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夏夜晚风

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那种无形的压力,紧紧箍住了孟逐的呼吸。

她心口剧烈跳着,却仍倔强地吐出一句:“没有躲。”

“这样才对嘛,小朋友。”

他缓缓松开指尖,带着点撩拨的摩挲,接过打火机。

“谢了。”

周予白靠回栏杆,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眼前缭绕,却没能掩住他眼底那道暗色。方才她下巴的柔软,和那一丝不敢直视的慌张,令他迷恋。这种感觉,比尼.古.丁更容易上瘾。

她今天穿着V领吊带裙子,玉白色的颈线在夜风里若隐若现。夜风吹起她肩上的西装外套,她的骨架小,看起来空落落的,愈发衬得她脆弱,偏偏又倔,叫人想欺负。

有那么一瞬,周予白突然想起她在身.下颤着声唤他名字的样子。那画面像潜藏在骨子里的暗火,一点点往上涌。

那是最简单的渴望,身体想要身体。

可他又意识到,不仅仅是这些。除了身体外,他还对她整个人产生了好奇。

好奇她在想什么,好奇她卸下那层防御的壳是什么样,好奇如果被她爱上,是什么样感觉?

这很不像他。

周予白轻轻吐出一口烟,眉头蹙起。

思考片刻后,他将这种异样归结为新鲜感。毕竟她和他见过的女人都不同,冷淡,神秘,总是若即若离。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征服,人性就是这样。

没什么特别的。

前段时间刻意不去找她,多少带了点赌气的成分,他想等着她先主动。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荒唐。他又不是十八岁的少年,还要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是男人,这种事,本就该他先开口。

“孟逐。”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哑了些。

“嗯?”

“今晚,要不要做?”

这句话甫一出口,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孟逐愣住了,刚刚在心中升起的温柔幻想,倏然似泡沫一般破灭。

周予白夹着烟,等着她的回答,神情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孟逐没有看见的是,他的下唇无意识地绷紧,而另一只手默默攥紧成拳。

可她只看到了他的云淡风轻。

原来如此。

方才那些童年的回忆,那些温柔的注视,对他来说,原来也只是通向身体欢愉的前戏。

孟逐忽然体会到一种清醒的讽刺。

她早该知道的,不是吗?她竟然天真地以为,那些细碎的温柔意味着什么特别的东西。对周予白而言,她不过是个合适的床.伴,和今晚船上那个跟他调情的女人没什么不同。那些心灵交会的错觉,不过是因他偶然流露的绅士风度,而生出的一厢情愿。

“我……”她垂下眼帘,声音飘忽,“我今天生理期。”

周予白手指一顿,烟灰悄然落下。

他没想过她会拒绝。从她刚才的反应来看,明明也是有感觉的,为什么……

片刻后,他轻笑了一声:“那可真遗憾。”

他说得轻松,将烟重新送回唇边,背过身望向海面。船下的海水拍打声,此刻听来特别空。

刚才那点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仿佛又瞬间被拉开了。那种疏远感令他生出一点莫名的火气,连烟都抽得比平时快。

那句轻描淡写的“遗憾”落在孟逐耳里,显得刺耳,也让她刚才那点心动显得格外可笑。

她抿了抿唇,勉强扯出一个笑,“是啊,真遗憾。”

这是她说的第二个谎。

*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注意,他们两人先后错开回到楼下。孟逐先离开,一下船梯就看见正在寻她的Stella。

“bb,你刚才去哪了?”Stella拽过她的手,“找你好久!”

“看你们聊得欢,我上楼去看星星了。”

Stella又问:“我听说天气不好,有看到吗?”

“嗯。”孟逐笑得很淡,“很……漂亮。”

Stella这才放下心。刚才,她一直担心天气状况,是因为今晚准备了一个惊喜——当红歌手Jackie Hsieh原计划将从直升机上空降,给这场游船趴再掀一波热度,但因为雷暴预警迟迟起飞不了。

再不飞,大家都要睡了。Stella不禁双手合十感恩。这场秘密show烧了不少钱,她本来不赞成,可蔡方昇非要在港城二代圈里打响名堂,她也只好由他。

钱都花了,总不能白扔。

“一会儿迟点睡,会有惊喜。”Stella朝她眨眨眼。

可孟逐提不起兴致。

“不了,我人有些不舒服,”她按着胃,声音虚浮,“我能先拿房卡回去休息吗?”

“没事吧?”Stella忙把房卡塞给她,“船上有个急救箱,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止痛药。”

孟逐摆摆手,“睡一觉就好了。”

忽然,一个男声插了进来。

“急救箱在哪?”

她们一起回头,只见周予白正从楼梯上走下来,左臂抱在胸前。

“周生你受伤了?!”Stella音调都变了。

“没事,皮外伤,”周予白说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捂着胃的孟逐,“喷点肌肉舒缓剂就行。”

“好好好,我带你去。”

Stella赶紧领他去船长室找急救包,临走前不忘回头,“bb,你先回去休息,我处理完就来找你。”

孟逐冲她挥手,算是回应。她明白Stella那头压力——VIP客户受伤,绝不能出差错。

“今晚喝酒了吗?”

本跟着Stella的周予白去而复返。

孟逐四下看了一圈,才意识到他是在问她。

“没有。”

“好。”他点了下头,又转身走了。

船身微晃,灯光在舱壁上摇曳,像一层层浪,覆在她身上。

孟逐没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可看着他冷淡走远的身影,心里倒是更确定了一件事。

当她失去炮.友作用的时候,他连温柔都敷衍。

胃里又是一阵钝痛。

都说胃和心是连着的,果然不假。

*

客舱在船的中层,墙壁是柚木镶板,孟逐按着房卡进门,随手摸到开关,温暖的壁灯亮起。

房间不大,但布置精致。窗外只有两种不同深浅的黑,模糊地区分出天与海。

胃里的钝痛一阵阵袭来。外面甲板上音乐震动,低频鼓点透过舱壁钻进耳朵里,吵得人无法入眠。甲板上传来阵阵笑声,男男女女,觥筹交错,她被困在这里,如一只沉在海底的贝壳。

她蜷成一团,给自己围出一道防护。船身摇摆将她在清醒与昏沉间推搡,好似一粒不上不下的浮萍。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

梦里,房间狭窄又熟悉,像她旧日住过的合租屋。窗外透进日光,可她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床边的人。

周予白就躺在那里,睡着时神情安静,那高挺的鼻梁和翘起的睫毛,都是她一遍遍偷看过的轮廓。

孟逐屏住呼吸,看了他好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荒唐的念头。

或许因为是梦,她竟有勇气伸手,指尖轻轻碰上他的鼻梁,又滑到他的唇角。那地方是她最想靠近,又不敢越界的地方。

周予白忽然轻嗯了一声,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眼。

“你想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孟逐的脸唰地红了,连忙想往后躲。

可他比她更快。大掌扣住她的后颈,逼她看进他眼里。

“跑什么?”

“没有跑。”她一本正经,“不信你松手。”

周予白真就听话地松了手,她当即翻身就跑,却被他像老鹰捉小鸡般抓了回来。

“敢骗我?”他眯着眼,脸上带着坏笑,“不是想亲我吗?”

被戳穿的羞耻感瞬间涌上脸颊,可他眼底那点纵容似乎在默许。孟逐的心和大脑都乱了,竟然真就顺势亲了上去。

她刚一凑近,他却忽然停下动作。

那双原本温柔宠溺的眼睛,旋即敛去了所有色彩,似退潮的海,露出下面尖锐的礁石。

“孟逐,你嘴里真没一句实话。”

她的心猛地坠了下去。

不知何时,周予白的手里忽然多出一本黑色记事本。他抖了抖书页,薄薄的纸发出轻响,脸上看不出笑意,却透着凉薄。

“不是说好,只是身体,不动心吗?”

“我,我没有。”

他讥讽地看着她,将那笔记本一页页翻开,残忍地揭开那些深埋的心事:

“周予白周予白周予白……你要不要数数,你写了多少遍我的名字?”

孟逐想要解释,想要否认,可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突然活了,从纸上爬出来,缠上她的手腕、锁骨、脖子,像要把她整个吞噬。

“啊!”

她瞳孔骤然放大,猛地惊醒。

*

舱室内还是那盏壁灯,床单被攥得皱巴巴。耳边是自己急促的喘息,额头全是冷汗。

窗外忽然亮起绚烂的光。

砰——砰砰——

烟花在夜空中次第绽放,一朵接一朵,红的,金的,紫的,整片海域都被照得如白昼般明亮。

甲板上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孟逐透过舷窗看着那片光影,耳边的热闹与她无关。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做他人狂欢的观众。

突然,门外传来轻微响动。

孟逐怔了一下,起身去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门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止痛药,还有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不远处的走廊拐角,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Stella?”她朝那个人影喊,却没有回应。

孟逐往前走了几步,追到走廊拐角却发现人影不见了。她四下搜寻无果后便放弃,打算回房间。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走廊。

短发女子步态娇俏,经过孟逐身边时,她才看清女人穿着露背连衣裙,光滑的肩胛骨闪着蜜色,腰身在裙摆的包裹下显得格外诱人。

也难怪那时候周予白勾着她的背,流连忘返。

女人走到一间特级舱门前,从小巧的手包里掏出房卡,“滴”的一声开门进去了。

Le Ponant一共三十多间客房,其中有几间特级套房,无论空间还是海景都是普通客房无法比拟的。孟逐记得Stella曾说,这些房都预定给最顶级的客户,就连她和蔡方昇都舍不得住。

那么这间房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孟逐忽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追出来。

如果她没有追出来,至少还可以欺骗自己。可现在现实毫不留情地掀开了她眼前的遮布,让她看得清清楚楚。

当周予白没能从她这里解决生理需求,他可以轻易地找另一个女人。

*

孟逐走回到房间,吞了四粒止痛药。和上次不同,或许是因为放下了什么,她睡得很沉,没有任何梦境的干扰。

再次醒来时,已是午夜。船上十分安静,热闹的人群都已散去,甲板上也空无一人。

房间里的水喝完了,于是她趿着拖鞋去外面找水喝,路过那间特级客房的时候,她下意识走快了几步。

这船虽然豪华,但毕竟船舱壁薄,隔音效果远不如酒店,她不想听见一些令人心烦意乱的动静。

她就这么闷头往前走,头顶突然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这么黑,你就这样横冲直撞?”

商敬臣双手抱胸,歪着头看她。他已经换了身休闲装,深灰色的针织衫,少了刚才西装革履的严肃感。

“对不起,”孟逐后退一步,“我没注意。”

她无意攀谈,只等着商敬臣把道让出来,可对方似乎并没有看懂她的心思,反倒主动开口,“我睡不着,出来走走。你呢?”

“水喝完了,想去餐厅找点喝的。”

“正好,船上这点地方,遇上算缘分,”他说,“要不要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