗浓无声的叫了起来。

——meta-material光学歪曲迷彩!!

装甲表面能将光线就这样滑过去,造成自身让别人无法看见的究极迷彩能力。不过,这是一部分超高级别的有名字的Mob【BOSS级别怪物】才有的能力。难道说,从第三届BoB开始,在场地引入了Mob了么?但是在宣传报道中没有听说啊。

刷拉。

随风摆动的深灰色布料,打断了诗浓混乱的思绪。

表面破烂不堪,羽毛色泽的长斗篷。头上戴着是相同颜色的帽檐。诗浓呆呆地望着,解除光学歪曲迷彩,完全显露真是姿态的袭击者。就是那名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那名破斗篷男。

——“死枪”。

十几分钟前让PaleRider消失,可能也是杀死了上届优胜者“泽克西特”,以及大型团队发起人“薄盐鳕子”的,那名沉默的暗杀者。

随风缓慢摆动的斗篷内侧,可以清楚见到那把伸到脚边的大型步枪枪身,以及前端装备的消音器。如果有那般大小的光学歪曲迷彩斗篷的话,将端起的枪遮盖,以不可视的状态进行狙击大概也行得通吧。不,还不止这些。在迷彩中,就连卫星扫描都能回避。这么说来,之前扫描时,在此处确实出现了光点的啊。

难道说,破斗篷男,也就是“死枪”,并不是“铳士X”……?

…………桐人。

诗浓在脑海内呼喊着在身后的体育馆某处,现在应该攻击着铳士X的光剑使的名字。当然,这个声音,对方是无法听到的。

相对的,沙拉,只有轻微的脚步声传到自己的耳朵中。破斗篷,如同滑行一般靠近诗浓。被黑暗吞没的帽檐深处,暗红色的两个光点,不规则的闪动着。

幽灵一般的身姿,在离诗浓两米的位置处,停了下来。

刺耳的声音,从那无法看见的相貌处传出。

“……桐人,你,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下就能弄清楚了。”

看来破斗篷,是知道桐人在体育馆中的,并且这番对话也是对他,而不是对诗浓说的。断断续续的机械声,几乎毫无起伏,但却很够感受到话语中富含的巨大情感。

“那时,我想起了,你那凶猛狂乱的身姿。这个女人……如果伙伴被杀,你会发狂的话,那就是真的,桐人。来吧……让我见识见识吧。你的怒气,杀意,充满狂气的剑,让我,再次见识一下吧。”

他的这番话,诗浓几乎无法理解。

不过,破斗篷的这番恐怖的宣言,反而让诗浓远离了惊愕与自我迷失。

——杀死?把我?被穿着光学迷彩,这种隐身斗篷的家伙?

怒火涌上。产生的热度,覆盖在了麻痹的身体上。

电磁麻痹弹依然在产生了电光,但因为被击中的左手,因此右手还是能够勉强活动的。所幸的是,在离右手很近的地方就是别在腰部的MP7短机关枪的握把。如果只是抓紧,拔出,扣下扳机的话现在还是能够做到的。在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机关枪,只要一梭子子弹也能打到对方的。

动啊,快动啊!

由诗浓脑部传达给AmuSphere的运动信号的强度超越了系统的麻痹状态,右手微微动了起来。手指碰到了MP7的握把。

几乎同一时间,死枪从斗篷里伸出的左手,缓慢的抬了起来。用两根手指,摆在帽檐的额头处。到刚才为止都一直没有注意到,死枪后方的上空,漂浮着三个浅水色的三重光圈,中央处闪烁着红色的“REC”文字。是直播摄像机。也就是说在GGO内外,观赏现场影像的无数观众,现在正在观看着死枪那宣告胜利的画十字,与倒在他面前,一副不成体统的诗浓。

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消瘦右手,经由胸口滑到了左肩。

这时,诗浓的手掌终于握住了MP7的握把。

GGO内部的枪械当然也是安装了安全装置,但因为走火事故几率很低,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将攻击速度放在第一位,所以在战斗中保险一直都是处于开放状态的。诗浓也不例外。接下来只需要瞄准,扣下扳机了。来得及的,一定来得及的。

死枪终于画完了十字,右手深入斗篷内,很快又拔了出来。诗浓用麻痹的右手拼命举起MP7。好几次都差点落下,但还是忍着做到了。重量仅仅一点四公斤的超小型冲锋枪,居然会变得如此沉重。不过,死枪应该会在射击前,将击锤后扳的。就趁这个空隙射击——……

——不过。

当诗浓看到死枪的右手上握着的那把黑色自动手枪时,包括右手,全身都如同冰冻了一般。

怎么回事。这也不是什么奇特的击锤啊。至今为止,比它更大的沙漠之鹰,M500都曾经面对过几次。现在就更不会这样啊。赶紧重新握好MP7,把枪口对准敌人,扣下扳机。

诗浓自言自语道,正准备再度让右臂活动——

就在,这时。

死枪的左手放到了套筒上,手枪的左侧进入了诗浓的眼帘。正确说来,是看到了为了防止手枪打滑而雕刻上去的锯齿金属制握把,以及中央的刻印。

圆环正中央有着一个星状标记。

是一个黑色的星状图案。

黑星。五四式。——是那把枪。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这把枪,会。

被当做最后的希望的MP7从失去了力气的右手滑落。而枪与地面撞击发出的声音,却没有传到诗浓的意识中。

咔嚓,击锤后扳的声音响起。死枪的左手握在枪把上,采用半蹲的韦伯式站姿瞄准诗浓。突然,破斗篷帽檐内的黑暗产生了微妙的扭曲。如同粘液晃动,缓缓滴落,里侧出现了两只眼睛。

布满血丝的白眼球。小小的黑眼仁。不知是不是瞳孔散大的缘故,看起来就像是深孔一样。

那名男子。五年前,在北部街道的小邮政局持手枪——五四式闯入,射击了诗浓母亲的那名男子。幼小的诗浓不顾一切的将那把枪撞飞,抢了过来,并扣下扳机击杀了的——那名男子的眼睛。

——在啊。在这里啊。躲在这个世界,潜伏起来,为了等候这个向我复仇的机会啊。

右手乃至全身的感觉都消失了。傍晚天空的红色,废墟的灰色,都消失了,看见的只有黑暗中的双眼,与那枪口。

心脏的跳动,变得很响,传入耳中。如果就这样昏倒过去的话,基于AmuSphere的安全装置,就能自动登出了,明明可以这样的,但诗浓的意识却没有中断,依然在等候着黑星扳机扣下的那一刻。咔嚓嚓,扳机发出刺耳的音符。只要手指再扣下数毫米的话,击锤就会撞击撞击,三〇口径的Fullmetal Jacket弹便会射出。这并不是能造成虚拟伤害的子弹,而是真正的枪弹。它能够击中诗浓/诗乃的心脏,并让心脏停止,将诗浓/诗乃杀死。

诗乃就会像那时的那名男子一样。

这就是命运,是无法逃避的。即使不是在GGO中,诗乃也一定会在哪里再度被那名男子追杀的吧。没用的。无论什么抵抗都是毫无用途的。为了斩断过去而做出的挣扎都是毫无意义的。

在这个巨大的放弃念头中——

却有着一个,如同沙砾般大小,的感情。

不能放弃,还不能就这样结束。因为,自己就要明白,“强大”的含义了。战斗的意义。在那人的身旁,只要看着那人的话,总有一天,一定……

这般思考,却被轰鸣般的枪声中断了。

究竟是哪里的枪声,诗浓也不知道,她只是闭上了眼睛,等候着意识消失的那刻。

不过——

刷拉,身体做出摆动的,确实眼前的破斗篷男。

帽檐中的“那双眼睛”消失了,变回成了红色的光点。右肩处,闪现出一橙红色的伤害特效。看来是有人向死枪射击了。还没来得及思考,紧接着响起了第二次枪声。从背后飞来的弹丸,这次擦着斗篷的左肩飞了过去。通过那冲击声响,可以断定是把相当大口径的枪械射出的。破斗篷连忙弯下身体,躲到了身旁大厦墙壁处的大洞里。

从诗浓的位置,依然可以看到死枪的动作。只见他把右手的黑星放回枪套中,将肩上挎着的L115取下,用很快的速度与机关枪交换。恐怕,是要将电磁麻痹弹更换成必杀的338口径Lapua弹吧。将那把又长又大的步枪架起,眼睛对准瞄准镜,毫不犹豫的进行射击,那一连串的动作即便是诗浓这样的狙击手看来都十分精练。

咻,消音的枪声,与从身后传来第三次攻击几乎是同时。不过,这次却不是枪击。滚到诗浓和死枪之间的,是一个类似于灰色果汁罐般的东西——手雷。死枪连忙躲进大楼内。

诗浓双眼紧闭。在如此近的距离手雷爆炸的话,会承受很大的伤害的。不,即使这样,也比被死枪的黑星击中要好。是的,干脆就正常死掉得了。在大会中途败北,就这样从GGO,不,是从VRMMO游戏中引退,隐藏气息躲在现实世界吧。总有一天,那名男子恐怕还会追来的吧……

不过,这次的事态,还是出乎了诗浓的意料。

半秒钟后,炸裂开来,却不是玩家们喜欢使用的大威力等离子手雷,也不是普通的火药与固体汽油弹——而是只会释放出无害烟尘的烟幕弹。

“……!”

不一会儿,视野全部被白色的烟尘所覆盖,诗浓屏住了呼吸。

如果要逃的话,这恐怕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不过,麻痹的效果却依然没有消除。将刺入左臂的箭矢弹拔出的话就能立马行动,不过即便如此右手却也无法做到。在此之前,已经连站起来的斗志都被消磨殆尽了。

恐怕连像样的思考都做不到了,诗浓的眼前,自己的左臂——被谁抓了起来。

左臂粗暴地被拉了起来。有谁把右手上拿着的已经看惯了的大型枪扔开,然后把手掌移到诗浓背后。一刻也不耽搁,就那样连带着右肩上的HECATEII,用双手抱了起来。

随后,出现了如同要让身体崩溃般的加速感。咻!耳旁响起了空气的呼啸声。不一会儿,身旁的烟幕变得稀薄开来,诗浓再度恢复的视野中,看到的是抱着自己奔跑着的,玩家的脸。

晶莹透彻般的白皙。黑曜石般的眼睛,和那随风飘动的长长黑发。

……桐,人。

虽然想这么呼喊,但却没发出声。看起来如同少女般美貌的脸上浮现的却是一副十分严肃——不,是拼命地表情。一看就知道,那是在用着能绷断神经的意志力,不停地发出让虚拟体移动的命令。

说不行也是想当然的。不论桐人是怎样的STR优先型,并且只携带了轻量的光剑和手枪作为武器,要抱着诗浓以及HECATEII大概也到了运载重量的限度了吧。在这种状态下,还能以那样的速度奔跑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而且,再次仔细打量的话,发现他也不是毫发未伤。右肩与左腕上都有着崭新的放出红色特效光带的伤害痕迹。从光亮的程度来判断,应该是发相当大口径的子弹。GGO由于是美国产的VRMMO,因此痛觉缓和机能级别也很低,受到如此大的伤害,想必直到痛觉消失,那强烈地麻痹感也会持续好一会儿吧。

……已经,够了。放下我吧。

虽然这么想,但还是没有说出口。全身,不,是意识完全处于麻痹中。此时,诗浓能做到的只有眨眼睛而已。用缓慢运转的脑袋呆呆地思考。虽然听不到枪声,但刚才击中桐人的应该是死枪的L115。隔着烟幕弹的这般射击精度也太准了吧。也就是说,他正在后方追赶着。虽然还不清楚对方的能力构成,但也应该不会比抱着诗浓的桐人的脚程还要慢。这样下去会被追上来的。

至于这点,桐人应该也是很清楚地。不过,光剑使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放下诗浓的意思。只是咬紧牙关,喘着粗气,拼命前行。

两人绕到了圆形体育场的东侧,准备逃到废墟的北部。这里和南侧相同,又一条主街道笔直伸向远处。虽然有着一些坏掉的车辆和巴士翻到在那里,但要利用这些完全隐藏行踪逃出街区是绝对不够的。桐人他,到底是想到哪里去呢……

出现在路旁不远处,几近破损了的霓虹灯标志,解答了这个问题。

在傍晚昏暗的天色中,出现了一毫无亮度,不断闪烁着的“Rent-a-Buggy&Horse”文字列。首都古罗肯也有这种设施,这就是无人营业租赁屋。在车辆停放区摆放着的三轮摩托,几乎都处于破损状态,只有其中一台像是能够运转。

但是,能够乘坐的工具却不只那一个。就和招牌上写的一样,在摩托旁,还有几匹四足大型动物——也就是马被拴在那里。虽说如此,但也不是真正的马。是金属框架与齿轮暴露在外的机械马。这边也是,能跑的只有一匹。

桐人走进车辆停放区,究竟是选择摩托还是马匹,让他犹豫了一会儿。诗浓终于用她那僵硬的嘴,挤出了这样一番话:

“马匹……不行的。虽然脚程很快,但是……太难以,驾驭了。”

虽然能够驾驶需手动操作的三轮摩托的玩家几乎没有,但机械马的驾驶难度应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依靠的并不是玩家的技能,而是自身的技术,为了能够操作好,长时间进行专业的练习是不可或缺的。由于GGO才开服一年,所以应该没有玩家有闲暇时间摆弄这些。

听到诗浓言语的桐人看起来依然是一副犹豫的样子,但很快便点了点头,跑到唯一一台完好的三轮摩托前。按下启动触摸板,发动引擎。让诗浓坐在后座,自己跨坐到驾驶座上,毫不迟疑地让机车加速。大个的后轮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摩托发出白色的烟雾调转车头。

在车头朝向北侧时桐人瞬间将机车停了下来,大声地说:

“诗浓,你能用狙击枪把那匹马毁掉吗!?”

“诶……”

诗浓终于用那依然有些麻痹的右手,将刺中左臂的麻痹弹拔了出来,听到桐人这话,她眨了眨眼睛。望向身后的机械马,终于领悟到了。桐人一定是担心,破斗篷男——也就是死枪利用那马匹追赶上来。再怎么说这也不是不可能的,想到这里,诗浓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了,试试看……”

依然抖动的双臂,将从右肩上取下的HECATE举起。枪口对准二十米外的冰冷的金属马匹。就算不通过瞄准镜瞄准,这种距离只要利用修正技能便能命中。手指搭在扳机上,浅绿色的着弹预测圆出现了,完全聚焦到马匹的侧腹上。就这样,给手指施加力道……

咔嚓。

这种僵硬的手感,让诗浓睁大了眼睛。

扣不动扳机。难道是什么时候打开了保险装置吗,在确认了下爱枪的侧面后,发现根本没有这一回事。再度给食指注入力气。但是,扳机就像被焊接住了一样,一种僵硬的感觉再次传到了右手上。

“诶……为什么……”

咔嚓。咔叽。不管几次都是这样。诗浓惊愕的望着自己的手指。这是怎么也意想不到的情景。手指,没办法触碰到扳机上。雪白的手指与光滑的钢铁之间,有着数毫米以上的空隙存在。无论施加多大的力气,都无法缩短这段距离。

“……扣不动……为什么……扣不下扳机……!”

从喉咙处传出的是细微的悲鸣声。

这不是冰冷的距离手诗浓,完全就像是现实世界的朝田诗乃的哭喊声一样。

就在这时。

体育场东侧残留的烟幕的方向,出现了一黑色的人影。

破损的斗篷随风摆动,右手上拿着的又长又大的步枪。“死枪”——或者说是借用了那种姿态的“那名男子”。

突然,视野变得昏暗。双脚失去力气。全身发冷。

啊啊……,怎么会。这是,发作的前兆。明明在这个世界,变成诗浓的那时起,一次也没有发作过。在最初进入这里,突然一下子握住手枪的时候,明明就很平静的啊……

“诗浓,抓稳了!”

一阵强烈地声音传来,同时伸出的手紧紧的抓住诗浓的左臂。在引导之下,诗浓抱住了桐人的腰。随后,旧式的化石燃料发出咆哮声。前轮抬起,机车如同跳跃一般飞到了道路上。

桐人操作机车,让其跳跃起来,突如其来的加速感将诗浓的意识拉回。在恐慌到来之前总算是保住了意识,她拼命地缩起那纤细的身体。微微传来的问题,让诗浓远离了被黑暗吞没的危险。

不一会儿便到达了最高时速的机车,发出刺耳的咆哮声驰骋在废墟城中的主干道上。

——逃掉……了吗……?

战战兢兢的想着这些,但却没有勇气转身去看。此时,诗浓意识到了身体正在发抖。

活动那僵硬的手指,正准备将右手上抱着的HECATE背到肩膀上的时候,桐人再度发出了紧张的声音。

“——可恶,还没逃掉呢!不要放松警惕!”

下意识转身望去。

从变得很小的停车坪那里,一匹破损的机械马奔跑而出的景象进入了诗浓的视野。她不敢相信似地睁大眼睛,但坐在那马匹上的人究竟是谁,这完全没有确认的必要。

如同不吉利的飞鸟展开的黑翼一般,骑手的斗篷大大的展开。背后背着L115,两手抓着那金属纤维制成的缰绳。踩踏在马镫上,腰部抬起,配合马匹的活动上下摆动身体,完全像是熟练地骑手一样。哒哒哒,哒哒哒,沉闷的马蹄音,就像是脑袋里猛烈蹬踏似地。

“为什……么……”

没有骑过马暂且不说。即使是在现实世界有着骑马的经验,在这个世界也不能很好的驾驭机械马,诗浓曾经这么听说过。不过,那黑色的骑士却,熟练地在翻倒着的废车辆中迂回前行,时而飞跃而过,用几乎和机车相同的速度追了上来。

那身姿,已经不再是和自己一样的玩家级别了,就像是诗浓那溢出的恐惧具现化的产物一样。明明可以将视线移开,但诗浓的视线却完全集中到了二百米后的骑手的脸上,不能移开。这种距离应该是看不到对方的脸的,但对于诗浓来说,却能够很清楚地看到黑暗的帽檐下方浮现着的两只眼睛,以及挂着冷笑的巨大嘴角。

“要被追上来了……!快加速……逃……快点逃啊……”

诗浓用混杂着惨叫的细微声音,叫喊道。

就像是回应她似地,桐人又提升了速度。不过,就在此时,一侧的后轮碰到障碍物弹了起来,桐人好像是没有抓稳握把似地,机车的后部突然向右侧滑起来。

诗浓的喉咙深处发出尖叫,同时反射般的向左倾斜保持平衡。如果机车继续打转的话,死枪大概十秒钟就会追上吧。桐人发出了骂声,控制住了摇晃的车身。

发出高分贝的刹车音,开始左右蛇行的机车,终于在数秒钟后恢复了稳定,又开始了加速。不过,就在这微微的时间损耗期间,死枪确实是缩短了很大的距离。

贯穿废墟的高速公路就像是惹人讨厌似地障碍物一个接一个的出现,达到了最高限界速度的机车转弯也是很辛苦的。在加上路面上到处都有薄薄的沙尘层,只要一触碰,轮胎就失去了抓地力。在这期间机车微微向侧方滑了一下,让诗浓心跳停了一瞬间

条件对于追赶者来说都是一样的,不过这满是障碍的道路对于四足机械马来说却像是微微占优一般,它流畅地回避着废弃车辆向前追赶。在此之上,对方还有一个,绝对有利的因素。

三轮机车与机械马都是两人用的搭乘道具。但其中一方是双人搭乘,另一方则是只有一个人。从现状来看,机车的加速明显要迟缓一些。

躲进障碍物的阴影中,再度现身,马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大。明明对方还没有靠近,但一股类似于刺耳的金属声响般的气息却像是抚摸着诗浓的脖颈一样。

距离只剩下一百米了,正想到这里时。

死枪的右手离开了缰绳,笔直对着诗浓。手上握着的是——那把,黑色的手枪。“五四式,黑星”。

全身无法动弹,就连望着踏板也做不到,诗浓只得凝视着手枪。臼齿发出颤动,咔嚓咔嚓传出不规则的声音。呼,悄无声息的,红色的弹道预测线对准了她的右脸。诗浓将脸朝左倾斜,这并不是由思考做出的指令,而是自动做出的动作。

随后,就像是恶魔张开大颚,枪口处发出橙红色的光芒——

砰!引发出一阵刺耳的冲击音符,致死的枪弹从离诗浓右脸颊十厘米的位置处飞了过去。

子弹超过机车,命中了前方的废弃车辆,空间布满了微粒子的光影特效,并触碰到了脸颊上。在这个瞬间,诗浓就像是将脸贴在干冰上一样,感到一股寒冷的痛感。

“不要啊啊啊!!”

这次诗浓发出了尖叫,将眼睛背离身后死神,将脸深深埋进桐人的背中。紧接着,飞来的第二发子弹像是命中了机车的侧部挡泥板似的,硬实的震动从脚部传到全身。

“不要啊……救救我……救救我啊……”

像是婴儿一般蜷缩着身体,不断重复着怯弱的话语。不知道死枪是不是更换了边追边射击的战术,枪击停了下来,马蹄声却变得更大了。

“诗浓……听得到吗,诗浓!”

突然间听到桐人叫喊自己的名字,但诗浓却无法做出回应。只是低头望着踏板,发出细微的声音。

“诗浓!!”

再度传来的尖锐声音敲动着诗浓的全身,她总算是停止了惊叫。脖子微微动了动,望着桐人黑色长发的背影。他正凝视着前方,拼命的加快速度,用那虽然有些僵硬,但至今为止却依然很冷静的声音,说:

“诗浓,这样下去会被追上的。——你赶紧狙击他!”

“办……办不到的……”

诗浓拼命的摇着头。HECATE压在右肩上的沉甸甸的感触依然存在,但一直以来能够给予自己斗志的这股重量,现在却什么也传达不过来。

“打不中也没关系!只要牵制住对方就好!”

桐人继续大声说道,诗浓却只是一个劲儿的摇着头。

“……不行的……那家伙……那家伙是……”

那名男子是从过去复活的亡灵,即使是用十二点七毫米弹击中他的心脏,也不会有用的——诗浓这么确信道。就更别说是牵制了。

但,就在这时,桐人转过头,黑色的眼睛绽放出夺目的光泽,说:

“那你就代替我来驾驶,我来射击他!!”

这番话,在诗浓的脑海中停留了一小会儿,像是——恐怕是,微微触动了她的自尊吧。

——HECATE……是我的分身。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能使用……

断断续续的思考,如同回路中流动的微弱电流一般,让诗浓的右手动了起来。

用迟缓的动作,将巨大的步枪从肩膀上取下。借助机车后部的横梁架起枪,战战兢兢的抬起身子,将眼睛贴到瞄准镜上。

放大倍率调到了最低,但因为距离只有一百米不到,死枪的身体以及机械马的身影三成以上都在视野之中。为了能精确的瞄准身体中心线,诗浓准备调高倍率,伸出去的手却又停了下来。

继续放大的话,就能清楚地见到帽檐下的那张脸了,想到这里手指就无法动弹了。诗浓把右手移动到握把处,进入狙击状态。

死枪应该是注意到了诗浓的行动,但他却毫无躲避的意图。双手依旧紧握缰绳,笔直追了过来。被小看了,意识到这点,如今再次拿出那把手枪——被小看了,虽然察觉到了这一点,但直到现在,每当想起他说不定会再把那手枪——把过去诗乃握着的五四式如实地再现出来的诅咒之枪拿出来时,惧意都会比怒火更早占领她的脑海。

只需要一发,一发的射击。在这种距离之下,即便看得到导弹预测线,回避也可能会失败。聚集这种消极,却仅有一点点的战斗意志,诗浓控制着扳机槽中的食指,向着扳机移动。

但是。

手指的动作,依旧被那股奇妙的僵硬感觉,给阻止了。

不管注入多少力量,手指就是无法碰到扳机。就像是,诗浓那唯一的搭档,HECATE自身在拒绝诗浓似地——

不,不是的。拒绝诗浓的正是她自己。诗浓心中的诗乃,正在拒绝着枪械的射击。

“……无法射击。”

诗浓/诗乃,低声叫道。

“无法射击。手指无法动弹,我……已经不能战斗了。”

“不,你能射击的!!”

强劲而又严肃的声音,立马从身后回击了诗浓。

“没有无法战斗的人!战斗,不去战斗,这些都只是选择。”

被她看做是最大的对手的桐人说到了这个份上,不过即使如此,诗浓内心那行将熄灭的内心之火却只是微微动了动。

选择。那么,我就选择不去战斗。这样就不会辛苦的。但找寻希望的旅途被夺去,被破坏,自己也很讨厌。在这个世界的话就会变得强大,这些都只不过是幻想罢了。我这一生,都只能生活在那个男子的怨恨,与对枪械的恐惧之中。只能低着头,隐瞒气息,什么也不去看,什么也不去感受……

突然,灼热的火焰,包住了那冰冷的右手。

诗浓将紧闭的双眼睁开。

原本坐在机车的驾驶座上的桐人,调转了身体,贴在了站在后踏板处的诗浓的背上。右手伸出,覆盖在即将从HECATE握把上脱落的右手上,紧紧握住。

看来是将机车固定成了加速状态,机车依旧全速行驶,这样下去迟早会撞到障碍物上的。不过桐人就像是毫不在意一样,在诗浓的耳旁叫道:

“我也一起!所以,只要一次就好,让手指动起来吧!”

一把枪由两个人射击,系统能否允许呢,诗浓也弄不清。即便如此,接触到桐人手掌的部分被烈火般的热度所渗入,冻结的手指就像是溶解了一般,诗浓这么感觉到。

食指震动——紧接着关节发出声音——手指,碰到了扳机的金属块上。

视野中出现了浅绿色的着弹预测圆。但却很大,超出了死枪的身体,按照脉搏做出不规则的运动。心跳变得无序,恐怕是行进中的机车发出激烈的摇摆造成的结果吧。这样一来,在考虑对方的回避力之前,先得保证子弹能够笔直飞出去啊。

“不,不行的……这样的摇动下,瞄准……”

弱弱的发出呻吟声的诗浓的耳旁,立即传来了让她冷静下来的回答。

“没关系的,五秒钟后摇摆就会停止的。好了吗……二,一,就是现在!”

突然间,pang!发出这样的声音的同时,一股巨大的震动传遍全身,接下来就像是假的一样,摇动停止了。机车冲上了什么东西,然后飞跃起来。用眼角向地上扫去,发现是辆像跳台那样,紧贴在路面上的楔子型跑车。在桐人转过身来之前,这辆机车的路线就已决定好了。

……在这种状况下,这人为何会如此冷静呢。

刹那间,诗浓在心中这么问道。不过很快,就被自己的话给否定了。

……不对,冷静什么的,并不是这样。这个人,只是,尽全力了。没有给自己找理由,而是选择了尽全力去战斗。这就是——就是,此人的强大之处。

在昨天预选赛决胜局上,诗浓曾这么问过桐人。像你这样强大的人,究竟在怯弱些什么呢。

但是,这个问题却犯了个很大的错误。怯弱,烦恼,痛苦,即使拥有这些,却依然勇往直前,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强大”。因为只有一个选择存在。站起来,或者倒下去,射击,或者放弃。

诗浓并不认为自己能做到像桐人那样。但是,至少,现在——就现在。

诗浓将碰到扳机的手指,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了下去。

明明是调整过的扳机弹簧,现在却紧得难以想象。即使是这样,它终于还是被两手的热量所压倒,随着手指缓缓扣下。出现在视野中的预测圆,根据诗浓心情的放松,收缩起来。但敌人的身影还是没有占据预测圆的一半。

大概,一定,打不中吧。

在当狙击手这么长的时间里,诗浓首次这么想到,并同时压下了扳机。

就像早已等得不耐烦似的,爱枪Hecate爆发出了不满的轰鸣声,那声音比起以往都要猛烈,炫目的火光从枪口散出。

由于姿势的不稳定,产生后坐力并没被抵消,猛地向后弹去的诗浓,被桐人紧紧的抱住。达到飞跃的最高点后,机车开始下落,诗浓睁开双眼,找寻着子弹的行踪。子弹旋转着在暮色中沿着轨道向前突进,差一点就命中了骑马的死神,向右偏离飞了过去。

——打偏了……

诗浓在口中低声念叨道,虽然弹夹内还有子弹,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拉动枪栓了。

不过,“冥界的女神”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自尊,拒绝了完全射偏的情况产生——巨大的反器材子弹,没有将柏油路打出一个坑,反倒是击中了倒在路旁的大型卡车的侧腹上。

GGO地形上设置的一些人工物体,几乎都能作为掩体来利用。不过,因为这游戏既是MMORPG同时又有FPS的血统,所以还是稍微有些风险的。罐车等大型机械,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害后可能会起火,并发生爆炸。路上摆放着的锈蚀了的废弃车辆也是,虽然概率很小,但有的油箱内还是残留着些汽油的,如果那些车辆被枪弹击中的话——

kachi,大型卡车的车身旁冒出了小小的火花。

从卡车旁通过的死枪察觉到了这些,操作起机械马,准备让它朝着与道路相反的方向跃起。

不过,比那更早一步。巨大的火球膨胀开来,卡车连同马匹一同被炫目的橙红色光芒吞没。

完成了飞跃的机车落到了地面上,产生了激烈的反弹,近乎同一时刻,爆炸产生的强大冲击波让主干道摇晃起来。爆炸的火光遮挡住了刚才那辆被当成了跳台的运动车,直冲而上的火柱中,可以看到机械马被炸得七零八落的身影。

——打倒他了吗……?

刹那间,诗浓这么想到,但很快就打消了该念头。只凭刚才那辆卡车的爆炸,是绝不会杀死那死神的。顶多能够争取一些时间。但如今,能够做到这点就让人感到是个巨大的奇迹了。

桐人再次调转身体,面向前方,将要侧翻的机车稳定下来,又一次加快了速度。

诗浓无力的坐到了后座上,呆呆地望着紫色的夕空下升起的黑烟。现在的她什么都无法思考,身体只是随着疾驰的机车,不断震动着。

道路左右朝身后移去的大楼与废弃车辆逐渐减少,被天然的岩石,以及奇特的植物取代,桐人放慢了速度,慎重地在沙丘之间进行驾驶。

诗浓则是毫无意义的,数着左右通过的大型仙人掌的数量,突然若有所思似的看了下手表。细细的指针所示的时间是午后九点十二分。让她很惊奇的是,从街区南侧的河床进入废墟作战到现在,只过去了十分钟。

不过,就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对于诗浓来说,BoB大会——不,甚至是GGO这个游戏,都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如果头脑恢复了一定程度的冷静,再来思考的话,那个叫做“死枪”的玩家,与很久以前在邮政局强盗事件中被诗乃击中的男子并不是同一个人。让诗浓一瞬间把死枪联想成那人的证据,那把名为“五四式黑星”的手枪,在GGO内也不是什么稀有的枪械。不如说,市场价非常的低廉。死枪只是偶尔选择了那把枪当做副武器来使用的,这也绝对不是不可能的。

问题是,诗浓只要看到那把枪时,便会变得怯弱,乃至引起了发作。

诗浓,在这个世界里,从没有和装备了黑星的敌人交战过。即使是面对那把枪,也能毫不怯弱的冷静应对,并将其埋没在自己击倒的众多目标之中。

不过,到头来,确实这般狼狈的样子。明明电磁麻痹弹的效果已经完全消散了,但身体依然很迟钝,双手不断地摆动。抱在双手中的那熟悉又亲切的HECATE的重量,现在就连支撑它都很辛苦。

——全部都是,骗人的。都是自欺欺人的。我用那攒下的惊人的杀人积分,来证明自身的强大,到头来却是什么意义都没有……

深深地低着头,此时车身侧滑,机车停了下来。从身后,传来了桐人那冷静的声音。

“……哎呀,视野开阔虽然很好,不过要找个隐藏的地方就……”

听到这话,诗浓呆呆地思考起来。确实,桐人将麻痹的诗浓拯救出来时,应该受了很重的伤。总之还是先在这个沙漠地带隐藏起来,用初期分配给所有参赛者的急救包给他恢复一下HP吧。但是,那道具的恢复速度却很慢。为了能够恢复到安全状态,只是躲藏在沙丘或者是仙人掌的阴影中都是远远不够的。

诗浓抬起沉重的头四处张望,看到了不远处一个赤褐色的岩石山,并用手指了指那,说:

“……那里,大概,有山洞存在。”

“哦,这样啊。刚才你也说过,沙漠地区有着能够回避卫星扫描的洞窟存在啊。”

用很快的语速回答,同时将机车车头调转,朝着道路外驶去。数十秒后到达了岩石山处,在周围转了转。和预料的一样,北侧面有一个很大的开口。桐人将机车的速度降下,驶入了洞中。

洞窟内部还是十分宽阔的,虽然入口处看起来只能让机车进入,但内部却有着两块榻榻米的空间。里面十分昏暗,也多亏了夕阳光线在岩壁上的折射,让洞内并没有漆黑一片。

关闭引擎,脚踩在沙地上的桐人,伸了个懒腰后,望向诗浓。

“总之,就待在这里躲避下一次的卫星扫描吧——啊,不过如果这样的话,我们的终端也不会收到卫星情报吧。”

听到桐人这样的推论,诗浓总算是露出了苦笑。她将自身毫无气力的双脚落下,走到岩壁旁坐了下来,回答道:

“……当然啦,如果附近有其他玩家的话,为了勘察山洞,只要往里面扔个手雷什么的,我们都会被炸死的。”

“这样啊。嘛啊,就和解除武装潜入水底一样啊……说到潜水什么的……”

离开机车,望着山洞洞口的桐人,改变了表情,继续说道。

“那家伙刚才,是突然在你的身旁出现的吧。难道那个破斗篷,有着能够让自身透明化的能力吗?在大桥那里突然消失,卫星上也没有显示,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潜入水中,而是依靠那个能力……”

“……大概,是这样的。那就是‘meta-material光学歪曲迷彩’的能力。虽然是BOSS专用的能力……不过,居然有拥有那种能力的装备存在啊,真是不可思议。”

解释到这,诗浓方才领悟桐人在担心些什么。诗浓也将目光转向洞口,低声地说:

“……在这里就没关系的,我是这么认为的。脚下都是沙地。即使透明,也无法将脚步声消除,还能看到脚印。像刚才那样,突然出现在眼前是不可能的。”

“原来如此啊。那,我就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吧。”

桐人点了点头,在离诗浓右侧不远处坐了下来。将从口袋中搜寻出来的急救治疗包取出,用生硬的手法将治疗包顶在脖子处,按下了对侧的按钮。响起了细微的音符,回复特效的红色光芒瞬间将虚拟体包住,一个治疗包虽然能够回复百分之三十的HP,但需要一百八十秒的时间,因此在战斗中使用是毫无意义的。

视线从右侧移回,诗浓再次看了下手表。正好是九点十五分,第五次卫星扫描进行的时间。不过,就和刚才她对桐人说的一样,洞窟中接收不到任何的电波信号,因此看终端的地图也是白搭。

上届大会,也是在相同的时间,也就是午后八点开始BattleRoyal,到最后剩下的“泽克西特”与“暗风”用单挑决出胜负,只用了两小时多一点时间。如果假设这次也是相同进展速度的话,如今剩下的玩家应该只有十名左右。诗浓在上届大会中,只经过了二十分钟便成为了第八个死亡者,这次大会早已大幅更新了该记录。不过,她却毫无欣喜的感觉。

诗浓放下左手,贴在岩壁上并让背靠在上面,低声的说:

“……我说。那家伙……‘死枪’,刚才有没有可能被炸死了呢……?”

这种可能十分的低,诗浓自己也明白。不过,还是想这么问问。一段时间后,桐人用低沉的声音,回答道:

“不……在卡车爆炸前,我看到他从马上跳了下去。不过在那种关头才跳出去,我想也不会毫发未损的……但我不认为他那样就会死的……”

确实,如果在如此近的距离遭遇爆炸的话,一般来说都会受到很大的伤害的。

前提是对方是普通玩家。

不过,那家伙一定不是等闲之辈。用“黑星”将泽克西特,薄盐鳕子,还有PalerRider真的杀掉了的那名破斗篷,就像是彷徨在网络中的真正的亡灵一般。不过,当然,这番话诗浓是不会说出的。“这样啊”她如是般回答道,随后便把Hecate放到身旁的沙地上,双臂环抱起膝盖。

低着脸,开始询问起其他的问题。

“刚才,在体育馆的时候,你怎么这么快就来帮我的呢?那时,你不正在外墙附近么?”

说完,她感觉到了一阵苦笑。用眼角的余光望去,光剑使正靠着岩壁,双手摆在脑后。

“……我俩都认为死枪的真身是‘铳士X’,但只要看一眼,就会发现这个假设是错误的……”

“……为何?”

“不管怎么看铳士X都是个女生。不是像我这种F型的哟。”

对于这稍微有些意外的回答,诗浓“诶”的回答了一声。桐人微微摇摇头,露出些许苦恼的表情。

“在那时,我终于领悟了我们犯了个很大的错……我便寻思着死枪是不是到诗浓你那里去了,一想到这里,我就堂堂正正的报上名号,强行将铳士X斩杀掉了。之后还必须去道歉才行啊……顺带一提的是,铳士的发音并不是‘JUUSHI CROSS’而是读作‘Musketeer-Ickx’。”

“……诶。”

再次相遇,向对方道歉究竟是因为那强硬的作战方式,还是因为对方是女性呢,正当诗浓思考着这些。还没来得及询问时,桐人继续说道。

“我也中了一枪,才解决战斗的,站在体育馆上向南望去,发现诗浓已经倒下了……糟糕了,想到这里,我便捡起了Musketeer的步枪,借助着烟幕弹,从外墙上跳了下去,靠着边射击边翻滚跑了过来……”

接下来就和诗浓知道的一样了,她耸了耸肩。

也就是说,桐人身上的两发弹痕,一发是铳士X【Musketeer-Ickx】的步枪造成的,另一发则是死枪的L115。虽然话说的很轻松,但在对夏侯惇作战中表现出了极强防御能力的光剑使,居然会冒着身中两枪的危险,前来营救诗浓,这种作法怎么想都太乱来了。

反过来说——在那种局面下,诗浓很明显的成为了桐人的累赘。即便死枪装备有“光学歪曲迷彩”这种预料之外的装备,如果自己更加留意后方,可能就不会被最初的那发麻痹弹给击中了。如果此时在和桐人汇合的话,反倒是会在那里将死枪打倒也说不定。

当然,是在那家伙不是真正的亡灵,而是玩家的前提下,不过。

被迷茫与无力感斥责,抱膝而坐耷拉着头的诗浓,感受到了桐人的身体朝自己靠近了些。同时,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你不要那么责备自己了。”【谜之声:桐人在乘胜追击啊,诗浓唾手可得了啊】

“……”

微微了吸了口气,等候着接下来的话。

“我也是,没有发现那家伙隐藏起来了。如果换过来,当时是我中了麻痹弹的话。——在那种场合下,诗浓也会来救我的吧。是这样吧?”

那声音,还是那样的安详——

诗浓的胸口再次出现了那种刺痛的感觉。她紧紧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道。

……我,被安慰了。原本是把他当做对手的……想要在平等的条件下与他决一胜负的对手。却让他看见了自己消沉,懦弱的样子……就像个小孩一样,被他哄着。

更加难以忍耐——或者说是难以原谅的是,在自己心里,有着跟屈辱的感受同等强烈的,想委身于他的安慰之中的冲动。

把内心的恐惧与苦痛全盘托出,在仅有一米的位置伸出援手的,那位谜样的,其内在却一定是真挚质朴的光剑使,用全部的情感安慰着诗浓……不,大概是在抚慰着诗乃吧。难道说这就是,从五年前的邮局抢劫事件开始诗乃就一直在寻求,但谁也没有给予的“救赎”吗。

如果真是这样,作为诗乃另一半的冰之狙击手,这次可能就会真正的消失吧。不,在此之前,明明昨天才刚遇见的人——而且是个在现实中完全不认识,也没见过面的人,为什么内心却有着向他倾诉的欲望呢。就算是在现实世界,与自己关系很好,并且认识半年以上的新川恭二,诗乃都没曾想过要和他倾诉。

焦躁与无力感,夹杂着混乱与迷茫,诗浓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十秒。

终于,又听到了桐人的声音。

“……那么,我就走了。诗浓就呆在这里,多休息一下吧。本来是想让你登出的……可大会中不能这么做啊……”

“诶……”

反射性的抬起头,望向身旁。桐人靠着岩壁站了起来,正在确认着光剑的电池余量。

“……你想,一个人和那个男子……死枪,战斗么……?”

对于着突如其来的问话,桐人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不过,接下来的话却表明了他并没有胜利的确信,反倒是正好相反。

“啊啊。那家伙很强。除了那把黑色手枪的能力以外,其余的装备,参数等玩家自身的能力都很优越。说实话,要想一击干掉他,是很难的。像刚才那样逃脱,多半都是奇迹。再次面对那枪口……我也没有自信自己能够不怯弱的站在那里。这次恐怕会丢下你,逃走也说不定……所以,请不要在和我在一起了。”【谜之声:这是欲擒故纵啊】

“…………”

对自己的强大有着绝对自信的光剑使居然会说出这番意外的话来,诗浓不由得望向桐人的脸。黑色眼瞳却一反常态地闪现出了毫无把握的光芒。

“……你也,怕那人吗?”

低声问道,桐人将光剑别到腰环上,微微苦笑起来。

“——啊,很害怕。如果是以前的我的话……或者是,因为那战斗真的会死也说不定吧。不过,现在……我要守护的东西,可是有很多。所以我不能死,也不想死。”

“想守护的,东西……”

“是的,虚拟世界……以及现实世界。”

诗浓能感觉出来,那一定是在说着跟某个人之间的羁绊。和她不同,对于桐人来说,在内心与他紧密相连在一起的人一定有很多吧。疼,胸口阵痛起来,嘴巴不由得说道:

“……那,你就这样躲在山洞里不久行了吗、BoB里虽然不能登出,等到大会只剩下我们中的一人,那时就能登出了,不管谁胜利都无所谓。这样大会就结束了。”

听完这话,桐人的眼睛略微睁大了些。随后立马说着“原来如此”,并微笑起来,不过他还是慢慢地摇了摇头。和诗浓预料的一样。

“确实是,还有这个方法。不过……却不能这样做。现在死枪一定也在某处回复HP吧,如果不管他直到大会结束,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那枪击中呢……”

“……这样啊。”

————果然,你很强啊。

如果有着想要守护的东西,就算是面对死神也不会失去勇气。我却已经,将两者都失去了。

诗浓无力地微笑起来,想着离开了这场景之后自己要怎么办。

在废墟路上面对死枪的黑色手枪时,诗浓完全被惊吓的缩成一团。直到骨髓都被寒冰冻住了。逃走时多次发出惨叫,就连自己的分身Hecate都无法扣动了。冰冷的狙击手,现在已经消失了。

大概,在这个洞窟继续躲藏下去的话,就再也不会相信自己了吧。心脏收缩,手指僵硬,大概射出的所有子弹都会偏离目标吧。

如果不能克服那段记忆,即便是在现实世界中,也会成天担心那名男子会从夜路的阴影中——窗户的缝隙之间出现吧。这也是在等候着诗浓/诗乃的结果吧,无论是在虚拟世界还是在现实。

“……我……”

诗浓将视线从桐人身上移开,如同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我,不会逃走的。”

“……诶?”

“不会逃的。不会躲藏在这里的。我也要出去,和那个男人战斗。”

桐人眉头紧锁,将上身靠近诗浓,低声地说:

“不行的,诗浓。被那家伙击中的话……真的会死的。我是完全近战类型的,防御技能也有很多,但你不同啊。被那消失了身影的男子零距离展开突然袭击的话,危险程度比我更大。”

诗浓紧闭着嘴,一会儿后,静静地说出了自己得出的唯一结论。

“死了也没关系的。”

“……诶……”

再次睁开眼睛对着桐人,慢慢的说:

“……我,刚才,可是十分害怕。害怕自己会死。比起五年前的我要更加懦弱……真是不像话,还发出了尖叫……这些都是不行的。如果要这样一直生存下去的话,倒不如死了好。”

“……害怕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不怕死的。”

“我讨厌,讨厌害怕。像这样懦弱的生存……我已经够了。——不会指望你和我一起去的,即使一个人我也要战斗。”

说完诗浓将她那毫无气力的手腕施加力气,想要站起来。不过,她的手,马上就被走到身旁的桐人给抓了起来,用紧张的语调,低声地说:

“一个人战斗,一个人去死……你的意思是这样吧?”

“……是的。大概,这就是我的命运吧。”

明明是个犯了重罪的人,但却没有受到任何制裁。所以,那个男人才回来了。为了给予那罪名相应的制裁。死枪并不是亡灵——这都是因果。这都是早已决定好了的结果。

“……放开我。我……必须得去。”

诗乃摆动着手想要挣脱,不过桐人却握得更紧了。

黑色的眼睛放出闪亮的光芒。说出了那和小而优美的嘴唇极不相称的,激烈的言语。

“……你一定搞错了。一个人的死,绝对不光是他自己的事。人在死的时候,活在其他人心中的他也会同时死去。而我的心中,已经有诗浓你了!”

“那种事,我又没拜托过你……我,我不需要依靠其他人!”

“已经像这样地,联系在一起了不是吗!”

桐人将握住的诗浓的手向上提起,将脸对着她。

这个瞬间,冻结了的心底压抑着的情感,一口气全部涌了上来。诗浓咬着牙发出响声,用另一只手抓住桐人的衣襟。

“那…………”

乞求抚慰的懦弱,与寻求破灭的冲动,孕育出了至今为止从未对谁产生过的感情,从未对任何人说出的言语从胸口深处浮了上来。诗浓用那带有燃烧般热量的视线盯着桐人的眼睛,大声叫道:

“——那,你就守护我一生啊!!”【谜之声:诗浓号被正式击沉】

突然视野发生了歪曲。脸颊上感到了灼热的温度。诗浓没有很快觉察到自己的眼眶早已充满泪水,并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使劲甩开被桐人握住的右手,握紧拳头敲打起桐人的胸口。两下,三下,使尽力气击打。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无法做到,就不要擅自说出这些话!这……这是,我个人的战斗!即使是战败了,死了,谁也没有权利指责我!!还是说,你要和我一同背负呢!?这……”

握紧的右手挥到桐人眼前。曾经,扣下那沾满鲜血的手枪扳机,夺取了一条人命的双手。加入仔细调查自己那双污秽的双手的话,渗入皮肤中的火药黑色微粒至今应该依然残留在那。

“这,杀过人……的手,你还能握住吗!?”

辱骂诗乃的话语,不知何时从记忆的深处苏醒了过来。在教室内,如果触碰了其他同学的持有物品的话,马上就会遭受到“不要碰,你这个杀人犯!手上沾满鲜血的杀人凶手!!”这样辱骂,被他们踢打,将自己撞到一边。自从那个事件以后,诗浓再也没有主动接触过谁。一次也没有。

诗浓的拳头,再一次地全力打了下去。这个岛的所有地带都不是有保护的安全地带,所以桐人的HP应该是受到了一点点的击打伤害吧,但他的身体却没有丝毫动摇。

“呜……呜……”

再也无法忍耐了,眼泪一颗一颗的落下。因为很讨厌被别人看到自己哭泣的脸,诗浓赶忙低下头,额头顶在桐人的胸口。

左手依旧紧紧抓住桐人的衣襟,额头靠在他的身上,诗浓咬紧牙关,但呜咽声还是传了出来。像小孩一样嚎啕大哭,对于自己蕴藏有这样的能量,诗浓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最后一次在他人面前哭泣,究竟是何时,自己也记不起来了。

不一会儿,右肩上传来了桐人手掌的感触。不过,诗浓却用紧握的拳头将那手用力的打了下去。

“讨厌……最讨厌了,你这个人!”

叫喊的同时,虚拟的泪珠簌簌落下,落到桐人单薄的胸口上。

就这样不知道经过了多长时间——

眼泪哭干了,魂魄就像扩散了似地,一股虚脱感向诗浓袭来,身体失去了力气,倒在了光剑使纤细的身体上。以前无法原谅自己,爆发般的将感情释放之后的辛酸苦痛,如今却让人感觉很舒服,额头抵着对方的肩膀,只有呼吸声不断传出。

一会儿后,打破了这般沉寂的人,正是诗浓。

“……虽然很讨厌你……但,能稍微让我依靠一下吗?”

用细微的声音说道,嗯,桐人只回答了这样一声。诗浓挪了挪身子,躺了下去,脑袋枕在桐人朝前伸出的腿上。可能是因为被看见自己的样子很害羞吧,诗浓背对着桐人,看着右侧后挡板上残留着弹痕的机车,与从洞窟外射进来的最后一缕夕阳的残照。

头脑变得有些恍惚起来,但这和被死枪袭击时思考停止的状态不一样,现在就想是放下了重担一般,一种浮游的感觉涌上心头。不知什么时候,慢慢张开了口。

“我啊……杀过,人的……”

没等桐人做出反应,诗浓继续说道。

“并不是在游戏中哟……而是在现实世界里,真的杀了人。在五年前,东北的小街区上发生的邮局抢劫事件中……报道中说,犯人在用手枪射击一名职员后,被自己的枪打死了,虽然是这么说的,但那并不是事实的。劫犯的枪是被我抢过来后被我击毙的。”

“……五年前……”

桐人低声地问道,诗浓微微点了点头。

“嗯。我那时才十一岁。……可能是因为还是小孩的缘故,新闻才没报道吧。牙齿断了两颗,双手手腕扭伤,背部挫伤以及右肩脱臼,除此之外,我的身体没受到任何的伤害。虽然身体的伤马上就治愈了……但也有没能治好的地方。”

“……”

“我,打那时开始,只要看见枪就会呕吐。不管是在电视中,还是漫画中……手也不能摸类似手枪的东西。只要一看见枪……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个被我杀掉的男子的脸……好恐怖。好害怕。”

“……但是。”

“嗯。但是,在这个世界就没关系。不会发作的……就算看许多把枪……”

视线移到了放在不远处沙地上的那把拥有优美外形的HECATEII上。

“……我被喜欢了啊。所以,我才会产生了以下念头。在这个世界如果变强的话,现实世界的我也会变强。一定就能忘却那段记忆的……本应是这样的……刚才,就在我被死枪袭击那时,好像又发作了……好害怕……不知什么时候,我会不再是‘诗浓’,而是变回了现实中的自己……所以,我,才必须和那家伙战斗。不和那家伙战斗的话……诗浓就会消失的。”

两手紧紧抱住身体。

“我很害怕死亡。但是……但是啊,苟且偷生跟这差不多,也让人很辛苦。如果不去战斗,逃避死枪……与那段记忆的话,我定会变得比之前更弱的。那样的话,就连普通的生活都做不到了。所以……所以……”

突然袭来的寒气,让诗浓不禁抖动起来,就在这时。

“我也是……”

就像无路可走的小孩一样,桐人一反常态地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我,也,杀过人。”

“诶……”

这回,诗浓背部紧贴着的桐人,身体瞬间发出了颤抖。

“……以前,我说过吧。我和那个破斗篷……死枪,在其他游戏中见过……”

“……嗯,嗯。”

“那个游戏的名字是……‘Sword Art Online’。你听说过……吗?”

“…………”

虽然已经猜到了一半,但诗浓还是不禁抬起了头,望着桐人的脸。光剑使,背靠着岩壁,黯淡的眼睛望着天空。

当然,诗浓是知道桐人说出的那个名字的。只要是日本VRMMO游戏的玩家,就没有不听说过的。前年到去年这段时间,一万人的意识被囚困在那里,并且夺去了六千人姓名的那个被诅咒了的游戏。

“……那,你是……”

“啊啊,如果用网络术语的话……就是‘SAO生还者’。死枪,那家伙也是。我和他,曾经应该以命相搏,认真的战斗过。”

桐人的眼瞳,就像在回顾遥远的过去似地,眼睛茫然的望着天空。

“那男子,是隶属于‘Laughing Coffin’这个红名公会的人。在SAO里,从指示槽可以分辨出玩家的身份,橙色意味着玩家是罪犯,盗贼公会就是橙名公会……虽说如此,但在其中,还有一些频繁杀人,并以此为乐,被称作红名的一群人存在。那样的家伙,有很多……真的有很多。”

“但,但是……在那个世界,HP如果清空的话,不是会死么……?”

“是的。但……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吧。对于那一部分玩家来说,杀戮就是最大的快乐。Laughing Coffin就是那些家伙的集团。在无保护的区域,或者是迷宫处袭击其他团队,抢夺金钱与道具,随后残忍的将那些人杀掉。当然一般玩家也有极重的警戒心,但他们不停地想出各种手法来行劫,牺牲者的数目一直都没下降……”

“……”

“所以,特意组建了一支大规模的讨伐队……我也加入了进去。虽说是讨伐队,但也不是要去杀掉Laughing Coffin的成员,只是让他们无力化后送到监狱便可。费了很大的劲儿终于找到了他们的据点,集结的这些在战力方面绝对没问题的玩家,趁着夜色展开了突然袭击。但是……不知道是哪里泄露了情报。对方早在据店内布好了陷阱等候着我们……即便这样,我们也重整了态势,变成了一场巨大的混战……在此之中,我……”

桐人的身体再度传来抖动。他睁开眼睛,呼吸声变得虚弱起来。

“Laughing Coffin成员两人,是我亲手杀害的。一人是……被剑,斩断了脖子。另一人,则是被刺穿了心脏。明明是只打算将他们送进监牢的,那时的我什么都忘记了,只是一味的砍杀……不,这些都只是借口罢了。要使剑停止的话就一定会停下来的……但是,我却任由恐惧与愤怒驱使,继续挥舞着剑。从本质来说和他们是一样的。不,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比他们的罪孽还要深重。因为……”

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呼出,平静下来的桐人,继续说道:

“因为,我强行将自己要做的事情给忘记了。那时杀了两人,之后又砍了一人,在回到现实世界后,却连他们的名字和长相都想不起来。直到昨天,在总督府的待机房间内,遇到那名男子……死枪那时为止……”

“……那,死枪就是,你与之战斗过的……那个‘Laughing Coffin’的成员……”

“是的。他应该是在讨伐战中幸存下来,并被送到牢狱中的一人。那氛围和说话的方式我都有印象。还差一点……差一点,就能想起他的名字的说……”

说到这里,桐人睁大双眼,右拳抵到额头上,背靠在他膝盖上的诗浓,就这样看着他好一会儿。

这位叫做桐人的少年,是“Sword Art Online”的玩家啊。

他在那个世界的两年中,每天都是生活在要赌上性命的战斗之中。

这些都是推测。不过,要是直接去问的话,那言语会是极其沉重的。她的耳旁,响起了昨天准决赛时,桐人的问话。

——如果枪发射出的子弹,能够杀死现实世界的玩家的话……如果不杀掉对方,自己或者是自己最重要的人就会被杀的话。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扣下扳机吗。

桐人就像是说出了最极端的情况。某种程度上,与五年前在邮局发生的诗乃被袭的事件,几乎一样——

“……桐人。”

诗浓坐起身,抓住桐人的双肩。少年的视线有些失去了焦点,就想是在看着过去一样。即使这样,诗浓还是将脸靠近,强行望着对方的眼瞳,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对于你做的这些事,什么也不能说。也没有资格。所以,我也没有问这些话的权利……不过,我拜托你,告诉我一个就好。你,是如何……跨越这些记忆的呢?是怎样战胜这段过去的呢?是怎样,变得像现在这样强的呢……?”

对于向自己吐露罪行的人,提这种问题,也太毫无关怀之心,完全利己了啊,诗浓内心这么想到。但是,这是无论如何都想问的。虽然桐人对于自己“强行忘记”的这事很自责,但“要去忘记那段痛苦的回忆”诗浓却怎么也做不到。

——不过。

桐人在眨了两三下眼后,凝视起诗浓来。随后,他左右摇了摇头。

“……我没有跨越这段记忆哟。”

“诶……”

“昨天夜里,我反复梦见在那次讨伐战中,用剑杀死那三人的景象,几乎没有睡着。虚拟消失的瞬间,他们的脸……声音,话语,我再也不会忘怀的。”

“怎……怎么会……”

诗浓呆住了。

“那……该……该怎么办呢……我……我……”

——我的一生,就只能如此了吗。

这个宣告未免太让人恐惧了吧。

没办法了吗?即使是,现在走出这个洞窟与死枪战斗,万一胜利了,现实中的诗乃也要永远痛苦下去——是这样吗……?

“——但是啊,诗浓。”

桐人把右手,放在了紧握着自己肩膀的诗浓的手上。

“这大概才是正确的。我,忘记了自己用这手杀过人。明明是应该受到责罚的。但谁也没有责罚我,也没有人告诉我赎罪的方法。所以,我才无视了自己的行为,强行忘记了。但是,这些都是不对的。自己做的事,用这双手将他们斩杀……杀人的含义,与重责,我想去接受,并一直思考下去。至少这是我,能够做到的最低限度的赎罪,我是这么想的……”

“……接受……一直思考。……我……我,做不到……”

“不管变得如何遥远,过去是不会消去的,记忆也不会消逝。既然如此……何不直接面对,接受这场不得不去承受的战斗呢。”

“…………”

诗浓双手失去了力气,滑落到桐人脚边。仰着头,望着洞窟的顶端。

直接面对那段记忆,并战斗。自己还是无法做到。这是只属于桐人的道路,自己的道路要自己去探索,但与桐人的话,还是解决了诗浓自身的一个问题。她将视线移到即便在洞窟中依然显得很苍白的桐人的脸上,低声说道:

“……‘死枪’……”

“嗯?”

“那,那个破斗篷的真身,其实是个实际存在的人咯。”

“那是当然的。是原‘Laughing Coffin’的干部之一,这点绝对没错。如果能够想起他在原SAO时代的名字的话,我就能查到其住所与真实姓名。”

“……这样啊……”

这样的话,那破斗篷至少就不是从诗乃的过去复活的亡灵了。她皱起眉头,边思考边说:

“那,那家伙并没有忘记自己在SAO时代的作为,是为了继续进行PK,才来GGO这里的……是吧?”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那家伙,不管是在袭击泽克西特与薄盐鳕子时,还是在让PaleRider消失时,一定会选择个人数众多的场合。那划十字的举动,就是为了吸引注意力。大概……对于他来说,是想让大家都认为他有着能够从游戏中杀人的能力……”

“……但是,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AmuShere与初代的NeavGear不同,不是被设计成了不能释放出危险的电磁波信号的吗?”

“确实是这样。……不过,根据要我来这个世界的委托人的话来说,泽克西特与薄盐鳕子的死因,并不是脑损伤,而是心力衰竭……”

“诶……心脏……?”

听到这话,诗浓不寒而栗,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怎么可能,她一边思考着,一边将脑海中浮现出的话语说了出来。

“……这个……是被诅咒什么的,超能力之类的能力杀掉的……?”

说完这话的瞬间,诗浓认为自己一定会被取笑的,但桐人却只是用紧张的目光看着他,说:

“……说实话,关于操作那破斗篷的现实世界中的玩家的调查是有限的,所以也不知道其杀人的手法。但我认为,在虚拟世界对对手进行枪击,并让玩家的肉身心脏衰竭的方法根本不存在……等等……话说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桐人思考时的习惯,他晃动着自己那纤细的手指,中断了自己的话语。

“……感觉有些微妙……”

“那里……?”

“刚才在废墟那里,死枪并不是用黑色的手枪射击我,而是特意换成了步枪射击。在距离够近的情况下,在攻击力方面,应该是手枪比较强的。即使是一发命中,都能杀掉我的。实际上,我也没能躲过步枪的子弹。如果那时是使用手枪的话,明明是可以杀掉我的……”

能够如此冷静的分析出自己在刚才其实有着被杀的可能性,对于他的这种胆量,诗浓多少有些惊呆,随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没有划十字的话……?用黑星……那把叫做‘五四式 黑星’的枪……”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诗浓喘气有些痛苦,不过他还是忍了下来,继续说道。

“……用那把枪时,他必定要划十字什么的。或者说是,不划十字就无法杀人……什么的?”

“嗯……不过,在骑机车逃跑之时,那家伙在狙击诗浓的时候,使用的黑星吧。他在马上,不是没有划了十字吗?”

听完这话,诗浓看了下停在旁边的三轮机车。右侧后挡板上的弹孔,明显是338Lapua Magnum还要小的七点六二毫米弹。而且诗浓,看见了骑在马上掏出黑星,在没有画十字的前提下进行了射击。

“是的……确实是那样。”

“也就是说死枪明明可以杀我却不能杀我。但是他也没有理由放过我啊。预算赛我取得了优胜……并且一眼看去外表也十分打眼啊……”

“我很平庸真是对不起啊。”

诗浓用左手肘顶了顶桐人的侧腹,轻轻咳了一声。

“啊对,我们是同等程度的打眼呢。总之,那家伙无法射击我,或者说是有什么原因不能射杀我……”

“嗯……”

诗浓翻转身体,趴在桐人的腿上,两手交叉枕着头。虽然对少年的抗拒与警惕心依然没有消除,但只有在接触到对方虚拟体的温度,才会觉得那黑影远离了自己。被暖暖的安心感包裹同时,用那慢慢恢复平静的头脑拼命的思考。

“……话说回来,之前,有一个说起来很奇怪的事……”

“之前?”

“在铁桥时。那家伙明明用黑星射击了PaleRider,却无视了倒在周围毫无抵抗的戴因,是吧?我还以为,他连戴因也要射击呢……”

“说是死了其实就是hp变成了零无法动弹而已,虚拟体还残留在那,和本人的意识依然连接着。如果拥有超越游戏框架的力量的话,有没有HP不都是一样么。”

对于诗浓的分析,桐人做出了简短的回应:

“……是啊,要说确实是这样。和废墟那时相同,在铁桥那里,死枪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只射击了PaleRider而没有朝戴因开枪……”

“也就是说……是这样吧?你和戴因,以及我和PalRider之间一定有着某些相同点存在,并且能以这个分出那些玩家将成为目标,那些不会……”

仔细思考的诗浓这般说道,桐人点头的动作传到了她的身体上。

“嗯,这样想也对啊。更进一步说,以前被杀掉的泽克西特与薄盐鳕子两人之间,与你和PaleRider之间也该有着共同的条件……单单只是强大什么的,根据排名来的吗……”

“但是,PaleRider确实是很强,但他在上届大会中没有出场哟。如果按照BOB排名的话,戴因可要在他之上哟。”

“那……会是某种特定的事件吗?”

“那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和戴因在这段期间是同一个小队的成员,几次一同开赴战场,别提碰到PaleRider了,就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泽克西特与鳕子呢?”

听到桐人的提问,诗浓苦笑起来,再次翻转身体。抬头望着一副严肃表情的漂亮脸蛋,耸了下肩膀,回答道:

“那两人,和我与戴因可不是排名差一两位的有名人啊……泽克西特是上届的优胜者,薄盐鳕子虽然是五六名,但却是该服务器内规模最大的团队队长。我和他也只说过一两次话。”

“嗯……那,果然是装备啊……或者说是状态类型……”

“装备的话,全员都不一样。我是狙击步枪,PaleRider是散弹枪,泽克西特好像是极其稀有的XM29突击步枪。薄盐鳕子则是恩菲尔德轻机枪。状态嘛……啊。”

“嗯?”

面对着头部侧偏的桐人,诗浓眉毛动了动,继续解说道。

“虽然谈不上是共同点……硬要说的话,他们全员都是AGI特化的构成。但是,这些果然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有的偏向一点STR,有的偏向些VIT……”

“嗯~~~~……”

桐人歪了歪那姣好的嘴唇,抓起头来。

“结果,还是搞不清他究竟是出于何种理由决定目标的啊……但总感觉……这里面有些名堂啊……——刚才你说和薄盐交谈过?说了些什么呢?”

“这个啊……”

一边找寻着不怎么清晰的记忆,诗浓将双手放在桐人的腿与自己的头部之间,当做枕头。这在某种程度上算的上是膝枕了,只要一想到这些就感觉害羞不已,由于现在的情况十分危急,只得现将这种想法踢到一边去。【谜之声:桐人的膝枕啊】

回想起来,自己与他人能够接触这么长的时间,在这数年间也是从未有过的。就像是将体重以及心中的负担都托付了似的,一股不可思议的安稳感传到内心。就这样多持续一段时间吧,想到这里,突然间新川恭二的那弱气的笑脸浮在了脑海中,不知怎么的感觉有些抱歉。如果平安的返回现实世界的话,和他多少试着将隔阂打开吧……【谜之声:恭二君泪目啊……】

“——喂,诗浓。鳕子……”

“啊,嗯……嗯。”

眨着眼睛,将一瞬的思绪挥去,诗浓找寻到了那遥远的记忆。

“……虽说如此,但也只稍微说了一会话。好像是……在上次大会结束,回到一楼大厅时,在离出口很近的地方。只用两三分钟谈了下得到的奖品什么的……因为在战场上并没和他直接交战过,所以我们的对话只停留在闲聊的程度。”

“是吗。说起来上次的大会死铳好像没现身呢……总不可能是报复上次大会拿不到奖品吧……——再像这样做些没根据的推测,也是没意义的吧。”

桐人微微的叹了口气。像是转换心情似地眨了几下眼睛后,低头望着诗浓。

“这点,到刚才为止都没有调查过啊……奖品都能得到些什么呢?”

对于话题的突然转变,在这个情况下居然有多余的时间在意奖品是些什么,怀着这种想法的诗浓回答道:

“啊,是有选择的。根据排名有不同的选择……这次我的排位比较好,应该可以得到好一些的东西。如果能平安回去的话。”

“举个例子呢?”

“当然是枪械,防具什么的……或者是在街道上买不到的染发剂,服装什么的。但是,那些都不是什么高性能的东西,只是外表很打眼罢了。还有一个比较古怪,那就是游戏的枪模型。”

“枪械模型?……就是说并不是游戏内的道具,而是可以在现实世界中得到的东西?”

“是的。我在上次的大会中,排名不怎么好,应为可选择的游戏道具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我就选了这个。而且根据鳕子的话,他可能也是选的模型枪……虽然是个玩具,但却是使用的金属材料,外观看起来很不错哟。史……史贝盖尔是这么说的。嘛,我……”

诗浓想起了数日前自己想用手握住那把模型枪时的惨状,露出了苦笑。

“——把那枪收入抽屉中没去管了,根本没怎么看过。”

不过桐人像是觉察到了其他什么,他就像是没有察觉到诗浓的表情似地。

“现实世界的……奖品啊……”

就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突然声音又变得严肃起来。

“那把模型枪,是运营公司送来的吧?特意从美国寄来?”

“嗯,使用国际邮政【EMS】,运费可是很多的哟。真是大手笔啊,扎斯卡。”

说着这番糊弄似地话,诗浓眨了眨眼睛——再度仰起脸看着桐人。光剑使紧咬着嘴唇,视线聚焦到了空中的一点。那样子,不像是在思考着自己究竟得到些什么才好。

“怎……怎么了啊?”

“……EMS……——但是啊,我在创建GGO账号的时候,玩家的真实资料,只要求填写了电子邮件地址与性别年龄啊。住所什么的,究竟是怎么得知的……?”

“你,忘记了吗?”

稍微有些吃惊,躺在地上的诗浓轻轻地张开了双手。

“昨天,在总督府一层大厅进行BoB报名的时候,不是有着要填写真实住所的栏吗?上面还写着注意事项,如果住所等栏不填的话,将有可能无法收到奖品。你则是没有填写对吧。之后没有补填的机会了,你已经无法获得模型枪了……——诶,诶?!”

突然间桐人抓住了诗浓的右肩,脸突然靠的很近,让诗浓发出了奇怪的声音。还以为他是要做什么非礼的事而身体硬直起来,但当然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光剑使从如此之近的距离,摆出了之前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进一步问道。但是桐人问话的内容,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诗浓完全弄不清。

“之前大会的奖品,戴因选的是什么?”

“这,这个……好像是,游戏内的装备。曾经见过一次,好像是件颜色十分抢眼的外套。”

“泽克西特呢?”

“那,那个……没和他说过话所以不知道。但是……听说那个人是头脑顽固的效率主义者,所以对于只有外表华丽的道具应该没兴趣的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应该是选的模型枪。不管是第一还是第二,都能得到一把巨大的步枪模型似的。但……这又怎么了呢?”

但桐人却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诗浓的眼睛,内心就好像在思考的海洋中彷徨一般。

“不是虚拟世界的道具……而是现实世界的模型枪……如果说这些就是诗浓与PaleRider还有泽克西特以及鳕子的共同点的话……EMS的收件人地址与姓名……总督府大厅的终端机器……在那个地方确实可以……”

像是在说梦话一样,桐人继续低声嘟囔着。

“……光学迷彩……如果那个东西……不仅能在战场上使用的话……”

突然间搭在诗浓右肩上的桐人的手,变得如同石头一般坚硬。他双眼猛地睁开,黑色的眼瞳发出微微的颤抖。那究竟是因为——冲击?还是,恐惧呢?

诗浓稍微挺了挺背,不由得叫道:

“怎……怎么了啊,发生什么事了?”

“啊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

从红艳的嘴唇中,传出了低沉而又沙哑的声音。

“我……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啊……”

“错,错误?”

“……在玩VRMMO游戏时……玩家的意识从现实世界转移到了虚拟世界,在那里交谈,奔跑,战斗……所以,死枪大概也就是在那个世界杀死目标的吧……”

“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真正来说,玩家的身体,心脏,都是无法移动的。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不同点就是,脑部接受到的信息量的多少。戴着AmuSphere的玩家,只能看到和听到由数码电子脉冲信号转变而成的数码影像和声音。”

“…………”

“所以……泽克西特他们,至少都是在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也就是自家死亡的。然而……真正的杀人者……也在那里……”

“你……你在说,什么啊……”

桐人一瞬间闭上嘴,随后张开。接下来从嘴里吐出来的话语,像是映射出了他所感到的恐怖一般,化作一阵冷风掠过诗浓的脸庞。

“有两个死枪。其中一个……也就是那个破斗篷虚拟体,在游戏内枪击目标。同一时间,另一个人侵入目标住所,将躺在那里的玩家毫无抵抗的杀死。”

桐人话语的含义,诗浓没能很快的明白过来。她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后,摇了几下头。

“但是……因为……那种事,是不可能的啊。究竟怎样找到现实中的住所……”

“你刚才不是刚说过吗。模型枪都能送到家里去。”

“那……那就是说,运营公司是犯人……?还是说,有人入侵了数据库……?”

“不……这些可能性都很低。不过对于普通玩家来说,也有可能得知目标的住所。目标既要是BoB大会的出场者,同时也限于选择模型枪的人。”

“……”

“就是总督府。希望得到模型枪的出场者,在那里的终端处,都会输入自己的姓名以及住所。我在填写报名手续时,也留意对到了……那地点并不是单个房间,身后可是有着一大片宽广空间,对吧……”

到这里终于明白桐人说的意思,诗浓屏住呼吸,微微摇了摇头。

“难道说……从后面偷看终端的屏幕吗?不可能,出于远近效果,只要稍微远离那里就看不清文字的,而且如果附近有人的话,不管如何都会被察觉到啊。”

“如果是使用瞄准镜或者望远镜呢?以前我的一位朋友就是利用镜子读取了游戏内密码的输入顺序。一定有着什么道具,可以将远近效果给无效化的。”

“这也是不可能的。如果那人使用双筒望远镜,被GM发现可是会被封号【BAN】的。美国那边,对骚扰事件的处罚可是很严厉的。”

不过,桐人就像是早设想到了这些似的。光剑使将脸靠近,用微弱的声音,说出了这样一个假设。

“假如……如果,死枪那斗篷的能力……‘光学歪曲迷彩’能够在街区中使用的话?在那种状态下,即便从远处使用大型双筒望远镜与瞄准镜偷窥终端画面的话……就能得知报名资料中的住所,姓名了,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

透明化与望远道具。这两者结合的话,确实有可能。目录窗口基本上他人是不可能看见的,但游戏终端的触摸屏是被设计成多人使用的,因此初始状态下是谁都能看到内容的。诗浓自身,在上回大赛中也是这样,开启可视模式填写的住所以及姓名。那些,被谁……不,是被那名破斗篷死神,从身后窥视到了吗?就是为了编写杀人名单的吗?

就像是怎么也无法接受这假说似的,诗浓拼命列举反证。

“……即使知道了家庭住址……要潜入的话,钥匙该怎么办?对方家里的人呢……?”

“如果仅限于泽克西特和鳕子这种情况呢,两人都是单独生活……住所都是古旧的公寓。大概,门上的电子锁也是初期型号的吧。而且,在目标进入GGO的期间,肉身完全处于无防备的状态,这点可以保证。即使侵入需要耗费点工夫,但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桐人的话,让诗浓再度倒吸了一口气。

住宅的钥匙,在七八年前就更换成了与车相同Keyless Entry锁。物理上想要撬开是不可能的,不过初期型号可以用类似与万能钥匙的万能电波进行解析,好像以前在新闻上听说过可以在黑市上以高价购得这种解锁装置。在那之后,诗浓不但用电波锁,还同时使用了金属锁与密码锁,但即便如此,她背后的寒气依然没有消除。

“死枪”并不是从过去复活的亡灵,也不是拥有谜之力量的虚拟体,而是现实中的杀人者。

这个推论多少有些加重了负担,产生了与刚才不同的恐惧感。被一股自己无法理解的抵抗感带动,诗浓将思考得出的最后的驳论脱口而出。

“那,那……死因是?你说的是心脏衰竭对吧?能够用警察,以及医生无法判断的方法让心脏停止吗?”

“应该是注射了某种药品……吧……”

“那种东西……调查一下不就清楚了吗?注射时的痕迹……”

“……尸体被发现的很晚,那时已经开始腐败了。而且……很遗憾的是,VRMMO核心玩家因心脏病发作死亡的例子也很少。都是些不吃不喝,躺在那里……房间也没有凌乱不堪,钱没有失窃,这样的话被判断成自然死亡的可能性就很高。虽然还是仔细的调查过脑部情况,但谁能想到是药品注射呢……一开始就没有做这个诊断,所以当然无法判断喽。”

“…………怎么会这样……”

诗浓双手抓住桐人的外衣,如同小孩似的摇摆着头。

居然能准备如此周全,完全就是为了杀人而杀人啊——能做出如此行为的人类,其内心完全在他人理解范围之外。让人感到的只有,那被无限的黑暗充斥并扩张的恶意,仅此而已。

“……太疯狂了。”

诗浓低声的说,桐人也点头表示赞同。

“是啊……很疯狂。但是……虽然无法理解,但可以想象得出。那家伙,到现在还想延续自己‘红名玩家’的身份啊。我也是……在自己的意识中,依然是战斗在艾因葛朗特最前线的‘剑士’……”

虽然是个不熟悉的名字,但“Sword Art Online”舞台上漂浮着的城堡很快就想象出来了。只有一瞬,诗浓忘记了恐惧,点了点头。

“……这个,我……多少有些理解。我也是时常将自己当做成狙击手……但是,那个,除了那破斗篷外,第二个人也是……?”

“嗯,那家伙很有可能也是SAO的生还者。进一步说的话,可能也是‘Laughing Coffin’的生还者……如果没有极强的合作,是不可能完成如此杀人计划的……——啊,这样啊,或许是……”

诗浓用视线问起像是注意到了些什么的桐人。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名破斗篷的画十字动作。在吸引玩家眼球的同时,也是为了隐瞒自己看手表确认时间的动作。他与现实世界的共犯,应该制定了相当严密的‘犯罪时刻’吧。而且,在射击前总是看表也未免有些太不自然了。”

“这样啊……装备在手腕上的手表,就在手触碰额头的时候举到眼前啊……”

就在诗浓感到吃惊时,她的双肩——

突然间,被眼前的桐人紧紧抓住了。光剑使用极其严肃的表情,慢慢说道:

“诗浓——你,是一个人住吗?”

“嗯……嗯。”

“门锁……以及,门闩呢?”

“电波锁以及密码锁都锁好了……不过,我家的锁也是初期型号的电子锁……门闩就……”

皱紧眉头,拼命思考着进入游戏前的记忆。

“……没有插上,好像。”

“这样啊——好了,冷静点仔细听我说。”

桐人的脸上,浮现出了从未见过的浓厚的忧虑感,看着对方这样的表情,诗浓的胸口就像是被冰冻住了一样,变得十分寒冷。

不要啊,接下来的话我不想听——就在她这么想时,眼前曾一度停下来的嘴唇再度动了起来,说出了这样的话。

“在废墟处的体育场时,死枪,想用手枪射击被麻痹了的你。不……在机械马追击的身后,实际上也进行了射击。这也就意味着……准备工作完成了。”

“准备……什么啊……”

诗浓用几乎没有音量的声音问道。桐人稍微停顿了一下,也用相同音量的声音回答道:

“……现在,在这个时刻,死枪的共犯有可能已经侵入了现实世界的你的家中,正看着大会的转播画面,等待着你被那枪射击的时刻。”

被告知的言语,进入诗浓的意识,并转化成含义,却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

突然,周围的景色变得稀薄起来,自己房间那熟悉的景象出现在了脑海中。就想幻视一般,从高高的位置向下张望着六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

吸尘器被整齐的挂在那里,木质地板风格。淡黄色的地毯。小巧的木桌。

面朝西侧的墙,并排摆放着一张黑色写字台,以及一张黑色的钢管架构的床。毫无修饰的白色床单。上面放置着自己的运动服以及短裤。闭上眼睛的自己,额头上戴着一个双重金属环构成的机械装置。接着——

在床头站着一黑色人影,一直望着沉睡的诗浓。全身模糊只能视其轮廓,但他的右手上拿着的东西,却能清楚的看见。雾状玻璃制成的针管,以及其尖端处的银色针头——满装着致死液体的,注射器。

“不……不要啊……”

诗浓拼命晃动着僵硬的脖子,呻吟起来。即便幻视消去,回到了沙漠的洞窟中,但侵入者手握注射器的样子就像打上了烙印一般,依然残留在眼底。

“不要啊……这种事……”

这种恐怖——并非一般。被异常激烈的拒绝反应所驱使,诗浓的全身不受控制似地颤抖起来。动弹,甚至是识别周围都无法做到,自己那无力的身体,正被一个陌生人从很近的距离观望。不——可能还不止这些。对方可能正在抚摸着自己的肌肤……寻找着针头刺入的地点……

突然,喉咙深处就像被塞住了一样,无法呼吸。诗浓后仰着身体,痛苦地寻求着空气。

“啊……啊啊……”

光芒逐渐远去。耳鸣也产生了。魂魄,就像要从虚拟的肉体脱离似的——

“不行啊,诗浓!”

桐人猛地抓住对方的双臂,同时在耳旁用很大的声音叫喊道。

“现在如果自动切断的话就太危险了!加油……让心情平静下来!现在还没事,还不会有危险的!!”

“啊……啊……”

睁开失去焦点的眼睛,双手胡乱的搜寻,搂住了声音的主人。双手环抱起带着热度的身体,一个劲儿的拥抱着。

已经使出了很大的力气,但就像要和对方紧紧相连似的,诗浓依旧加大着力度。另一方则是,慢慢的,慢慢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再次,传出静静的声音。

“直到死枪的手枪……黑星,击中你之前,侵入者什么也不能做。这恐怕是他们之间制定的规矩吧。如果你因为心跳和体温的异常自动登出的话,反倒是危险了。所以,现在要冷静下来。”

“但是……但是,好怕啊……我好害怕……”

像是小孩一样的哭诉,诗浓将脸埋进了桐人的肩口处。

双手依旧加大的力气,慢慢的,桐人正常心率的跳动传了过去。

就像是在打消脑海中恐怖的印象一般,诗浓拼命倾听着那旋律。咚,咚,几乎每秒一次跳动,这样的节拍也感染了她的身体。诗浓因狂躁而急速跳动的心脏,就像跟随着节拍器,慢慢的被安抚了下来。

回过身来,就像是和桐人的精神同步了一般,恐惧带来的冲动也变得淡薄了。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多少恢复了些理性,足以压抑住它了。

“……冷静下来了吗?”

静静的话语传来的同时,桐人像是要把手腕离开似的。但,诗浓却微微摇了摇头,说:

“继续这样……呆一会吧。”

桐人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紧紧抱起对方。用纤细的手抚摸着诗浓,温暖渐渐将对方那冻结般的身心融化。诗浓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失去了力气。

就这样数十秒后,诗浓断断续续地说:

“……你的手,和我妈妈好像。”

“妈,妈妈?不是爸爸吗?”

“我,不知道爸爸的事情。还是婴儿的时候,他就在事故中死去了。”

“……这样啊。”

桐人简短回答道。诗浓紧紧的将脸颊贴在桐人的胸口。

“——究竟该怎么做,告诉我。”

发出了比预想更加坚强的声音。桐人停止了继续抚摸诗浓的头发,即刻回答道:

“打倒死枪。这样的话,现实世界中盯上你的共犯,也就会什么都不做离去的。——话虽如此,你在这里待机就好。我去战斗。那家伙的枪是杀不了我的。”

“真的……没关系吗?”

“嗯。我报名的时候并没有填写姓名以及住所,而且我也不是在家里进入游戏的。身旁就有一个人。所以没关系的。只是,我要用游戏的规则击倒他。”

“不过……即使是黑星不起作用,那破斗篷也是十分厉害的角色。你也看到了他躲过了仅有一百米距离HECATE射来的子弹吧?单凭回避能力,他和你是一样的。”

“确实,我也有绝对的自信……如果有其他选择的话,就会采取之前诗浓说的办法,一直躲到玩家只剩下三名,随后我俩再自杀……”

此时桐人看了下手表。诗浓也看了看那文字圆盘。午后九点四十分。不知不觉中,九点半的卫星扫描已经过去了。逃到这个洞窟内,已经过了二十五分钟。

诗浓望着桐人,摇了摇头:

“大概,我们也不能继续躲在这里了。其他玩家也该察觉到我们躲在洞窟内了。洞窟的数量又不多,这样下去迟早会遭到手雷袭击的。倒不如说,我们的运气还真好,躲在这里近三十分钟都平安无事。”

“——这样啊……”

桐人咬紧嘴唇,望向洞窟入口处。诗浓望着他的侧脸,掷地有声地说:

“反正到现在我们都是搭档,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吧。”

“……但是……假如,你被那手枪射中的话?”

“那终究是把旧式的单发手枪。”

这番话从自己的口中说出,诗浓多少有些感到不可思议。那把枪——五四式黑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折磨着她,或者说是她内心中的恐惧象征。

不,恐惧不可能消失。如果说死枪将黑星选成了他自己的分身都是偶然的话,那这些都是对诗浓人生的诅咒。不过,至少,在游戏中作为道具的五四式手枪并不是什么强力的武器。太害怕的话,想战斗也力不从心了。

“——假如我被射击了,你也会轻而易举地用那剑将子弹给挡下的,不是吗?手枪的连射速度可是只有突击步枪的几十分之一啊。”

诗浓压抑着颤抖说出这番话,看着她,桐人露出了交织着忧虑与不放心的微笑。

“是啊……我绝不会让你被打中的。但是出于安全,你还是不要在他面前现身的好。”

桐人用手制止了诗浓的反驳话语,继续说道。

“不,你提出的一起战斗这个提案,我很高兴接受。不过,诗浓,你是狙击手啊。从远距离进行狙击才能发挥出你的本领啊。”

“这也是,不过……”

“这样吧,在下次卫星扫描时,就让我一个人特意暴露在地图上,让死枪发现。然后那家伙一定会,躲在远处用步枪射击我吧。通过那射击判断出他的方位,你再进行狙击。怎么样?”

“…………你想把自己当做诱饵,给我当侦测员吗?”

这作战也未免太大胆了吧,诗浓这么想到,确实考虑到双方的能力构成的话,这是最好的方法也说不定。超远距离与超近距离类型如果一同作战的话,都会相互削弱对方的战力的,这点诗浓还是知道的。

深深地吸了口气,诗浓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就这样行动吧。不过我话说在前面,你可不要才中了死枪头一发子弹就死了哟。”

“我,我会努力的……不过,那家伙的步枪发射时又没声音,而且预测线也无法看见哟。”

“预测预测线,说出这话的人是谁啊?”

就在两人依旧紧密拥抱着,交流的期间,诗浓感到缠绕在身后的恐惧也像是稍微远去了些。

现实世界的自己家中,可能已经侵入了杀人犯——对于这个极度恐惧的推测,现在也只能转移视线,不去想它。打倒死枪,那家伙就什么也做不到了,现在也只能指望桐人的这话了。不,并不是这话,大概还有那接触到的虚拟体温吧。走出洞窟与桐人分别,一个人进入狙击态势,还不知能否维持现在的这种精神状态。所以至少,要更多的获取他虚拟体身上的温度,诗浓最后一次将身体靠近。

此时,桐人却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那个……该怎么说呢,诗浓。从刚才开始,视野的右下角,就有一个红色的怪点在闪烁着……”

“诶……”

转向一旁,确实如同桐人所说。那是什么啊,诗浓想了一会儿,随后反弹似的将视线上移。洞窟的天井上出现了和自己设想一样的东西,诗浓赶紧从桐人的腿上向后退去,很快便想到现在这么做也晚了,她只得叹了口气。

“啊啊……糟糕了,太大意了……”

浮在上空的是——看起来很奇妙的,水色同心圆。是个没有实体,只发出游戏中单色光芒的物体。桐人望向这个东西,歪了歪头。

“那个……那是什么啊……”

耸了耸肩膀,诗浓回答道:

“是直播摄像头。一般来说只会跟在战斗中的玩家身后,不过当玩家数量很少的时候就连此处也会跟来。”

“诶……糟糕了,我们之间的对话给……”

“没关系,只要不大声叫喊是不会被录音的。——赶紧把手拿开吧。”

即便如此,桐人用造作而又很酷的声音继续说道。

“看到这个影像会产生麻烦的对象,诗浓你有吗?”

然后桐人一瞬间出现了真心害怕的表情,不过很快便用僵硬的笑容瞒混了过去。

“啊……不……这个……应该是你吧。况且现在这个景象,看到的人极有可能都会认为双方全是女孩子哟?”

“呜……”

确实就像这样,不管诗浓的这个辩解如何牵强,但确实是有可能的。不过——这些都是在平安度过这个状况之后。

诗浓,哼,发出了声鼻音。

“——察觉到摄像头惊慌失措才是不好的哟。没什么,那个……就算我被传出了是这种嗜好的人,麻烦事也会少很多的。”

“那,我不是就必须得一直假扮成女生了啊?”

“你是忘记要我告诉你吗。最初你还不是装成女生要我在街道那里给你带路……啊,消失了。”

外部的观众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这幽默的互相斗嘴的,就当诗浓想着这些的时候,直播摄影机设点的物体,像是寻求新的目标似的踏上了旅途。

诗浓呼的,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嗯……是时候了。距离下一次的卫星扫描只有两分钟了。我就待在这里,只有你到洞窟外去查看终端,是这样吧?”

诗浓边说边慢慢起身,随后将手伸向一直被自己当成椅子的桐人,将他也拉了起来。

向后退一步,沙漠的冷气顿时笼罩全身,诗浓不由得缩起脖子。捡起脚旁的爱枪,将冷中稍微蕴含着温度的钢铁抱了起来。

“啊啊……话说回来……”

桐人的声音让诗浓抬起了头,之见光剑使微微皱起眉头,像是思考着什么的样子。

“什么啊,现在要更改作战计划的话可是来不及了哟?”

“不……作战计划不变。我并不是说这个……到头来,我想死枪的本名,正式角色名就是‘Steven’。”

“嗯……是啊,是这样。这名字究竟有何含义呢……”

“如果演变成了近距离作战,我会直接告诉你的。那么,我就先出去了。”

黑发的光剑使看了诗浓一眼后,点了点头,纤细的身体转了过去,朝着洞口走去。

抱着HECATE,皮肤上依然没有散去的寒冷,究竟是因为最终决战迫在眉睫紧张所致的呢,还是因为现实中的自己正处于危机呢——又或者说是和桐人分别感情上的原因呢,诗浓完全不知道。

肩膀缩了缩,吸了一口干燥的沙漠空气,诗浓朝着逐渐远去的背影,说:

“……小心点。”

桐人把右手举过肩膀,竖起了大拇指,做出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