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姑嫂

姜姒发现谢云朔的三妹妹专心致志地盯着她看。

这个小姑娘,生得像谢将军,有几分英气。

一对干净利落剑眉,一双英气明澈丹凤眼,不过因为鼻唇随了夏容漪,整张面庞偏向柔和后,英气作为点缀添花,恰到好处。

见谢清菡对自己好奇打量的目光是松范温和的,姜姒冲她笑了笑。

她推测谢云朔与谢清菡这一对兄妹,不像别家“兄友弟恭”,几个孩子之间友爱谦让,不然的话,谢清菡会像谢云陵这样冷眼旁观,对她并不好奇。

甚至觉得她是多余的,是祸害谢云朔的存在。

三妹谢清菡喜欢她,就说明和自己亲长兄关系一般。

她想在将军府立足,谢云朔这条路是没指望了,但是可以从谢云朔的爹娘及兄弟姐妹着手,获取她们的信任和喜爱,也能成为这大房的一份子。

不论谢云朔喜不喜欢她,总归她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回来的正妻,又有家人对她满意,谢云朔翻不出天去。

翻不出她姜姒的手掌心。

打定主意,在用完早膳之后,一家人以茶水漱口,待膳食撤下去后,又略坐了坐。

姜姒看着谢清菡微微笑,主动问她:“三妹妹如今多大了,正在读什么书?”

姜姒与谢清菡说话,其他人朝她们看过来,温和注视。

姑嫂关系好,夏容漪这个做母亲的自然满意。

虽说新妇嫁进门后便是一家人,可真能做成一家人的可不多。

关系处得好不好,不仅看人与人的性子投不投缘,更看作为外人嫁进来的女子舍不舍得下生人的脸面,与新妇的矜持。

姜姒自愿与家人说话,是好性子。

谢清菡仰起头,自己回话:“大嫂嫂,我已过十岁的生辰了,跟着读温太傅温府的族学,正读《孔子家语》。不过,我不喜读书。”

谢清菡的祖父与父兄都是武将,受家人影响,她自幼也是个活泼好动精力充沛的女孩儿,爱爬山骑马玩球,喜在户外奔走。

她不仅答了话,还多余说了句知心话,说自己不爱读书,这便是一个极好的话头。

姜姒从这句话迅速辨认出谢清菡对她的确有几分初见的好感,否则她只需答前面两句话就成了,不会说这句推心置腹的话。

谢清菡这句坦然的话,致使夏容漪的脸色都有些微妙的变化,眉头微微上抬,显然不赞同她这么说。

姜姒坦然接话,像是闲聊一般随意。

“也并非人人都是读书的人才,读书是为了明事理、辨是非,能懂得世事即可。男儿学武,可保家卫国。女儿家若能上阵杀敌,也有巾帼不让须眉。三妹妹骨骼清奇,没准还是穆帅木兰之辈的女英雄。退一步说,即使上不了战场,学武亦能保护自己,强身健体也很不错了。”

谢清菡听多了教条规训,听长嫂说这话,一双眼睛都亮了。

“嫂嫂说的是,我便是这么想的。为何父亲和兄长可以上阵杀敌,可以保家卫国抵御外敌,我就不行了?”

长房这一家人坐在一起,表情各异。

谢将军低头喝茶。

对他而言,虽不赞同女儿有此超脱世俗的想法,不过他也欣慰,虎父无犬女。

谢家满门都是忠勇豪义之人。

夏容漪作为母亲,深知女子不易,更希望女儿能像自己这样,知书达理秀外慧中,学掌家看账本,打理好内宅,将来相夫教子,做个名扬京城的高门主母。

因此,她听姜姒应和谢清菡的话,心里生了不满。

但因为想好了要拉拢这个儿媳,并未表现出来,也没开口否定她。

她只是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姜姒。

素闻姜姒之名,没听人夸她才情,说明这是个不善诗书的。

她方才说出这种话,未必只是为了迎合谢清菡,是因为她自己也这么想。

嘴上话说得好听,实际上不过是不乐意读书弄墨的借口。

当今这太平盛世,哪里像穆桂英那时的年代,需要一个女子挂帅出征,都是无稽之谈。

夏容漪越想越不满,索性也端起茶杯,低头品茶,藏匿脸色。

姑嫂两个沿着这话题,谈起不读书女子还能做什么。

她们读书,也无非读些千字文弟子规,《女则》《女诫》之类,读些无病呻吟的诗,学不了治国工商,学不了史事兵法。

要真能读些有用的,与男子一样治国平天下,不拘泥于这四方天空,倒也可以读。

谢云朔默默听着,意外姜姒竟然能和他三妹妹聊得来。

谢清菡不像别的姑娘,才几岁时就要跟着他一起去草场跑马,母亲怕她危险不让她去,他只能拒绝她。次数多了,谢清菡耿耿于怀,和他这个兄长并不亲近。

总觉得他能做的事,却不让她做,很不公平。

是以,在家时除了称呼几句,她一向不与他多说话。

可谢清菡今日却与刚一见面的姜姒侃侃而谈,谢云朔有些意外。

更意外的是,姜姒讲起女子刚强的道理,也说得头头是道,坦坦荡荡。

看得出,她也不是那等适合三从四德,一颗心挂在夫君子女身上的人。

她说的这些话,面上笑意盈盈,眼睛明亮粲然。

莫名的,谢云朔忽然意识到,其实他对女子的了解知之甚少。

他曾想过要娶什么样的妻子,只是因为有姜姒这样的存在,她与他作对,害他屡屡碰壁,因此他所求贤良淑德。

可其实像姜姒这样的女子不多,温柔和顺知书达理的女子才是绝大多数。

只是他与那样的人从无往来,他与其他女子的交际,还不及与姜姒交际牵绊的一半。

不提柳蔚宁那些有亲缘关系的女子,其实以谢云朔的身份地位,不乏有女子接近相识,只是他都没什么印象。

也没将那些点头之交、几句问候当作一回事。

所以他并不知道,若不娶姜姒,他所希望的正妻人选在京中比比皆是。

可他能不能与其说得上两句话,能不能如诗文中所说那般琴瑟和鸣,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谢云朔又看向谢清菡。

他清楚,若好好培养,谢清菡必定是个女中豪杰。

她五岁时第一次摸弓,就能拉开一斗的小弓,第一支箭都擦到了五步外的草靶边缘,比二弟要强不少。

只可惜生了个女儿身。

他们的母亲要教导她读书写字、刺绣弹琴,做兄长的插不上手,只能配合母亲不带她出去撒野,做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谢清菡是懂事的孩子,这几年来没有哭闹,顺从地上着族学,学着女红,可是那些遗憾仍埋在她的心里,悄悄发着芽。

短短说了一阵子话,她和姜姒颇有一见如故之感,甚至说到了她七岁生辰时,父亲送她的小软鞭。

谢清菡有些激动:“嫂嫂,你若有空,我拿去给你看看。”

夏容漪轻咳一声。

谢清菡意识到不对,立即改口说:“还有我最近做的诗集,有两句拿捏不好,嫂嫂帮我品一品。”

尽管都知道谢清菡不喜欢这些,添这一句话只是借口,可她能够主动改口,愿意配合,夏容漪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她也并非那等独断专横的母亲,孩儿只要大体上错不了,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不成问题。

毕竟谢清菡现在也才十岁,及笄都还有四年,闺中剩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一些大道理,夏容漪打算等她大些再教育,现在只要她能够安生地待在闺房,能够安安静静坐下来读一个时辰的书,她就满意了。

她若喜欢这个嫂嫂,愿意同她待在一处,夏容漪并不介意。

姜家女毕竟也是文臣之后,为人落落大方,并不是没有可取之处的。

同谢清菡短短半个时辰的交谈,姜姒已将这谢家长房的情况摸了个大概出来。

莫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目前看来,谢家人都不是什么难相与的。

姜姒知道婆母内心对她并不算满意,可是她大概有什么顾虑,决心对她好一些。

她便能乘上这一股东风,做好她的长媳。

她这婆母,清高傲慢了些,倒不是什么坏人。

原本姜姒最担心的就是夏容漪,这下不到半天时间,她基本有了数。

尤其她还有个性子活泼的小姑,两人说得来话。

姜姒本就想得开,这下更是未来可期。

思及此,她顺着谢清菡的话,刻意说给婆母听。

“我在家中便是长姐,也常带着妹妹们读书写字、插花刺绣。三妹妹若有空,可常常来冼逸居,咱们姑嫂两个可以做个伴。”

姜姒这话只说了一半,净捡了好的说。

她头脑聪明,读书快,平日在闺中只对写写画画兴趣浓厚,弹琴作曲也可,但是对刺绣深恶痛绝。

方才这话,只是为了说些好听的做做面子,说给婆母听的。

再者,她也不至于说谎,若谢清菡真带了绣绷子到她房里来,她们一起做一刻钟也是使得的。

再多了,就不行了。

在姜姒心中,做那些针线穿扎又有什么用呢?男子在外领兵打仗行商,女子关在房屋中,在一方绣布上扎来扎去,还会坏了眼睛。

还不如多看几本奇谈杂志开阔开阔眼界。

在这一点上,她有些心疼这个三妹妹,生在武将世家,有着那么好的师傅,弓箭武器、演武场,却要被拘在房中。

据说将军府西北处建了一整座演武场,府中有私兵,府外有草场。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谢清菡却被埋没。

也幸亏她懂事,听教,以姜姒的性子可做不到她这样。

姜姒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完,余光捕捉到一抹视线别样地盯着她。

扭头一看,不是谢云朔还有谁。

他那眼神,摆明了知道她说的话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