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骡子们的血书

由于实在太冷, 天黑以后沈珍珠跟顾岩崢在西城区干部招待所开了房间。

周所他们也帮着找了一整天,还是没找到。

“不是正常手续拖走的。”顾岩崢来到一楼餐厅,掏出几张粮票放在柜台上, 不得已说:“安峰市局我有熟人,回头打个招呼让他们留意。”

全国商品粮票92-93年逐步取消, 目前还在使用。沈珍珠头回出差,见着顾岩崢用粮票挺好奇。

周所他们耷拉着脑袋, 吃饭时闷不吭声。

要不是为了帮他们破案, 也不会来这里。来这里帮他们破了案,他们还给吃了毒蘑菇。吃完毒蘑菇人遭罪了也就算了,那么昂贵的切诺基还丢了, 据说还是进口车。

他们想要把偷车的王八蛋碎尸万段, 怨气比鬼都强。

沈珍珠瞅着他们好笑。

顾岩崢拿出大哥大打了个电话,不久后, 沈珍珠卷了个土豆丝卷饼正费劲往嘴里塞,干部招待所外面来了台今年刚出产的第四代奥迪100。

商务天花板, 低调奢华, 成功人士必备。

车钥匙被司机放在顾岩崢面前, 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也不废话,训练有素地离开了。

沈珍珠知道顾岩崢是金矿山以后,对他的家底有了初步认可。至少比瞠目结舌的其他几个人好,嚼嚼嚼着卷饼说:“崢哥,你家在这边也有矿山啊?”

顾岩崢随意揣起车钥匙说:“矿山没有,这边有个港口,家里人搞了个平价游轮,让兜里富裕起来的老百姓们到海上兜兜风。你们要是感兴趣, 回头弄几张船票,一来一回一礼拜,吃喝拉撒全包。”

周所等人精神一振,纷纷感谢。

沈珍珠高兴地说:“我呐!”

顾岩崢瞪眼睛:“你什么你,回去一堆活儿要干呢,别成天想着玩儿。”

沈珍珠扭头翻了个白眼,抄起筷子继续卷饼,把盘子里剩给他的土豆丝全自己卷吧卷吧吃了。

这边厨子土豆丝炒的好吃,用荤油和猪油渣煸的土豆丝,卷在薄饼里可香了。

顾岩崢说:“明天我先开车回去,能找的到就找,找不到…就算了。”

败家子!

堂堂连城刑侦队支队长,这像话吗!珍珠在心里啧啧两声。

庄和县派出所倾巢出动,空手而归,至少肚子是饱的。

沈珍珠吃完饭不想睡觉,敲开隔壁房间门冲着浴室喊:“崢哥,我想出去溜达。”

顾岩崢在里面说:“等等。”他手按在门上,影子晃动跟沈珍珠说:“转过去。”

沈珍珠“噢”一声,转过去立正。

顾岩崢围着浴巾出来,精悍的上半身还滴着水珠,他拿着毛巾蹭着短茬头说:“不用找了,也开够年头了,回头换一辆。”

虽然顾岩崢喜新厌旧,但沈珍珠对切诺基抱有感情。她还在派出所,整日见着切诺基如猛兽般雷霆出击,风驰电掣,那样的神气和威风,要是就这样算了,她心里舍不得。

沈珍珠嘴硬说:“我想出去玩。”

顾岩崢笑了:“出去玩可以,带钱了吗?”

沈珍珠说:“带了。”

顾岩崢又问:“带领导了吗?”

沈珍珠细声细气说:“报告,可以不带吗?”

顾岩崢说:“不可以。”

“噢。”

顾岩崢动作很快,见她穿着便衣,背对着沈珍珠换上干净便衣:“走吧,那边过来时看到有个夜市,可以逛逛。”

“好呀!”沈珍珠猛回头,看他敞着衬衫正在系纽扣,沟壑的纹路灼得她掌心疼,她赶紧回头立定站好。

顾岩崢看到她仓皇转头乐了:“你跟阿野成天滚在一起打架,也没见你这样。”

沈珍珠心想,这俩能一样吗?

他一个木头疙瘩,下海最多当个金牌打手。您老人家艳光四射,下海那是能挣到富婆的真金白银啊,再说他让我摸都嫌硌手呢。

“嗯?走吧。”顾岩崢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穿戴整齐锁上门说:“不让自己出去玩就生气,待会崢哥请你吃冰淇淋。”

“谢谢崢哥。”沈珍珠乖乖地走在旁边,藏起自己的小九九不让领导抓着。

他俩在夜市里逛了一圈,沈珍珠套了圈,得了个石膏小鸡,打算回去用水彩笔涂着玩。

“崢哥,这里也没有捡垃圾和讨饭的。”沈珍珠在夜市逛了来回,布包里装着回去送给妹妹的礼物。

顾岩崢也发现这个问题,回到车上说:“总不会是富裕到一个乞丐阶层都没有。”

这年头沿街讨饭的到处都是,有的还装疯卖傻为了骗点良心钱,连城不能说随处可见,但在商业街红火的路口总会有那么一两个。

可这里没有。

前面是红绿灯,这次看的非常清晰。

顾岩崢开着奥迪穿着休闲衬衫夹克,像是个成功的商业人士。沈珍珠坐在副驾驶摆弄着小玩意,偶尔往窗外看一眼。

用电量还没普及到让全城亮起来,路边霓虹招牌外,是黑漆漆的夜色。

行人们来去匆匆,还没在灯下看清容貌,便进入黑暗不知所踪。

“呜呜——啊呃——”在巷子口忽然冲出一个男人,他拼死敲着奥迪副驾驶的车窗,表情恐惧仓惶,不停往后看,似乎后面有吃人拆骨的恶鬼。

顾岩崢没让沈珍珠开门,自己走下车扯过对方的胳膊说:“我是公安,你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对方看起来三十多岁,衣衫褴褛,长短不齐的头发和缺失了几颗的牙,要不是浑身惊恐战栗,倒是像路边流浪的不健全人士,也许本身就是。

他见到顾岩崢过来,吓得使劲要往车底下躲:“啊啊呃呃——”张着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另外一只手飞快打着手势,泪水横流无比可怜,拱起膝盖像是要下跪求顾岩崢放开他。

这时候,他看见车窗内伸出纤细的手,正跟他用简单的手语说:‘这是安全的,我们是公安。’

沈珍珠掏出自己的公安证件亮给他看:‘请相信我们。’

对方睁大眼,在沈珍珠的手语下,慢慢停下动作。

顾岩崢打开车门,他犹豫了下进到里面,顾岩崢则往他逃过来的巷子走去。

“老沈可以啊,手语也会?”顾岩崢在小巷里面找了一圈没发现危险分子,回到车上:“你问他怎么了,有人抢劫还是伤人?”

沈珍珠在福利院有个好朋友就是聋哑小孩,她学了一点基础手语,解释说:“看电视里学的几句。”

说着继续跟聋哑人比划,为了让顾岩崢也清楚,嘴里也说:‘你怎么了?’

聋哑人缩在车上用衣领挡住自己的脸,只留下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他犹豫再三,终于愿意伸出手说:‘有人追我,他们还杀害了我的朋友——’

半小时后,安峰市刑警队办公室里,聋哑人涂刚拉着沈珍珠的袖子不让她离开。

沈珍珠只好重新坐下,又跟他比划着说:‘这里很安全,他们都是公安,他们不会伤害你。’

顾岩崢在门口跟这边的刑警队人员沟通:“不是我们随便相信他的话,涂刚虽然又聋又傻,但有基本沟通的能力。你可以判定他属于不完全行为能力人,但他报案有人杀人是不是可以管?”

“不是我们不管,总得让他监护人过来立案。”刑警队长姓于,认识顾岩崢,关系还算不错,有些话不用解释顾岩崢也明白。

在连城时不时也有痴傻的、醉酒的、嗑药的,诸如此类暂时失去行为能力的个体到刑侦队报案,那叫一个精彩,结果跟着去了基本都扑空,属于大脑臆想。

“报告,受害者写出追击他的车牌号!”沈珍珠递给顾岩崢一张纸,上面写着车牌号‘宁C98374’。

顾岩崢拿给于队看:“有丁有卯,查查。”

顾岩崢说到这份上,旁边还有副队看着,丁队走回办公室拿起座机打了出去。

“是个面包车,套牌的,的确有问题。”几个电话以后,丁队找上自家值班的干员一起出去设岗查车。

这是个苦差事,沈珍珠没干过,见着涂刚卷曲着身体睡着了,待会会有手语老师过来,她也放心跟着去了。

交管部门的同事搭配刑侦队人员,在城区主干道设岗。

沈珍珠根据涂刚的话,在另外一个路口和交管同志守着,精神抖擞地站在路边,冲着可疑车辆招手。

“主要查三点,外观异常、行为可疑、证件问题。”交管是个年轻男同志,也许是为了打发时间,站在沈珍珠旁边嘴巴没停过。

顾岩崢坐在不远处的车里,驾驶座打开大长腿不客气地翘在门上,沉默地凝视着夜晚来来往往的车辆,偶尔往沈珍珠那边看两眼。

持续到早上,精神抖擞的沈珍珠站不住了,蹲在路边打着哈欠。

就在这时,交管同志佩戴的对讲机响起,他接听后忽然说:“注意警惕,有情况。”

沈珍珠倏地站起来向远处行驶过来的面包车看去。

交管同志还在想,会不会是套牌的98374。

沈珍珠眼神很好,当即说:“98374,是报警车辆。”

她话音落下,顾岩崢也已经从奥迪里出来,搓搓困倦的脸,看眼手表:“凌晨五点,好家伙够让我等的。”

他拿对讲机跟丁队那边联络:“桂春路口西向发现嫌疑车辆,附近人员请注意警惕。”

放下对讲机,面包车也到了面前,按照交管同志的指示停下。

“怎么了哥们?”凌晨五点,面包车司机还戴着眼镜,脖子上明晃晃的金项链确实挺刺眼的。

面包车后头还坐着三个男人,除了中间的男人偏瘦,其他两人也是五大三粗的体格。

交管同志面无表情地说:“别套近乎,有没有走私香烟?把后备箱打开,驾照拿出来。”

墨镜下看不出司机的表情,但是沈珍珠在车窗外明显看到后面其中一男人松了一口气,然后警惕地望向车窗外的她。

沈珍珠敲敲车窗,他不耐烦地摇下车窗说:“怎么了?”

沈珍珠说:“把车门打开,我要检查座位下面有没有藏烟。”

前面司机喊道:“老四老五,配合美女的工作。”

“几条破烟还真能折腾。”老五发着牢骚打开车门,沈珍珠闻到一股浓重的酒精味。

“喝酒了?”

另一边老六说:“这个时间肯定是跟妹妹们玩到现在的嘛,不喝酒还玩什么?我们都喝倒了一个。”

沈珍珠装模作样在座位下摸了一圈,抬头看向坐在中间一言不发的男人。

猝不及防之下,天眼回溯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分明是春季,黑砖厂里的工人们满头大汗。他们打着赤膊背着红砖从烧砖炉里往外走。

炙热的温度将黝黑的皮肤烫得发红水肿,磨破水泡蹭掉表皮流出血,何奎汉也没有怨言。

上个月有怨言的断臂当着他们的面被剪了舌头拔了牙,再也说不出话,出去以后也没进来干过活。

这里干活的“工友”不是残疾人就是无家可归的乞丐,走在大街上丢了都不会有人在乎。

他们记不住在这里干了多久,有的是被骗进来,有的是被抓进来。三四十人在这里没日没夜背红砖,做红砖,换来一顿饭一顿水,剩下什么都没没有,睡觉也是在厂房地上随便一躺。

开始有人闹着要回去,工头让他们走了,他们再也没回来。后来听说他们只走到废仓库,然后就睡在那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何奎汉不会说话,与另外一名聋哑人涂刚一起,以介绍工作为名义进来。

看管他们的人不会手语,干脆禁止他们除了干活以外的肢体动作。

这里人命不值钱,有力气就干活,不管病了伤了爬也要爬起来。不听话的先打,打了不听就送到“猪圈”呆上几天出来就老实了。

太惨了,所有人已经不是人,只是机械劳动的牲口。机器还需要加油和休息,可人做的牲口不需要。

每天超过十四个小时劳作,暗无天日的虐/打,还不允许发出一点声音,数十人被圈养在红砖厂里。

看管的工友们最喜欢在他们劳动空隙,用根香烟或者一颗鸡蛋做奖励,让牲口们自相残杀。

比起脑力残缺和身体缺陷的工友,他们俩智商稍高一点。半年多时间,他们偶然听到一名女同志告诉他们废旧仓库是地狱也是人间,只要穿过后墙的狗洞,不被电网打死,就有逃脱的可能。

后来他们走错了地方,闯入另外一处围墙里被人发现。何奎汉和涂刚拼命奔跑,与他们放出的狼狗搏斗,在面包车的夹击下,苟延残喘地冲到市区街巷里。

何奎汉跟涂刚以为逃脱了,正在巷子里无声欢呼逃,身后一记闷棍打中何奎汉后脑勺,让后脑破裂血流不止。

即使如此,何奎汉恍惚中抱着工头的腿,熟悉的三角铁疯打他的身体,抽断肋骨打烂了血肉,他还支撑着阻拦。

天是如此黑暗,还能再亮吗?

何奎汉临死前想,逃出去一个也行。

顾岩崢检查后备箱,发现有生锈的三角铁,翻开备用轮胎,下面的毯子里裹着两把砍刀。

他不动声色地关上后备箱,走向沈珍珠。旁边几名交管同志一个劲儿看他眼色。

凌晨太阳还没出来,街口做早点的摊位亮起灯光。锅碗瓢盆叮当响,大半天会有个顾客出现。

沈珍珠退到车门口,跟顾岩崢点头说:“报告,没发现违禁品,可以放行。”

顾岩崢深深看她一眼,停了两秒跟前面拦路的交管人员说:“放行。”

所有人员都被这个决定震惊了,他们忙碌一晚上就是为了找到追击聋哑人的面包车,现在车找到了,人也找到了,聋哑人的朋友恐怕也在其中,怎么突然要放行了?

在顾岩崢的命令下,交管人员再多不理解还是打开匝道,让面包车开上主干道。主干道行驶十公里是城郊,到时候想抓人都难了。

“丁队,迅速外挂。”顾岩崢拿出对讲机说。

丁队在对讲机那边火速安排车辆跟踪面包车,完事跟顾岩崢说:“怎么回事?说放人就放人?!这里是我的地盘不是你的地盘!”

沈珍珠拿过对讲机说:“你好丁队,我是沈珍珠,现在跟您解释,在刚刚检查面包车的过程中,我发现其中一名男子没有生命体征,并且在他们对话中得知他们有一处私人工厂,里面关押奴役着数十名人质。身份应该是曾经在安峰市各地流浪的残障人士。”

这话一说出来,不光那头丁队没有声音,旁边站着的顾岩崢也没有声音。

对讲机那边火速安排着什么,挂掉以后顾岩崢抬抬下巴往远处走:“过来给我解释。”

沈珍珠乖乖跟在后面,因为顾岩崢太高她抬头累,于是站在马路牙子上面…抬着头说:

“崢哥,车后面坐着的并不是活人,是一具尸体。我看到他手背上出现早期尸体现象的尸斑,借着找东西的机会碰了一下,手腕出现尸僵。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六到八个小时以内,与佟刚说的一致。”

顾岩崢知道她的实力,了解情况后说:“那你怎么得出放行的结论?”

沈珍珠说:“我听到另外一个人说‘又死头骡子,家里那些不够用了’。由此我判断他们手上可能还有数名残障人员。冒然扣押拘捕,恐怕他们将这些人挟持为人质。”

临时决策需要执法者相互信任,顾岩崢对沈珍珠的判断无疑是信任的。

“他们能猖狂到在市区杀人,这个案子我必须马上汇报给刘局。”顾岩崢说着走到一边打电话。

沈珍珠其实说的还有收敛,天眼回溯里泯灭人性的手段,把人当做牲口对待的事情比想象的还要恐怖。

“先回去开会。”打完电话,顾岩崢替沈珍珠拉开车门说:“涉及到跨市办案,有点复杂。刘局要跟屠局报告,屠局要跟安峰市局领导进行协调。”

沈珍珠不懂公安系统里的协调要怎么协调,等到了安峰市局,丁队气势汹汹地站在门房等着顾岩崢。

“老顾,有本事啊你,我们安峰的案子你也要插手?”

沈珍珠相信领导在掐架这块不得输,默默后退两步给他发挥的空间。

顾岩崢不负期待,亲热地揽着丁队的肩膀说:“老丁,你这样说也太见外了。这也不能怪我,逃出来的受害人向我局副队报的案,你知道的报案地也有管辖权。”

丁队说:“案发地更有管辖权!”

“开始你不是不想管吗?你手上还有案子担子重,我哪能跟你比,我案子全都破了。”

顾岩崢假惺惺地说:“走走走,上去看看佟刚,还有好多问题没有整理清楚。手语老师来了没有?我得跟他录口供了。”

丁队火冒三丈,瘦高个儿快被气成炸竹竿:“你能破案你了不起,用我的人花我的地方破你的案子。”

顾岩崢站住脚,批评他说:“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这不是屠副省长给的指示么,谁让他比你们局长级别高呢,领导的命令咱们再有情绪还得听着。其实要我说就应该给你们破,我早点回去休假,不怕你笑话,我跟我们老沈同志累的都住院了。”

丁队久闻沈珍珠大名,回头看了眼跟着顾岩崢屁股后面哒哒哒走的尾巴,无法把逢案必破的高大身影跟沈珍珠完美契合,需要点时间消化。

“反正我们也要参与。”丁队走到办公室,拉开椅子坐下,与顾岩崢面对面说着掏心窝子话:“屠局大发雷霆,说我们市局灯下黑,怀疑还有一批残障人质在对方手上,也不知道谁传过去的。”

沈珍珠站在后面没吭声,还能是谁?我呗。

顾岩崢打着哈哈说:“不是我批评你们,我过来的时候也发现你们市里太干净了。我们连城严打七个月,还没有你们这里干净,你没觉得奇怪?”

“警力不足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刑侦队比骡子还辛苦,光凭我们刑警队几十双眼睛看不过来啊。”

丁队叹口气说:“到底也是我们疏忽了,哎,你批评的对,诶,不对!你凭什么批评我啊?咱们俩平起平坐,你把话给我收回去!”

顾岩崢不收,甚至翘起二郎腿跟老沈同志说:“把咱家人都叫过来,要是来得及给我带份六姐的菜包子。”

“好咧。”沈珍珠也想念妈妈的味道了,到一旁翻出电话本一页一页打电话摇人。

顾岩崢跟丁队说话空隙,又跟沈珍珠说:“你记得给六姐通个电话。”

沈珍珠怔愣了下,小梨涡浮了出来:“谢谢崢哥!”

这是让她给妈妈报平安呀。

丁队斜着身体拄着太阳穴,面无表情望着一屋子视线被别人家副队吸引的糙老爷们,他们不好意思直接看人家沈珍珠,一双双眼睛都要成斜视了,简直悲从心起。

人家能打能破案还心细如发,人乖声甜性格伶俐,熬夜加班身上还是香的。

再看他们为了破案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办公室里常年开窗户透气。人比人得疯,货比货得扔!

姓顾的真会过好日子啊。

丁队心想,去年我局去省厅开会见到屠局腰杆就没硬起来过。连城刑侦队破案率节节攀升,还出了位女性优秀刑侦干员,省领导为此还嘉奖了连城领导。不等我局表态,屠局还一手搂走十多位退伍女兵,全都安置在连城市局各个岗位。这种魄力,让人佩服之余,也能猜到根源就在这位沈科长身上。

沈珍珠不知道丁队心里想的深沉,她打完电话掏出笔记本专心致志准备记录佟刚笔录。

佟刚醒来不见沈珍珠情绪几乎崩溃,手语老师在旁无论怎么安慰无济于事。听到隔壁沈珍珠回来了,可以过去见面问口供,赶紧打着手势告诉给佟刚。

佟刚见到沈珍珠,呜呜呃呃走过来,脚步瘸拐。

丁队手下说:“我们检查过他的身体,他处于长期营养不良和劳作的状态,还有许多被虐/打的痕迹,痕迹深浅不一,需要做伤情鉴定。”

沈珍珠拉着他的手坐到墙边位置,她守在外面给他打手语:‘我看到他们了,你的那些同伴在哪里?’

手语老师诧异地看向她,说道:“我们问了很多次,他就是不说。”

话音刚落下,佟刚弯下腰摊开卷起的裤脚将缝着的针脚扯开,取出一封书信掏出来。

顾岩崢顺手要拿,他赶紧抱在怀里呜呜呃呃地喊叫。

手语老师说:“他应该被打怕了,见到壮年男子害怕。具体地点他不知道,只知道是一家砖厂。”

顾岩崢跟沈珍珠说:“你来。”

不等沈珍珠过去,佟刚飞快将透着红印的书信塞到沈珍珠手里,焦急比划:‘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好,我会尽全力!’沈珍珠比划。

她走到办公桌旁摊开书信,满满的血手印赫然在目。

残障人士们不会写字,有的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佟刚和何奎汉的争取下,咬破自己的手指将各自指纹印在上面。

这是一封无字血书。

手语老师在残联上班,平时接触不到刑事案件。

她坐在佟刚旁边,按照他的控诉向公安们翻译,渐渐地汗流浃背,感到可怖。

这在她上班下班三点一线的世界当中,根本无法想象的对话。

在涂刚的话语里,红砖厂不应该叫红砖厂,堪称为残障人士的十八层炼狱。

他们坑蒙拐骗市里的残障人士,拉到红砖厂做苦力,殴打、虐待、戏弄、行刑、杀戮……

办公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只有手语老师的声音在回荡。

结束后,久久没人说话。

丁队忽然起身猛踹一脚椅子发出刺啦的响声:“抽烟。”

随着他一起出去的还有安峰市局的同志们。此时,他们不得不承认屠局隔空骂的对,这种事情居然发生在安峰市局眼皮子下面,要不是连城市局的同志发现端倪,红砖厂还得存在多少年!

沈珍珠反而比他们冷静,因为她比他们看到的更多。

她握着佟刚的手递给他热水,跟手语老师说:“问他,干活的苦力都是男人,那么女人们呢?”

顾岩崢咬着后槽牙,扶在椅背上的大手捏紧了。

手语老师问过以后,说:“他说不知道。”

沈珍珠点点头,跟顾岩崢说:“崢哥,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顾岩崢说:“案情重大,我先跟刘局通个气,你一夜没睡先休息一下,过会儿来叫你开会。”

顾岩崢也从办公室出来,撞见安峰市市局刑侦分局的梁局。

“梁局。”顾岩崢中规中矩地问候。

梁局跟刘局是老交情,睡梦中被屠局的电话打过来破口大骂,他此时脸色非常难看。

“已经报告给省厅了,省厅领导点名由你负责这个案子,就地成立专案组,我们的人员给支持。先过来开会。”

……

沈珍珠趴在办公桌上睡了过去,是被鼻尖熟悉的菜包子味道诱惑醒来:“…你们来了?”

陆野靠在桌子边直乐,跟周传喜嘚瑟:“看见没有?百试百灵,塞到嘴里应该还能——嗷啊——”

小榔头捶向他的大腿,再一把抢过菜包子,猛啃一口:“哇,怎么还是热的?”

陆野揉着大腿说:“夹我咯吱窝里热的。”

这话真够讨厌,小榔头这次要捶他的天灵盖。

陆野赶紧捂着大脑壳,死鸭子嘴硬说:“一个咯吱窝夹一个,你吃吧,吃完我再给你夹!保管让你吃上热乎乎的菜包子!”

沈珍珠眼看要扑上去,周传喜张开胳膊拦着:“咱们别让外面人看热闹,老沈别听他的,放在保温桶里带来的。我们一路飙车,两个半小时过来,当然是热乎的。”

沈珍珠这才放心,瞪了陆野一眼嚼嚼嚼。

陆野心有戚戚,郁闷地说:“现在我已经不是hi你的阿野哥了。”

沈珍珠说:“已经不是了,你现在是我的小野子。”

陆野不往心里去,一屁股坐在沈珍珠对面。

沈珍珠好奇问:“就你们俩支援呀?”

周传喜说:“你看看你后面。”

沈珍珠回头,猛然对上一双崇拜且单纯的大眼睛,吓一大跳:“诶哟你谁呀?”

吴忠国也过来了,活动着筋骨说:“这位是退伍老兵赵奇奇,替补你岗位的。”

沈珍珠怒道:“怎么就替补我了!我只是打个瞌睡,又没有犯错误!”

吴忠国说:“可你升职加薪了呀。”

沈珍珠马上乐了:“哎呀,对咯对咯,那是该补充个人手。”

赵奇奇虽然是退伍老兵,年纪并不大,也就二十二。他过来之前已经看到过沈珍珠的新闻,特意申请到四队。要不是他身手还可以,有过立功表现还真够不上。

他身高也有一米八,但是眼神纯良,看起来像是一头让人天生有好感的大金毛。

那陆野就是头健壮的袋鼠,很欠打。

“欢迎你加入四队,崢哥在开会,案件资料在这里。”沈珍珠支棱起来了,擦了擦手把佟刚的供词拿给他们看。

陆野他们过来明白案件不会简单,至少属于八大案件之一,不然也不会兴师动众,就地用安峰市局的人处理就完了。

看完以后,陆野浑身散发着不好惹的气场,低声说:“把人当牲口使唤,我看他们才是牲口。”

吴忠国摸兜找烟,无法淡定养生了。

等到顾岩崢过来,召集他们开会,一个两个表情沉闷,暗搓搓磨牙。

俩位队长带着自己人分别坐在会议室两端,顾岩崢作为专案组组长,传达上级指示:“上级要求咱们在破案的同时,保障红砖厂残障人员的安全。这件案子社会影响力极大,对社会残疾人保障和人权方面将会引起争议和话题。咱们必须要抓紧侦破,不能浪费时间。”

丁队接着他的话说:“我们外挂跟踪人员发现他们的面包车停在城郊废弃工厂区的一家民营红砖厂附近,按照佟刚的逃跑路线,可以确定那家红砖厂就是案发就是目标地址。”

沈珍珠问:“现在咱们不知道里面有多少犯罪分子也不知道有多少被扣押人员,光靠血手印恐怕不能完全覆盖。”

顾岩崢在黑板上画出红砖厂地形图说:“这边地势易守难攻,内有岗哨、电网,外面人员很难进行突破。他们选择这个地方,我怀疑会有密道、后门等方式,能让他们在围剿的第一时间逃离。经过省厅领导决意,将选择两名人员进行潜入,弄清里面人员和守卫构成,里应外合将他们一网打尽。”

沈珍珠的手倏地举起来,表示她愿意进行卧底。又不是第一次了,珠珠小姐很有经验。

“咱们先研究方式,再来选择人员。”顾岩崢压下手坐下来。

周传喜进来递给他查到的红砖厂资料,顾岩崢看了眼说:“这家安居红砖厂是国企转民营企业,老板姓郑,将濒临倒闭的红砖厂扭亏为盈,多次获得安峰市纳税模范。他们厂因为红砖质量好、价格低廉,经常会供不应求。”

陆野嗤笑道:“不用发工资,没日没夜干活当然成本低。要我说,干脆咱们也装傻子进去,到时候里应外合人证物证都有了。”

他说完没听见动静,挠挠头说:“我就是随意一说。”

顾岩崢说:“不,你这个办法不错。老丁觉得呢?”

丁队心想,你们聊的热火朝天总算记起我来了。

“我没意见。”

顾岩崢笑道:“我知道你没意见。”

丁队:“……”真是烦人啊他。

陆野搓搓手说:“那人选呢?我觉得我不错,我要自我推荐。”

沈珍珠再次举起小手:“我也觉得我不错。”

陆野反驳她:“那边干活的没有女的。”

沈珍珠说:“可街上也没有女的啊。”

周传喜听着暗暗心惊,难道说男人们被关着干活不说,还有一批女残障人员也在里面?

这件事还不能确定,倘若是真的,那这批女残障人员能得到什么样的遭遇不敢深想。

大家争先恐后要求潜入红砖厂,最后由顾岩崢敲定两名人选,一名是他自己:“优势是我身上有前几天的伤,还有外市口音符合流浪人员特点。”

顾岩崢说:“另外一名潜伏人选…老沈吧,她假扮记者采访民营企业家,据说郑老板很喜欢上电视上报纸,经常接受女记者的采访,她可以顺理成章进去,跟我配合,双角度进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