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帮忙

姜姒捡着桂花,断断续续又不吝夸奖。

“没想到你的力气还真这么大。”

如果她们没有自己上手尝试摇桂花,还感觉不出谢云朔一脚踹下来这么多桂花的厉害之处,有了对比,感受更加深刻。

面对姜姒连番夸奖,谢云朔微微抵着牙,用以维持面庞云淡风轻。

他淡声说:“嗯,快捡吧。”

他就站在旁边,哪里也没去,显然是在等着再帮她一次。

姜姒说了这些桂花还不够,需要更多。

这会儿姜姒忙着和丫鬟们一起捡桂花,谢云朔看着,发觉这回事对她们来说似乎很有趣味。

地上的桂花零散聚成团,她们不时说着“这里真多”“花都很嫩

”“这里也捡着”。

又或许是一捧一捧地捡花,积少成多这个过程有成就感,姜姒和丫鬟们言笑晏晏。

院中欢声笑语,一派轻松,连带着谢云朔的心情都徐徐归复。

其实二人不吵架的时候也还算好。

谢云朔不喜欢太清净,他的好友都是爱说爱闹的,姜姒恰好也是张扬外向的性子。

他默默等着,不知不觉走到养着锦鲤的水缸,望着碗莲下摆尾的黄胖鲤鱼。

不远处姜姒说话的声音仍然字字清晰。

“好了,就先检这么多,余下的先不要了。已捡好的待会儿再挑一挑,花瓣受损的不能要。”

这是自己要做来吃喝用的东西,姜姒要求严着。

待会儿等花收集齐了,还得细细的一朵一朵地挑。

她母亲说她粗中有细,只要她乐意折腾的,什么事都能做到无可挑剔。

凡她上了心的事,没有错漏,若谁不满,都是鸡蛋里挑骨头。

用好友萧蔷月的话来说,这就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这刚嫁进谢家,近几日都要和谢云朔关在一个院子里,姜姒若不给自己找些正经事来做,只怕自己无聊想家。

所以看到这一株桂花树,便萌生了要做一众有关桂花的东西,把空闲的时间填满,免得又跟谢云朔闹不痛快。

她若忙这些事,谢云朔肯定不会掺和,各自有各自的事做,才好熬时间,又能亲手做些好吃的。

因此姜姒亲自上阵,没有坐在一旁吩咐丫鬟忙碌,自己当甩手掌柜。

捡着花,不知不觉便是一刻钟了,看着满篓子金灿灿,和扑鼻而来的甜香味,姜姒心情大好。

心情好了,看什么都顺眼。

扭头一看,谢云朔已经去了一边,正站在梅形花窗下,有一搭没一搭喂着缸里的鱼。

从前姜姒见他,总是仆从环伺,众星拱月,叫外人看着不可一世,难以接近。

正是姜姒看不惯的样子。

他此时站在墙边喂鱼,低着头。

梳着的发箍上只插了一根玉簪,没戴发冠。背后又是柔和的梅形花窗透出的竹林。

姿态闲适,景色清幽,为他平添了几分不符合他的儒雅,看着比往常顺眼多了。

姜姒扬声唤他:“谢云朔,来摇花了。”

他身子未动,并未大幅度转头,只是下巴微侧,眼帘半掀,扫过来一道目光。

那副仪态,又恢复成了高高在上的小谢将军。

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散不去的矜贵桀骜,哪怕他并无此意,可是多年养出来的气势已经入了骨。

随意的一言一行,都会于不经意间流露贵公子的格调。

方才姜姒那生出的错觉,还没好得了几息时间,又倒折了回去。

姜姒唤他过来,谢云朔把装有鱼食的瓷盅递给身旁的峤山,拍了拍手,熟练地走到桂花树下,找准位置,再度发力。

这一次和之前踹树的根部不同,谢云朔把腿抬了一些起来,踹向桂树的中段。

这一次,金色碎花扑簌簌掉落,数量竟然和第一次差得不多。

出乎意料,姜姒睁大了眼。

恰巧谢云朔朝她看过来,她的惊讶一览无遗。

姜姒的确很惊讶。

她以为第一次已经将有些松动的花踹了下来,第二次不会那么多,可是谢云朔几乎没做什么犹豫,径直换了种方式,又给她弄下来这么多花。

意外的惊喜,会令人有别样的情绪。

因此她难得对谢云朔有了笑模样。

“你还真是行。”

对于谢云朔来说,这不过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他也只是试一试踢不同位置的树干会不会有不同的效果,不料如此顺利,结果与预期一致。

他的反应,不过是心想“果真如此”,没想到姜姒对于这件事有如此明显的反响。

其实这也令谢云朔有一些意外。

过去,他能明显感觉到姜姒对他的不喜,二人不止有积怨,也有气场不合的排斥。

按理说,这般情况下,就算他好,姜姒也不会觉得有多好。

人受情绪干扰,鲜少有人能做到就事论事,可姜姒似乎是个奖罚分明,不会被积蓄的旧情绪左右言行的人。

姜姒豁达的程度,同样超出了谢云朔想象。

甚至于第一时间他不知该做出如何反应,最终,只是平淡地接下了她的夸赞。

“有花就好。”

他又退到一边,等她们把花捡起来,却被姜姒叫住。

“稍等,你不如再摇一摇,索性让它们落到一起,数量应该就够了,不用再来一次。”

只用再一次就够了?

谢云朔停顿一瞬,但也就短短一息。

他走回来,这一次又不同,他一双手上抬,扶着树干的上半部分摇动。

桂花如雨一般数不清地落下,连绵成片,香气轰地扑鼻而来,浓郁甜似乳,满满当当,粘得人一身都是甜香味。

这一次花落得要更多,因为谢云朔让树干晃动起来,他自己也被落了一身花。

地上渐渐铺满的花,令地砖几乎没了缝隙,都快看不见砖色了,满满一层桂花,大丰收。

丫鬟们齐齐惊呼。

看着满地的细碎桂雨,姜姒笑得美目弯弯,高兴道:“这下真是丰收了。这么多花,做什么都够使。”

谢云朔则径直去了屋内。

他被落了满身的花,要重梳发换衣裳。

他以为他走开没引起注意,可姜姒扬高了声音冲他说:“多谢小谢将军了。”

谢云朔没回应她,继续朝前走,进了屋内。

并非是他故意冷落,只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姜姒这奇怪的热情。

她那一句“小谢将军”,不知为何,让谢云朔听来不是在夸他,更像是揶揄。

理智上来说,他知道姜姒不至于这时候还说反话,可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她与他针锋相对,所以总是下意识地对她的一言一行都会心生警惕。

就如同若是有旧怨的人给自己送上了什么吃食,总会让人心中有隔膜,会猜测有没有被下毒报复。

日积月累的提防心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

但实则姜姒根本不是那样不坦荡的人。

她头一次叫他小谢将军,还觉得挺顺口。

因为他帮了大忙,她要真诚谢他,倘若直呼他全名,听着总觉得带着杀气。

姜姒是个体面人,该如何就当如何,不轻易翻不该翻的旧账。

谢云朔没有理会她,径直回了房里,她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她的心思全都在那满地金灿灿的桂花上。

桂花大丰收,接下来一段时间有的忙了。

姜姒喜笑颜开,和丫鬟们把桂花都收拾起来,摆去廊架下面细细地挑。

这是一项极其细致的活,小小桂花成千上万朵,依次挑去枯萎的、残瓣的、被压碎了的。

几位女子围坐在一处,挑挑拣拣,说着趣话。

日轮渐渐西沉,冼逸居的丫鬟们也跟着忙前忙后,准备姜姒所需要的器具,石杵、泉水、漏网洗净的竹筛等等。

姜姒一个灵机一动的主意,把一院子的人都折腾着忙活起来,仿佛过节似的。

谢云朔在屋中,两名丫鬟帮他把头上落的桂花和叶子摘去,重新梳了头,换了身衣裳。

他再出来,远远就看一群红纱绿裙静静坐在廊架下,对着一盘又一盘金灿灿的碎金,有说有笑,忙忙碌碌。

凝霜她们也在跟着走进走出。

谢云朔站在正屋门口处,顿生别样的感觉。

上午还觉得在家中这段时间恐怕难熬,要跟姜姒大眼瞪小眼,同处一屋檐下,谁也不待见谁。

想想就觉得时间漫长。

可因为新婚,他偏偏又不能自顾自的去做自己的事,只能留在院子里。

至多也不过是去演武场打发时间,无法离府出门。

因为这想法,他心情沉闷。

可到了下午,这院子里就成了这般光景。

姜姒并不在意他,她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认真选花,和丫鬟们商量着做这做那,过得有滋有味的。

时间就快到傍晚日落时分了,不可否认,这样的情形比谢云朔设想的要好太多,令他轻松不少。

他回到屋内,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往后他将一直住在书房,要将这正房里日常要用的,属于他的东西都搬去后面。

因为跟姜姒之间没有一分情谊,往后漫长时间,也不过是平平淡淡,得过且过。

所以谢云朔的东西,尤其是衣物,一件也没留。

把碧纱橱里有关他的物件,全都让邱泽他们装在箱子里,送去了书房。

往后,如非进膳,或是见客之类的事,他就不用往这正房里来了。

在自己的院子里,消息传不出去,不担心外人说他怠慢姜姒。

可他不知道,这时候搬出去有多利落,到时候搬东西回来,就要有多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