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插上野心的翅膀
回忆到李云走路唱歌, 还拉着不大熟悉的同事一起回宿舍…看来她还没变态得彻底。
还以为能跟七具尸体共处一室会是多胆大的人。沈珍珠想了想,李云能熬一晚上,该不会是怕她们没死透, 特意看着的。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有了这个念头,沈珍珠越想越觉得对。
李云作为群杀案凶手, 有着缜密的思维和狡诈的头脑。可以从侧面证明她还没疯透,在她残忍的皮相下, 还具备人的基本情绪。
窗户外呼啸的夜风让人说话必须喊着, 陆野跟沈珍珠说了几句话,瞧她没多大兴致也就不说了。
既然抓到人,后面的审讯不用说, 这样的对手肯定会负隅顽抗。陆野自认没有顾队的心眼, 先在心里盘算着应该如何撬开她的嘴。
而沈珍珠悄悄颤抖着双腿,抖动着嘴唇, 这番举动不出意外落在李云眼中。她先是好笑,再后来奇怪, 而后紧紧抿着唇面无表情地盯着。
她儿时见过村里人请大仙上身, 被附身的人也是浑身颤抖, 然后能忽然发出逝者的声音说话。
沈珍珠藏在座位后面使劲抖了抖,陡然间翻着白眼瞪着李云。
李云咬紧牙关,还在嘴硬:“现在破案都要装神弄鬼了吗?”
沈珍珠咔咔咔扭着脖子看向她,如她那晚一样,诡异地裂着唇角,轻声说:“‘二云,电话卡给你,快打120…’”
李云浑身一震,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叫我什么?”
“‘二云, 红色电话卡…救救我——’”
李云瞳孔猛缩,想起这句话是李芸芸临死前抱着她的腿说的,沈公安怎么知道的?!
李芸芸昨夜匍匐在门口,边向李云爬边说:“二云,电话卡给你,快打120…呃啊…求你喊老师,你怎么把门锁上了…”
沈珍珠瞪着大眼睛直勾勾看着李云,压低声音继续复述说:“‘求你喊老师…你怎么把门锁上了…’”
“啊啊啊——”李云不敢相信只有她和死人知道的话此刻复述在沈珍珠的嘴巴里,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甚至神态也一样。
不对,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鬼。
可没有鬼,她又怎么知道的!!
陆野听到她的尖叫,恼火地转头说:“我警告你,老实点!”
沈珍珠装作安抚她,搂着李云在她耳边学着周琪珊的声音,掐着嗓子说:“‘该留下的不留下,不该留下的留下了!我们都等着你呢,你也别想留下。’”
李云止不住浑身颤抖,咬着牙说:“我不怕你,我不怕你…”
沈珍珠向她身后看去,诡异地笑了笑:“‘二云,水卡你还没还我呢,等你下来还。’”
李云猝不及防被她唬住,厉声尖叫:“滚开!滚开!!”她推开沈珍珠,猛回头撞到车窗上,街边霓虹斑驳,照着行人面目模糊:“啊啊啊——不可能,滚开——”
“这个疯子!珍珠姐能行吗?”陆野被她叫得肝颤,见她仿佛见了鬼,发疯挣扎!
“嗯。”沈珍珠微微颔首,眼珠子却在斜视着李云。在她的注视下,李云一动不动,像是被猛兽盯住的猎物。
陆野又吼了几声,见李云直愣愣地僵着没反应了,这才转过身:“神经病。”
李云脖颈僵硬,闭着眼半天不见“沈珍珠”过来,悄悄转过头看过去。
沈珍珠还是一副诡异的笑容,跟她轻声说:“小叶子问你,她把洋芋准备好了,你为什么要装作不喜欢吃?”
“啊啊啊——你怎么会知道她们的小名!是谁告诉你的?是她们告诉你的?放过我,不要过来!我要下车,放我下车!”
李云脑袋重重撞在车窗上,恨不得能撞个洞出来,好让她离开这个可怕的女人。
她奋力挣扎,手腕被手铐磨出血也不在乎。
沈珍珠默默扭头,对着车窗吐了吐舌头。
谢谢李丽丽给的日记本嘿嘿。
下了车,顾岩崢已经站在一旁等着。切诺基风驰电掣,比后面的警车快了不少。
在沈珍珠推着李云下车后,别的干员帮助押送李云去审讯室,顾岩崢陪着沈珍珠走了几步,诧异地看着双腿发软的李云背影:“受什么刺激了?”
沈珍珠无辜地摇头:“不道呀。”
顾岩崢深深看了她一眼,心情很好地说:“有个好消息,孟志军手术成功,超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提前清醒过来了。”
深爱周琪珊的孟志军,醒来知道警方的询问,第一时间表态:“因为我要考研没时间陪她,是姗姗甩了我,她怎么会因为失恋自杀?都是李云这个祸害,喜欢在她耳边嚼舌根,教唆姗姗跟我分手。我可以证明她买农药是打算到我家地里帮忙干活,上次注意到墙边有老鼠洞,是真的说过要帮我妈杀老鼠啊。我一直认为我们俩还会在一起…”
要不是因为分手刺激的精神恍惚,也不至于被人推到车流中。
说到这里,孟志军泣不成声。在医生的帮助下,睡了过去。
……
沈珍珠作为借调人员,无法进行审问,四队女警空位,张洁被临时叫过来。沈珍珠羡慕她进入审讯室,自己则坐在办公室里,看陆野和周传喜等人进进出出。
她知道李云狡猾凶狠,但落在顾队手里,注定讨不到好处。种种罪证指明她就是凶手,李云在劫难逃。
审讯室里面,顾岩崢做好熬鹰的准备。
群杀下毒案的利己动机已经明朗,李云害怕被周琪珊以及李芸芸等人检举冒领奖学金。面临留校工作的关键节点,她成为全宿舍唯一能留校,却又有“污点”的人,宿舍排斥和宿舍成员间的私人恩怨,让她转化成群体伤害。
她对他人性命的极端轻视,复杂的心理机制,都会呈现出较高的心理防御。面对审讯,很难撬开口。
可是…
李云熬了不多会儿,双目血红,在顾岩崢的严厉审讯下,她的心理防线提前崩溃,终于开口:“我要单独见沈公安。”
顾岩崢眯眼审视着对面痛哭流涕的李云,让人通知沈珍珠过来。
顾岩崢还没遇见过这样的案例。
沈珍珠在车上跟她聊过?
刘局在审讯室外的观察室,看着沈珍珠抱着笔记本进到审讯室,皱眉对走出来的顾岩崢说:“这样行吗?好不容易有了重大突破。”
顾岩崢点头:“试一试。嫌疑人很狡诈,咱们大可以剑走偏锋。”
刘局没再说话,观察室无法听到审讯室里的声音,他等了一会儿看沈珍珠在里面跟李云大眼瞪小眼,干脆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
面对罪犯,他有的是耐心。
顾岩崢站在玻璃外,仔细观察李云在沈珍珠进去以后的反应。
她像要吃了沈珍珠,怒视着沈珍珠,半晌嗓音沙哑地说:“我会招的,我知道我逃不掉,在招之前就一个问题。”
沈珍珠坐在刚刚顾岩崢的位置上,板着脸说:“什么问题?”
李云说:“你告诉我,在车上是不是你装的?这里就咱们俩,你大可以直接说,说完我就招。”
沈珍珠不中她的圈套,半笑不笑地说:“想求心理安慰?”
李云眼珠子红的滴血,她咧嘴说:“想死个明白。”
沈珍珠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她面前的桌板上:“送行礼物。”
李云盯着巧克力,克制不住地抖动着:“为什么给我。”
沈珍珠笑了笑,愉快地说:“去年咱们一起吃过嘛。”
“不可能…不可能——”李云双手握拳扫掉面前的巧克力,嗓子里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去年的今天,周琪珊过生日给宿舍里的姐妹们每人发了一块进口巧克力,也是李云第一次吃到巧克力。她忘不了丝滑甜美到割裂心脏的味道。
刘局招手要陆野进到审讯室打断,而顾岩崢说:“再等等。”
刘局看他一眼说:“她并没有审讯的资格。”
顾岩崢说:“不是审讯,只是慰问一下可以吗?”
刘局:“案子很紧迫,不要弄巧成拙。”
显然顾岩崢对沈珍珠抱有很大的信心:“不会。”
想要击溃李云的心理防线并不容易,他本来做好熬鹰的准备,可谁知道沈珍珠给他带来了惊喜。
李云在审讯室内,浑身泄力地瘫在铁椅上,耳朵里不断有尖锐的轰鸣声。她急促喘着气,双目茫然地看着沈珍珠:“你赢了…告诉我,你到底怎么知道的,算我求你。”
沈珍珠捡起巧克力放在李云面前,甜美的声线在李云耳朵里无比可恶:“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说着冲着左边的墙面依次点头叫出私下里的称呼,并对着空无一物的地面说:“二云快去了,你们姐妹们很快就要团聚了。”
李云脑袋不断来回摆动,像是发条失灵的机器。她仿佛真的看到爬滚在地面上的她们对她招手。
沈珍珠知道时机成熟,从审讯室里出来,关上门的瞬间里面再一次传来厉声尖叫。
陆野捂着耳朵说:“你这装神弄鬼的哪学的?”虽然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是很有成效啊。
沈珍珠摊开本递给他:“这是李芸芸的日记本,上面写着不少好东西,全可以用来对付她。”
陆野竖起大拇指,服气地说:“在下佩服。她杀了那么多人,现在知道害怕已经晚了。宿舍里的场面拍成恐怖片都不好过审啊。现在吓成这样,活该啊她。”
大家都在观察室里等着,看着沈珍珠出来,一个个都对她竖起大拇指。
“趁热打铁应该会招了。”张洁犹豫地说:“她这样的精神状态真的可以通过检察院公审吗?”
顾岩崢明白她的意思,见沈珍珠看过来,接替她走到审讯室门口说:“两小时前已经有专家对她精神情况和平时日常生活行为进行过精神判断,与正常人无异。不存在被抓后突发精神疾病。”
顾岩崢下车后发现李云情绪不对,这也是防备狡诈的她釜底抽薪。
“这个案子没问题了。”刘局放下茶杯,欣赏地对沈珍珠点点头,笑呵呵地说:“咱们特案特办,检察院会对这一案件进行公开审理,给受害者及家属们,还有老百姓们一个公道。”
陆野一拍大腿说:“特案特办好啊,按照今年重大要案的处理手段,将她现在的丑态展现在媒体面前,她有再多的保护层也死罪难逃,说不定还能赶上年底公开枪决的好时候!”
“真的?太好了!”沈珍珠握着拳头激动,这可真是大快人心!
顾岩崢进到审讯室里,张洁负责记录也进去了。没用上五分钟,濒临崩溃的李云把犯罪过程交代的一清二楚。
吴忠国陪着沈珍珠站在观察室,暂时放下唯物主义精神,暗搓搓期望地说:“她今生步步为营却步步走错,下辈子投畜生道还了身上的罪孽吧。”
沈珍珠心想,得还好多辈子了,那也是她活该。
李云疯够了,奄奄一息地瘫软在座椅上,缠着纱布被铐在两边扶手上。她被喂了水,正要喝下去又赶紧吐到一旁:“我不喝,有毒、肯定有毒。她们要找我去,她们等着我…”
张洁抽出纸巾扔在地上,冷淡地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李云靠在椅背上,舌根发麻。她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一时恍惚,仿佛还在生她养她的黄陂村庄里。
别人都说穷凶极恶,这一点没错。
她爸妈是地道的农民,生了五个儿子,就她一个女儿。弟弟们都去念书了,她在家里喂鸡赶鸭,腊月天穿着掉了半块鞋底的塑胶凉鞋手洗全家的厚衣服。
稍有不顺心,酗酒的父母就会给她一顿毒打,甚至不会找理由。她听说南充有个女孩把爷爷毒死了,因为爷爷老是辱骂毒打对方,长期积累怨恨,与她一模一样。
再后来,她父母醉酒睡着,烧得了一夜煤炉忘记开窗户,一氧化碳中毒死在屋里。弟弟们分散在各个亲属家,她没人要,是个赔钱货,勉强被村里老光棍收养,对方也不是个人。
后来他也死了,骑自行车摔到水库里,她当时以为自己也会掉进去。
过程艰辛,但迎来了片刻曙光。
因为身边死人多,没人要她。她进了社会福利院,总算能去念书了。
可同学们叫她棺材板子,又嫉妒她学习好,对她长期霸凌和排斥。
总算能上大学了,因为没钱交学费,哪怕能上更好的大学,还是得读免学费的师范大学。
在这里遇到一个跟她一样,父母双亡的李芸芸。连名字也很像。
与她的阴沉孤僻不同,家境贫寒的李芸芸天生爱笑,还去照顾其他同学。明明她还有五个亲人,而李芸芸只有一个妹妹在世上,李芸芸却活成她羡慕的样子。
所有的老师同学都喜欢李芸芸。大一军训后被推荐当支部书记,大二入党,年年拿优秀班干部、每期都拿奖学金。
还跟家庭条件优渥的周琪珊成为好朋友,她家有大公司、有爱她的父母、一个月零花钱比她三年的伙食费都高。
可周琪珊一口一个芸芸姐的叫,她们本来不应该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大二下学期,李芸芸想给妹妹李丽丽买个随身听做生日礼物。等了很久的一笔奖学金被李云冒领了。
这件事本来神不知鬼不觉,居然让周琪珊看到她从学生处出来。那天硬拽着她去学生处,和李芸芸一起找汪老师对峙,当场就知道真相了。
李云给李芸芸和周琪珊跪下了,她非常需要这个毕业证,愿意给她们做牛做马,希望她们能原谅自己的一时冲动。
汪老师也怕事情闹大被领导追责也在一边劝说。
李芸芸倒是原谅了,毕竟大学两年多同吃同住,李芸芸重感情,放过她了。
然而周琪珊喋喋不休,不但收走了“证物”还跟宿舍其他人讲了。
熟悉的孤立和排斥又来了,李云以为李芸芸能帮一把,李芸芸这次却袖手旁观…
留校名额只有两个,一个给了本院教师子弟,一个本来要给李芸芸。
李云费尽心思、绞尽脑汁从年级主任那里得到优先推荐,她感觉自己又脏了。
她不想这样活着。
洗完澡回到宿舍,听到李芸芸被周琪珊的父亲推荐到一所大公司当讲师,工资比留校还要高,据说还有出国深造的机会。
“留下又有什么用的,有的人就是眼皮子浅。”周琪珊的嘲讽笑容点燃她的怒火,让她杀机浮现。
这样的人凭什么幸福呢?
她要让周琪珊在黄泉路上,后悔得罪了自己。
可是现在…李云害怕在黄泉路上遇到她们…
“口供出来了?”刘局一宿没睡,圆胖的脸略有沧桑,但头脑清楚,看完材料大喜过望:“快,我签字,马上移送检察院!特办,必须要求特办。”
顾岩崢说:“两个案子,您老看仔细了。”
刘局说:“还有一个是什么?”
顾岩崢说:“故意杀人案,孟志军是被她推向车流。目击证人也被找到,可以数罪并罚。”
“这回可废枪子了。”刘局欣慰地端起茶壶,给顾岩崢倒上一杯:“来,这次表现不错,16小时抓捕嫌疑人,20小时破案。小顾啊,待会记者同志们过来跟踪案情,我一定——”
“夸夸小沈公安吧,伪造的学生证是她发现的,这是本案的突破性证据。击溃嫌疑人心理防线的也是她,不然哪能一晚上出结果。”
顾岩崢轻笑了一声说:“清早空腹喝茶不利于健康,六姐店里的豆浆来了,别说不给你留。”
“你放心,少不了她。臭小子,给我留一份。”刘局起身跟着顾岩崢往外走,路过卫生间俩人一起洗了把脸,再进到办公室里。
晨曦的柔光中,劳累一夜的沈珍珠蜷缩在窗户边角落里,颠颠跑了一天一夜,脸上还带有一丝委屈呼呼睡着了。
刘局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顾岩崢明白他的意思:“磨合的很好,不需要继续磨合了。您看着办,总不能老请张洁同志回来。”
“你都没问她意见。”刘局率先拿过陆野提上来的两个菜包子,惹得陆野敢怒不敢言。
陆野去晚了,要不是沈珍珠的关系,六姐一个菜包子都不给。就这样也才给了四个,剩下的全是老顾客抢走了。
“她没意见,要让她知道刑侦队的大门向她敞开。”顾岩崢也掏了个菜包子,正要拿豆浆,陆野赶忙把最后一个菜包子抢到手里。
“对,都是你给开的。”刘局说。
等到周传喜打印资料回来,剩下的全是肉包子。
“好、你们可太好了。”周传喜郁闷地咬了口肉包子,呆住了。
面皮蓬松绵软,轻咬一口里面滚烫鲜美的肉汁溢了出来,让他唇齿生香。肉馅肥肉搭配完美,香不腻口,吃在嘴里有扎实的满足感。
周传喜默默又拿了个肉包子,放在自己茶杯上。
沈珍珠是被妈妈包子的香气逗醒的。陆野坐在窗台上吃包子,偶然间听到有人肚子在叫,寻着声音发现是沈珍珠的。
她睡梦中吃到香喷喷的大包子,塞她一口她嚼几下,塞她一口嚼几下,嚼着嚼着迷瞪着醒了。
陆野哈哈大笑,拿着剩下半个包子跟周传喜说:“我就说她能吃吧哈哈哈哈。”
沈珍珠不管三七二十一,红着脸从他那儿抢来剩下的包子,坐起来大口咬着吃。
抬眼瞅着顾队站在门口,似乎在笑。沈珍珠矜持了,小口小口咬着吃。偶像没包袱,她先有包袱了。
周传喜跟她说:“辛苦你了,小沈同志。顾队让你先回去休息,放你一天假。”
陆野抢着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沈珍珠大眼睛倏地亮了,眼巴巴地说:“什么好消息?”
陆野说:“顾队说是你找到的学生证成为李云犯罪动机的依据,还击溃对方心理防线,他给你申请破案奖金和加班津贴,下个月跟你工资一起发。”
沈珍珠微微有些失落,梦里她坐在威风凛凛的切诺基上,拿着刑侦队的证件破案,威风又神气。果然梦里什么都有。
沈珍珠站起来伸伸胳膊、伸伸腿,可以看到派出所里人来人往。
想到洪乐可以报名内提考核,她不行,真是太伤孩子心了。
“那我先回去睡觉了。”沈珍珠打起精神,见他们拿出笔记本,应该是准备开破案总结会。她依依不舍地走到门口,摆摆手离开了。
嗐,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咯。
顾岩崢本来想跟沈珍珠说几句话,鼓励鼓励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可刘局又把他叫了过去。
“我这儿马上要开会,得把案情再捋一遍,看哪里还有遗漏的地方。”顾岩崢站在门口并没打算过去坐。
他目视疲惫背影的离开,转而说:“该不会是她的事有问题?”
他迟迟没告诉沈珍珠有机会内调到刑侦队,就是怕事情不成让有天赋的小同志灰心丧气。
哪知道好的不灵坏的灵,刘局从抽屉里拿出刚刚后勤处长递过来的捐赠意向书,甩在桌面上:“你看看吧。”
顾岩崢拿起捐赠意向书,这通常是受害者家属或者连城有钱有势的家庭为了增加社会影响力给市局的捐赠计划。
他第一眼看到“胡明磊”,再看到下面写着“先锋集团”副总经理四个字,明白了,这是沈珍珠同父异母的哥哥。
难道哥哥比爹靠谱?
“捐五台东风小轿车?好事情啊。正好咱们的车太旧,下去跑都比开车快,胡明磊同志有心了。”顾岩崢表面还算客气。
刘局的表情有点意思,先给顾岩崢倒了杯降火茶,提醒说:“先喝一杯我再跟你商量。”
顾岩崢很敏锐,推开茶杯往后一靠:“不喝,有话直说。”
这个姿态刘局太熟悉,万事不好商量。
“什么条件?”顾岩崢没空打太极,他还准备开完会回去补个觉。
刘局忍不住头疼:“胡明磊同志听说沈珍珠同志最近在刑侦队大放异彩,表示很欣慰。但他呢,不希望妹妹年纪轻轻经常处在危险之中。他希望把沈珍珠同志调到内勤档案室,平平安安的做工作。”
“那个鸡占凤巢的野鸭子真敢这么说?!”顾岩崢瞬间瞪眼。
刘局失笑:“你这是什么歪门邪道的称呼?”
顾岩崢怒道:“你别管我怎么喊他。内勤档案室那是养老部门,一眼看到老!进去什么职位,退休还是什么职位!市里首富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他一个狗屁公司的副总经理捐五台破车就想骑老子头上拉屎?!我告诉你,不就是车吗?他捐多少我加倍!”
十台东风小汽车张口就给。
好你个金矿山!
顾岩崢好久没跟刘局耍混,让刘局瞬间记起省厅都头疼的玩意有多驴蛋。
“好不容易有个好苗子,明天我就要在刑侦队见着人!”顾岩崢摔门而出。
刘局站在门口来回看了看门:“急个什么?我也没说收野鸭子的好处啊!真是人还没进门就先护上了。”
沈珍珠回去睡到下午睡不着了。
惊心动魄的调查,风驰电掣的奔腾,在热血里翻滚。
她,辗转反侧。
她,落枕了。
歪着脖子下楼,歪着脖子吃掉六姐做的粉蒸肉,歪着脖子魂儿又回来了。
“我去所里一趟,暑假游客多,今天瞧着挺忙的。”沈珍珠一觉睡醒接受现实,还是努力争取年底优秀干员的二百元奖金实在。
她歪着脖子推着破二八说:“六姐,晚上能吃炸小黄鱼儿不?”
“一晚上不着家,你看我像不像小黄鱼儿?!”六姐嘴上这样说,还是走到大冰柜里面掏出冰冻小黄鱼放在一边缓着:“不加班就给我早点回来!”
沈珍珠晚来一步,没见着刑侦队那边的热烈景象。刘局出面代表四队公布了案情侦破结果,家长和亲友们、记者和热心群众们几乎将他淹没。
热热闹闹整了两个多小时,刘局心里臭骂顾岩崢跑的快。
李云作为犯罪嫌疑人,先被押送进看守所。从审讯室出来,她面对愤慨的人群,虽然被公安干员们保护着,还是被怒气冲冲的人们厮打了一顿用以泄愤。之后,警车将送她去往诀别之路。
省厅过来的监督人员还没等大展拳脚,又被刘局亲自送了回去。真是畅快的不得了。
洪乐还在跟其他人绘声绘色地说着这件事,沈珍珠蹲在遗失物品箱前歪着脖子翻找。
有粗心大意的游客把手表落在海星广场的华表附近,她记得被好心人送过来了。都过了三天,才知道过来取。
洪乐与有荣焉地说:“这次破案才花了20个小时,据说晚上就把李云抓到了,审问和走程序花了几个小时,不然也就十来个小时破案。”
他状似无意拿着水杯,从过道走到沈珍珠不远处接水,仿佛好奇地说:“小沈啊,你跟着跑了那么久,没人问你一个片警凭什么插手刑侦队的事?”
沈珍珠露出白牙,笑盈盈地说:“没有呢,顾队从头到尾都带着我,可让我长见识了。”
“哦,那他挺看好你的呗?”洪乐又笑了,接着说:“就这么一个案子让你长见识了?听说人家要开庆功会,怎么没你?可怜你这么辛苦还要回派出所上班,委屈了啊。”
“本来要我休息一天。”沈珍珠面不改色地说:“是我自己要回来上班的。庆功会什么的,我不在意,做人还是要踏实点。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也不强求。当然,我也不会冒酸水,那样可难看呢。”
被沈珍珠阴阳怪气了几句,洪乐皮笑肉不笑地走了,反常地没有呛呛。
主要是吃过亏,不敢轻易激化矛盾。
王姐从自己的花瓶里抽出一只粉色康乃馨隔着走廊递给沈珍珠:“赠给漂亮的警花,恭喜你参与并破获了一个大大大案!”
“谢谢王姐呀。”沈珍珠珍惜地接过康乃馨,层层叠叠的花瓣漂亮又温馨。
王姐笑着说:“这是我最爱的花,看似普通,实际上花期长又坚韧,颜色缤纷不艳俗,不争不抢却总会有欣赏它的人出现。人跟花一样,都有属于自己的花期,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咯。”
沈珍珠明白了,自己也成了王姐的康乃馨呀。
她低头闻了闻花儿,感慨着人的花期各不一样,可有的人错过了,也许就不会再开了。
洪乐坐在前面嗤笑一声,见着老黄回来了,忙说:“师傅,你问了没有?刑侦队今年内提是两个吗?”
老黄从马所办公室出来,脸色非常难看。
马所在他后面进来,洪乐见到马所,抿唇坐下,眼里全是期望。
马所直接回答他的话:“这次市局内提有三个录取名额,竞争非常激烈。但市局刑侦队一个内提名额也没有,你们就不要道听途说了。”
洪乐失望地闭上眼,他本来还觉得自己很有希望的。毕竟曾经在警校成绩就不错,又是铁四派出所最年轻力壮的人选。
接着马所的音调忽然提高,难得见到这样的语气,他看着沈珍珠眼神里充满欣赏,压抑着激动和不舍的心情说:“但是咱们铁四所光荣啊!同志们!市局特批了直提名额给到沈珍珠同志的身上!这是市里这些年独一份基层直提的名额,刘局亲批、顾岩崢队长亲点,破格免考进入市局刑侦四队!”
什么直提?什么免考?
沈珍珠怔愣地望着马所,仿佛不认识他了。
王姐扑到她身上,把她揉在怀里不停地欢呼:“好啊!太好了!功夫不负有心人,你总算得偿所愿了!”
“珍珠!你真给我们女同志争气啊。太好了!”其他几位关系好的女同事也聚到沈珍珠身边,都为她高兴不已。
“从明天开始,沈珍珠同志就要加入市局刑侦队,为了人民和正义奔走在打击罪犯的第一线,大家给于热烈的掌声欢送她!希望她能够坚守信念、勇往直前,成为咱们铁四派出所的骄傲!”
洪乐僵直地站起来,直愣愣地站在欢呼的同事之中,游离在他们之外:“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这个是直提,破格免考…除非有重大优异表现和突出成绩,怎么可能会是她…”
老黄皱着眉头不合时宜地跟马所说:“真要把她破格直提?她软乎乎的性子,进去就会被财狼虎豹给吃的骨头渣都不剩。还不如让男同志上,到底方便些。”
“她表现的比你几十年加一起都好!”马所冷冷地看过来,沉下脸说:“我看你需要提前退休了。”
老黄尴尬止住话头,讪笑着说:“我恭喜她,没别的意思,回头咱们也给她办个庆功会。”
王姐牵头先一声说:“马上要下班了,她明天就要过去报道,那咱们还不如现在就给她办了。庆功会连离别会一起开,谁都不许哭。”
有同事跟王姐说:“得告诉她去了那边别再那么好说话,被那帮糙汉子欺负了怎么办?”
王姐小声说:“她虽然长得甜,其实劲劲儿的,要不然洪乐也不能在她手上吃那么多闷亏。”
沈珍珠还沉浸在快乐里,拍拍自己的脸,坐在座位上感受大家的祝福,偶尔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嘿嘿嘿地傻笑起来,隐藏起不为人知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