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敬茶
这一早的细小摩擦,细想来都不是大事。
无非拌两句嘴,说几句没什么实质性伤害的话,可是对于谢云朔来说,姜姒每一次说的话,即使只有几个字,都像是恰好踩在他紧绷的一根弦上。
精准而有效。
她这份本事,是专为克他而生的。
祖父祖母与叔婶即将来了,谢云朔心情逐渐平顺,迫使自己忘却之前的不愉快。
对于和姜家这门亲事,因为先入为主,谢家人都是被动接受。不提是否满意,总之都对姜姒缺乏几分对于将军府未来女主人的期许。
甚至于她的存在,代表将军府开始被皇帝警惕忌惮,寓意不好,令谢家众人看见她,便想起全家武将官位和兵权可能会动摇,让人无法心平气和,像看待寻常新妇那样看待她。
到了辰时中,其余院子的长辈依次携子女和奴仆来了正院知行斋的正厅。
上首的位置是夏容漪和谢行修让给老将军和老夫人坐的,其余人都按照固定的次序落座。
姜姒站在谢云朔身侧,不着痕迹地看了一圈,与凝霜所说一样,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谁。
不过她也发现,在坐众人没几张笑脸是真心实意的。
若她门当户对,是谢家原定要迎娶的贵女,估计是另一番景象。
姜姒想了一想,非但不介意,还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想得开,这没什么可介意的。
在座的人出身都比她高,可下一代长孙的正妻之位由她坐了,她高嫁,占了便宜,有了好处,总不能还什么都想要求。
旁人不喜欢她,她试着好好相待,若改变不了,就随其自然。
只要不来她面前,给她添麻烦惹晦气,有几分不满又能如何?
她又不是金锭子,没法儿让人人都满意。
姜姒和谢云朔一起给公爹和婆母奉了茶后,来到老将军和老夫人面前。
老将军谢珺年逾花甲,精神矍铄。他戎马一生,如今是武将最高官职的骠骑大将军。
是他与已故老太爷撑起将军府的权势富贵,一生抵御外敌,战功赫赫、忠君爱国。
谢珺面容虽威严,但是在家中面对小辈时要放松一些。
这虽是个严厉的老爷子,但还是他主导稳妥起见,和姜家结这门亲。
因此他看姜姒,大概是在座的人里最正常的一个。
而不顾大局的人,越是眼界窄,越计较些不该计较的,一双眼睛只知道紧紧盯着姜姒的身份和人品。
坐在老将军旁边的老夫人,圆盘脸,嘴角微扬,精明的眼静静注视着姜姒。
姜姒在沉甸甸的视线下,稳稳行礼,称呼祖母。
这位老夫人的一生也有传奇色彩。
她年轻时随老将军一同出征,粮草紧缺时,带着军中残兵妇孺一起在边关种粮食、挖野菜。
二十七岁时便靠自身功德受封五品诰命夫人,是女中豪杰。
有这样顾大局有智慧的女子坐镇,将军府一步步走到如今地位,她功不可没。
在这门婚事上,她同谢老将军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不过,老夫人看姜姒,是把她正正经经地当作孙媳,审视她是否有未来担当将军府主母的能力。
姜姒以为,她见礼过后,长辈对她赐礼,会顺带教导几句三从四德、性仁孝俭云云。
不料,老将军和老夫人只是命身边人呈上礼物,另举一句“夫妻二人当携手共进”,并未对她提什么要求,做什么指导。
姜姒认为,这或许不是宽容,只是放手,看她自己的表现。
若老夫人能说得明白,她还能知道她的要求是为何样,按照她说的去做,准错不了。
这样什么也不说,反而让她有了一丝紧绷,让人心中悬浮没底。
不过姜姒并没露于表面,她全当什么都不知道,按部就班地同众人一一行礼、叫人,有条不紊做着她该做的事。
上首的老夫人一直望着她们,面上那含的笑淡淡的。
她观姜姒在一众长辈面前进退有度,不露怯,心里是满意的。
老夫人年轻时随军出征,就喜欢大气沉得住气的女子,不喜欢畏手畏脚胆小怕事之辈。
虽说男人主外,女子主内,可不能小瞧了这内宅中做主母的女子。
一个家族是否能长盛不衰,女主人在其中不比一家之主分量轻。
老夫人不知姜姒是圆是扁,可就看她不露怯,这第一印象就已不错了。
不过老夫人知道,其它几房,甚至包括长子长媳,都对这门亲事不满。
娶姜家女,对谢家没有任何助益,甚至也会影响三房她们子女的亲事。
老夫人端坐上首,瞧着姜姒见过三叔和三婶娘。
她的儿子和三儿媳都三缄其口,没与她说几句话,姜姒仍然是那一副小辈的笑模样,给堂弟妹见礼,送了金子打的小物。
将军府的小辈哪里缺这种东西?
三房的两个孩子接过,不咸不淡说了句谢谢长嫂。
这番场景,寡淡得几乎没什么人情味,连礼节都是简单粗陋的,老夫人有些不满。
可不满的同时,她看姜姒似乎什么也不介意似的怡然自得。
旁人与她多说两句话,她便多回两句话。
送出去的礼物反响平平,她全当作没看见,老夫人越看,越觉得这小小年纪的小姑娘不简单。
她不是没听说过,姜姒和谢云朔从前多有不快。
这样的女子少见,是要比许多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更直爽一些。
也不知她是没发现叔婶弟妹待她的态度,还是发现了却不在意。
若是后者,老夫人真要对她高看一眼了。
浇灌呵护长大的一株花算什么,逆境崖缝中能长出一棵草,才是本事。
老夫人心想,看吧,再观察观察,她看人一向错不了。
虽然大儿媳对这一对刚成婚的年轻夫妇不乏忧心,担心他们感情不和,家宅不宁。
老夫人却想着,孙儿是个聪明人,孙媳若也是个聪明人,长久相处下去,不愁寻不出几分合适。
他们现在这年纪,彼此都年轻气盛的,难免不服输。
且看吧,给他们二人卜算八字的老师傅经验丰富,既然算出来二人天作之合,便是错不了的。
姜姒一一见过几位叔婶,承受了他们谈不上和善的审视目光。
她不以为意,也不去看他们给的见面礼是否贵重,她的表现自然得仿佛就像是她本就是这家中的一员。
不论旁人对她喜欢与否,都影响不了什么,她只需过好自己便足矣。
更让谢家人诧异的是,不论她面见谁,都没有不该有的胡乱打量,走神、游离,没有眼神犹疑。
好似她心里清楚知道这些人都是谁。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却对一切都胸有成竹。
这样看下来,都让人越来越觉得,这女子并不简单。
尤其是守寡的四夫人和她的独子棋少爷。
因为她胎里受了惊,险些滑胎,靠一车一车的药汤灌着保胎。
棋少爷直到三岁还不能开口言语,如今五岁了,显然是落下了大疾。
谢云棋接礼没开口,也没称呼嫂嫂,姜姒却并不意外,也没问东问西。
只是自己和棋少爷说了该说的话,便罢了。
如此看来,她今日敬茶认人竟是提前有准备的。
这一点就连谢云朔也意外。
他不知她什么时候了解的这些,是昨夜,还是今早?
总之都发生在他回来之前。
大概是因为此前他和姜姒水火不容,次次争执,令他觉得她此人浮躁冒进,不够稳妥。
可这一路看下来,她见过长辈与弟弟妹妹的表现,任谁也挑不出一丝错处,落落大方,进退得宜。
这样下来,谢云朔倒真忘了之前二人还没进正院前发生的嫌隙。
面见完毕,其他人都离了正院,回各自的院子。
夏容漪留二人共用早膳,还有谢云朔的弟弟妹妹也在。
谢家家风严谨干净,谢将军只有通房没有妾室,谢云朔的弟弟和妹妹都是嫡亲的。
二弟谢云陵年十四,三妹谢清菡年十岁,都正是好奇的年纪。
对他们这位天上掉下来的嫂嫂,二人听闻她和兄长不对付,谢云陵和谢清菡各有不同心态。
谢云陵自小就是谢云朔的跟屁虫,以他为榜样,听闻他们这嫂嫂总是与兄长作对,便对她有几分少年人的敌意。
而谢清菡不同,从小上面有两个哥哥,与两位兄长都不亲近,听闻长嫂能让兄长吃瘪,她对她的好奇多于对陌生人的排斥。
之前就知道姜姒貌美,待她进门后换做妇人装扮,梳起鬓发挽起发髻,利落的打扮更显她的样貌精致。
精雕细琢的眉眼,唇鼻,令谢清涵一时想不起有谁能及。
谢清菡仰头望着这位长嫂,专心致志地盯着她的脸看,一时有些忘了神。
听来的传言说她骄矜惹事,常与人争论,南登大雅之堂。
这些话大多是从柳蔚宁那边传来的。
谢清菡心想,难登大雅之堂的人,如今登了谢家的堂,不论如何,旁人再说她难登大雅之堂,那便说的是她们谢家的脸面,她是不许的。
再者说,长嫂这张美丽面庞,纵使进宫当皇子妃也使得,哪里登不起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