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恩将仇报?
沈珍珠自觉刚谈论一会儿, 再回过神儿已经到了庄和县的一个农家饭饭馆门口。县公安局就在隔壁,没有停车的地方。
庄河县县城从南到北开车十五分钟,又穷又破, 只有县政府前面的路是水泥路,县公安局前面是碾压过的碎石路。
光秃秃的白桦树上抽出翠色幼芽, 饭店房檐下有麻雀窝,一窝幼崽嗷嗷待哺, 忙坏鸟爸爸鸟妈妈。
气候转暖, 不管人还是鸟兽都忙活起来。
县公安局面对市局下来的刑侦干部表现的非常热情,伸出手跟下车的顾岩崢握了握:“辛苦顾处长下来支援,我们县公安局久仰大名, 真是蓬荜生辉啊。”
说着已经得到消息的他又跟沈珍珠握握手:“巾帼不让须眉, 非常感谢沈科长莅临指导,一路上辛苦了, 先去隔壁吃口热乎饭吧。”
沈科长?直接略过“副”字,是职场默认规则嘛。
沈珍珠抿着嘴偷偷弯了弯, 官迷还要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 让顾岩崢看了个一清二楚。
过来陪同接待的一共有十二人, 长得各有特色,周所长皮肤跟酱油一个色,在其中像是位朴实庄稼汉,一行人把农家饭庄最大的包间挤得满当当。
顾岩崢看到包房门口堆放的啤酒箱,还有桌面上放着两瓶白酒,刚坐下便说:“沈科长,把我的过敏药递给我。”
接待的县派出所周所长问:“顾处,您这是?”
顾岩崢一脸遗憾道:“酒精过敏严重,别说喝了, 就连看一眼浑身发痒。但是又不能辜负周所长和诸位的厚爱,我磕两颗药,再跟你们喝。”
沈珍珠三分担忧七分痛心地从包里掏出小旺奶片,众目睽睽下递给他白药片:“顾处,医生说你这样很容易伤到心肝脾肺肾啊,还是身体要紧。”
周所长等人大惊失色,见顾岩崢咽下大白药片,接着就要拧白酒,周所长赶紧拦着说:“顾处,咱们还是悠着点,既然身体不合适喝酒,那咱们喝菌菇汤,全国最好的菌菇除了云省就是咱们这儿了。”
“是啊,感情不一定要推杯换盏,咱们喝汤一样尽兴。”
顾岩崢百般不乐意,最后还是依周所长的意思,以菌菇汤代酒,跟在座的喝了一杯…碗。
听到顾岩崢说,他们遇到的双尸凶杀案要由这位年轻的沈科长主力侦破,一个个也要给她敬酒。
要知道,他们周所长也才是个副科级干部,人家这么年轻居然跟周所长一个级别,未来不可估量。
沈珍珠一连喝下五碗菌菇汤,从刚开始的惊艳味道,到味蕾开花、爆炸、麻木、腻味…最后强迫自己咽下碗里汤底。
碗还没放下,瞅着对面年纪跟她差不多的毛头小公安拿着啤酒瓶站起来,沈珍珠头皮发麻。
好在顾岩崢及时出声道:“有没有大米饭?我们路上真是饿坏了。”
市里领导怎么能吃不上大米饭,立马有人跑出去叫服务员端饭。
顺利渡过难关,沈珍珠偷偷吁口气,瞥眼看到顾岩崢的笑眼,也冲他默契地挤挤眼睛。
庄和县两面环山,这时候饭桌上已经有早春的笋子和河鱼。农庄里炸的小鱼小虾用小笸箩装,下面叠着油炸锅的荷花瓣。还有稻草盛放的烤鱼、荷叶装着的炒饭,味道虽然不怎么样,也花了巧思。
也因为是靠着山,饭桌上还有野生甲鱼、山林跑地鸡等。
顾岩崢刚进包间便把灰夹克衫脱下来,先挂在椅子背后,又看到门后有挂钩,特意起来把夹克挂在门后。
周所长伸出手要接,顾岩崢没给。
饭过三巡,顾岩崢夹克衫里只穿了黑色背心,十来度的天竟不觉得冷。精悍有力的臂膀和宽厚的胸膛将黑背心撑的满满的,无所不可在昭示优越身材和男性吸引力。
沈珍珠无法当向日葵,只能用余光看两眼,再扒拉两口大米饭。
饭桌上庄和县的同志努力不让话落在地上,大家气氛轻松,问一问市里破获的案子详情,听得津津有味,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还追着让顾岩崢讲解,很渴求新形势下的破案技术和手段。
沈珍珠觉得这一趟真不是白来,的确能给基层同志们一些帮助,辛苦点也值得。
吃饱喝足,落脚地就在农庄后面的农家院里。沈珍珠伸个懒腰,背靠大山,空气是真好。不过不是过来旅游的,到农家院的炕屋洗了把脸,重新梳梳头,走到门口,看到顾岩崢重新穿回夹克衫,站在屋檐下等待她。
“怎么一个劲儿看我?”顾岩崢似笑非笑地说:“是我身上的夹克衫太好看?”
沈珍珠陡然皮紧,眼珠子一晃,心虚地说:“我在看有个蠓虫,飞了过去。”
顾岩崢瞧她假装低眉顺眼的样子好笑,率先走在前面:“他们还在大门口等着,先去开个碰头会,了解案情后,明天就看你的了。”
沈珍珠点头,加快脚步走了几步忽然说:“顾队,我、我还没提干,他们叫我科长是不是不好啊?万一没成呢…”
顾岩崢扭头说:“现在知道了?”
沈珍珠笑不出来了:“昂。”
顾岩崢看她紧张的小模样说:“你都给屠局送泡菜了,这事他还办不成,回头你去他家门口把泡菜再要回来。”
沈珍珠犹豫了下:“这样不好吧。”
顾岩崢在她头上轻拍了下:“你还真想这么办?你要再当不成副科长,屠局也别混了。这么大岁数,赶紧退休得了。”
“嘘,你别乱说话。”沈珍珠杏眼瞪的溜圆,仿佛已经看到屠局出现在面前。
俩人走到大门口,见着有人跟周所长哭诉:“那是申老板送给我们经理的汉显王,四千元钱一个,光是入网费就要六百一年啊,比我两年工资还高,这种寻呼机咱们这里根本买不到!这可怎么办,被人给偷了!经理要我赔,我根本赔不起啊。”
“翠萍,你怎么这么粗心!让你保管的东西不好好保管,你哭也没用,这种高级货谁偷了都会赶紧脱手。说不定已经到了城里卖了!”
周所长掏出一卷红手纸扯开递给哭泣的年轻女人:“哭有什么用,我叫俩人过去帮你找找,找不到也没办法。”
翠萍一把扯过纸团在手里瓮声瓮气地哭。
边上没敬成酒的年轻小公安叫凃大力,他小声在旁边跟沈珍珠和顾岩崢解释:“徐翠萍在申远开发公司当经理秘书,把经理的寻呼机弄丢了,那可是进口摩托罗拉的传呼机,这下怎么办。”
顾岩崢问:“你们这里还有开发公司过来?”
沈珍珠觉得这里贫困破旧,除了菌菇汤和刘局推荐的蘑菇烧肉好吃,这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开发的,要是开蘑菇庄园还差不多。
凃大力很骄傲地说:“咱们这里除了蘑菇,还有空气好啊。据申总说,这里空气里有一种什么成分,对人体很好的。他要在这里搞疗养院,专门接待有钱人,就建在北面大黑山上。”
沈珍珠看过地图:“大黑山下面就是傅家村?”
凃大力说:“对,沈科长您太英明了。”
“不至于,来之前看过一下地图。”
还没享受过拍马屁的副科长(准),揉揉鼻子,感觉良好。
感觉良好,就能给他们出谋划策。
在顾岩崢默许下,沈珍珠来到翠萍身边询问情况。这种盗窃行为发生的前两个小时是抓捕的最好时机,要是错过了,也许就被销脏,那样的人等被抓住,多数赃款都花完了。
她拿出手绢让翠萍擦眼泪,周所给的手纸不卫生,擦眼睛很容易感染。
顾岩崢知道这帮人看起来对沈珍珠很客气,但难免觉得她年轻说话软和,还得先让他们见识一下沈珍珠的手段,后面办案才好配合。
凃大力也跟在后面,很想看看跟自己年纪相当却是市刑侦队副科长的沈珍珠到底怎么破案。
沈珍珠问翠萍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们这儿的商场叫什么?有储存柜吗?”
翠萍抹干净眼泪,觉得自己报警还被一顿教训太不应该,东西又不是她偷的,为什么都在指责她,她是受害者啊,真是委屈的想喝农药!
翠萍莫名觉得城里来的女公安很有安全感,回答说:“叫庄河商场,我们叫五十,因为里面最便宜的衣服都要五十元以上,是我们这里最高级的地方。储存柜是放东西的地方不?有的,还有很高级的密码锁头。”
沈珍珠清楚情况后,问出寻呼号码,借了顾岩崢的大哥大给传呼台拨打过去,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还有周所说的:“这种人你跟他说不清道理,说不定根本不会回电话。”
沈珍珠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在寻呼台接通后,跟里面说:“请帮我留言,‘联系不上你,3000元欠款放到五十的储物柜里,密码54110,过期不候。’”
这招儿亮出来,不光是周所他们,就连顾岩崢也眼前一亮。
不愧是他的人啊,剑走偏锋,就爱用奇招。
沈珍珠故意说“过期不候”,而不提期限在什么时间,就是要给对方紧迫感,迫使对方早点行动。
“这样能行吗?”翠萍见沈珍珠往车上走,喏喏地想要跟上,沈珍珠拉她上车说:“反正试一试也不亏。”
周所赶紧安排人手跟上,见状沈珍珠说:“叫两人上我们的车,你们的车不要动。你们经常在这里,想必哪台是警车大家都知道。”
“大力,你跟我一起去。”周所喊上凃大力,另外跟其他人安排说:“你们把双尸案的材料准备好,我们回来就开会。”
在车上沈珍珠跟提问的凃大力说:“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对方多次盗窃,要么有瘾,要么为钱。这两样都为了占据他人财物而行动。他自以为拥有传呼机,不会再有其他人得知这个消息,也许会按耐不住欲/望再捞一笔。”
凃大力说:“那就说三万块!”
翠萍失声道:“我的妈呀,你胃口可真大,换成我都不信,你还说!”
凃大力憨憨地抓抓脸,讪笑着说:“我就是抓人心切。”
他们过去时,商场快要下班,再一步促进盗窃者的行动。
矮胖身影贼眉鼠眼站在储物柜,不停试着密码,鼻尖急得全是汗珠,嘴上还骂骂咧咧道:“去他祖宗,也不说是哪个柜子,老子的钱不能拿不到!”
“同志,这是你的钱吗?”一个甜美清脆的嗓音从耳后传来。
“钱?钱肯定是我的!”矮胖的盗窃犯刚回头,咔嚓一声,低头看到手腕被银铐子锁上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
翠萍不顾周所拉着,冲上去来回打了他四五个耳刮子:“操/你妈的伍材望,你是不是个人偷我们经理的传呼机!老娘要赔四千块,老娘看你的棺材板值不值四千块!”
伍材望浑身发抖,像是个崩溃边缘的马铃薯,吓得嘶声力竭的喊叫:“不是我!是我捡的传呼机,我根本没有偷东西!”
“你还说没偷!传呼机锁在我抽屉里,锁都被你撬开了,你还说不是你偷的?你还要不要臭脸?”翠萍一改崩溃情绪,发现揪不住伍材望的领口,另一只手迅速薅上他的头发:“我抽死你个臭不要脸的赌鬼!”
“别动手啊,不许动手!”凃大力险些也被她抽着,身上抓住翠萍的胳膊往上抬,竟扯下来不少头发。
伍材望被拷住双手无法反抗,脖子在她的动作下伸的老长。沈珍珠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顾岩崢看她笑,也温和地笑了:“沈科长果然妙计。”
沈珍珠扭捏了一下,害羞地说:“多谢顾处夸奖,咱们还是赶快回去办案吧。”
周所在旁边不得不佩服道:“这么简单就把人抓到了!果然是重案组的同志厉害,脑子就是比我们转得快。”
凃大力押着人,佩服地看向沈珍珠,小声跟周所说:“叔,后面几天你让我跟着她破案呗。”
周所毫不犹豫:“成,你小子好好学学!咱们这里你最年轻,还有文化,千万别错过机会,手脚都放麻利点。”
回去路上,翠萍还在车后座喋喋不休:“他成天偷鸡摸狗,我几次丢东西都怀疑是他,这次总算抓住姓伍的!首长?领导?你们看偷这么贵重的东西,会不会枪毙啊?”
“只是盗窃不能枪毙。”沈珍珠笑道:“按照我国《刑法》规定,盗窃金额三千到五千之间,算数额巨大,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咱们人赃俱获,他跑不掉的。”
翠萍遗憾了:“希望是十年。”
沈珍珠说:“并处以一定罚金。”
翠萍一把握着她的手:“他不知道偷了多少东西,罚,狠狠罚!”
回到县派出所,翠萍一连谢过多次,这才揣着失而复得的摩托罗拉依依不舍离开。
小试牛刀的前菜过后,沈珍珠进到派出所。
二层假楼座子,看起来像是两层楼,其实是一层,只是比平常的平房看起来高档点。
实际上也就是气派点的平房。
位置不大,有五间办公室和两间拘留室。
沈珍珠靠着窗户边坐着,避免里面烟熏火燎的烟味把她熏个好歹。
“死者一号,马胜,身高168,未婚34岁。傅家村宣传干事,本地人。五天前死在大洼采石场外部路,死因勒死,并在死后剜眼砸脸,其他地方除挣扎伤,没有别的外伤。是被运石块的大车司机发现,第一时间报案,没有目击证人。”
“死者二号,杨义树,身高171,已婚有一儿子,本地人。他属于无业游民,在马胜帮助下,进入大黑山樱桃园帮忙,两天前死在石桥桥头,饮过酒,死因应该跟马胜一样,也是勒死后剜眼砸脸,在发现尸体的地方,找到一块石块有指纹,但是核对不上身份。”
周所做案情介绍,凃大力把照片递给顾岩崢,顾岩崢接过后,直接放在沈珍珠桌子前。
周所看了沈珍珠一眼,接着说:“据说杨义树跟一个寡妇牵扯不清,寡妇说他强/奸,他说寡妇勾引他,后来想争取当村干部,给寡妇一千元钱后不再纠缠了。”
沈珍珠低头看着尸体现场照片,马胜生前照片矮胖身材,剃着平头,宽眉塌鼻厚嘴唇看起来可靠。穿着一身紧绷的黑色西装,里面红短袖,跟尸体现场照片一样的打扮,在90年代农村而言算是体面。
可尸体现场照片,他躺在血泊中,面部狰狞看不出五官,舌骨外突。
沈珍珠边查看照片,边说:“颈部痕迹呈水平环绕,而非提空斜上。从这点可以确定是被勒死,而非吊死。痕迹边缘有挫伤带,表皮脱落,隐约可见麻绳纹理。颈后有提拉打结的痕迹,勒死的锁沟附近有明显出血和炎症反应,可以确定是生前被勒死。”
她仔细看着被砸烂的脸,双眼只剩下血窟窿,照片拍到他手指弯曲:“受害者指甲检查过吗?有没有凶手皮肤组织和衣物纤维?”
周所旁边负责案件的唐勇说:“只有指甲断裂的痕迹…当时大小便也失禁了。”
沈珍珠点头,板着脸说:“死亡过程中,括约肌松弛有排泄现象正常。”
她又看向杨义树的照片,与马胜的差不多,都是呈现出生前被勒死,死后剜眼砸脸的行为。
“他们生前人际关系怎么样?有仇人或者交叠的关系吗?”
唐勇说:“他们俩都是本地人,和另外两家关系密切,马杨牛朱四个人是异姓四兄弟,交叠的人际关系有很多,马胜和杨义树关系最好,据说都是热心肠,生前虽然有得罪过人,也是小打小闹,不至于被杀。”
沈珍珠让他写下名单,把来时的疑问提出来:“听说马胜见义勇为破格成为村宣传干事,那杨义树表现的怎么样?”
凃大力在周所边上露出轻蔑表情,被沈珍珠一眼看到,追问:“你知道些什么?”
凃大力嗤笑着说:“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另外三个关系好的兄弟开始频繁上宣传栏的好人好事,都希望能借机吃皇粮,反正我不相信他们有多热心肠。”
唐勇见到顾岩崢一言不发,明白这位领导打定主意让沈科长办案,于是小心提问:“会不会是被他们抢过功劳的人下手杀的?”
沈珍珠问:“他们不但不是热心肠,还抢别人功劳?”
唐勇尴尬笑了笑:“也许太过热心肠了呢。”
凃大力跟他们接触过,没有好印象:“挖掉眼睛或许就说他们有眼无珠。”
沈珍珠觉得有必要跟另外两人聊聊,谈话中对他们四人的热心肠有些矛盾处,谨慎说:“这类行为有复仇、虐/待和迷信三种考量,作案动机需要多重考虑。他们尸体在什么地方?可以看一看吗?”
周所不大好意思说:“两家人都觉得死的不明不白,还这么惨,伤心之余又觉得被侮辱,怕死者们被议论传谣,都不许任何人去看。马胜家还好,棺材还放着,杨义树刚死,家里就找地方草草埋了,还做了三天法事。”
沈珍珠知道农村法律意识还没宣传到位,迷信思想浓厚,叹口气说:“现场保护得怎么样?”
“哪有保护意识,全被破坏了。”
“还是要见一眼尸体。”沈珍珠几秒后说:“麻烦周所再跟他们联系,要抓到凶手,必须要找到细微末节的线索,配合公安办案才是唯一办法。”
周所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电话本,一页页捻着翻。打过几次电话,又通过村书记的沟通,马胜家松口,可以明天一早去看。杨义树家谁面子不给,直接挂掉电话。
会议开到十一点半,沈珍珠回到农家院的房间里,简单洗漱过后,依旧在研究疑点。
照片上可以看到发现尸体的地方没有拖拽等痕迹,还发现凶手指纹,可以判定是第一现场。作案工具是麻绳和路边石块。犯罪目的和动机还没明确,必须尽早摸清楚。
沈珍珠休息的房间简单,桌椅和梳妆台,两米宽的小炕,烧得热乎乎。炕边是大衣柜和收音机,墙面上挂着**和一幅打印出来的碧空花草的风景画。
顾岩崢在隔壁,偶尔发出走动声音,沈珍珠在盆里倒上热水,乖乖洗脸洗脚,撩起哗啦啦水声。
不大会儿功夫,隔壁也有哗啦啦的水声。接着水泥墙边有扔衣服的声音,沈珍珠转头研究墙面和炕,终于发现小炕有被水泥墙隔断的痕迹,应该是一张与隔壁相通的大炕隔断的。
难道是一间炕屋被隔成两间?
沈珍珠站在炕上发现水泥墙最上面没有封死,她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
顾岩崢就着冷水冲了身体,打着赤膊用毛巾擦身体,发现墙顶出现顽皮的手指头,晃了一下马上缩了回去。
“……”顾岩崢走上前,也发现这里是被隔断出来的。
沈珍珠在隔壁装作自己什么也没干,试着叫了声:“顾队。”
三四秒后,顾岩崢清晰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怎么了?”
沈珍珠:“…这也太不隔音了。”
顾岩崢似乎在笑:“可以直接谈论案情,也挺好的。”
沈珍珠把自己洗干净,懒洋洋地趴在热炕头,小脸贴在炕席上,因为够懒,软绵绵地说:“明天见过寡妇和马胜家属再讨论好不好?”
“好,该讨论的也讨论的差不多,你安心睡。明天早上我叫你起来。”顾岩崢在那头耐心说:“把配枪放好,保险拉上。”
“是。”沈珍珠折腾一天,困倦地打个哈欠,瘫着大字很快进入梦乡,快要入睡前嘀咕说:“要是阿野哥来,肯定喜欢这里。”
顾岩崢躺在隔壁墙边,语气自然:“你喜欢跟他一起行动?”
“昂,顾队。”沈珍珠困得都要半昏迷了,迷迷糊糊说:“阿野哥有意思。”
顾岩崢在隔壁沉默片刻:“你不要叫的那么生疏,叫崢哥。”
“噢…”沈珍珠在睡梦中答应了,没觉得哪里不对,嘟囔着说:“晚安,崢哥。”
“晚安,沈科长。”
大山环绕,鸟语花香,空气清新,心肝得到滋养。
沈珍珠在热炕上睡的不成人形,四仰八叉,听到顾岩崢喊她起床,披头散发地坐在炕头恍惚了半分钟。
这是哪儿?
我是谁儿?
读取头脑缓存后,一骨碌爬起来,吐掉唇边发丝推开门:“到!”
顾岩崢已经跑步回来,换了件退伍穿回来的军背心,站在门边忍俊不禁道:“昨天辛苦了,洗把脸去吃饭。”
沈珍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那么踏实,真不想给顾队一个懒虫印象…顾队?崢哥?
沈珍珠再次读取缓存,艰难记起昏迷前答应叫崢哥的事。
她抬头看到顾岩崢竟没走,抿着嘴,试探着开口:“早上好,崢哥。”
顾岩崢这才颔首:“早,沈科长,待会见。”
“嗯,待会见。”沈珍珠回到屋里收好枪,速速洗漱收拾,来到前面吃饭的地方。
这次不是在包间里吃,直接在农庄院子里吃。不光他们,还有隔壁派出所的其他人,俨然把这里当成他们的食堂。
也因为是食堂的缘故,早餐很简单。沈珍珠和顾岩崢是外来领导,昨天一顿吃了三天伙食费,虽然他俩吃的很少,多数都是被自己人吃了,周所自认为仁至义尽做到接待任务,今天开始他们吃什么,领导们吃什么。
顾岩崢不好自掏腰包加餐,但胃口实在被六姐喂刁了,端着清粥和馒头,看着其他人大快朵颐,决定回去后跟上级申请点基层餐补。
沈珍珠从他桌前路过,不经意往他碗里扔了颗剥好透油的咸鸭蛋,悄无声息埋在清粥里,留下一层莹黄的光。
顾岩崢唏嘘啊,还是沈珍珠惦记他。等到沈珍珠坐在边上,他闻到一股肉香。
再一看沈珍珠的拿了个大海碗,里头有褐色冒香的肉:“…猪肘子?”
“昂。”沈科长乐呵呵说:“还剩一点我怕坏了不给你吃了,我凑合凑合得了。”
顾岩崢:“……”真不是想吃独食么?
他严肃认真地说:“咱们俩共进退,哪能让你一个人受罪。”
在顾岩崢“共进退”下,沈珍珠损失一半猪肘子,一边喝着清粥,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哎哟,你们怎么吃这么早!”翠萍从自行车上下来,端着三层铝饭盒小跑着过来:“昨天多谢沈科长帮我找回传呼机,还想着早上给你们送早餐,你们先吃上了。”
沈珍珠眼前一亮,放下碗飞快说:“哎呀你真客气呀,我们不能拿老百姓一针一线,你带的什么呀?”
翠萍笑着打开饭盒:“也没别的,清早在山里采的蘑菇,打了个小菇鸡蛋汤,炸了个蘑菇片夹馍馍。”
真香啊。
小干部吃饭不能自己做主,扭头看着顶头上司。
顾岩崢看出她眼神的渴望,颔首道:“那谢谢翠萍同志,你的好意不浪费可惜,我们就领下了,要不一起吃?”
沈珍珠高兴说:“来啊,一起吃吧。”
翠萍站在桌边给他们分了分,多看了顾岩崢几眼,红着脸说:“不了,我还得去单位,你们吃完把饭盒留这里,回头我过来拿。”
幸亏得了翠萍的补给餐,城里俩干部跟其他同事们分享后,一天总算有了精神头。
傅家村距离庄和县城不远,下去半小时的路程,吃完饭直接去往马胜家。
傅家村在大黑山下,村子里有五百多口人。从古至今耕种梯田,种植水稻,现如今有搞养殖的,有种樱桃树的,还有过来搞开发的,日子算是越来越好。
村子里文化程度不高,胜在勤劳。但前些天马胜和杨义树接连诡异死亡的惨状,让村子里陷入迷雾和恐惧中。
他们的车开进村子,收获许多打量和好奇的目光。沈珍珠发现有些村民手里拿着黄表纸,急冲冲往山上坟地里去。
其中也不乏胆量大的,没来得及观看到尸体,接二连三去往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参观,连草都踩秃了。
本来案发到现在时间不长,也没有雨水,很适合寻找证据,沈珍珠在车上路过现场,下去看了眼,花了些时间勘察,一无所获。
顾岩崢穿着灰夹克开车,似乎没有影响破案情绪,沈珍珠于是也沉下心。
周所在副驾驶给顾岩崢指路,沈珍珠跟凃大力坐在后面,后者总会偷偷看她。
沈珍珠没发现,专注思考案情,反而是前面开车的顾岩崢看到了,唇角往下勾了勾,继续跟周所询问有关受害人的事情。
沈珍珠在后面听到有用的信息就记在笔记本上,学着顾岩崢的方式在本上画出思维脑图。
听到有市里干部到马胜家里查案子,不少人提前到马胜家外面等着,沈珍珠从车上下来,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也不知道能看出点什么。
村委书记姓张,是位和善的女同志。她过来跟沈珍珠他们握握手,在电话里聊过了,特意过来陪同去往马胜家。
“还找什么刑警,我看还不如找出马仙。”
“被弄成那样死了,也不知道是得罪过谁,该不会咱们村里真有怨鬼吧?”
“要我也赶紧把人埋了,要是影响其他人怎么办啊……”
边上不停有人说着风凉话,马胜的妈病倒在床,马胜的父亲和其他亲属站在院子里堵着门,不让其他人挤进来看热闹。碰到不讲情面非要挤进来的,干脆拿着铁锹打人。
沈珍珠见马胜几人不拖泥带水的动作,还有彪悍的行为,跟顾岩崢相视一眼。
村里老百姓们好奇归好奇,似乎很怕他们家男人,见到男人们出来阻止,生怕被打,往后躲到挺远的地方继续看热闹。
沈珍珠发现马胜家院墙有新增高的痕迹,应该是防止被人偷窥。
而马胜的棺材放在下屋里,下屋的门被卸下,门框被据开。
棺材比一般棺材宽,马胜的爸叫马建忠,跟马胜一个模子出来似的,他站在门口拦着沈珍珠说:“女人不许进。”
周所不赞同他的态度,跟他说:“这位是市重案组下来破案的沈科长,可不是一般人,破获许多大案。你要是想让你儿子早日伸冤,就别拦着人家,快让沈科长进去看一看。”
马建忠跟马胜的两个叔叔在一起商量了会儿,在沈珍珠身上打量半天,最后目光落在她腰上别着的枪上,到底是武器给的震慑力比沈珍珠高,终于商量完能让沈珍珠进去了。
就这样进去,开棺后,还由马建忠和两个叔叔在对面看着,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尸体。
马胜脸部被白布遮盖,沈珍珠要求他们摘下,只要不碰尸体,马建忠这点还是配合的。
沈珍珠拿着笔记本装作记录发现,希望剜眼不会影响到天眼。她第一眼看到两个黑窟窿,再一眼看到马胜临死前的天眼回溯,默默松口气,仔细看了起来——
马胜从采石场出来,自行车爆胎,整个人呈现暴躁情绪。
路边有采石场工人下班路过,见到是他,都默默从另外一条小路上走,被誉为热心肠的见义勇为份子,此刻却像洪水猛兽。
他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走着走着天也黑了。
傍晚路上无人,马胜藏不住满嘴脏话,咒骂今天的遭遇。
两个割猪草回家的小孩背着箩筐往家走,看到是他,没来得及绕开,被马胜看到喊:“瞎眼的东!过去喊车接我!要是敢跑,我就把你们家丑事写在宣传栏让全村的人看啊!”
两个七八岁小孩并不认为家里有丑事,却知道马胜的脾气,不得已放下满当当的箩筐,往采石场跑去。
马胜还在后面叼着烟吼道:“妈的,跑快点,没娘养的就是没眼力见!”说着一脚踹翻草地上放着的箩筐,孩子们辛辛苦苦割的猪草四处散落。
他坐在枯树桩上,不顾面前春季防火防灾的告示牌,划根火柴点起香烟,随手将火柴扔到一边,看它自然熄灭。
马胜估摸俩孩子应该快回来了,抽了三四根烟,骂骂咧咧站起来往采石场方向伸着脖子望过去。
也就在这瞬间,麻绳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背后死死勒住他!
“唔…!”
凶手身材高大,应该有一米八左右,拽着麻绳的手绷出青/筋,身上力量感仅次于顾岩崢,可惜没有顾岩崢会使用自身力气,硬是凭借蛮力将他脖颈勒出深凹,稍向上方提起!
“唔啊啊…啊哈——”马胜拼死挣扎,可惜这两年当了宣传干事“养尊处优”,力气远没有普通庄稼汉大,更别提杀人凶手。
在他弥留之际,凶手侧脸上前在他耳畔说了句话,马胜骤然疯狂起来,手脚并用差点挣脱。
凶手越发用力提起他,并在后颈打结。等到他没了气,抽出麻绳,随手捡起路边石头往他脸上癫狂砸去,并从兜里掏出铁勺,做出骇人举动……
可惜远处过来的卡车没能来得及救他一命,当孩子们从卡车上下来,瘪着嘴捡起地上猪草时,卡车司机已经从上面发现被勒死的马胜,以及他的惨死模样……
“别、你们别捡猪草,先到车后面不要动!”卡车司机下车拽着俩孩子让他们不要靠近,无形中保护了孩子们的童年不被噩梦侵蚀。
……
沈珍珠看完天眼回溯,眼神晦暗,周围人都在检查尸体,沈珍珠示意马建忠摊开马胜手掌,自己则低头查看上面的痕迹。
很可惜的是,马胜入馆前,马胜父母用柚子叶泡水,加了些其他东西给他擦了身体和四肢,换上干净衣服,指甲缝里也被清理干净。
张书记站在门口没进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珍珠发现这点后,低声跟出来的顾岩崢说:“崢哥,我发现马胜似乎不像传闻中的热心情,要是活雷锋,怎么其他百姓怕他家怕成那样?”
顾岩崢也发现这一点,特别是在马胜父亲和叔叔出来后,本来还在婶子们阻拦下想要继续上前的乡亲们,当时就怂了。
“我先跟张书记聊几句。”沈珍珠拿着笔记本跟张书记点点头,了解马胜工作情况。
顾岩崢看到马建忠他们看向她,于是走过去跟他们交谈。他没藏着自身优越身体条件下出现的压迫感,反而持续到谈话之后,在他们客客气气送到切诺基前面,也还是不苟言笑的肃穆冷俊。
他坐在驾驶座,接过周所递来的香烟,别在耳朵上注意沈珍珠方向。
小干部绷着面皮儿与张书记谈话,不忘唰唰做记录,然后让张书记签字,严肃认真的沈珍珠让顾岩崢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上到车上,沈珍珠第一时间跟顾岩崢汇报:“张书记苦马胜已久,当年让马胜做宣传干事的是上一任村书记,等到张书记来他在村委会已经作威作福很久,根本不是传闻中的活雷锋,更像是地痞。马杨牛朱四家,相互嫁娶结亲,关系盘根错节,好得跟一家人一样,经常有什么事一拥而上,让张书记许多政策落实上加大难度。”
“村霸。”顾岩崢简洁明了总结。
“对,这四家就是村霸。”沈珍珠猛点头:“所以初步可以判定寻仇的可能。”
她在天眼回溯里只看到一个男人的侧脸,但他脸颊上宽而粗的缝合疤痕,如同一只盘在脸颊的巨型蜈蚣。
他在杀人过程中丝毫没有犹豫,早有所准备,在马胜落单后马上行动。
沈珍珠往大黑山方向看了眼,收回目光,心里沉甸甸。
这个村子似乎有很多秘密。
切诺基没出村口,被另外一伙人拦下来,沈珍珠以为杨义树的亲人同意看尸体,可却是一个叫做牛军的人,站在路中间带头喊着让他们去抓人。
既然姓牛,想必也是马杨牛朱四家之一。
周所从副驾驶转过身跟沈珍珠说:“大牛脾气火爆,跟他们关系好,他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要是动手——”
一个合格的刑警是不畏惧任何人的挑衅。
沈珍珠冷笑着说:“我就怕不动手。”说着打开车门下了车。
周所长往顾岩崢那边看去,发现他居然在笑。市里重案组的领导,这么不怕事?
沈珍珠站在车头,单手掐腰指着前面的牛军说:“你说抓什么人?过来说清楚!”
牛军看到是个漂亮小妞从车上蹦下来,要不是周所长瞪着大眼珠子从副驾驶探出头盯着他,他真敢撩拨几句。
但是眼下还是保命要紧,反正车上的人都能听见,他便顺着沈珍珠的意思开口说:“他们俩死了你们公安没有抓住人,后面不是我就是朱小平死——”
看起来寻仇的可能更大。
沈珍珠问:“谁告诉你的?凶人通知的?你们得罪过什么人?”
牛军闭上嘴顿了顿,掩住眼眸中的不耐烦,眉头间露出悬刀纹:“还能谁说?我告诉你,凶手就是搬走的高宝婷!”
周所探出头骂道:“你别胡乱造谣,她一个傻子怎么能杀得了他们?”
沈珍珠突然听到新名字,质疑牛军的话:“高宝婷家在哪里?你为什么说她会杀人?”
沈珍珠的质问让牛军忽然闭上嘴,他仿佛有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牛军梗着脖子一个劲儿让专案组的人去高宝婷家抓人,叫嚣道:“就算她是个智障不能杀人,也许是她哥、她父母杀的!反正去她家准没错!你们要是不去抓他们,我们就去抓他们!”
顾岩崢突然按下喇叭,刺耳的鸣笛让车前堵着的牛军吓一蹦高。
顾岩崢打开车门走到沈珍珠身边,隐隐做出保护姿态。
“你们没有权利越过法律抓人!”沈珍珠扯着嗓子跟牛军他们喊:“我们刑侦队破案有程序要走,你们要是想早日破案,就不要在这里堵着,关于高宝婷家,我会去了解。你们倘若私自抓人,我就先把你们抓起来!大可以试试看。”
周所也下车,喊道:“还堵着干什么?赶紧让开吧。我们还得挨家挨户摸排!”
牛军身后人群里挤进来一个年轻女子,她拉着牛军的手说:“哥,你别冲动,咱们先回家看他们怎么破案,再给他们点时间!市里来的兴许真能破案,这些天我们都跟你一起,你不用怕。”
牛军深深看了眼沈珍珠,放话道:“三天时间,别让我瞧不起你们。”
沈珍珠回到车上,杏眼眯在一起,跟周所打听:“他们跟高宝婷一家有深仇大怨?”
周所无可奈何说:“哪有深仇大怨,是马胜和杨义树死了以后,牛军自己说高宝婷是个傻子,分不清恩人和仇人,错把他们这群恩人当做仇人报复。”
这话让顾岩崢也纳闷,他重新启动切诺基,向村北面跟杨义树牵扯不清的寡妇家去,路上询问:“有恩情?说说看。”
周所不得已解释说:“都快是二十年前的事,他们四个才十来岁,从大黑山上跑下来,正好村里耕地的亲属们看到,问他们干什么,他们说发现一个流浪汉要奸/淫高宝婷。
他们相信孩子们的话,来到找到流浪汉和高宝婷。当时高宝婷确确实实被流浪汉抱在怀里,浩浩荡荡一帮人看到后,救了高宝婷。”
沈珍珠问:“流浪汉呢?”
周所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