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意外之外的发生
“住手, 不要再打了!”沈珍珠在下面喊道:“给你准备的车来了!你松开他,把车开走。”
顾岩崢冲沈珍珠点点头,马路上仅有的一台出租车从封闭的路口缓缓开了进来。
姜万山问:“加满油吗?”
沈珍珠盯着他, 回答道:“油箱是满的。”
姜万山迅速解开牛军身上的雷/管缠在自己腰上,另一只手捡起喂了一半的农药, 掰开牛军的嘴猛往里灌,随后摔掉农药瓶, 拿出打火机喊道:“对不住了!我知道我走不出这里了, 让爆炸把一切都结束吧!”
千钧一发之际,梦里让他牵肠挂肚的声音从楼下出租车里钻出:“叔叔!不要玩啦,我来找你啦!”
姜万山动作停滞, 惊愕无比地看到高宝婷从出租车里出来:“不、不能炸…炸…不能炸…”
趁他犹豫的瞬间, 远处高楼里狙击手申请击毙嫌疑人。
顾岩崢对沈珍珠:“射击!”
沈珍珠明白顾岩崢的意思,不容思考, 端起手枪在高宝婷的尖叫声中,沈珍珠一枪打掉姜万山的打火机!
高宝婷惊声尖叫:“啊啊——”
“叔叔没事…别叫, 你的嗓子不要这样叫。”子弹穿透掌心的痛苦, 让姜万山死死掐住手腕。
他奋力挪到边沿往下看, 喊道:“你长这么大了,叔叔没事,叔叔见到你很高兴,你快点走,快走…”
顾岩崢在枪响的那一刻如猎豹狩猎,徒手攀越二楼平台,快如闪电。
理智被一枪找回,姜万山怕高宝婷被炸,顾不上血流不止的掌心, 也顾不上挣扎翻滚的牛军,而是艰难解开身上雷/管,扔到一旁抽出引线破坏掉。
远处准备击毙嫌疑人的狙击手收回枪支。
在顾岩崢控制住他的那刻,姜万山还在嘶声力竭地喊:“你快回去,让爸爸接你回去!这里危险——”
沈珍珠职业生涯第一枪,阻止了一场大爆炸。
主力指挥破案的第一案,遇上危险性极强的爆炸案和谋杀案、故意伤害等。
其中还不包括二十年前群体行刑案、流氓罪等为祸乡里的暴力罪行。
同时进行抓捕、追踪、排爆调配十多个单位的临时指挥工作。
…沈珍珠对自己职业生涯的未来感到忧愁。一个月那么点工资,比白面贩子操心都要多。
坐在庆祝欢乐的派出所办公室,休息过后的她面对四面八方的恭喜和来电,仿佛经历了一场梦,整个人乖乖懵懵的。
翠萍站在门口说: “沈科长,喝杯热奶补充点营养吧。”
公司黄了,老板是战争贩子,同事失踪的失踪被杀的被杀,经理私造雷/管被抓…翠萍来到派出所,凝视着国徽寻求安全感,随手帮点忙。
沈珍珠一觉睡的太长,顾岩崢没让其他人打扰。他已经在隔壁对姜万山进行审讯,后面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琐事交接,他忙的脚不沾地。
市局领导包括刘局在内还在半路上,知道嫌疑人被抓获,于是调转车头去往省厅做报告。
沈珍珠接受上司安排,在办公室里捧着热牛奶抿了一下口,感受到喷香的奶味,这才慢慢回神。
发现姜万山行踪的凃大力立了功,也不在医院待了,畅快的笑声从隔壁的隔壁传到这间小办公室里。
翠萍出去了会儿,很快凃大力过来。他胳膊上的摔伤俨然成为英雄的勋章,闪耀着光芒。
见到沈珍珠醒了他有所收敛,跟沈珍珠打了个招呼:“沈科长。”
沈珍珠让他坐下,放下热牛奶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姜万山对罪行供认不讳。”凃大力汇报说:“市局派人过来提人,车已经进县城,应该快到了。”
沈珍珠沉默片刻,想到姜万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差点点燃雷/管。要不是高宝婷的出现给她扣动扳机的机会,事情还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发展。
“那牛军呢?”沈珍珠问:“喝下差不多一瓶农药,抢救回来了吗?”
说到这里,凃大力冷笑一声:“他命大活下来了,不过食道和肾终身性破坏,食管尿管同时导。另外切了一半的胃,整个人是废了,以后只能躺在床上等人伺候吃喝拉撒了。”
沈珍珠面无表情地说:“这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
凃大力说:“你别说,还真有个找死的。”
这话勾起沈珍珠的好奇:“谁?”
凃大力嗤笑着说:“还能有谁?朱小平呗。以为姜万山真要去找他,吓得偷了辆小汽车,结果他还没驾照,他自己跑也就算了,还带上他爹妈,谁知道油门刹车弄不清楚,从山上翻了下去,直接沉到天心湖里,没多大功夫车都没影了,昨天半夜周所先找人去打捞。我看都活不成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沈珍珠又抿了一小口热牛奶,低声说:“还真让我相信,冥冥之中有注定了。”
凃大力做了个嘘的手势,看了眼外面说:“别让别人听见了,反正我觉得活该。但是他们20年前想要杀掉姜万山的事,真过追诉期无法受到法律制裁了吗?”
哪怕三死一重伤,还有他们的家属参与过行凶。
沈珍珠说:“他们多人行凶性质恶劣,还公然持械威胁公安,已经具有**性质。顾队已经跟上级打报告,申请专人下来对他们这些年做的恶事进行调查,是人是鬼一个都逃不了。”
“他们四家禽兽,早该被法律制裁了,要是真能秋后算账可太好了…嘶——”
凃大力高兴之余拍了下手,扯到缝线的伤口,他不好意思地说:“顾处给我申请了工伤奖金和补贴,还说这次算我一功。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摔了一跤进到医院,瞅见姜万山然后给你发了讯息。”
沈珍珠被他逗笑了,仿佛看到刚入行的自己:“你起到关键作用了,要不是你我们还在寻找他,他杀完牛军肯定会回到朱小平那里去杀人,他身上还有雷/管,有重大危险和极端犯罪可能性。所以你的功劳是必须有的。”
凃大力做梦没想到自己能立功,他害羞地单手搓搓膝盖,对沈珍珠憨憨笑了。
“阿姨,您原来是公安呀。”高宝婷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她身后还站着父母和兄嫂。
她父亲连忙上来握手:“谢谢您沈同志啊,有些话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还是感谢您。”
对于那四家而言,姜万山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而对于高家而言,是救人于水火的恩公。
“听说他要去市局了。”高父放低声音,往隔壁看了眼说:“顾队特意给机会让我们全家过来送他一程。”
沈珍珠觉得是应该的,找出个干净杯子给一个劲儿瞅她的高宝婷让了坐,均了半杯的热牛奶。
高宝婷喝高兴了,想要唱歌。凃大力犹豫着说:“不好吧?”
高家人看着沈珍珠,沈珍珠明白他们的意思,跟高宝婷说:“唱吧,就唱那首《幸福鸟》。给阿姨大点声,阿姨认真听。”
“阿姨您听好了,‘我的心里住着只鸟,叽叽喳喳只想你能懂,撑起我的羽毛将爱传递。……你是我最心动的梦,只想用一生的运气换你的幸福……’”
高宝婷优扬动听的歌声传遍派出所每一个角落,所有人停下动作聆听着黄鹂鸟的歌唱,没有任何人打断。
…
姜万山抽烟的手不断颤抖,烟头掉在地上,他颤颤巍巍捡起来,用另一只包扎的手掐灭后扔到垃圾桶里。
他佝偻着身体,脸埋在双掌中,一动不动地听完整首《幸福鸟》。
顾岩崢听到窗外有警笛声,走上前捏了捏姜万山的肩膀:“该走了。”
姜万山嗓音嘶哑,犹豫着说:“我能不能、能不能不见她?能不能别让她知道我、我——”
“叔叔为什么呀?我抓到你啦,你快出来吧!”高宝婷愉快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门缝里不时有影子闪动,是高宝婷裙摆的光影。
姜万山无比痛苦地拖着脚步,脚的镣铐哗啦啦的响。
顾岩崢推开门,姜万山看到彩霞之下笑着凝视着自己的高宝婷,杀人不眨眼的杀人凶手,沉匿二十年的复仇者,眼泪说落下就落下了。
他颤抖着用袖口抹了抹眼泪,抬头笑着跟高宝婷说:“长好大了,成大姑娘了。过的还好吗?”
“我幸福着呢,我就是一只幸福的小鸟儿。”高宝婷弯下腰左看看右看看,伸手好奇地摸摸手铐:“您的手镯真特殊。”
姜万山沙哑着嗓子说:“你其实不记得我了吧?别人告诉你,让你喊我叔叔的对不对?”
她出现的时机太凑巧,姜万山不由得这样想。即便如此,他不后悔停下手。
高宝婷双手背在身后,撅着嘴摇摇头:“叔叔,我没忘记您哦。”她害羞地扭了扭身体,裙摆转了一圈小声说:“当时您喝了我的红糖水,我在边上要馋坏啦。可是当时您要死了嘛,我也不能不给您。”
姜万山又擦了擦眼泪,激动地说:“原来你真记得我。”
高宝婷得意地说:“我妈妈还熬了米粥给你喝呢!”
姜万山泪如雨下,所有的戾气见到高宝婷以后烟消云散,只留下岁月带给他悲怆的心伤。
高宝婷见他不停地哭,小声说:“叔叔,别哭了,请您不要哭了。”
“不哭了,我不哭了。”姜万山又蹭了蹭眼角,跟她说:“能不能给叔叔再泡一杯红糖水?叔叔这辈子就想着你这杯红糖水。”
高宝婷拍拍挎着的小皮包说:“我这就给您买红糖去,不过…您哭这么久还要喝红糖水,是因为您被人欺负了吗?”
姜万山哽咽着看着她,摇头说:“是叔叔做了坏事,要去找妈妈了。喝了你的红糖水,叔叔好有力气上路。”
“好呀,您等着我呀。”高宝婷快快乐乐地去买红糖,对她大哥喊道:“哥哥,哥哥待会陪我去植物园好嘛?我还想照相!”
高宝婷的大哥瞅了眼姜万山,对高宝婷说:“好,都依着你。”
姜万山深深望着她的背影笑了。
有许多话二十年前没说出来,现在也不用说出口了,无忧无虑地过好此生也好。
每一声“哥哥”撬动姜万山的心房,他抬头看着天空,半天没说话。
当年爹娘都饿死了,九岁大的少年到处讨饭被欺负,实在养不活年幼的妹妹。她差点被地痞摔死,好在遇到好心人活下来了。他躲在树上,看她被人救走。
后来,他翻山越岭只想偷偷她一眼而已。
“你们笑起来很像。”高宝婷的大哥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兄弟,下辈子再做一家人。”
姜万山仿佛开玩笑地说:“阎王爷能听你的?你说话算数吗?”
高宝婷大哥也笑着说:“算数,让咱妹妹跟阎王老爷唱唱歌。”
姜万山又笑了:“那肯定能成。”
高宝婷大哥说:“那年你要是刮掉胡子我们肯定能认出你。”
姜万山说:“你们家也难,我没想蹭你们家口粮,我只想看看。”
“那总有条活路…”高宝婷大哥看向他说:“让她叫你一声哥哥吧?”
姜万山看着手腕上的银铐,还有不远处站着的沈珍珠与顾岩崢,低声说:“不了,别连累她。”
高宝婷大哥叹息一声:“你放心,我们都会照顾好她,这么多年,她就是我亲生妹妹。”
…
市局过来押人的是二队的两个小子,他们在旁边等了半天,嘀咕道:“重刑犯还能聊这么久?难得见顾队大发慈悲,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该不会有隐情吧?”
高宝婷端来红糖水递给姜万山,顾岩崢来到身边说:“喝完该走了。”
“来,婷婷到后院玩,后面有小鸭子呢。”高宝婷的嫂子带她到农家院里玩耍,傻孩子蹦蹦跶跶地走了,留下永恒的背影给了姜万山。
沈珍珠借着机会问他:“雷/管早在去年底准备好,你明明有机会早点炸山,为什么没炸?”
姜万山笑着摇头说:“想等到五月底山里黄鹂鸟唱完歌飞走了再炸。”
沈珍珠问他:“你考虑过黄鹂鸟,那你有替山下住着的近千名乡亲着想吗?有许多人根本不认识你,也没伤害过高宝婷。”
姜万山说:“别人我并不在乎。毙了我吧,这辈子我活够了,等到下辈子我会试着做个好人。”
面对可怜可憎的嫌疑人,沈珍珠没有其他想要沟通的了,回去以后,法律会给他与他们公正的审判。
临行,姜万山套上黑色头套前,坐在押送的警车里,又叮嘱高宝婷大哥:“我是为自己杀的人,跟她没关系。她要是问起我来,她如果问起我来,就说我回家了。”
姜万山在庄和县伏法,双尸案牵扯出来的系列案子经过一番整理告一段落。
所有人被姜万山折腾的人困马乏,抓到以后休整了一天,开始捋案子。
最后一天,沈珍珠和顾岩崢作为技术指导人员,对这些天的案件侦破进行开会总结复盘。
开会地点在派出所外面,挨着农家乐把办公室里的桌椅抬出来围个圈儿。全员就位,大黄看门。隔壁新入职的领班翠萍翘首观望。
先由参与案子的各个本地公安发言,然后是周所,周所说完就是顾岩崢。
“这种综合性案件的侦破思路已经捋清楚了,下面请沈科长进行总结。”顾岩崢发完言,轮到沈珍珠。
“目前我们处于改革开放与旧时期交换的关键节点,犯罪手段从过去的个体化、团体化向更有潜伏性、预谋性发展。破坏力度也是从前难以企及的。特别是在乡镇农村,管辖力度不深,有许多人藏有土/枪、猎/枪甚至是雷/管、火药等杀伤性很强的武器,一定要不厌其烦的开展收缴、清理和检举。”
沈珍珠坐在派出所庭院中间位置,把昨晚总结出来的材料表述给在场的同志们。
周所发言问:“像姜万山这样的人以后会多吗?已经有人说他为民除害了,不少年轻人跟我打听这件事。”
沈珍珠严肃地说:“我为他的遭遇表示同情,不过站在执法者立场来说,遇到与姜万山同样为了复仇而不计后果的嫌疑人,伤害的不光是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也会破坏社会根基和对生命权、基本规则的漠视,造成丛林法则盛行。谁的力量大、谁更不择手段,谁更爱护自己的亲人朋友,谁就能为所欲为。”
凃大力怒道:“那可怎么行!”
她顿了顿,让在场的同志们想象那样的场面后说:“可以相信,社会秩序很快会荡然无存。我们要在后续宣传中告知群众们,今天你可以为亲人报仇伤害无辜的陌生人,那么明天别人就可以为了保护亲人而伤害你的亲人。
我们必须严禁模仿,如果让大家认为他杀人情有可原,甚至还带有伟大色彩,那一定会诱导他人在类似情境下效仿,甚至催生出更加极端的犯罪。这件案子应该给我们警示而非颂扬。”
顾岩崢轻轻颔首,这才是他带出来的兵。头脑理智、克制,时刻记住执法者的身份与立场。
凃大力吊着胳膊,努力做着笔记。他抬头小声说:“老实说我是挺同情他的,但我并不赞同他的做法。”
“我们可以理解,理解不代表宽恕。我们也可以同情,但同情不代表原谅。”
沈珍珠合上笔记本,环视一圈在基层派出所的公安同行,里面绝大多数比她年纪都大。
如同刘局所说,其实他们都希望能有进步的机会,可基层条件不好,这样的机会得来不易。
她尽量用直白的语言来解释:“我承认姜万山经历了极端痛苦、绝望和情感撕裂。这种理解犯罪动机的根源可以用来破案和沟通,但不代表宽恕他的罪行。一旦开了‘为了救亲人而去复仇甚至伤害别人也可以被原谅’这个口子,社会契约必将瓦解,促进社会文明回到弱肉强食的时代。”
周所倒吸一口冷气,听到旁边人嘀咕说:“市局下来的干部就是想的深远,我可想不到‘社会文明’‘社会契约’。”
周所见沈珍珠看向这边,他举手说:“沈科长,可以问问他的犯罪心理吗?姜万山性格极端,明明有了一定社会地位,可以用更好的办法来惩罚那帮人,为什么会采用这样的手段?这不是惩罚了别人又惩罚了自己吗?”
“这属于心理学上的‘隧道视野’。本身他在社会族群中,属于成功人士。但是他对高宝婷的情感压制了他的理智和普世道德。对亲人强烈的爱和保护欲下,让他道德扭曲。”
沈珍珠也想推进基层的犯罪心理学的普及,于是给出了完整解释:
“当时姜万山经历饥/荒讨饭、送养唯一亲人、目睹亲妹被欺负、自己被害等事件,让姜万山承受极端压力,致使他进入‘隧道视野’——眼里只有高宝婷的安危,其他人的性命、法律道德、法律后果都变得模糊和次要。这是一种绝望感之下的理智失控,刺激他本身黑暗面释放,才会出现如此极端的犯罪行为。”
周所带头给沈珍珠鼓掌,看向沈科长的目光充满崇拜:“沈科长果真有两把刷子!这还有心理依据,那以后再有这样的人得受到咱们的重点关照,不能让事情发展成这个地步。”
既然过来教导侦破技术,沈珍珠毫不吝啬地把自己整理的一本犯罪心理学笔记本送给周所:
“这是顾队曾经交给我的其中之一,里面我节选了一部分普见的犯罪类型相关的心理学分析,有助于构建犯罪者心理画像、制定审讯策略、识别谎言等,最重要的是可以评估嫌疑人的危险等级和进行犯罪预防。”
周所郑重其事地接过笔记本,翻开看到里面一笔一划都是沈科长亲自抄写的,倍感珍贵:
“沈科长,开完会我就拿去复印发下去,让他们好好学习,掌握先进的破案技术。实话实说,现在的社会发展太快,我有时候听到打工回来的人说话也觉得吃力,经验可以有,但是这种新型技术,我们一定也会努力掌握,不辜负你和顾队的期望。”
顾岩崢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沈珍珠的话,她几乎手把手教他们面对同类案件该怎么侦破。
他的副队,是个倾囊相授的好老师。
周所等人最初以为市局下来的领导过来吃吃喝喝几天,训个几句就走了。没想到能尽心尽力的教导他们,感动不已。
其中要数派出所的几位年轻公安学的最认真,一个个眼巴巴等着周所把沈科长的笔记传发下来。开会结束后,争抢着要去复印。
在他们忙活的功夫,沈珍珠默默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看了看。
“她给你的?”顾岩崢问。
沈珍珠没隐藏,交代说:“高宝婷担心‘叔叔’让我转交,叮嘱我一定给他吃…等回去我见他一面。”
顾岩崢说:“嗯,批准。”
翠萍在农家乐看到他们开完会,扯着脖子喊:“喂,吃饭咯!不来要冷了!”
“来啦。”沈珍珠早早闻到空气里传来的小鸡炖蘑菇的香味,庄河的野山菇出名,出名到过来时刘局还特意提了一嘴,沈珍珠格外期待最后一顿硬菜。
顾岩崢胳膊上还有擦伤,比凃大力强些,不用吊着胳膊。
他自然而然地进到包间坐在沈珍珠旁边,凃大力挤在沈珍珠另外一边坐着,还给她介绍说:“这个季节是吃榛蘑的最好时节,小鸡炖蘑菇的灵魂食材。而且榛蘑只能野生,不能人工培育,纯野生的榛蘑哪怕在咱们这儿也很珍贵,待会你多吃点,好好补补。”
“谢谢你,这段日子都辛苦了。”沈珍珠脆生生地说。
顾岩崢侧目看到她又露出梨涡,这么喜欢吃野山菇?
“松蘑炖汤,大腿蘑炖肉片。”翠萍推开门,两个服务员接连放下盘子。
“今天是蘑菇宴呀?”沈珍珠心情很好,先喝了口粒粒橙给自己润润胃,放下饮料杯好奇地问:“松蘑我知道,红盖盖有清香。大腿蘑是个什么蘑菇?”
这一下问到凃大力盲区了。
自小生长在这里,从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开始就叫大腿蘑,他哪知道还有别的叫法。
“牛肝菌,也就是见手青。”顾岩崢在一旁边说边找筷子。
翠萍站在门边攥着一大把筷子说:“顾队别找了,在我这儿呢,等一会儿给你们。”
顾岩崢乐了:“怕中毒有迷幻?”
翠萍指了指凃大力,大咧咧地说:“可不咋地,听说他去年中了两次了,周所也中了一次。”
沈珍珠搓搓手,那我可真要试试了。
小鸡炖蘑菇最先开吃,沈珍珠吃的嘴冒油光,实在是好吃啊。跑山鸡肉质劲道不柴,鸡腿蒜瓣肉全都入味了。榛蘑不愧是东北蘑菇之王,口感滑嫩,香气浓郁。
优质的食材只需要简单的烹饪就能把沈珍珠香迷糊了。
“我回去带点榛蘑给六姐做。”沈珍珠畅想着美好愿景:“一定会更好吃。”
“来来来,大腿蘑炒肉片好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沈珍珠拿起筷子夹上一口,感叹道:“果然还得是见手青!”
醇厚鲜美,比吃肉还香,还有股爽滑感。
周所在对面开着玩笑说:“野生的大腿蘑有毒,我们一般不在家里做,餐馆油宽火旺加工出来会安全些。”
沈珍珠从前吃过一次,是队友在家用黄油煎出,撒上胡椒和盐巴,当时闻到气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那还是养殖的见手青,无毒,远没有今天吃到的据说是早上上山采的毒蘑菇鲜美。
见到沈科长吃的很满意,周所也满意了。
加上顾岩崢神态轻松,比刚来的时候好接近不少,饭桌上其乐融融。
其他同志们喝了点酒,筷子也用的飞快。
凃大力见沈珍珠爱吃,拿着大勺站起来又给沈珍珠盛了半碗,成功获得沈科长感激的眼神。
顾岩崢不喝酒,便放下筷子靠在椅子上听对面说话,偶尔也能听到沈科长跟凃大力说话。
周所见城里干部喜欢吃今天的蘑菇宴,自己喝下二两白酒心里高兴,开玩笑着说:“沈科长,你知道大腿蘑有毒的吧?”
沈珍珠咽下一口大腿蘑,不在意地说:“知道哇。”
周所说:“大力,把你去年的事跟沈科长说说,让她乐呵乐呵。”
凃大力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放下筷子说:“去年也是这时候我着急吃饭,厨子不在后厨让我自己炒。我炒了点这玩意儿,不知道咸淡就咬了一小口。自己还没判断出来,院子散养的大公鸡走进来跟我说,‘放点水淀粉勾芡,颠几下锅就差不多了。’我就知道完蛋了。”
“哈哈哈。”沈珍珠笑的前仰后合,旁边的顾岩崢也勾起唇角。
凃大力边上另一位年轻小伙子接着说:“当时他被医生接走了,我寻思不能浪费了,又炖了五分钟。估计差不多了吃了两口吧,发现碗竟然盛不住饭,盛多少漏多少,过一会儿老板倒立着进来告诉我,‘别倒着了,脸都充血了你。’”
“哈哈哈哈。”沈珍珠笑的特别欢乐,一扫之前的阴霾。
顾岩崢就在旁边瞅着她,时不时勾勾唇角乐一乐。
周所跟他们说:“你们没吃过的可要注意了,要是看见大青蛙抬着担架进来一定要跟人家走,肯定是医护人员啊。”
话音落下,又传来沈珍珠甜甜脆脆的笑声,别人笑完了,她还在笑,并且看向周所旁边。
周所回头什么也没看见:“怎么了?有青蛙?”
沈珍珠嘻嘻哈哈地说:“什么青蛙呀,明明是狗抬着担架进来的嘛!”
周所:“……”
众人:“……”
凃大力猛地站起来喊道:“这可怎么办!不能吧!?”
顾岩崢心里咯噔一下,起身扶起沈珍珠说:“有什么不舒服的吗?现在带你去医院。”
“狗大夫就在那边等着。”沈珍珠懵懵地说:“担架来了我还得自己走嘛?”
顾岩崢哭笑不得,可沈珍珠真没少吃,他立马打横把人抱了起来,喊道:“给我开车门指路!”
周所吓得冷汗流出来了,这一下他怎么跟市局领导交代啊!
他小跑到切诺基旁边打开车门,顾岩崢把沈珍珠塞进去锁上车门坐在前面。
周所不会开车但认路,急急忙忙指着前面说:“去安峰的五行山中医院,他们解毒厉害!”
致幻效果属于神经毒素,沈珍珠好不容易当上小干部,可不能成了小傻子。
她坐在后面绷着脸,努力不与旁边的狗大夫对话。它还有些生气,在一边鬼哭狼嚎的骂她。
“前面过了十字路口往北,再过两个路口就到了。快点、快点啊。”切诺基缓缓停在红绿灯前面,等待读秒。周所心急如焚,恨不得此刻拉响警铃一路畅通无阻地过去。
顾队一路无言,等到绿灯亮起,周所见他没有动静提醒道:“绿灯亮了。”
顾岩崢深沉地说:“看见了,再等等。”
周所纳闷,转过头见顾岩崢握着方向盘似乎在思考,但神态正常,于是松了口气说:“别等了,后面按喇叭了,咱们赶紧走啊。”
顾岩崢忽然捏捏鼻梁,指着前面一排二三十个闪耀的绿灯认真发问:“可以是可以,但我到底该看哪一个灯走呢。”
“……”天要亡我。
周所闭了闭眼,再一睁眼也看到一长排时而闪耀时而熄灭的绿灯:“……完犊子了。”
切诺基后面的出租车气疯了,等了两个绿灯前车不走,他甩开车门愤怒走过来,站在车前面发现车里两男一女伸着脖子正在努力盯着红绿灯,仔细找着属于他们的明灯。
“三个傻子开车真不怕丢!”出租车司机连同车上乘客一起搀扶着他们上了自己车,极速飙车赶往医院。
一路挂号、挂水进到病房里,还不忘从顾岩崢裤兜里翻出钱包支付了费用,然后好好揣回去拍了拍:“哥们走了,打针别闹,睡一觉就好了。”
“谢了。”顾岩崢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跟交警队报我警号,给你消违章。”
出租车司机笑了:“嘿,这梦不错,回头我也做一个。”
等出租车司机走了,顾岩崢眯了一会儿。隔壁躺着的沈珍珠笑声实在悦耳,不知道梦到什么美梦。
他转头看看沈珍珠,她手在空中摸来摸去,动作莫名眼熟。
她乐着乐着,梨涡里冒出个更小的小沈珍珠,探个小小脑袋瓜叫:‘顾岩崢、顾崢岩、岩崢顾、岩顾崢…’
好嘛。
应该没大事,顾岩崢发现自己问题不小,干脆转身不去看她了。
沈珍珠自认为理智在线,毕竟从前看到过许多吃菌子中毒的场面,她觉得自己能支棱住。
狗医生给她检查完,来了猫护士打针她都没慌张。后来右边睡着的大倭瓜开花了,她也没过去偷偷摘花。
感受到慢慢天黑,外面走廊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她认为自己应该恢复了。
她的病床在中间,左边是闭着眼睛不知道睡没睡着的顾岩崢,右边是症状虽然轻但是最想了断自己的周所。
沈珍珠打算起来喝点水,然后照顾一下另外两名患者,但是很快又躺下了。
因为她又看到打着赤膊跳管子舞的顾队,而且这次还有魔幻的灯光与暧昧的音乐。
沈科长哐当一声躺在床上,吓醒旁边的顾岩崢。
他看到沈珍珠再一次露出鬼迷日眼的笑容,手在空中抓的更加速度与激情了。
他挠挠腹肌和后背,总觉得有点刺挠,也不知道为什么。
“沈珍珠?”顾岩崢试着叫了声。
沈科长瓜迷日眼:“嘘,继续,别说话。”
啧。顾岩崢把嘴闭上了。
在医院里躺了一天一夜,三个人恢复理智,面如菜色等着车来接。
顾岩崢发觉沈珍珠今天看他的眼神诡异中带有一丝丝心虚。
回到农家乐,凃大力跟沈珍珠说:“翠萍把炖锅时间记错了,引咎辞职。…这次老板亲自上来招待,要不要、要不要再——”
顾岩崢严词拒绝:“不用了,胃有点难受,要是有山货叫老板装点我们带回去给同事分分。”
沈珍珠严肃点头。
不吃,但带走。
他们俩住院一遭,市局领导并不知道,但是陆野他们知道了。想等着沈珍珠回去庆祝升副队,人没回来就问了句。
今天陆野又打电话问过来,派出所接到市局刑警队的电话很郑重,赶紧叫来沈科长接听。
沈珍珠病恹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去,陆野等人知道人没事,就想要再张罗一次庆祝升职加薪的事。
“搞了点蓝岛啤酒,等晚上你们到了,咱们拿到六姐那边去。你还能不能行?”
“行呀,舍命陪君子嘛。”沈珍珠说:“我都恢复了,医生说喝点酒杀毒。”
陆野笑道:“看起来还不太行,那就我们喝,你跟头儿喝奶茶。”
“行呀。”
陆野听到电话旁边有人飞快说了几句,又问:“你要是忙就先挂了,路上开车注意,到了地方我下去接你们。”
“嗯…应该是回不去了。”沈珍珠在电话那头嘿嘿嘿偷着乐。
陆野傻了:“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又回不来了?!是庄河那帮人不配合?我过去帮你收拾他们!”
“他们人都很好,别动不动收拾人。”沈珍珠没良心地乐着说:“是顾队的车停大马路中间丢了。”
电话那头爆笑,陆野是个大喇叭,笑声越传越远,想必很快市局都知道这件事了。
……
送行宴又成了家常饭。
今天拒绝吃蘑菇。
沈珍珠端着碗坐在后院的秋千上拨着剩饭喂鸡,嘟囔着说:“你怎么不告诉翠萍熟没熟?现在工作不好找,引咎辞职了怎么办呐。”
一只大手从后面落在她脑门上,顾岩崢的声音出现在耳后:“又中招了?”
沈珍珠扭头说:“没呀。”
顾岩崢很快收回手说:“我瞧着像。”
“多谢领导关心,真没有。”沈珍珠见他如此绅士,碰了下确定自己没事就把手收回去了。昨天她可是举了一晚上,今早醒过来俩胳膊控的都水肿了。
习惯了其实也就没那么心虚了。
庄和县派出所全体出动,给顾岩崢找车。周所气的要命:“谁这么不长眼,给我太岁头上动土!”
沈珍珠坐在摩托车后面,眼睛不断往路边看去。俩人漫无目的在安峰市各个街道上闲逛。
安峰市区面积与连城不相上下,属于三线地级市,与连城相连。
俩人先去了出租车公司,又到了交警队,最后又来到街上晃悠。在外人眼里男俊女靓,像是电影里的情侣。
“卖二手车的地方居然也没有。”沈珍珠被风吹的脸麻木不堪,躲在顾岩崢宽厚的肩膀后面,瞅着大街小巷感叹道:“这里收拾的真干净。”
“确实干净。”顾岩崢气压低:“车丢的也真干净。”
沈珍珠紧抿嘴不敢乐,听到前面顾岩崢说:“想笑就笑吧,别呛着。”
“笑够了。”沈珍珠老实巴交地说:“崢哥,请看前面的路。”
顾岩崢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又在街巷里溜达几圈,忽然说:“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我也有这种感觉。”沈珍珠隐隐有种说不出来的某种异常感。
顾岩崢停下摩托,指着过来的大街小巷说:“这么大的城区,怎么没见一个要饭的?翻垃圾桶的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