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UnderWorld 人界历三七八年三月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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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本节基度爆表,各位请提前做好准备!

铛,五点半的钟声敲响的同时我睁开眼睛,一边想着「想做还是能做到的嘛」一边爬下整洁的床。

打开东边的窗户,伸了个大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拂晓颜色的清冷空气。深呼吸了几次,残留在后脑勺附近的困意残渣便完全消失了。

侧耳倾听,走廊对面房间里的孩子们也开始起床了。为了能在他们之前到井边洗练,我动作迅速地换起衣服来。

我的《初期装备》束腰上衣和棉裤子上还没有明显的污渍,不过优吉欧说衣服如果不经常洗的话天命会迅速减少。既然这样,差不多到了必须考虑获得换洗衣服的时候了。今天找优吉欧商量一下这件事吧——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出后门,来到井边。

从桶里舀了几杯水到脸盆里,俯下身擦了几把脸的时候,突然感到身后有人快步走近。大概是赛尔卡吧,我一边想着一边抬起身,擦着手上的水转过身。

「啊……早上好,修女。」

站在那里的是身穿让人感觉不出一丝马虎迹象的修道服的阿萨莉亚修女。我慌忙低下头,对方也点头回答「早上好」。看到她那严厉的嘴角比平时绷得更紧,我心里吓了一跳。

「那个……修女,有什么事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修女迟疑地眨了眨眼,简短地说:

「——赛尔卡不见了。」

「哎……」

「桐人,你知道些什么吗?赛尔卡好像很亲近你……」

这难道是在怀疑我对赛尔卡做了什么吗?一瞬间倍感狼狈,但立刻又觉得不是这样。这个世界里有禁忌目录这个无人违背的绝对法律,拐骗少女这样的大罪恐怕修女连想都想不到。也就是说,她认为赛尔卡的消失是基于她本人意志,纯粹只是想问我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个……不,我也没有听说什么……。今天是休息日对吧?是不是回家了?」

我一边用尚未睡醒的大脑拼命思考着一边说,但修女立刻摇头。

「赛尔卡来教会之后的两年里一次也没有回过家。即便真的回去了,她也不会一句话也不和我说,连早上的礼拜也不出席就走了。即便——没有规则禁止她这样做……」

「那么……是不是去买东西了?早饭的材料平时都是怎么准备的?」

「昨天傍晚已经买好了两天的食物储存起来了。因为今天村里的店铺也全都休息。」

「啊啊……原来如此。」

至此,我贫乏的想象力就已经到头了。

「……她一定是有什么急事。肯定马上就会回来了。」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阿萨莉修女依然担心地皱着眉头,但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说。

「那么,就等到中午,如果还不回来的话就去找村公所的人商量。抱歉打扰你了,我还要准备礼拜,先告辞了。」

「哪里……。我一会儿也在附近找找看。」

目送修女点头行礼之后离开,把脸盆里的水倒掉的时候,我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安的感觉。记得昨夜和赛尔卡交谈的时候,感到了一点担忧。但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担忧。我说了什么导致赛尔卡从教会失踪的事情吗?

带着心中的不安做完了礼拜,一边安慰七嘴八舌地询问着「赛尔卡姐姐去哪里了?」的孩子们一边吃完早饭的时候,少女依然没有回来。我帮忙收拾完早餐的碗筷,走出了教会的正门。

虽然之前没有和优吉欧约好碰面,但八点的钟声敲响的同时,依然看到了亚麻色的头发从北边的大路走进广场,我松了一口气向他跑去。

「嗨桐人,早上好。」

「早上好,优吉欧。」

看到和昨天一摸一样地微笑着的优吉欧,我也简短地打了个招呼,继续说。

「优吉欧今天一整天都休息对吧?」

「嗯,是啊。所以我今天想带桐人在村里走一走。」

「那太好了,可是在那之前我想请你帮个忙。赛尔卡从一大早就不见了……。我想四处找一找……」

「哎?」

优吉欧睁大了绿色的眼睛,接着担心地皱起眉头。

「一句话都没和阿萨莉修女说就离开教会了吗?」

「似乎是的。修女说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优吉欧知不知道赛尔卡大概会去哪些地方?」

「大概会去哪里,就算你问我也……」

「我昨天晚上和赛尔卡说了一些爱丽丝的事情。所以我想说不定是和爱丽丝有过回忆的地方……」

说到这里,我终于,真的是晚到让人惊讶地地步,察觉到了盘踞在心里的不安的真相。

「啊……」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桐人?」

「难道……。——喂,优吉欧。从前赛尔卡问你爱丽丝被整合骑士带走的原因的时候你没有告诉她对吧?为什么?」

优吉欧眨了好几次眼,终于缓缓点头。

「啊啊……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为什么……为什么没说出来呢……。虽然没有明确的理由……不过也许是因为不安。觉得赛尔卡似乎会追随爱丽丝的脚步一样……」

「就是这个。」

我小声呻吟。

「我昨晚告诉赛尔卡了。告诉她爱丽丝碰到了暗之国的土地的事情……。赛尔卡一定是去终结山脉了。」

「哎!」

优吉欧的脸顿时白了。

「那太糟糕了。要在村里的人发现之前赶紧追上她把她带回来才行……。赛尔卡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不知道。我五点半起床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现在这个季节,天亮大概是五点。再早的话没法在森林里走。这样的话,三小时前吗……」

优吉欧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继续说。

「我和爱丽丝去洞窟的时候,以小孩子的脚程也只花了不到五小时。赛尔卡大概已经走了一大半的路了。现在马上去追,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抓紧时间。马上出发吧。」

我着急地说,优吉欧也使劲点头。

「没时间做准备了。所幸一直都是沿着河走,不用担心水的问题。好……走这边。」

我和优吉欧以将将不会让其他行人感到奇怪的速度向北方走去。

商店变得稀疏、周围不再有行人之后,便以接近摔下去的速度冲下石板的台阶。花了大约五分钟走到水渠上的桥边,躲过岗亭里卫士的眼睛跑到村外。

和麦田一望无际的南侧不同,村的北侧紧挨着深深的森林。构成露莉德村的小丘外环绕着一周水渠,一条河与之相连,笔直地穿过森林向南北延伸。河岸边有一条长着细草的小路。

优吉欧目不斜视地冲进河边的路,走了十步左右站住了。他一边用左手拦住我一边对下来,用右手碰了碰一丛稍高一些的杂草。

「就是这个……有踩过的痕迹。」

他嘀咕着,快速结印叫出草的《窗口》。

「天命减少了一点。如果是大人踩的话会减少更多,不久之前肯定有小孩子经过这里。快走吧。」

「啊……啊啊。」

我点头,跟在快步走起来的优吉欧身后。

不论走了多远,右边是河、左边是森林的风景都几乎没变。途中只经过了一个大湖和一处稍微有点上下坡的地方而已。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陷入了RPG中常有的《环状地形》陷阱中。村里钟楼的声音早已听不到了,只能从一点点升高的太阳中推测时间。

我和优吉欧以小跑的速度沿着河边前进。如果是现实世界的我,这样做的话用不了三十分钟就会完全喘不上气来。不过所幸,这个世界中男性的平均体力貌似相当高,比起疲劳感,反而觉得活动一下筋骨感觉很舒服。我曾经向优吉欧提议稍微加快一点速度,但优吉欧说如果跑得再快的话天命就会迅速减少,不长时间休息的话就会无法动弹。

就这样用将将适度的速度跑了整整两个小时,但前方依然看不到少女的身影。说起来,从时间上看,赛尔卡说不定已经到了洞窟了。不安和焦虑伴着铁味在嘴里扩散开来。

「我说……优吉欧。」

我一边注意着不打乱呼吸一边说。跑在右前方的优吉欧回了一下头。

「什么事?」

「这么问这是以防万一……如果赛尔卡进入了暗之国,她会立刻当场被整合骑士抓走吗?」

对此优吉欧像是在回忆似的视线梭巡了一下,立刻否定。

「不……我想整合骑士大概会在明天早上飞到村里。六年前就是这样。」

「这样啊……。那么,即使是最坏的情况,也还有机会解救赛尔卡。」

「……你在想什么啊,桐人?」

「很简单。在今天之内带着赛尔卡离开村子的话,也许能躲过整合骑士的追捕也说不定。」

「…………」

优吉欧把脸转回正面,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

「这种事……怎么可能啊。还有天职呢……」

「我也没说要优吉欧也一起走啊。」

我故意用挑衅的语气说。

「我带赛尔卡逃走。都是因为我多嘴,这算是负责任了。」

「……桐人……」

看到优吉欧的侧脸上浮现出受伤的表情,我心中一阵刺痛。但是,这也是为了动摇他坚固的《遵法精神》。虽然利用了赛尔卡的危机心里有些自责,但现在必须要搞清楚对生活着这个世界里的人们来说,禁忌目录到底只是一个伦理上的戒律,还是拥有绝对强制力的规则。

终于,几秒之后,优吉欧缓缓地摇头。

「不行啊……不可能的,桐人。赛尔卡也有天职啊,就算知道骑士会来抓她,也不能和你一起走。而且我想事情根本不会发展到那一步。赛尔卡不可能犯下踏足暗之国这样的重大禁忌。」

「但是,爱丽丝就做了。」

我简短地举出范例。对此,优吉欧紧紧地咬住嘴唇,再一次使劲摇头表示否定。

「爱丽丝……爱丽丝是特别的。她和村里的所有人都不同。和我也……当然,和赛尔卡也不同。」

他说完之后,好像不想继续说话了一项略微加快了跑步的速度。我跟在他后面,在心里向着目前只知道名字的少女小声说。

——爱丽丝……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对包括优吉欧和赛尔卡在内的居民们来说,禁忌目录果然不是想打破就能打破的东西。就像生活在现实世界的人们无法打破物理定律在天上飞一样。这也可以说是佐证了我《虽然他们拥有真正Fluctlight但其蕴含的人类之义依旧和我不同》这个考察的材料。

但是,打破了重大禁忌……被动打破了重大禁忌的少女爱丽丝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是和我一样使用STL的测试玩家吗?或者——。

双脚自动移动着,到自立剪切粘贴着各种想法的片段。这时优吉欧打破了沉默。

「看见了哦,桐人。」

我猛地抬起脸。确实,前面森林中断,卡呀看到灰白色的石头连成一片。

两人并排着最后冲刺跑过剩下的几百米,在脚边的草地变成沙砾的地方停下了。略微喘着粗气,我哑然地仰望眼前的场景。

「又不是虚拟世界」——区域交替实在太过干脆,让人不禁想要说出这句话来。从茂密的森林的边缘,只隔了非常窄的缓冲带,突然便是几乎垂直的石头山。令人惊讶的是,举手就能摸到的地方便覆盖着薄雪,虽然不知道有多高,但煽动附近都闪着纯白的光。

雪山向我站的地方的左右两边延伸,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仿佛是要把世界完美地分成《这边》和《对面》两部分一样。如果这个世界存在设计者的话,真想抱怨他边界线画得也太简单了。

「这就是……终结山脉吗?它的对面立刻就是暗之国……?」

我不敢相信地小声说。优吉欧点点头。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呢。世界的终结……」

「……竟然这么近。」

带着感叹接过后半句话,我无意识地歪过头。没有任何阻碍、也没有岔路,走得快的话只要两个半小时就能到的的距离。这简直——像是在故意引诱一样。引诱居民接近禁断之地。或者是反过来,引诱暗之国的居民的入侵……。

面向放下心来的我,优吉欧着急地说。

「喏,快走吧。和赛尔卡之间大概还差三十分钟的距离吧。找到她以后马上拉回去地话,还能趁天亮的时候回到村里去。」

「啊、啊啊……说的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我们一路沿着走的小河被吸进了——正确的说是从中流出——岩壁上一个突兀的洞穴里。

「是那个吗……」

小跑着走进。洞窟的高度和宽度都不小,在潺潺流动的小溪左侧,有可以容纳两人并排行走的石路。洞窟里面一片漆黑,偶尔吹出刺骨的寒风。

「喂,优吉欧……要怎么照亮?」

我完全忘记了探索洞窟的必要物品,慌忙说。优吉欧一副「交给我吧」的样子点头,举起不知何时捡起的一根草穗。那这种狗尾巴草要做什么?在我哑然的视线前方,优吉欧用认真的表情开口说。

「System call!Lit small rod!」

《System call》?!就在我惊讶的时候——。

优吉欧握着的草穗前端噗地一声亮起了青白色的光,亮度足以照出几米远的黑暗。优吉欧举着它,踏入了洞窟。

我的惊讶一点也没有消退,赶紧跟上他,并排走着问。

「优、优吉欧……刚才的是?」

优吉欧虽然依旧严肃地皱着眉头,但明显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回答说。

「这是神圣术哦,不过是非常简单的就是了。去年下决心去拿《青蔷薇之剑》的时候拼命练习学会的。」

「神圣术……。你知道……System还有Lit之类的……意思吗?」

「意思……没有什么意思啊,因为是式句嘛。是呼唤神明,请求赐予奇迹的话。上级的神圣术的式句好像比刚才的要长得多呢。」

原来如此,没有作为语言的意义,只是被当做一种咒文。我在心里点头。不过,这咒文还真是实事求是啊。设计这个世界的果然是相当现实的人。

「我说……我也能用吗?」

虽然是在这种情况下,但我依然有些跃跃欲试地问。优吉欧不确定地思索起来。

「我每天在工作的空余时间里练习,花了一个月才学会这个术。爱丽丝说过,素质好的人一天就能学会,学不会的人一辈子也学不会。虽然不知道桐人的素质怎样,但现在马上学会估计是不可能的了……」

也就是说,要使用魔法……神圣术,必须要通过反复练习提升技能才行。这确实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掌握的。现在只能暂时放弃,凝神看向前方的黑暗。

濡湿的灰色的石路曲曲折折,不断向前延伸。前方不断吹来仿佛可以割破皮肤的冷风,虽然旁边就有伙伴,但手上别说是剑了,连木棒都没有一根,多少有些不安。

「我说……赛尔卡真的钻进这种地方来了吗……」

我不禁小声嘀咕。优吉欧沉默地将点亮的狗尾草照像地下。

「啊……」

青白色的光圈内照出一个冻上了的浅浅的水洼。水洼的中央被踩破了,向四周发散出裂纹。

我试着踩了一下,冰发出咔嚓的声音,裂痕变得更大了。也就是说,不久前有一个比我体重轻的人走过了冰上。

「原来如此……看来没错了。真是的……该说她是鲁莽呢还是不知道害怕呢……」

我不禁嘟囔。优吉欧听到以后疑惑地歪过头。

「其实也没什么可害怕的啊。这个洞窟里已经没有白龙了,甚至连一只老鼠或蝙蝠都没有。」

「这、这样啊……」

我再次提醒这个世界里即使有动物也没有攻击性的怪物。至少在终结山脉的这边可以认为是VRMMO中的圈内地区。

不知何时紧张起来的后背也放松了下来——的这个时候。

前方的黑暗中乘着风传来一个奇妙的声音,我和优吉欧对视了一眼。那是一个叽、叽的声音,好像是某种鸟类或野兽的叫声。

「喂……刚才的是什么?」

「……不知道……那样的声音第一次听到。……啊。」

「这、这次又是什么?」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桐人……?」

听他这么一说,我使劲闻了闻吹来的风。

「啊……好像有股焦臭味……。而且……」

混杂着树脂燃烧的味道,带着一点点野兽的骚臭味。闻到这种味道,我的表情变了。这实在不能说是让人放心的味道。

「这是什么……」

就在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传来了一个新的声音,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呀啊啊啊啊……拖着长长的尾音,毫无疑问是女孩子的惨叫。

「不好!」

「赛尔卡……!」

我和优吉欧同时大喊,在结冰而变得滑溜的石路上全力奔跑。

被放逐到这个世界一来最大限度的——甚至比完全不知道这是在哪里的那个时候更加巨大的——危机感向冰一样回荡在身体内侧,麻痹了手脚。

《Under World》果然不是完全的乐园。薄膜般的和平之下包裹着漆黑的恶意。否则就不合理了。因为这个世界恐怕是夹着其中所有居民的一把巨大的钳台。有某个人花费数百年的时间,缓缓地、缓缓地旋转螺丝。为了观察居民们到底是会团结一致地抵抗,还是会无力地被压垮。

露莉德村恐怕是最接近钳口的地方之一。随着《最后的时刻》不断临近,村民中裂开消失的魂魄会逐渐增加。

但是,我绝不允许赛尔卡成为这之中的第一个。因为正是我把她引进这个洞穴中来的。为了负起干涉她命运的责任,绝对要把她平安带回去……。

仅仅依靠着草穗上的微弱光芒,我和优吉欧全力奔跑着。呼吸变得紊乱,每次吸气的时候胸口都剧烈地疼痛。好几次脚下打滑、撞到冰壁的膝盖和手腕也不断发痛,不难想象两人的《天命》都减少了。然而即使这样也不能减慢速度。

随着前进的步伐,燃烧树木的焦臭和野兽的腥臊也渐渐变浓。混杂着叽叽声,哐嘡哐嘡的金属声频繁地传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等在前面,但容易想象出那不是什么友好的家伙。

既然腰间连一把匕首也没有,那就该制定些作战计划再慎重地前进……作为游戏玩家的自己在耳边低语,但认为「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的心情站了上风。

而且优吉欧脸色比我变得还厉害,用迅猛的速度奔跑着,不论说什么也不可能拦住他。

突然,前方的岩壁上有橘黄色的光在晃动。从反射的感觉来看,里面似乎是个相当宽阔的拱顶。皮肤上感到一阵明确的、针扎一般的敌人气息。而且还是复数——相当多。我一心祈祷赛尔卡没事,和优吉欧同时踏入拱顶状空间。

环视一切,然后采取最适合的行动——尽可能快地。

遵从刻在脑海中的行动准则,我睁大双眼,像广角照相机一样咔嚓地截取情况。

基本是圆形的拱顶直径大约五十米。地上被厚厚的冰覆盖着,但中央的部分裂开了一大块,露出青黑色的水面。

橘黄色的光来自吃遍的两簇篝火。黑色的铁笼中,木柴啪啦啪啦地燃烧着。

还有,在那两簇篝火周围,三三五五地围坐着一群姑且是人类外形、但明显既不是人也不是野兽的东西。数量超过了三十。

每一个人、或者是每一只的体型都不大。站着的家伙的头只到我的胸口高度。但是他们略微驼背的身体横向相当结实,特别是那长得奇怪的胳膊和前端长着尖锐爪子的手好像能撕裂任何东西。他们身上穿着亮闪闪的皮革盔甲,腰间过着许多混杂的皮毛、骨头、还有各种小袋子。还有——虽然粗陋、但能确实感到威力的铸造蛮刀。

皮肤是暗淡的灰绿色,长着稀疏的刚毛。头上无一例外是光溜溜地秃顶,只有尖耳朵旁边长着密集地铁丝一样的长毛。没有眉毛,突出的额头下面贴着一双大到和全身不匹配的眼珠,带着浑浊地黄色。

那是无比异常——同时又是长年见惯了的样子。

他们完全就是我熟悉的RPG中即便必然会登场的低级怪物《哥布林》。认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我稍稍放松了一点。哥布林基本上都是用来让初学者练手兼赚经验值的怪物,它们的能力值通常都设定得很低。

但是,这种放心也只维持到了站得离我和优吉欧最近的一只发现我们、将视线转过来为止。

感受到那家伙的黄色眼珠中浮现出来的感情,我连骨髓都被冻住了。它的眼睛里露出怀疑和惊讶,接着是残忍的喜悦,还有无底的饥饿。寄宿着足以让我像被大蜘蛛的网黏住了的小虫一样瑟瑟发抖。

这些家伙也不是程序。

我在压倒性的恐惧中明确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这些哥布林也有真正的灵魂。与优吉欧和我在某种程度上完全同质的、由Fluctlight生出的知性。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我在被放逐到这个世界后的大约两天里,对优吉欧和赛尔卡等居民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有了一个大致的推测。他们恐怕是保存在某种人造媒介中、而不是保存在活人大脑中的所谓《人工Fluctlight》。虽然想象不出什么样的媒介能够保存人的灵魂,但至少不难想象,既然STL可以读取灵魂,应该也能复制吧。

作为复制源的,虽然是个让人战栗的推测,但恐怕是刚出生的新生儿的Fluctlight。将那种可以称之为《灵魂的原型》的东西无限复制,让他们在这个世界里作为婴儿从头成长。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假说能够解释Under World的居民们《拥有真正的知性》和《数量远远超出现有STL》之间的矛盾了。我在第一天的晚上感到害怕的、Rath向神明发起挑战的目的也就是——创造真正的AI,人工智能。而且是把人类的灵魂当做模具。

这个目的已经完成了九成。优吉欧的深谋远虑在我之上,复杂的感情变化也非常深远。也就是说,即使现在结束Rath的这个极其壮大而傲慢的实验也不奇怪。

但是,实验现在依然在继续,这就表示Rath对现在的成果不满意。到底哪一点不足?想来想去,也许和那个《禁忌目录》,和那个优吉欧等人从根本上无法打破的规则不无关系。

总之,这个假说基本可以解释优吉欧他们的存在。他们和我虽然在物理上存在的世界有差异,但灵魂都是完全相同的《人类》。

但是——这样一来,这些哥布林是什么东西?从黄色眼珠中迸发出来的这个几乎要溢出来的强烈恶意是……?

我不认为,也不愿意认为他们灵魂的原型也是人类。说不定Rath在现实世界抓到了真正的哥布林,让它使用STL——这种支离破碎的思考塞脑海里闪烁。

和哥布林视线相接的时间还不到一秒钟,但足以把我吓得缩成一团。在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呆呆站着的我面前,哥布林发出叽叽的声音——说不定是笑声,站起来。

然后,它说。

「喂,快看!今天是怎么回事,又有两只白纽姆的小鬼跑来了!」

顿时,拱顶中充满了叽叽、嘻嘻的叫声。从近处的开始,哥布林一个个地单手拿着蛮刀站起身,发出饥饿的视线。

「怎么办,把他们也抓走吗?」

一开始的哥布林大喊。这时后面传来一声咕嗷哦的嚎叫,所有哥布林都止住了笑声。从分成两边的怪物群中走出的是一只体格比其他的大一圈,看上去是指挥官级别的哥布林。

只有这家伙装备着金属的鳞铠,额头上插着原色的装饰羽毛。羽毛下带着红色的双眼放射出光用视线就让人几乎昏倒的压倒性的邪恶和像冰一样的知性。哥布林队长的嘴角翘起,露出黄色的不整齐的牙齿,用嘶哑地声音说。

「男的纽姆就算带回去也卖不了几个钱。太麻烦了,把他们就地杀死变成肉吧。」

杀死。

要在什么程度上接受这个词才好呢,我一瞬间迷茫了。

应该可以排除真的现实的死亡,也就是我的肉体实际受到致命损伤的可能性。这些哥布林不吭能危害到躺在现实世界的STL中的我的肉体。

但是话虽如此,也不能认为是和通常的VRMMO一样,只不过多了一个不好的统计数据而已。因为在这个世界里——除了公理教会的中枢部这个例外——不存在复活魔法或道具。在这里被他们杀了的话,这个《桐人》多半就The End了。

那么,如果死了,作为主体意识的我到底会怎样?

在Rath的六本木支部醒来,操作员比嘉健说着「辛苦了」递来饮料?或者,又从一个人在森林里醒来那里从新来过?还是说,会变成一个没有肉体的幽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世界毁灭?

还有在这种情况下——同样在这里死去的优吉欧和赛尔卡又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呢?

和拥有自己的大脑这个《专用保存媒介》的我不同,他们那存在于某种大容量记忆装置中的Fluctlight说不定会随着死亡完全消除……这种事情是可能的吧?

对了……赛尔卡在哪儿?

我中断思考,将意识转向眼前的场景。

按照哥布林队长的指示,四名手下拖着蛮刀向这边走来。步调慢悠悠地,露出牙齿嗜虐地笑着,看来满心要把我们杀掉。

池边其他二十多只哥布林的眼睛里也露出兴奋的神色,嘴里发出叽叽的欢呼,在它们身后,我终于发现了要找的东西。虽然混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身穿黑色修道服的赛尔卡正躺在简陋的手推车上。她的身体被稻草绳捆着,紧闭着眼睛,不过从脸上看来应该只是昏过去而已。

回想起来,刚才哥布林队长说:男的《纽姆》——大概是指人类——就算带回去也不能卖,所以就地杀掉。

反过来说,女的就会被卖掉。它们打算把赛尔卡绑架到暗之国当做商品卖掉。如果再这样下去什么都不做的话,我和优吉欧恐怕会被杀掉。但是,等着赛尔卡的命运恐怕比死亡更加残酷。这种事,我绝对无法把它当做模拟的一部分就死心。绝对做不到。因为她也和我一样是人类——是个只有十二岁的女孩子。

既然如此,该做的事情——

「只有一件。」

我小声念叨。旁边,同样僵住了的优吉欧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

绝对要救出赛尔卡。即使要支付我暂时的性命为代价。

当然,这并不简单。战斗力的差距过为巨大,面对用蛮刀和铠甲武装起来的三十只哥布林,我们这边连一根木棍都没有。即使是这样也一定要上。招致这种情况的,正是我不小心的一句话。

「优吉欧。」

眼睛盯着前方,快速地小声说。

「听好了,要去解救赛尔卡。现在别动。」

立刻得到了「嗯」的回答。和我想的一样,他的稳重之中相当坚强。

「我数到三,就撞向前面的四只,突破它们。体格有差距,只要不害怕得缩手缩脚一定能成功。然后我把左边的、你把右边的篝火扔进水池里。别把那个亮光的草丢了哦。火熄灭了以后,从地上捡起剑,守住我的后背。不用勉强打倒它们。我趁这个机会收拾那个大个头的。」

「……我从来没挥过剑啊。」

「和斧子一样。上了……一、二、三!」

虽然是在冰上,但我和优吉欧都没有打滑、跑出了最高速度。祈祷着这个运气能够延续到最后,我从丹田发出呐喊。

「唔噢噢噢噢噢!!」

迟了一拍,优吉欧也「哇啊啊啊啊!」地叫了起来。虽然有点像惨叫,但似乎还是挺有效果的,四只哥布林瞪圆了黄绿色的眼睛站住了。不过,也许不是因为喊声,而是因为惊讶于《纽姆的小鬼》舍身扑过来的缘故。

跑了十步,我压低身体,瞄准最左边和它旁边的哥布林终结的缝隙,右肩朝前全力冲刺撞了过去。也许是由于出其不意和体格差距的修正效果,两只哥布林整个转了个圈,手脚乱舞着在冰上滑跑了。向旁边看了一眼,优吉欧的冲撞也漂亮地成功了,两只哥布林同样向翻了壳的乌龟一样滑走了。

我脚步不停,向着哥布林的圆阵继续加速。所幸,那些家伙对情况变化的对应能力不怎么高,包括队长在内都还没站起来,只是呆呆地看着这边。

对了,就这样呆着别动。我像叫骂一样祈祷着,穿过哥布林之间的缝隙跑过最后的几米。

这时,大概是拥有比其他家伙稍高一点的智能,哥布林队长充满愤怒的声音轰响起来。

「别让他们接近火——」

但是,完了一点。我和优吉欧冲到篝火边,把它们想着水面踢倒。散落着大量火星,两簇火焰沉入了水里,顿时留下哧的一声和一团白色的蒸汽熄灭了。

拱顶中一瞬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紧接着,一团朦胧的青白色光芒驱散了黑暗。是优吉欧左手里握着的狗尾草的光。

这时,出现了两个侥幸。

周围密密麻麻的哥布林一齐发出尖锐的惨叫,有的捂住脸,有的背转过身。放眼看去,连面向水池的哥布林队长都反转上身,用左手遮住眼睛。

「桐人……这是……?!」

优吉欧惊讶地小声说。我简短地回答他。

「大概……那些家伙害怕这个光,现在是机会!」

我从水池周围胡乱堆放的武器中捡起一把巨大铁板似的粗陋直剑和一把前端较宽的曲刀,把刀塞进优吉欧手里。

「这把刀的用法和斧子一样。听好了,用狗尾草的光牵制,把靠近的家伙赶走就行了。」

「桐……桐人呢?」

「打倒那家伙。」

我简短地回答,向着从捂着脸的手指缝里狠狠瞪过来的哥布林队长摆出一步。我双手握住直线,快速左右挥了挥。和外表相反,手感有些不足,不过比青蔷薇之剑那样过重的要好太多了。

「咕嗷啊!纽姆的小鬼……你竟然想和我《蜥蜴杀手乌嘎奇》大人对阵吗!」

队长单眼瞪着慢慢靠近的我,大吼。同时右手锵的一声拔出腰间的巨大蛮刀。漆黑的刀身上粘着锈迹似的血,带着异常的迫力。

能赢吗——?!

面对身高差距不大、但体重和肌肉量远胜于我的敌人,一瞬间胆怯了。但我立刻咬紧牙关继续前进。如果不在这里打倒这家伙、救出赛尔卡的话,那简直就成了我来到这个世界只为了给她带了最糟糕的命运而已。大小不是问题。在旧艾恩格朗特,我也曾和比自己大三四倍的敌人进行过数不清的战斗。在只要输一次就会真正死去的条件下。

「不对!不是和你对阵——而是战胜你!」

一半向着队长,一半向着自己大喊着,我一口气冲过剩下的距离。

左脚大踏出一步,用剑瞄准敌人左肩斜向下斩。

虽然没有小看对方,但哥布林队长的反应还是比预想中要快。它无视我的攻击顺势平挥蛮刀,我压低身体刚好躲过。头发被扫到了一根,有种撕裂的感觉。我的剑虽然命中了,但只打碎了金属的肩甲。

停下的话会被力量压倒的,带着这种想法我压低重心转过敌人身旁,瞄准大放空门的侧腹使出水平斩。这次也是,虽然有手感,但没能贯穿简陋的鳞甲,只不过打飞了五六块甲片而已。

好好磨刀啊!我一边在心里骂着剑的主人,一边将将躲开从头上落下的反击的一刀。蛮刀厚重的刃口深深贯穿了地下的冰板,我再次对哥布林的臂力感到战栗。

用单发攻击解决不了。我做出这个判断,趁哥布林从僵直中恢复之前踏出一大步发起反击。身体一半自动地移动起来,准备再现曾经在别的世界中无数次使出的动作。以《剑技》为名的必杀技。

这个瞬间,发生了一个完全没有想到过的现象。

我的剑放出了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同时,身体以超越这个世界物理法则的速度闪动。简直就像是有人用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推动似的。

从右下较低位置向上斩的第一击掠过敌人的左脚,阻止了他的动作。

从左向右横扫的第二击切开了铠甲的胸甲,浅浅掠过里面的肉。

从右上迅速斩下的第三击沙的一声从手肘下面一点的地方切断了敌人抬起来准备防御的左臂。

从切断面中迸出的鲜血在青白色的光中显得一片漆黑。哥布林飞走的左手咕噜咕噜打着转掉进左边的池子里,发出扑通一声沉重的水声。

——赢了!

在这样确信的同时,我深深地震惊了。

刚才的攻击……单手剑三连击技《Sharp nail(尖爪)》并不是空有其表,而是货真价实的。在斩击途中,刀身在空中留下红光的轨迹,我的五体被不可见的力量加速。换一种说法就是《光效》和《系统辅助》。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Under World里存在剑技。在推动世界的系统中编入了剑技。只用「通过想象来再现」无法解释这一现象。因为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放出的技是什么。系统检测出了我的初期模式,发动剑技,通过辅助来补正动作。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种现象无法发生。

但是,如果是这样,就又有了一个新的疑问。

昨天,我为了砍倒恶魔之树基加斯西达,用《青蔷薇之剑》使出了单手直剑用单发剑技《Horizontal(水平斩)》。那是比Sharp nail难度更低的初期技——只是水平斩击而已。然而,系统却没有帮助我。剑没有发光,身体也没有加速,剑刃完全偏离的目标,我难看地摔倒了。

然而现在为什么能发动剑技了?因为这是实战?但是,系统到底如何判断玩家是不是在认真战斗……?

做出这些思考,我只花了眨一次眼的功夫。在旧SAO,这根本算不上是破绽。因为我自己正处于连续技后的僵直中,而敌人也被大量伤害击退暂时无法动弹。

但是——在这个世界,即便存在剑技,也不是VRMMO游戏。我愚蠢地忘记了这一点。

左臂被砍飞的哥布林队长和多边形的怪物不同,连一刻都没有停止。它闪光的黄色眼睛里既没有畏缩也没有空寂,只有压倒性的憎恶在翻滚。从伤口中迸发出乌黑的血,从嘴里则迸发出灼热的咆哮。

「咕噜哦哦!!」

迅猛地挥舞右手的蛮刀。

面对横向飞来的厚重刀刃,我没能完全躲开。靠近尖端的地方掠过左肩,光靠其中的压力就将我打出两米以上,后背狠狠地撞在了冰面上。

至此,哥布林队长终于俯下身,把蛮刀叼在嘴里,用右手握住左臂的断面。咯吱咯吱的可怕声音响起。哥布林队长用力把肉握碎,依次来止血。他的动作明显不是那种统一的AI。对……在那家伙报上《乌嘎奇》这个固有名称时我就该注意到了。这不是玩家于怪物之间的战斗,而是拿着武器的人之间的厮杀。

「桐人!被打了吗!!」

稍远处,优吉欧正右手拿着曲刀、左手拿着发光的草牵制哥布林手下们。

我想回答「只是擦伤」,但僵硬的舌头无法按照心里想的那样活动,只发出了些颤抖的声音点了点头。为了站起身来单手撑住冰面的那个瞬间——。

从左肩弹出一阵仿佛要将全身神经全部烧毁的灼热感,视野中冒出啪叽啪叽的火花。忍不住流出眼泪,喉咙里也露出呜咽。

多么——剧烈的疼痛!

远远超过了忍耐的极限。除了蜷缩在冰上,不断重复浅浅的呼吸以外什么也做不了。即便如此,他依然努力转过头,看向左肩受伤的地方。只见束腰上衣的袖子被完全撕碎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开着一个丑陋的大伤口。比起刀伤,更像是巨大的勾爪一类撕开的伤口。皮肤和下面的肉被整个削去一块,鲜红的血源源不绝地喷出来。左臂已经只剩下麻痹和热的感觉,指尖仿佛已经不是自己了的一样无法动弹。

这怎么可能是虚拟世界,我在脑海里呻吟。

所谓虚拟世界,就是为了将现实的疼痛与苦难、丑陋与污秽全部消除,实现只有清洁和舒适的环境而存在的不是吗?真实地描写这种程度的伤和痛苦倒地有什么意义?不——这种痛苦感觉还在现实之上。如果在现实世界中受到这样的伤,大概会启动分泌脑内物质或昏迷之类的防御机制吧?不可能有人能忍受这种程度的疼痛……

——也许不是这样。

拼命从伤口上移开视线,我自嘲地改变了想法。

我,桐之谷和人这个人,完全不习惯真是的疼痛。在现实世界里,懂事以来就没有受过什么重伤,被祖父强迫学习的剑道也很快就放弃了。SAO生还后的康复虽然很严苛,但多亏了最先端的训练机器和辅助药物,不用为疼痛而烦恼。

在假想世界里就更不用说了。NERvGear和AmuSphere的疼痛吸收机能几乎将疼痛完全去除,其程度甚至有过保护的嫌疑,也因此对我来说,战斗中的负伤只是简单的数字增减而已。对了,如果艾恩格朗特中存在这种疼痛的话,我一定无法走出起始的城镇吧。

Under World既是被创造出来的梦境,又是另一个现实。

虽然不确定是多少天前的事情了,但我自己在艾基尔的店里说出的话的意义,现在终于明白了。所谓现实,也就是指存在真正的疼痛、苦难与悲伤。只有能够忍受并超越这些反复袭来的东西的人,才能在这个世界中变强。哥布林队长,不,乌嘎奇早就明白了这一点,而我却连想都没想过。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前方,乌嘎奇把为切断的左手止住了血,静静地看向我。它眼里放射出的竟然的愤怒仿佛把周围的空气都振动了似的。它把咬在嘴里的蛮刀交到右手上,刷的挥了一下。

「……这个屈辱,把你大卸八块、吃干啃净也无法偿还……不过总之,先这样干吧。」

乌嘎奇把蛮刀在头上呼呼地转着慢慢走近。我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紧紧盯着躺在远处的赛尔卡。心中想着必须站起来,必须站起来战斗,但身体却无法动弹。仿佛从心中产生的负面印象化为现实的拘束力绑住了自己一样……。

沉重的脚步声在我面前停止了。空气在振动,感到巨大的刀刃被高高举起。回避也好反击也好已经都来不及了。我咬紧牙关,等着从这个世界被放逐的瞬间。

但是过了很久断头台的刀刃都没有落下。取而代之地,背后传来沙沙地脚蹬冰面的声音,接着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喊。

「桐人————!!」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看见优吉欧约过我砍向乌嘎奇。他胡乱挥动右手握着的曲刀,将敌人逼退了两三步。

哥布林一开始也很惊讶,但他立刻找回了从容,用一只右手巧妙地操纵蛮刀,将优吉欧的攻击左右拨开。我一瞬间忘记了疼痛,大喊。

「住手,优吉欧!快逃!!」

但是他忘我地大喊着,继续挥舞着剑。他不愧是长年挥动那个沉重的斧子,每一击的速度都令人瞠目,但无奈步调太单调了。乌嘎奇先是像在享受猎物的抵抗似的一个劲的防守,然后「呜哦!」的大喝一声,用脚尖扫倒优吉欧的支撑腿。面对失去平衡、一脚踩空的优吉欧,它从容地举起蛮刀——

*

「住手啊啊啊————!!」

在我的喊声传到之前,漫不经心地横扫。

*

优吉欧腹部吃了一击,被远远地打飞,发出一声钝响正好落在我旁边。我反射性地转过身去,左肩发出一阵闪光似的疼痛,但这次我无视疼痛挪了过去。

优吉欧的伤比我的严重好几倍。上腹部被笔直地切开,锯齿状的伤口里咕咕地溢出多得恐怖的鲜血。在依然握在左手里的草穗的照耀下,伤口里不规则运动的内脏不由分说地映入眼中。

咳喝,伴随着沉重的声音,优吉欧的嘴里也喷出混着泡沫的血。绿色的眼睛里已经失去了光芒,空虚地看着上方。

但是,优吉欧依然没有停止想要站起来的努力。他嘴里吐出混着红雾的空气,颤抖地支撑起双臂。

「优吉欧……已经够了……已经……」

我不禁这样说。优吉欧身上的痛苦不是我所能比拟的。绝对超出了正常的意识所能忍耐的范围。

这时——。失去了焦点的眼睛笔直地看向我,吐出被鲜血濡湿的话语。

「小……小时候……我们约好了……。我、桐人……和爱丽丝,要一起出生、一起死去……这次一定……要守住……我要……」

这时,优吉欧的胳膊突然失去了力量。我赶紧伸出双手扶住他的身体。就在优吉欧那纤细却充满肌肉的重量,传到我身上的那个瞬间。

视野被断续的白色闪光包围,屏幕的深处浮现出朦胧的影子。

在火红的夕阳下,走在麦田间的小路上。握着我右手的是亚麻色头发的年幼少年。握着左手的,则是满头金发的少女。

没错……相信世界永远不会改变。相信三人永远都在一起。然而没能保护她。什么也做不到。那种绝望、那种无力感怎能忘记?这次一定……我这次一定要……。

肩膀的疼痛已经感觉不到了。我轻轻把昏过去的优吉欧放到冰面上,伸出右手,握住掉在地上的直剑的剑柄。

然后抬起脸,将乌嘎奇正好挥下的蛮刀水平一闪弹开。

「呜哇……」

敌人惊讶地大喊,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我用借着站起身的势头猛地撞向它的腹部。哥布林又晃了晃,后退了两三步。

将右手的剑直指对手的正中线,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确实,关于肉体的疼痛我完全是外行。但是,我很清楚比远远超过那种东西的绝对的痛苦。和失去重要的人的痛苦比起来,这种伤不过是小意思。只有丧失的痛苦,是不论怎样机械地操纵记忆都绝对不会消失的。

乌嘎奇发出忍无可忍的大音量咆哮,周围叽叽叫唤的部队顿时都闭上了嘴。

「白纽姆……别得意忘形了!!」

我把意识集中到猛地冲过来的乌嘎奇的蛮刀刀尖上。伴随着「吟~」的耳鸣声,视野的其余部分成放射状流失了。忘记许久了的,脑神经变得红热般的加速感觉。不——在这个世界里应该说是「灵魂在燃烧般的」。

面对斜着挥下的蛮刀,我向前踏出一步躲过,从左下方一刀将敌人的右臂从接近肩膀的地方斩下。连着巨大手臂的蛮刀呼呼地转着圈飞进周围的哥布林人群中,造车了许多惨叫。

失去双臂的乌嘎奇的黄色双眼里露出愤怒和更多的惊讶,摇摇晃晃地向后退。从伤口中吧唧吧唧地滴出黑色的体液,落在冰上引起蒸汽。

「……本大爷怎么会输给纽姆……输给区区纽姆的小鬼……」

不等那混在着喘息的声音说完,我全力突进。

「不对。我的名字不是《纽姆》!」

无意识地说出这些话。同时,从左脚的脚尖、经过右手的指尖、直到指尖的剑尖变得像一整条鞭子一样锋利。刀身再次发光,这次是浅绿色的光。看不见的手强力推动我的后背。单手剑突进技,《Sonic Leap(音速跳跃)》。

「我是……剑士桐人!!」

噗,空气的撕裂声传到耳边的时候,乌嘎奇巨大的头颅已经高高地飞到了天上。

那头颅几乎垂直上升,然后咕噜咕噜打着转落下来,我伸出左手接住了。攥着鸡冠般竖着的装饰羽毛,高高举起依然滴着鲜血的首级,我大喊道。

「你们老大的首级被我拿下了!还想打的人一起上来吧,不想打的人马上给我滚回暗之国去!」

优吉欧,在努力撑一会儿,我在心里念着,两眼使出最大限度的杀气环视周围的集团。哥布林见队长死去非常惊慌,面面相觑急得叽叽叫。

过了一会儿站在前列的一只晃着扛在肩上的棍棒走出来。

「咯咯,既然这样,只要杀了你我阿布里大人就是下一任头头……」

现在的我可没有耐心听他把开场白说完。左手攥着首级猛然冲刺,用和刚才同样的技将那家伙从右肋到左肩一刀两断。咚的一声,紧接着血沫飞散,隔了一会儿上半身顺着切面滑落到了地上。

这样一来,剩下的那群哥布林总算下定了决心。它们一齐发出尖声惨叫,争先恐后地跑向拱顶的一角,几十只哥布林推推搡搡地挤进另一个、不是我们进来的那个出口,不一会儿便无影无踪了。脚步声和叫声的回音渐渐远去、消失了,冰做的拱顶陷入了一片冰冷的寂寞,仿佛刚才的喧嚣是一句谎言。

我深呼吸一次忍住左肩又冒出来疼痛,同时扔掉右手的剑和左手的首级,转过身,跑向倒在地上的朋友。

「优吉欧!!振作一点!!」

我大喊,但他苍白的眼睑一动不动。微微张开的嘴唇中可以感到微弱的呼吸,但似乎随时都会停止。腹部的凄惨伤口依然在流血,虽然心里明白一定要止住才行,但却不知道怎样止血。

我用僵硬的右手快速结印,敲了一下优吉欧的肩膀。带着祈祷的心情看向浮现出来的窗口。

生命力——Durability Point显示为【244/3425】。而且,当前值还在以约两秒一点的恐怖速度减少。也就是说,再过不到二百四十秒,优吉欧的生命就会走到尽头——只有不到八分钟了。

「……你等着,我马上回来救你!别死了啊!!」

我又叫了一声,站起身来。全力跑向被丢在拱顶一角的手推车。

手推车上,在内容物不明的木桶和木箱、还有众多武器之间,躺着被绑住的赛尔卡。我从附近的箱子里翻出一把匕首,迅速切断绳子。

抱起她娇小的身体,放在宽阔的地板上快速检查,不过没有明显的外伤。呼吸也比优吉欧要平稳得多。我握住她修道服的双肩,用将将可以允许的力量摇晃她。

「赛尔卡……赛尔卡!醒醒!!」

于是赛尔卡的长睫毛立刻颤抖了一下,淡棕色的眼睛啪的一下睁开了。单靠扔在优吉欧身边的狗尾草的光似乎一下子没有认出我来,她的喉咙里漏出小声的惨叫。

「不……不要啊啊……」

赛尔卡挥动双手,想要把我推开,而我压住她的身体继续喊。

「赛尔卡,是我!是桐人!不用担心,哥布林已经被赶跑了!」

听到我的声音,赛尔卡立刻不再乱动了。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桐人……是桐人吗……?」

「啊啊,我来救你了。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没有,我没事……」

赛尔卡的嘴巴一撇,然后猛地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

「桐人……我……我……!」

耳边传来丝丝的吸气声,迸发出小孩子一样的号哭——的前一刻,我双手抱起赛尔卡,转过身再次跑起来。

「抱歉,待会儿再哭!优吉欧受了重伤!!」

「哎……」

臂弯中的身体立刻僵硬起来。我踢开地上的碎冰和那伙哥布林丢下的破烂一口气冲回优吉欧身边,放下赛尔卡。

「普通的治疗已经来不及了……用赛尔卡的神圣术救救他吧,拜托了!」

赛尔卡一边听我说着,一边屏住呼吸跪下来,战战兢兢地伸出右手。碰到优吉欧深深的伤口的时候,她猛然缩回手。

过了一会儿,赛尔卡晃着扎成三股辫头发,使劲摇头。

「……没办法……这种……这种伤……我的神圣术,没办法……」

她用指尖抚摸优吉欧变得苍白的脸颊。

「优吉欧……骗人的吧……因为我的错……优吉欧……」

赛尔卡的脸上划过泪水,滴落在冰上的血泊里。她收回双手捂住脸,发出呜咽。面对这样的少女,我虽然觉得残忍,但依然大声喊道。

「要哭也要先治好优吉欧的伤再哭啊!不管有没有办法,先试试再说!你是下一任的修女吧?!是爱丽丝的后继者吧?!」

赛尔卡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但立刻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无法成为姐姐……。姐姐三天就能掌握的术,我花上一个月也记不住。现在我能只好的只有非常……非常细小的伤口而已……」

「优吉欧他……」

我被心中涌起的感情驱使着,拼命地说。

「优吉欧他是来救你的,赛尔卡!不是为了爱丽丝,而是为了你拼上了性命!」

赛尔卡的肩膀又一次、幅度更大地颤抖。

在这期间,优吉欧的天命也在向着零突进。剩下的时间只有两分钟,甚至只有一分钟了吧。长得让人倍感煎熬的,一瞬间的静寂。

突然,赛尔卡抬起脸。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几秒前的那些恐惧和犹豫的神色。

「——普通的治疗是来不及的。只能尝试危险的高位神圣术了。桐人,我需要你的帮助。」

「知、知道了。你说,我什么都愿意做。」

「把左手给我。」

我立刻伸出左手,赛尔卡用自己的右手使劲握住。接着,她用左手紧紧握起放在冰面上的优吉欧的右手。

「如果术失败了的话,我和你也许都会死掉。做好觉悟了吧。」

「那种时候只要让我死就好了。——随时都可以开始!」

赛尔卡用闪着坚定目光的眼睛笔直地看向我,点头,然后立刻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System call!」

高昂清澄的声音响彻了冰组成的拱顶。

「——Transfer human unit durability, right to left!!」

连着话音的回声,一个叮~~的尖锐声音逐渐变高变大——紧接着,以赛尔卡为中心竖起了一个蓝色的光柱。

比草穗的光要亮得多,极其刺眼,把巨大拱顶的各个角落都染成了淡蓝色。我不禁眯起眼睛,但这也是转瞬之间的事情,被赛尔卡握住的左手突然被一种异样的感觉包裹,让我再次睁大了眼睛。

仿佛四肢百骸都消融在光之中,从左手流出去了一样。

仔细一看,我全身确实产生了许多小光球,通过左边移动到赛尔卡的右手。沿着光球前进的方向看去,光的奔流通过赛尔卡的身体,又增加了亮度,最终被吸入优吉欧的右手。

Transfer durability,也就是说那是从一个人向另一个人转移天命的神圣术吧。如果现在打开我的窗口,应该会发现数值在迅速减少。

没关系,全部拿去用吧。我在心里默念着,左手更加用力。充当能量的导线兼加速器的赛尔卡看上去也非常痛苦。我再次意识到了这个世界中严酷地、作为代价而存在的痛苦有多么的巨大。

疼痛、苦难、还有背上。如此有意图地强调这些在假想世界中本部需要的东西,显然和Under World存在的原因紧密相连。如果Rath的技术员们通过折磨居民们的fluctlight是为了得到某种突破的话,那么作为预料外的闯入者的我在这里帮助优吉欧的行为显然是一种妨碍。

但是,要我说,这种事都给我见鬼去吧。即便只有灵魂,优吉欧也是我的朋友。绝对不会让他就这样死去。

随着天命转移的进行,全身被一股强烈的寒气包围。我用逐渐变暗的视野拼命观察优吉欧的样子。腹部的伤看起来比法术开始前明显小多了,但是远没有完全治愈,流出的血也没有止住。

「桐……桐人……还,还好吧……?」

赛尔卡痛苦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

「没问题……再多一点,多给优吉欧一点!」

我立刻回答,但实际上我的眼睛已经几乎失去了视力,右手右脚的感觉也消失了,唯有赛尔卡握着的左手在炙热的跳动。

即便在此失去这个世界中的性命也完全没关系。如果能就回优吉欧的性命,我能忍受比刚才多一倍的痛苦。不过唯一遗憾的,是没能看到这个世界前进的尽头。如果那群哥布林不过是个开端,如果接下来暗之国的侵略会继续激化,那就不得不担心最先暴露在这股激流中的露莉德村。我登出的同时会失去所有记忆,因此一定不可能再次登入了。

不,即便我消失了——。

亲眼看见哥布林、拿起剑战斗过的优吉欧,一定会做些什么的。警告村长、增强卫士、把危机告诉附近的村子和城镇。他一定会这样做的。

为此,不能让优吉欧死在这里。

啊啊,但是——我的性命马上就要走到尽头了。不知为何,我就是能明确地知道。优吉欧仍未睁开眼睛。即便花费我全部的性命,也不足以治愈他的伤口、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吗?

「……已经……不行了……再继续的话,桐人的天命会……!」

赛尔卡的哭喊仿佛来自遥远的彼方。

别停下,继续,心里想这样说嘴却动不了。连继续思考都渐渐变得困难。

这就是死吗?Under World中灵魂的疑似死亡……。还是说,灵魂之死会把现实的肉体也一起杀死?让我不禁这样想的是那无法忍受的寒冷,还有可怕的孤独……。

突然,双肩上感觉到了某人的手。

好温暖。让我被冰封的身体内部缓缓融化了。

我——认识这双手。像小鸟的羽毛一样纤细,却比任何人都强有力地握住未来的手。

…………你是谁…………?

我用没有出声的声音询问,于是左耳感到一阵温柔的呼吸,然后,听到了怀念得让我想要哭出来声音。

『桐人,优吉欧……我等着你们,我会一直等着……在中央大教堂(Central Cathedral)的顶端一直等着你们……』

黄金色的光发出恒星般的光芒,充满了我的内部。压倒性的能量奔流渗透了身体的各个角落,之后又像是寻找出口似的从左手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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