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掩藏二十年的真相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
徐寡妇无论如何不同意男人进到她家院子里。沈珍珠无法, 独自进到屋里里与她交谈。
顾岩崢顺势去找还活着的朱小平家了解情况,想再多知道些当年流浪汉和高宝婷的事。
沈珍珠与他分头任务,各自带人行动。
凃大力站在徐寡妇外面, 偶尔有人路过还会格外多看他一眼,眼里揶揄不言而喻。凃大力亮出公安证, 对方忙不迭地走了。
徐寡妇独自带儿子生活,在希望小学当教师, 有正经名字叫徐兰。生活贫困, 念过高中,炕席上还有反放着的《小学一年语文课本》。
她身材普通,样貌平平无奇, 只是身上多少与村里干农活的女性不同, 有股桀骜的性子。
“是他强/奸了我,出去说理没人相信, 都说是我勾引的他。”徐兰垂下眼眸,愤忿道:“后来姓杨的也想走村干部的路子, 怕我到县政府门口喝农药, 给了我一千块钱, 又让他妈把小学教师的工作给了我接班。”
沈珍珠见她不是要死要活的人,于是多问了句:“那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徐兰哈哈笑道:“除了畅快没有一点不好的地方。我知道你来为了什么,我告诉你,人不可能是我杀的。他们这样的坏东西自有天收。不管伪装的多善良,骨子里是恶,他就不会有好报!”
沈珍珠跟徐兰在屋里聊着,顾岩崢来到朱小平家,家里没人。
“开发商老板下来说要招工,朱小平的爸爸是人家手下小老板, 也跟着一起去挑人了,工资给的老高了。可惜咱们跟老朱家关系不好,不然也能去挣大钱咯。”
朱小平家旁边邻居在周所的介绍下,发着牢骚说:“喏,就在不远的地方你们可以过去找。”
顾岩崢谢过对方,没走几步又被老汉喊住:“是不是抓他赌博啊?”
周所训斥道:“胡说什么!”
老汉自言自语:“那肯定是因为吸毒。”
顾岩崢站住脚问:“他吸毒?”
老汉说:“赌博吸毒耍朋友,三十好几还不结婚,他家有关系把他和两个姐姐都弄到供电局上班去咯,命真好啊,真好啊!”
“好了好了,有情况再找你。”周所把老汉往家里赶,与顾岩崢一起找朱小平。到了征人现场,顾岩崢发现里面被选上的人多是刚见过的那帮人。
看来这四家人是村霸一点没错,其他没被选上的村民敢怒不敢言,而被选上的一个个对老朱卑躬屈膝。
朱小平站在老朱身后狐假虎威,天生自然卷的黑发,瘦得跟麻杆似的。身上穿着供电局制服,背着手拽的二五八万。
“那个就是朱小平,他爸前面那位就是这里最大的开发商老板,姓申,申总。”周所跟顾岩崢介绍,对于申总也有股尊敬意味。小县城的人没见过多大的老板,最大的也就是这位申总了。
都想着申总能让他们过上富裕日子,早日当上万元户,一个个对申总不知道多尊重,哪怕是马杨牛朱四家,在申总面前也跟孙子似的。
周所叫来朱小平问话,顾岩崢往小轿车边上的申总位置上瞟过一眼,招呼朱小平到人少的地方去。
朱小平过去谈话,他的两个姐姐不远不近跟着,生怕老朱家的根儿不小心断了。
顾岩崢在这边聊完,步行到徐兰家门口,发现沈珍珠已经在门口等着。
一天没怎么吃饭,回到农家院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
沈珍珠还有疑点没有弄清楚,吃过饭后,趁着休息空隙,她跟顾岩崢在房间里碰头。
俩人嘀嘀咕咕半天,多数是顾岩崢听沈珍珠分析案情。
周所过来时,手里还提着大棚里摘下来的新鲜樱桃,是即将上市的第一批早春樱桃,酸酸甜甜的。
他见到沈珍珠站在顾岩崢房间门口,冲他阴恻恻地笑,心里咯噔一下。
等进到房间里,放下樱桃还没等寒暄,沈珍珠开门见山问:“流浪汉到底死了没有?”
周所默默点上一根烟,低声说:“我知道你们迟早会问,但是我要告诉你,死了。”
沈珍珠半信半疑:“真死了?”
周所:“我们县强/奸案并不多,二十年来拘捕的强/奸/犯,也只有那个流浪汉一人。”
沈珍珠咬着下唇思考半晌问:“你确定流浪汉死了?”
周所斩钉截铁道:“确定啊,当时不光我过去了,还有退休的赵友超也在,死的透透的了。哎,你们知道的,那年头被抓到的强/奸/犯基本都活不了,捆在树上乱棍打死了。”
说起那时的惨状,周所摇摇头:“好在都过去了。当时马杨牛朱四家人因为抓到强/奸/犯每家还得了工分和五颗鸡蛋,那年头可是大大的奖励了一番啊。”
“所以…”沈珍珠看向顾岩崢:“有没有可能流浪汉是帮助高宝婷,反被诬陷?以至于现在出了事,他们第一反应是高宝婷报仇?要不然真说不通。”
顾岩崢说:“可以传唤牛军和朱小平,撬开他们的嘴。”
沈珍珠又问周所:“赵友超同志还能联系上吗?”
周所点头说:“联系得上,就在县城女儿家看孙女呢。”
沈珍珠在审讯室与凃大力一起审讯牛军,而顾岩崢带人审讯朱小平。
面对沈珍珠,牛军开始还表现的吊儿郎当,甚至口出狂言:“喂,你是市里来的,你看我怎么样?除了年纪大了点,处对象绝对靠谱。”
沈珍珠板着脸,与她甜美容貌不同,言语里有股狠厉气质:“你确定要这样跟公安说话?不尊重执法人员,知道要拘留多少天吗?”
看她不讲情面,也知道沈珍珠不是村里那些没见识的乡巴佬,他收起嬉笑脸皮,靠在座位上说:“我说了你能保证我不会被杀?”
沈珍珠不苟言笑道:“我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侦破命案找到凶手,除非你不配合。”
牛军忽然问了句:“是不是过了一定时间,杀了人也会没事?”
凃大力停下笔录,诧异地看了沈珍珠一眼,沈珍珠示意他继续书写,自己跟牛军说:“一般情况下,二十年追诉期过后,不予追究。”
后半句沈珍珠咽下去,特殊情况下,无时限。
“能给我一根烟吗?”
凃大力出去找同事要了根烟,递给牛军。
牛军吸烟入肺,深深吐了出来,靠在椅背上,表情畏惧语气低沉,艰难地讲:“我们几个小时候做错了一件事。”
牛军的坦白让凃大力几次想要起身揍他。
与沈珍珠猜测的一样,牛军和朱小平之所以怕高宝婷一家报复,并非高宝婷一家恩将仇报,而是当年在山上想要欺负高宝婷的不是别人,就是他们!
他们四个十来岁,对性正是朦胧向往的时期,见到水灵灵的高宝婷,寻着她唱歌的声音一路尾随她。
那时候日子苦,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要上山挖野菜充饥。傻女孩不知道日子艰难,歌声婉转动听,像是一只快乐的黄鹂鸟。
他们四个吓唬她的小伙伴,让小伙伴离开,然后前后包抄,终于在半山腰堵住她。
“他突然从树上跳下来揍我们,打扰我们的兴致,要不然我们也不想报复他!”
牛军拿香烟的手瑟瑟发抖:“一个智障而已,还是个女的,在别的村子里不都是谁愿意玩谁玩?最后被老光棍捡回去生儿育女,有吃有喝也算不错了。”
他宽阔后移的发际线,让他比同龄人更显老,唇角勾起恶心的笑容,似乎被自己的话宽慰了。
沈珍珠闭了闭眼说:“那你们没欺负上?”
“没成!要不是他早成了!”牛军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弹在地上:“那时候年纪小,我才十五六,哪会那个。是马胜非要试一试,杨义树也同意了,我们才把她堵到山上。要知道她爸妈还有大哥把她看的很紧,费了好多功夫才弄到手,可惜到手的鸭子就那么飞了。我猜高宝婷家以为我们真玩过她,这些年一直记恨着。”
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四个愚蠢混蛋被手持木棍的流浪汉吓得屁滚尿流,哪里还想着带高宝婷下山。
从山上下来,见着干完农活往家走的亲属。在亲属们的追问下,也想着要报复流浪汉,不用事前沟通,不约而同地说他们亲眼看到流浪汉强/奸了高宝婷,他们想救她,可惜不是流浪汉的对手。
亲属们见着聚集越来越多的村民,干脆上山找到流浪汉,看到高宝婷果然在他怀里衣冠不整,根本不需要男孩们煽动,直接当众打死。为了避**浪汉的身份被认出来招惹麻烦,还砸了他的脸。
当时现场有许多人都看到他们的举动,高宝婷也是其中之一。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他们有人死了以后,不管是牛军还是朱小平他们都觉得会是高宝婷一家报复,肯定是这些年想清楚关窍,当时并非流浪汉要脱她的衣服,而是要帮高宝婷穿上衣服,这些年以为大家淡忘这件事,终于想替流浪汉和高宝婷报仇了。
“幸好没能聚众轮/奸,一群禽兽。”凃大力从审讯室出来,狠狠骂了句:“死了更好!”
审完牛军,沈珍珠等了会儿,见到顾岩崢。两方核对口供,供述的内容基本一致。
周所没参与这次审讯,他很沉默。
当年这件事还是他刚当上公安不久,没想到经手一件冤案。在卷宗里被打上二十年强/奸/犯烙印的流浪汉,竟是舍己救人的英雄。
英雄被就地处决,本该被法律制裁的马杨牛朱四人,却还在为祸乡里。
周所跟当年一起办案的赵友超联系过,告诉沈珍珠:“老赵今天来不了,他孙女肺炎,要去市里儿童医院挂专家号。可能明天,也可能后天回来。”
“崢哥,我想去看看流浪汉的坟。”沈珍珠站在派出所门口说:“我想挖坟。”
周所站在门口,嘴里叼着烟瞬间掉了出来:“挖、挖坟?!我都说死透了,挖了又有什么用?都二十年了!”
沈珍珠来回踱步思考整个案件的走向,自顾自地说:“我还是想看眼他的坟。”
顾岩崢见她表情认真,也点点头说:“我同意。”
凃大力也说:“要说杀人,他才是最应该变成厉鬼回来杀了他们的!”说完,后知后觉道:“怪不得马胜家里给他摆了法事,还不让其他人去看。杨义树也一样,直接封棺,谁说都没用。肯定以为流浪汉变成厉鬼回来复仇,他们都知道流浪汉是被冤枉的!”
周所无奈地提醒:“注意身份,这些话不应该从咱们嘴里说出去。村子里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再这样下去,牛鬼蛇神该兴起了。”
沈珍珠问周所:“你有流浪汉的照片?或者遗体照也行。”
周所说:“哪里有这个东西,那时候照相机都少见,别说给犯罪现场拍照了。我自己脑子里也没有印象了。”
顾岩崢看了眼时间,跟周所说:“坟地远不远?”
周所说:“就在傅家村后山土丘上,你们要去我带你们去。”
沈珍珠说:“去,现在就去。”
沈珍珠又问顾岩崢:“这种情况能在棺材上采集流浪汉的指纹吗?”
顾岩崢知道她惦记那枚发现却核对不上的指纹,以为她为了这枚指纹的身份才去挖坟,点头说:“要是放尸体时有触碰,也许能勘验出来,我来帮你找。”
“好。”沈珍珠放心了。
坐在切诺基上,沈珍珠忍不住想,幸好一起过来的是顾队,不然她跟陆野俩人没车,光是一天下来就得跑断腿。
有机会要把车本拿着,沈珍珠立下雄心壮志。
流浪汉没有名字,他的坟在大黑山旁边的土丘上。草长莺飞,难以寻找,最后周所喊来卖棺材的老板一同回忆。
“应该是这里没错。”棺材铺老板平头矮胖,手上有力气,脚在半腰高的草地里踩了一圈,指向微微隆起的土包。
周所打量着周围环境,后面溪水流动,鸟儿啼叫,还有一棵白桦树:“应该没错,挖吧。”
一声令下,凃大力往掌心吐口吐沫,开始往下挖。等到他挖累了,顾岩崢和周所轮流接替。
棺材铺老板站得远远的瞅着,嘴里神神叨叨念着什么。
沈珍珠又从切诺基后面找来一把工兵铲,加入挖坟队伍。
“他是老赵出钱埋的,总不能把尸体横在路边,老赵心地善良,掏了五块钱买了棺材板。村里人不让他埋在坟地,只能随便找个荒山给埋了,不会被扔到外面被野狗吃。”周所边挖边说。
沈珍珠知道六十年代遇到过灾害,都是啃树皮吃草根的岁月,后面几年过的也艰难,因为饥饿死亡的人太多了。
“挖到了。”周所把铁锹扔到一边,伸手往土壤里敲了敲,招手跟棺材铺老板说:“过来帮忙撬开。”
棺材铺老板过来先给棺材磕三个响头,起来拿着铁锹暴力别在棺材缝隙里,二话不说用力猛踩,随着一声响,潮湿腐烂的棺材板应声而开。
沈珍珠跳到土坑里,用手绢捂着口鼻看过去,一具男性白骨齐腰断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被殴打过的断裂伤口。
这是怎么回事?
顾岩崢准备找指纹,掏出手套递给她,询问:“需要捡骨吗?”
他知道沈珍珠正在养成自己的破案习惯,尽量不去干扰。偶尔觉得她的想法天马行空,也尽力配合。因为他知道沈珍珠这样天分型刑警,实属少见,有属于自己的破案灵感。
而他说的没错,沈珍珠看到尸骨的第一眼就确定这不是流浪汉的尸体!
因为年头太久,尸骨给出的天眼回溯缥缈稀薄,但即便如此,她也能看到尸骨的死前容貌跟马胜家父亲、叔叔一模一样!
这是马家人,不是流浪汉!
她在心里冒出一个猜测,既然这里躺着的不是流浪汉,那流浪汉会不会与推测的一样并没死?!
找寻到破案关键信息,这一趟不白来。
顾岩崢观察沈珍珠的表情,知道她应该有所收获。
“不用采集指纹了。”沈珍珠跟顾岩崢说。
“我也这样认为。”顾岩崢沿着棺材走了一圈,眉头挤在一起,应该也是发现了什么。
尸骨重新合棺埋葬,俩人一声不吭,让周所和棺材铺老板面面相觑。
“现在有什么想法?”顾岩崢坐回驾驶座,打湿毛巾递给沈珍珠。因为挖坟,手上沾了泥土。
“事情不简单。”沈珍珠接过来粗鲁的蹭蹭脸擦擦手,再抬头,鼻尖都被蹭红了。
顾岩崢自然而然接过毛巾,简单用水过一下,拧了以后自己也擦了擦。
周所表面上不许凃大力说些神神叨叨的话,挖完棺材,跟着棺材铺老板一起给棺材上柱香。
沈珍珠低声说:“我想去高宝婷家看看,当年她差点被伤害,哪怕她智力有缺陷,也想跟她接触一下,看她是否记得流浪汉的长相。”
顾岩崢脑子极好,转瞬间问:“你认为尸骨不是流浪汉的?”
沈珍珠说:“流浪汉长期营养不良,会导致骨密度降低,骨质疏松很常见。另外还因为经常睡硬地面,会有脊柱变形的风险,也许还会因为缺乏必要维生素,出现佝偻病等症状。这里我只看到尸骨有横向断裂痕迹,其他都没有,应该是家庭条件比较好,甚至在灾害年间也没有少吃喝的人。”
顾岩崢说:“不错,继续。”
沈珍珠又说:“我看到他脑后有关键伤,不像是被乱棍打死的,反而像是意外死亡。”
“嗯。”顾岩崢欣赏地说:“以后能放心让你负责一些案子了。”
“可以拒绝吗?”沈珍珠瞅着他,似乎看到未来会偷懒的狡猾上司。
顾岩崢佯装思考,几秒钟后说:“不能。”
好气人。
周所并不知道沈珍珠所想,他跟棺材铺老板一起抽烟,抽完烟感叹道:“这案子太难破了,除非神仙下凡,沈科长到底要怎么破,我怎么一点没头绪。”
凃大力看了沈珍珠一眼,不由得担忧沈科长:“又是死胡同,怎么一点线索也没有,难道真要成悬案了?”
他也不理解,分明说要勘验指纹,怎么费劲巴拉挖了棺材,瞅了几眼就不管了?
周所抬脚在鞋底掐灭烟蒂,仔细看了眼灭掉了,这才扔到一边:“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正在说话间,沈珍珠走过来客客气气说:“周所,请问在流浪汉死亡前后,傅家村有登记过其他非正常死亡人口吗?”
周所想了想说:“这我还真记不清楚,当时村里死的人不少,基本上是饿死和病死的,能正常死亡的几乎没有啊,你说的非正常是什么意思?”
沈珍珠解释说:“除了饿死病死的,还有比如说摔断腰死的或者因为其他原因,腰骨断裂死亡的。”
在沈珍珠的提醒下,棺材铺老板猛然想起一桩惨事:“有的!我记得有位男同志,想要偷乡粮油店的粮食,爬到粮油店的拖拉机上往下扔粮食,结果拖拉机急刹车,他从那么高的麻袋上——”
棺材铺老板做了个手势说:“直接后仰着摔下来,当场后脑勺摔碎了,腰也断成两段,整个人瘫在地面四五个人扶不起来,脑浆子流了一地,我可真忘不了。”
沈珍珠跟顾岩崢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她继续问老板:“那你记得死的人是谁?”
棺材铺老板想了想,瞅着周所说:“诶,是不是马胜的四叔啊?”
他一说,周所也想起来了:“对,就是他没错。成天偷吃偷喝,骚扰妇女,村里拿他没办法,死了以后还风光大葬,办了好隆重的白事,后来埋到马家祖坟了。”
沈珍珠说:“也许恶事做多,进不去祖坟了。”
周所琢磨出意思来了:“你的意思是,这里躺的——”
沈珍珠点头:“不是流浪汉,如果没猜错,是马胜四叔。”
周所感到毛骨悚然,借了顾岩崢的大哥大走去一旁,又给当年的同事赵友超拨了过去:“老赵……”
沈珍珠他们在车边等了片刻,周所还了大哥大,一脸疲惫地说:“都是他干的好事,赵友超晚上赶过来跟你们说!”
事情重大,周所不敢隐瞒,跟沈珍珠说完以后,一路上在车里一言不发。
村民私自处刑的事,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偷换尸体的事,竟然也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周所气不打一处来,定定看着车窗外磨牙。
到了派出所,凃大力陪同沈珍珠和顾岩崢去往高宝婷家,周所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闷烟。
高宝婷原来跟着父母在傅家村养病,出事以后兄嫂将他们接到县城弘扬饲料厂宿舍一起住。
门卫见到市里的车,再加上凃大力跟着周所来过两趟,直接把他们放了进去。
今天礼拜天,饲料厂不上班。可以见到宿舍小区里不少院子里养着鸡鸭。
天气凉爽,味道并不大。居民们热情友爱,脸上洋溢着笑容,跟傅家村有着强烈对比。
顾岩崢停到五栋楼下,下了车。
“就在二楼,他们基本都在家。”凃大力站在楼下,中气十足喊:“高大哥——高嫂子——”
沈珍珠昂着下巴往上看,顾岩崢站在她旁边,可以清晰看到阳光下出现在耳廓的细小绒毛。
几秒后,他随即把目光转到楼上。
“谁啊?”厨房窗户被推开,高宝婷的嫂子伸出头往下看,见到是凃大力热情喊道:“上来吧,都在家,吃了没啊?”
凃大力喊:“还不饿,来了。”说完跟沈珍珠说:“这边走。”
他率先进到楼栋里,还没上楼,沈珍珠听到楼栋里传来悠扬歌声。
凃大力见怪不怪地说:“是高宝婷唱的,怎么样?跟电视里歌唱家没区别吧?要不是因为那个,大可以上春晚当明星了。”
沈珍珠第一时间觉得高宝婷不像是智力障碍,更像是拥有歌唱才华的自闭症患者。
她记得在上辈子,有位名叫“舟舟”的自闭症儿童,不光懂得音乐,还能指挥交响乐团演奏。
兴许俩人是同一类人,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发着光。
高宝婷兄嫂家还算富裕,双职工家庭没有孩子,也没有下岗。父母兄嫂把她照顾的像是小公主,穿着夏季鹅黄连衣裙套着花棉坎肩在客厅里冲沈珍珠笑:“阿姨,您好,感谢您来到我家做客。”
如此不伦不类的打扮,沈珍珠知道,一定是高宝婷自己要求的。
高宝婷大哥矮胖老实,弯下腰给她套袜子,不让她光脚穿皮鞋,忙活之中指着沙发说:“别在意啊,她虽然32了,心性跟四五岁的孩子一样,你们随便坐,妈,来客人了!”
三十二岁。
沈珍珠看到高宝婷被照顾的也就二十四五,转念想到那年她的年纪,也才十二左右。
沈珍珠暗暗磨了磨牙。
一套一的格局,被一家五口分成小二居。嫂子和大哥在卧室里睡,高宝婷和爸妈在客厅特制的折叠沙发睡,到了白天可以收起来不影响行动。
沈珍珠坐在沙发上,高宝婷蹦蹦跳跳来到她身边,拉着沈珍珠的手说:“阿姨,您身上好香,是不是涂雪花膏啦?我也有雪花膏,味道没您的香。”
她说话流畅,只是思维限制在童年四五岁,让沈珍珠又觉得跟舟舟不一样。
沈珍珠甜甜地笑着说:“我听说你唱歌好听,想过来欣赏。”
高宝婷被她夸得乐开花,捧着脸说:“大家都说我是黄鹂鸟~”
沈珍珠过来发现高宝婷双亲和兄嫂将她照顾的很好。身上干净,穿着体面,举手投足大方自信,是沉浸在幸福里的小女孩。偶尔笑起来眼尾有点细纹,瑕不掩瑜,文雅可爱。
联想到高宝婷差点遭遇过的事情,沈珍珠不由得为她感到幸运,又为流浪汉的遭遇而愤怒。
“我们后来知道他是冤死的,他救了婷婷…婷婷虽然心智不成熟,但她从来不说谎,回到家说那四个王八蛋脱了她的衣服,说要跟她玩游戏,是叔叔赶走他们,帮她穿上衣服的。”
高宝婷被嫂子哄到卧室里抹指甲油,她母亲和父亲出来,在大哥的陪同下跟沈珍珠聊起当年的事。
高宝婷的父亲是希望小学第一届校长,马杨牛朱四人曾是他的学生。
说起来他还是愤怒的,难以想象他的宝贝姑娘十二岁的年华遇到那种事,他们全家会是什么样!
也许他们都会因为报仇而锒铛入狱,也许为了保护受过无耻伤害的高宝婷而远走他乡,一辈子把罪恶和耻辱掩藏。
“恩公当年时运不济,穿着打扮破破烂烂,脏脸、脏胡须,基本上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高宝婷的母亲是同校老师,思考过后说:“但我忘不了他两条眉毛是断眉。”
沈珍珠在笔记上写下“断眉”特征,示意他们继续说。
高宝婷的父亲叹口气说:“事情发生后,我知道婷婷被他们盯上,努力让她大哥走出村子远离那帮人…我知道他们早晚会闯下大祸,但不知道被谁报复杀人。他们居然说我们害人,要真是我们,早在二十年前就、就…哎!”
沈珍珠问他们:“为什么流浪汉会帮助婷婷,你们知道原因吗?”
高宝婷的大哥遗憾地说:“不知道,但我们全家都很感谢他,也很对不住他。”
那时候他们一家被裹挟在马杨牛朱四家当中,在大队部领导和县公安同志的见证下,还得对他们的“恩德”感激涕零,事后反应过来,也无济于事了。
“前些日子马胜死了以后,杨义树冲到农村家里,质问我爸妈是不是我们干的。要是不说实话,要把我们全家都杀了。幸好张书记愿意帮助我们,让我爸妈带着婷婷住到这边。”
高宝婷大哥压低声音,往卧室看了眼,确定高宝婷听不见他的话,又继续说:“那天他回去喝了酒还欺负了人,结果半夜死在石桥上,我们都觉得是老天有眼。”
凃大力没有顾岩崢的定性,可以沉默观察沈珍珠的询问。他忍不住插嘴道:“确定徐兰不是自愿的?”
高宝婷大哥说:“我媳妇跟徐兰关系不错,知道她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而且徐兰丈夫死后,有人给她介绍再婚,她宁愿自己带孩子也不再找,说明她跟她丈夫感情很深。”
……
从高宝婷家出来,高宝婷还站在阳台上跟沈珍珠招手:“阿姨,有空过来玩~我唱苏联的《幸福鸟》给您听~”
沈珍珠站在切诺基旁边,也跟她招手:“有机会再来,你要好好的!”
顾岩崢认得路,凃大力自觉坐在后面,让两位领导在前面商量案情。
沈珍珠半天没开口,直到见到派出所假楼座,才低声骂了句:“都不是个东西。”
等凃大力下车后,顾岩崢叫住沈珍珠,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拿出一颗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吃不吃?”
沈珍珠被案子伤得心里苦,眼前一亮攥到手里说:“哪来的?”
顾岩崢笑道:“高宝婷下楼时叫住我,说阿姨有点不开心,让我给你的小礼物,希望阿姨吃了水果糖能甜甜心。”
沈珍珠眼眶瞬间红了,剥开糖嘴里橘子味驱散着阴霾,吸吸鼻子说:“她真是天使。”
顾岩崢认可地点头:“也许凶手也是这样想的。”
沈珍珠跟他对视一眼,明白他们心里有一个共同嫌疑人。
“老赵在屋里等着呢,咱们边吃饭边聊?”周所脸如菜色,显然已经跟赵友超先聊过了。
沈珍珠摇头说:“聊完再吃,要问的问题并不多。”
实际上只有两个。
赵友超穿着退休前的公安制服,肩衔在退休时取了下来,洗的发白的制服在他身上像是农民工的着装。
他在屋里一根接一根抽烟,沈珍珠开门站了会儿,才进到办公室。
“你好,老赵同志。”沈珍珠伸出手跟赵友超握了握说:“想必周所介绍过了,咱们直奔主题?”
赵友超听说沈科长年轻,没想到如此年轻飒爽,他微微站起身跟她握手后,焦灼地搓着膝盖自言自语道:“我真没想到他能杀人。”
顾岩崢靠在门边,能环视整个办公室。听到他沈珍珠直截了当问:“他还活着?”
顾岩崢微微挑眉,这句话基本成了肯定句。
赵友超快七十岁了,拘束不已地说:“那年我也没办法,本来要捡尸体埋,半路上他醒过来求我不要杀他,我真是吓死了。”
他不敢得罪马杨牛朱四家,又必须有尸体下葬。不得已情况下,挖了马胜四叔的坟,大半夜把人换了出来,在周所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二十年。
马胜四叔当年被风光大葬,谁能想到最后被埋在乱坟之中,成为白骨也无人知晓。
“他去什么地方了?”
“不知道,这些年我也时常想他是死是活,他伤得太重,其实我一直觉得会他活不了。”
沈珍珠问:“你记得他的长相吗?”
沈珍珠看过天眼中的景象,配合高宝婷家人介绍已经有一定了解,为了能顺利引出流浪汉的面貌,她问:“能不能配合做画像侧写?”
流浪汉被砸过脸,由此证明蜈蚣疤应该是那时候留下的。
得趁这个机会,顺理成章引出凶手的样貌特征,好方便搜捕。
“我可以试试。”赵友超说:“当时他的脸有很大一条伤口,我觉得太吓人,给他上过药。”
沈珍珠以为一切顺利时,周所急急忙忙冲进来说:“不好了,牛军一个小时前被落石砸断脚,他家人以为是高家人干的,集结工地的人拿着家伙什要去饲料厂宿舍找高宝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