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夏夜晚风

“不逗你了。”

距离倏然拉开,周予白换了个方向坐下,依旧托着冰袋。孟逐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陷入沉默,可这次的沉默却不像在文华那晚那么紧绷,那么难熬。相反,孟逐几乎是有些享受的,宛如在深海里缓缓沉降,四周很静,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轻盈。

她靠在护栏上,微仰着头。海风温柔地拂过甲板,阵阵浪花拍打船身的节律,仿佛是大海在轻声吟唱。

不知过了多久,厚重的乌云悄然散去,璀璨的星空骤然展现在眼前,密密麻麻的星子如碎钻般洒满天幕。那种壮丽几乎让人眩晕,仿佛整个宇宙都倾泻而下。

“Stella和我说夜里的星星很多很漂亮,我一开始还不信,”她惊讶地捂住嘴,声音雀跃,“这也太多,太好看了。”

周予白偏头看她,“所以你上来是为了看星星?”

“呃……当然。”孟逐闪烁其词,“你不会以为我是跟着你吧?”

周予白轻嗤一声,没回应。

孟逐有些心虚,怕他看出端倪,连忙找补,“真的,我只是看星星,碰巧撞见……”

“所以你看星星还带冰毛巾?”周予白揶揄地瞧着她,“怕海风不够冷,给自己再降降温?”

“……”

她怎么忘了这茬。

孟逐的脸陡然涨红,想起刚才拙劣的谎言,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胳膊里。

好像一只鸵鸟,可爱的那种。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星空太难得,又或许是周予白没有再继续追问,过了一会儿,她悄悄探出脑袋,在确定他没有再看自己后,抬头继续仰望天幕。

星空实在太美了,美得让人暂时忘记了那些小心思。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经常见这样的星空。我外婆家在南方的乡下,那里的夏天特别闷热,外婆家不仅没装空调,连电风扇都不一定有。我最不喜欢去那儿,因为外婆总是抱着我坐在竹椅上。那时我常想,人的身上怎么这么热,抱起来好难受,外婆为什么一定要抱着我呢?”

她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也不管另一个人有没有在听。

“后来她摇起蒲扇,风一点一点吹过来,身上就不那么热了。那个时候晚上没有电视看,外婆就这样给我摇着扇子,摇得我昏昏欲睡。偶尔抬头一看,满天都是星星,像小灯笼一样。”

说着说着,她竟然有些想家了。

港城的夜是没有星星的。人人汲汲营营,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所以地面上灯火通明,代替了天空的光亮。

她小时候以为,这样的星空是稀松平常的。长大后才知道,这原来很难得。

外婆在几年前去世了,那时候的她正忙于校招,一个接一个的面试,把自己打造得无坚不摧。直到拿到offer,她才从母亲口中得知外婆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清明回乡,母亲带她去了外婆的家。

老房子如今装上了空调,可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白天她们祭拜完,听亲戚们商量怎么处理房子,钱怎么分。晚上她躺在硬竹板床上睡不着,便起来走到院子里,却发现乡下也发展了,外婆家也看不见星星了。

时过境迁,连回忆也找不到了。

她说了很久,久到她后知后觉发现,这是她第一次和周予白说那么多话,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她烦。她悄悄偏头,用眼角余光偷瞄,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像在假寐。

心里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她刚要彻底安心时,他忽然睁开眼。

“那你,会认星星吗?”

孟逐身子一僵,努力装作淡定,“……你没睡啊?”

周予白没答,只笑着看她,“你还没回答我呢。”

孟逐避开他的眼睛,“不会。”

“那我告诉你几个容易找的。”他伸手指向夜空,“看那三颗最亮的星,它们连成一个三角形,那叫夏季大三角。最亮的那颗是织女星。”

“那个吗?”

“不,是那个。”

周予白干脆拘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向正确的方向,“看到了吗?”

“唔……看到了。”

其实她没看。

而后他又指给她看南边低空那颗微红的心宿二,和发着橙光的牧夫座大角星。

“你怎么会认得这么多?”孟逐没忍住问,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从小喜欢天文的人。

周予白收回手,重新靠回栏杆,“小时候在乡下待过,那里的星星比港城多。”

“乡下?”孟逐有些意外。

“嗯,”他的声音很轻,虽然看着星空,眼神却像望着更远的地方,“那时候我母亲回来的晚,我就坐在门口,边数星星,边等她。”

孟逐静静地听着,她隐约有听说一些关于他身世的传言,但从未求证过。没想到今晚,他竟然主动提起。

“现在看到这些星星,你还会想起那时候吗?”

周予白偏头看她,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你觉得呢?”

不知何时起,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孟逐微微倾身过来,她身上的香气也渡了过来。起初是淡淡的皂香,随后又带着一丝玫瑰香气,像冷意里融进温柔。海风从侧面掠过,卷起她的长发,轻轻扫过他脸侧。

她仰头看他,他的人影似一叶孤舟,浮沉在她那双黑海般的眼眸里。

她确实很漂亮。

周予白见过的美人不少,起初孟逐的冷也让他有些倦,没想过持续这种荒唐的关系太久。可后来为什么继续呢?仅仅是因为他们的身体太过契合吗?他问过自己很多次。

今晚之后,他或许有了一个新的答案。

“孟逐。”周予白忽然叫她。

“嗯?”

“帮个忙,好不好?”

他偏过头看她,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尾的弧度愈发明显,透着股说不出的风流味。明明说的是正经话,偏叫人听出十二分的旖旎来。

“什么忙?”孟逐感觉心跳莫名快了。

“想抽根烟,可烟在你身上。”他示意了一下她身上穿着的那件西装,“在内袋,我不大方便。”

孟逐伸手摸向外套内侧的口袋,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拿了出来,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他。

周予白没有伸手接,而是倏然俯下身。他低头时,鬓角的碎发也跟着垂下来,半掩住那双惯常漫不经心的眼睛。修长的脖颈伸向她,薄唇轻启,直接叼住了她手里的那根烟。

那一瞬间,他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虎口,孟逐感到手一阵酥麻,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而他,就着这个姿势,那双媚人的眼睛自下而上地望着她,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睫上细微的纹理,还有瞳孔深处那点幽暗的光。

像深夜的灯火,摇曳着不安分的亮。

“怎么了?”周予白含着烟,声音有些含糊,却更添几分暧昧。

“没……没什么,你抽吧。”

“没火怎么抽。”他浅笑,那笑声在风中显得格外撩人。

“可是我也没火啊。”

“我有,”周予白目光朝下掠了一眼,“在我西裤口袋里。”

孟逐没懂他的意思。

“我得托着冰袋。”周予白眼神示意着右手,又动了动左臂,故作可怜,“左手还疼,你帮我拿一下?”

“……”

周予白懒懒靠在栏杆上,眸子含着点笑,没催她,但也没移开那双看似漫不经心,却步步相随的眼睛。

孟逐迟疑地蹲下身,伸手往他西裤口袋里探去。可是口袋很深,打火机似乎沉在最底层。

她不得不更靠近一些,几乎要贴着他的腿。随着手指的深入,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向前倾,胸口几乎要贴到他的膝盖。男人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岩兰草气息,混着微微升腾的热度,钻进她鼻息里。

男人的西裤料子薄,她的指尖不免沿着布料,贴着他腿上的肌肉与骨节,一路往下。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肌肉微微绷紧,和逐渐变得灼热的皮肤。

那种触感让她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

周予白没动,眼里那点笑意渐渐转深,像暗涌的潮水。

“再里面一点。”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哑。

“……哦。”

她咬了咬唇,又小心往里探了一点,终于摸到一个硬物。

“找到了!”

孟逐如释重负地直起身,后背已经渗出细汗。回头看向周予白时,发现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莫测,似乎还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遗憾。

她赶紧把打火机递过去。

“帮都帮了,不如做到底?”周予白叼着烟,微倾上半身,“点个火?”

还真是会使唤人。

孟逐心里腹诽着,可大脑已经乱做一团,让她无暇思考。她啪地弹开打火机,举到他唇边。

周予白轻笑,俯身凑近那朵跳跃的火苗。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他透过火光盯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夜行动物,带着某种危险的魅惑。

“孟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磁性,如丝绸摩擦。

“看我。”

我才不要听你的。孟逐心想,仍死死盯着火苗,不肯抬眼。

周予白唇边那抹笑更深了些。他没有再逼近,反而深深吸了一口,将烟点燃。

红星一亮,白烟袅袅升起。

“摸都摸了,害羞什么?”

“没有害羞。”孟逐啪地合上打火机,递了回去,“还你。”

可周予白却没接。

他夹着烟,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白雾,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她伸出的手。

她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僵持了许久,她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他,“你不要吗?”

正好撞进周予白那双玩味的眼睛。他带着得逞的狡黠,眼里那点笑意像霓虹灯下流转的酒光,似真似假,仿佛早就在等她抬头。

一只修长的手扣住了她的下颌。

“这样才乖。”他的拇指轻抚过她的下巴,声音低沉撩人,带着惯会哄人的温柔。

暧昧的距离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看我的时候,眼神别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