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道高一丈
郑贤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他叫人取过黑皮箱打开查验后,点点头说:“老二,卸货。”
被称为老二的女人名叫张一鸣, 她套着手术手套跟旁边的帮手说:“别让她吃了,等下去了给她多烧点。”
中年男女急切地等待在手术室外, 隔着一道防水塑料布,可以看到鲜血飞溅在上面。
开始还能听到智障孕妇的痛苦嚎叫声, 等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弱, 直到孩子的声音出来,再也没有她的动静了。
肚子里生产的龙凤胎,从她肚皮里出来的那一刻, 已经不再与她有任何关系。
中年夫妻从开始的期待到恐慌, 再到看到郑贤凯抱着龙凤胎孩子出来的瞬间,已经抛开所有罪恶感, 将孩子们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倍显珍贵。
“下次我们也推荐自己的朋友过来。”中年丈夫此刻激动地说:“他们眼光高, 应该要女大学生, 听说这样基因好以后头脑好。”
郑贤凯哈哈笑道:“那帮女人你也看到了, 我们都检查过不会影响下一代的智商才会推荐给你们。你朋友要是想要智商高的,我也有好货,就看他是不是诚心求了。”
被当做医用垃圾随便缝补起来的女尸,当天要被运走。阴差阳错下,藏匿在水牢深处被发现。
……
……
“——老沈?”
顾岩崢的声音在耳边传过来,他以为沈珍珠累了,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巨人观:“过来给法医让让地方,这两天辛苦了,回去你休息一下, 我先套套郑贤凯的话。他太狡猾了,抓捕黄金时间不能审出来,后面容易被他找到漏洞。”
老丁掉链子了,顾岩崢信不过别人只能如此安排。
沈珍珠垂下眼眸藏住自己翻腾的情绪,定定神与顾岩崢说:“崢哥,我想先留在这里找一找何莲娜,我担心时间久了她会出现意外。”
顾岩崢听出她声线里的颤抖,感受周遭降下来的温度说:“为了避免遗漏,这里会有搜查人员进行搜查,你现在状态不好——”
沈珍珠又说:“我真没事,我想把这个案子做的漂亮干净。搜查人员并非办案人员从头跟到尾,也许我会有别的发现。”
既然说到这份上,顾岩崢也有意培养她独立办案能力,找人要来一件制服外套给她套上:“我要第一时间审讯郑贤凯,你留陆野在边上,做事不要头脑发热,首先保护好自己。”
“是!”沈珍珠瞪大眼睛说:“请领导放心,一定完成任务。”
顾岩崢点点头,率先往车队方向走去,边走还边把衣领提起来闻。
沈珍珠看着他离开方向,有一辆熟悉切诺基。
“是崢哥的车!找到了!”
“看也开不了,咱头儿有洁癖,被人碰过的车不愿意开。”陆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脸上有两处擦伤,身上穿戴着防弹衣鼓鼓囊囊。
沈珍珠“啊”一声,眼神再次失落。
“头儿让我跟你,咱们还是要找何莲娜是不是?”陆野掏出警用手电筒,打开没亮,拍了拍后盖手电筒亮了。
“是。”沈珍珠一方面要找何莲娜,另一方面她要寻找被藏匿起来的残障妇女。现在只能借用何莲娜的借口四处在厂区里寻找。
今天要是没有收获,她会跟顾岩崢坦白有残障妇女还在遭受迫害,顾岩崢怎么看她无所谓,将会面临什么也愿意承担,她已经打算好不惜一切代价营救她们!
“走,那边一号区刚搜查完,咱们去二号区看看。”陆野跟对讲机里面核对了搜查情况,跟沈珍珠说:“你听说没有,何莲娜身份不简单。”
“听崢哥说了。”沈珍珠边走边借着手电筒的灯光四下看。那么多残障妇女,为了生育肯定条件不会太差,至少要保证新鲜的空气和一定的活动环境。
沈珍珠跟陆野在黑砖厂范围内继续搜查,另一边车队回到安峰市刑侦大队。
刑侦大队办公楼亮了一夜,登记受害者、联系家属、没有家属的联系当地户籍,找不到户籍的查失踪人口,对方说不清楚家在哪里的,听着口音判断老家联系当地公安…
125名残障受害者,让干员们忙的脚不沾地、人仰马翻。
安峰刑侦队共有十间审讯室,坐满了人。没审讯室的,去空置的办公室审讯,争取第一时间拿到口供。
郑贤凯在审讯室里一言不发,必须要等到律师到了再开口。
结果律师来了是来了,还带着一群浩浩荡荡的受害者家属,在公安面前叫嚣着:“我们同意这份工作,愿意给我们发工资、发医药费,我们答应私了。”
郑贤凯在审讯室笑了,望着顾岩崢说:“你看吧,我说我给他们钱不就行了。”
周传喜在一旁说:“我们怀疑你涉嫌多宗刑事案件,即便这边私了,你也要接受我们的调查和审问。”
顾岩崢从审讯室离开,看着会议室里坐满的受害者家属,在另一名律师的要求下,签署放弃追究责任书。
“为了那点臭钱,连你们亲人的命都不要了吗?”吴忠国是个重感情的人,始终把家人放在第一位,他想不到世界上居然会有这种见钱眼开的人。
吴忠国仿佛一腔热血被喂了狗,将拍摄的伤痕鉴定照片扔到他们面前:“你们看看都被折磨成什么模样了?你们不追究?”
隔壁会议室里,十几位有家属认领的受害者们聚在一团,他们像是惊慌失措的儿童,又害怕又惶恐。哪怕水和食物在面前,也不敢主动伸手拿。
无论公安干员问他们什么问题,他们一个两个像是约好的一言不发,无法从他们嘴里问出证词。
案件进行陷入僵局,郑贤凯静坐在审讯室里笑容越来越大。
他早就布置好一切,等到扣押时间到,他收拾好财物转移阵地,最好到穷乡僻壤的地方,下次绝对不会再被人抓到。
他闭上双眼,眼前浮现朱记者妙曼的身姿和倔强高傲的眼神,特别是敢看他如垃圾的视线,刺痛他的神经,让他从头到脚酥麻不已。
等着我。
郑贤凯唇角蠕动,无声地说出这句话。
“我沈呢,都一晚上了还不回来?”顾岩崢坐在办公室里,双眼熬的通红。他洗了三遍澡,有足够的信心面对沈科长敏锐的鼻子。
“听说这边律师要求放人,本来要回来又转头回去找线索了。”
周传喜打了个哈欠,口干舌燥、面如菜色,已经生不起气来:“那帮家属还在外面闹,要求放了郑贤凯。老三老四也把罪名扛在自己身上,他们是想让他毫发无损地从刑侦队出去?”
“扣!必须扣押!”丁队仿佛从见手青堆里爬出来的小鬼,眼底是青的、脸颊是青的,太阳穴也是青筋直冒。
“诶哟,老丁你没事吧?”顾岩崢装模作样站起来,丝毫没有借用别人地方和人手办案的自觉:“还是你有福气,进去你就睡着了,人抓完你就醒来,我就不如你,我家老沈更不如你,还是个劳碌命现在还没回来。”
“怎么地?我现在过去换她回来?”丁队坐在椅子上,愤怒地说:“我现在还浑身没劲儿,你也别讽刺我,大夫说了,我中那一针足够麻倒一头大象。”
顾岩崢笑道:“哟,我以为就是一针镇定剂,没想到这么厉害,那您受累了啊。”
丁队身体累,心也好累。手下见到自家队长回来了,被顾岩崢调配一晚上,脚打后脑勺,一个个都眼巴巴看着他,脸色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糟了,有几个记者在楼下要求采访专案组成员,质问咱们为什么扣押纳税先进,是不是故意整治民营企业家?还有的问咱们是谁的保护伞!”
“保护个屁!”丁队倏地站起来,觉得天旋地转又坐了下去:“都给我撵出去,告诉他们要是敢乱登报我一定追究到底!”
顾岩崢沉着脸,走到窗户边看着楼下闹事的家属们。郑贤凯完全拿捏住他们的心态,只要自家的拖累没死,有机会弄一大笔钱有何不可?
这几年下岗的人越来越多,铁饭碗也要成塑料饭碗,好不容易天降彩票,不光失踪的亲人被找回来了,还能拿到钱何乐而不为。
“我简直怀疑有的人是被家属故意送到黑砖厂干活的!”吴忠国气不打一处来:“等扣押时限到了,咱们真要这么把人大摇大摆的放走?”
回应他的是无声的沉默,吴忠国气得掏烟,结果掏出空烟盒扔在桌子上。
叮铃铃,
叮铃铃——
办公室电话响起,顾岩崢大步走去接听:“老沈?”
沈珍珠脆甜的声音传出,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和陆野揍完人气息还不稳:“报告!红砖厂请求支援,另外需要救护车!”
“批准!”顾岩崢转头跟丁队说完让他去安排,自己对话筒说:“你人怎么样?受伤了?阿野呢?”
“我们都没事!”沈珍珠在那边心情很好,大声说:“找到何莲娜了,她还活着!被关在郑贤凯办公室的密室里!我发现郑贤凯的猎枪还没被收缴,碰了一下歪打正着暗道开了!”
“我马上到!”顾岩崢下意识以为何莲娜需要救护车,他挂掉电话后,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返回红砖厂接人!”
一声令下,办公室里倾巢出动。
吴忠国暗暗叫好:“何莲娜被他关这么久,肯定知道点什么!”
沈珍珠用制服裹着瑟瑟发抖的何莲娜站在厂区门口,在她们面前还有二十来位懵懂的妇女,所幸的是她们腹部平坦,没有沈珍珠想的那般糟糕。
与她们懵懂不同,何莲娜眼神明亮,靠在沈珍珠怀里嗅着沈珍珠身上正义的味道,轻轻合上眼睛安心休息。
沈珍珠从天眼回溯里发现妇女们被关押的场所有鸡叫,硬耗到清晨在一个馒头窑后面听到公鸡打鸣。
顺藤摸瓜发现了躲在里面的妇女们,意外还找到那群“做买卖”的生意人。现在她明白这帮人要做的竟然是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怪不得昨天傍晚看到他们遮遮掩掩。
“被抓的人说,他们昨天晚上在办公楼那边开趴体,你知道趴体什么意思吗?”
陆野发现沈珍珠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继续往下说:“你说这帮人自己生不出孩子居然想到开个趴体选孕母,把好端端的人待价而沽!咱们要是再晚点发现,难以想象这帮女同志会是什么后果。哎…幸好她们有吃有喝还不错,比干活的那帮人强点。”
沈珍珠看到天眼回溯里的画面,知道真相远比陆野想象的更加骇人。
他们哪里是对她们不错,只不过把她们当做比骡子高一级别的商品,喂养妥当了安个自欺欺人的“送子娘娘”称号,要杀要剐随便处置。
“把丁队扎了的那个女人被叫老二,她负责活剖孕妇取出孩子。”沈珍珠淡淡地说:“这样你觉得还不错?”
“啥?活剖?!我可不知道他们这么牲口啊!”陆野头皮发麻,使劲抓了抓说:“谁告诉你的?真的假的?”
沈珍珠说:“我看过她们的肚子,只有一个人肚子上有剖腹产的痕迹,其他都是新肚子。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陆野不可思议地说:“不会把孕母当成一次性的吧!”
“或者往好的地方想,他们才开始这门生意。”沈珍珠发觉怀里的何莲娜动了动,她低下头轻声说:“何莲娜?你感觉怎么样?”
何莲娜缓了半天终于能说上话,第一句便是:“相机还在里面…我拍到不少照片,有买卖孕母的,有杀害骡子的,都可以当做法庭罪证。”
“真的?!我去!”陆野听了,拔腿往办公室跑。
沈珍珠好奇地说:“郑贤凯居然给你拍照的机会?”
何莲娜摇摇头说:“哪里是他给的,他给的也就那扇巴掌大的小窗户。”说着她握着沈珍珠的手,摸向自己的头发:“你看我把胶卷藏在头发里,用来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他总以为我拍来拍去是在打发时间,实际上该拍的我都拍了。他这人自大短视,自以为掌控一切,其实就是个白痴。”
“没错,他就是个白痴。”沈珍珠给何莲娜递了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喝口水,何姐你已经安全了,你的丈夫还在等着你平安回去。”
何莲娜听到宋启邦在等自己,眼神变得柔和,她自己坐起来,看了看晴朗瓦蓝的天:“我还以为这辈子出不来了。”
沈珍珠看着她,轻声说:“你很勇敢,谢谢你。”
顾岩崢开着丁队的桑塔纳到了厂区门口,在他后面下车的还有宋启邦。
他踉跄着冲到沈珍珠面前,一把抱住何莲娜泣不成声。
何莲娜病白的面容轻轻笑了,摩挲着他的后背安抚着:“没事了,我已经平安了。郑贤凯说他喜欢我,我偶尔哄着他,他没对我做出出格的事。”
何莲娜作为记者眼光很准,这段时间拿捏住郑贤凯的性子保护了自己。可是到后来她猜测郑贤凯耐心告罄,还以为自己会永远藏在墙后。谁知道墙面裂出一道光,光里伸出一只柔软坚定的手,牵着她、拯救了她。
宋启邦哭了半天,终于抬头看向沈珍珠,当着妻子的面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下跪求人的模样,他想要跟沈珍珠握手,结果被顾岩崢抢先握住自己的手。
沈珍珠悄悄藏起因揍人扭到的手腕,抿唇笑了。
顾岩崢先发制人,使劲晃了晃宋启邦的胳膊说:“宋同志恭喜你找到何莲娜同志。还有何莲娜同志,你身闯黑砖厂,还拿到他们违法犯罪的证据,我作为公安真心的感激你的奉献。”
何莲娜勾起笑容缓慢地说:“还得让你们受累,那边有个山坡,应该还埋着几个。我全用相机拍下来了,郑贤凯也在场。”
这下换顾岩崢要给她磕头了,甩手往她指的山坡去。
沈珍珠站起来飞快地说:“何莲娜同志,你是怎么知道的?”
何莲娜拍拍相机说:“郑贤凯以为我出不去,在密室里给我开了个小窗户。不光能看到埋人的山坡,我还抓拍到你飞身跳楼扑向老三的神勇身姿呢。”
“真的呀?原来那时候你就在!”
“我当时有一种感觉,你一定会找到我把我带出来。”
“幸好没让你失望。”沈珍珠乖乖地笑了,害羞地看着何莲娜,被这样知性果敢的姐姐夸奖,她真不好意思呀。
沈珍珠见到有医务人员走过来,她叫来一名公安陪同在何莲娜和宋启邦身边,又安排陆野说:“阿野哥,麻烦你保护好何姐,等这边忙完,我再过去跟你们汇合。”
何莲娜看着沈珍珠飞快往顾岩崢方向跑去,手还指着山坡比划,她在宋启邦的搀扶下站起来,笑着说:“真是了不起的小姑娘。”
陆野在背后拆台:“别看她跟你装乖,揍人贼猛呢。”
“我亲眼所见。”何莲娜发自肺腑地笑了:“那更好,姑娘们的拳头也要用钢铁浇筑。”
沈珍珠赶到尸体挖掘现场,安峰市局的法医几乎全在这里。现场不停拍摄照片、做痕检、做标记,沈珍珠站在不远处看着一具具摆在闪光灯下的尸体,心口有股酸涩难言的感觉。
“他们最大的愿望应该就是被我们找到。”顾岩崢感受到沈珍珠情绪低落,大手在她头上揉了揉:“做的很不错,这两宗案件你的成长超乎我的想象。我曾经把你当做新人带,现在很高兴我们成为并肩站在一起的伙伴。”
顾岩崢的话让沈珍珠倍感温暖,她扭头正要说话顿了顿,看向俩人之间一臂的距离,低声说:“崢哥,你身上没味道了,可以站近一点。”
顾岩崢默默挪近一步,小声说:“你不知道我洗了多少遍,还磕了两颗驱虫药。”
沈珍珠远远看着其中一具尸体,感觉眼熟:“怎么有点像张一鸣?”
顾岩崢仔细分辨了一番,叫人照了照片:“回头问问她。”
回去的路上,沈珍珠没再看那些悲惨的天眼回溯,把眼睛放在眼前人身上:“去医务所上点药吧,我看你后背烫伤的地方都发炎了。”
顾岩崢很想说不着急,没功夫浪费时间。但看到沈珍珠坚定的眼神巴巴瞅着自己,硬是把话咽下去:“这就去,你的手腕也去看看。”
沈珍珠坐上矮切诺基一截的桑塔纳,不情不愿地扣上安全带说:“你的车是不是不开了呀?”
顾岩崢诧异地看她一眼,脑瓜子转了一转说:“修一修看看。”
沈珍珠立马高兴了:“真的?”
原来沈珍珠喜欢切诺基。
顾岩崢了然道:“有什么好骗你的,不过那车有点年头了,正好改一改。”
沈珍珠“嗯嗯”点头,只要切诺基还能回来就好。车跟人一样嘛,不舒服去治一治瞧一瞧,能回来就好啦。
俩人去医务所做了简单检查和包扎,回到刑侦队大楼里,见着走廊上迎面走来的丁队。
他非常高兴地说:“老顾,我可帮上忙了啊。我听说老二很少到厂区来,常年在外面谈业务。她弟弟也是残障人员,郑贤凯几年前说帮着送出去治病,后来失踪了。咱们只要找到她弟弟说不定能让她——”
顾岩崢大手一挥:“找到了。”
丁队一怔,缓了几秒说:“连张一鸣的弟弟你们也给找到了?!”
顾岩崢深沉地点点头,揽着丁队的肩膀把他扭到另一边,边走边刺儿人家:“你们安峰市局怪不得每年比武比不过我们连城市局,这办事效率啊…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对事不对人,你别往心里去啊。”
沈珍珠在后面偷偷乐。原本他俩还没确定那具尸体是张一鸣弟弟,现在知道啦。
张一鸣在审讯室里瞪着面前的吴忠国和周传喜:“郑贤凯只是砖厂的老板而已,最多晚给工人们发几个月工资,跟我干这个有什么关系?”
吴忠国指着照片说:“尸体肚子里的手套是不是你的?上面的指纹是不是你的?”
在水牢里发现的巨人观尸体差点爆炸,经过法医几番技术勘验,成功在里面取出一只遗落的医用手套,锁定犯罪嫌疑人张一鸣。
“是我的我承认啊,可跟郑贤凯有什么关系?”张一鸣被台灯刺得双眼通红,还是满嘴诡辩:“我跟她有仇所以杀了她,跟任何人没关系。”
审讯室的门被沈珍珠打开,她站在门口跟吴忠国旁边的公安说:“换我来。”
吴忠国顿时来了精神,知道沈珍珠回来必将带有线索。
果不其然,沈珍珠进来第一件事告诉张一鸣:“她们被找到了,一共15人没错吧?”
张一鸣唇角轻松的笑意渐渐消失,眼神阴郁地问:“你在说什么?”
沈珍珠轻松地靠在椅子上,喝了口水故意消耗张一鸣的耐心,给她心理压迫。
张一鸣被铐在扶手的手不停地敲着,等了又等还是忍不住问:“什么15人?我不知道。”
沈珍珠知道一来一回的问答要是没考虑好,容易给她圆谎的机会,必须给出不容反驳的证据和致命一击,她才会老实配合。
在张一鸣不断敲击扶手的空隙里,沈珍珠冷眼看着她,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种高高在上的举动激怒了张一鸣,她咬牙切齿地说:“我问你,什么15人!!”
吴忠国在一旁看着,嗤笑着说:“你既然不知道为什么又要问?”
沈珍珠也睨着她,看她怎么圆谎。
张一鸣后槽牙磨得咯吱咯吱响,心里不断判断公安都知道了哪些东西,还有没有发现别的证物。
而让她预料之外的是,沈珍珠跟她拉起家常:“我有个妹妹,我们感情非常好。从小我们一起长大日子过的很苦,我时常想,只要能让她过上好日子我就算累一点也心甘情愿。我相信每个当姐姐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你说呢?”
张一鸣停下敲扶手的指尖,冷漠地说:“你想什么可以直说。”
沈珍珠手握钢笔站起来,走到张一鸣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她面前一下一下凌空划着什么。
吴忠国看的莫名其妙,开始张一鸣也没弄清楚,可马上她脸上出现恐慌的情绪大喊:“你怎么知道的?”
沈珍珠模仿她解剖孕妇的动作,划开肚皮掏出孩子扯掉脐带,把两个孩子一一递给郑贤凯以后,脱下手套扔在孕妇空荡荡的肚子里……
沈珍珠低声说:“你这么维护郑贤凯,以为你死了以后郑贤凯能好好对你弟弟是不是?你这么义气,可他在隔壁已经把你的所作所为全部交代了,说代/孕组织的头脑是你,要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知道的?”
张一鸣急促喘息,她想否认沈珍珠的话,可当时手术室里只有郑贤凯和她,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一切!
“他…我们…”张一鸣大脑缺氧,伶牙俐齿也用不上了。
沈珍珠回到桌子前,抽出一张照片送到张一鸣的面前:“看看他对你的宝贝弟弟做了什么。全身虐/待性/窒息紫斑,颈部有七次提拉绞杀的痕迹。我们发现他多处骨折、腹腔积水,胃部还有没消化完的草根。他是不是告诉你会替你好好照顾你弟弟?怎么样,这就是维护的老板、你的好、大、哥。”
这张照片如同利斧劈开张一鸣岌岌可危的心理防线,她怔怔地盯着照片有七八秒,陡然全身颤抖、昂头尖叫:“啊啊啊——啊啊啊——郑贤凯!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啊啊!”
吴忠国想要起来控制她,沈珍珠摇摇头:“吴叔让她喊,喊完了再审。”
张一鸣情绪崩溃,大喊大叫过后,眼泪才从眼眶里流下来。她用指尖不断摩挲着弟弟的照片,泣不成声地说:“他说要送你去国外看病,等你回来你就能跟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他居然把你放在我眼皮子下面虐/待你!我还不知道…我还为他杀人解剖,为他赚钱!!”
张一鸣怒急攻心,一口黑血吐了出来:“你好狠的心啊…你、你…我要杀了你。”
沈珍珠在一边冷漠地看着她,见她平静下来淡淡地问:“你弟弟是人,被你活剖的、被奴役而亡的他们就不是人了吗?可怜命运对他们不公,可怜他们到死都无法发出喊叫!”
“崢哥,张一鸣招了。”沈珍珠敲响顾岩崢所在的审讯室,当着郑贤凯的面把还热乎的证词放在郑贤凯面前。
郑贤凯抬起肿眼泡扫过沈珍珠,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老神在在地说:“更漂亮了。”
沈珍珠双臂交叉在胸前说:“你还这么有自信?”
郑贤凯被灯烤得满头大汗,像头流油的猪,他始终维持自以为的体面和骄傲:“我又没有犯法,顶多是晚发工资,我的律师会连本带利补偿给他们,你知道的我的金钱足够让我成为人上人,自信是我这种完美的人才拥有的品格。”
顾岩崢不急不缓地翻阅着证词,跟沈珍珠说:“叫何莲娜进来。”
沈珍珠应了一声,走到门口请出何莲娜。
何莲娜花了点时间梳洗打扮过,与宋启邦同时出现在门口,俩人含情脉脉地贴了贴脸,这才放开手走到审讯室,站在顾岩崢身边。
“你不接受我的追求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我待你还不算好吗?”自称“完美”的郑贤凯难以接受求而不得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拥抱,他恶狠狠地说:“为什么这么对我?”
何莲娜踩着高跟鞋像是一只骄傲的白天鹅,围着自我感觉良好的郑贤凯绕了一圈。
站在他对面,从兜里抽出一条丝巾挡在自己的口鼻处,嗤笑着说:“有没有人说你浑身上下散发着猪圈的臭味?”
“什么?”郑贤凯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喜爱的知性女人,能成为解语花的女人,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他忽然哈哈大笑说:“一定是谁教你这样说的吧?我虽然比一般人胖,但也不至于是你说的那样——
“你就是头肥猪啊,每次跟你说话像是对着下水道,臭气熏天让人恶心。”
何莲娜哪里还有密室里让人怜爱又贤淑模样,打断他的话,将资深记者的唇枪舌剑具现化:“你知道你每次下窑洞,他们都说送烤猪进去吗?你知道为什么没有女人愿意跟你吗?你脱掉衣服照镜子面对一圈圈肥肉的时候也会自我感觉良好吗?”
“你不用故意刺激我,我根本不会在意。”郑贤凯肚子气得鼓胀,已经很久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当年侮辱他的所有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何莲娜像是想到很好笑的事情,转头跟大家说:“老五有次跟我说,他在床上最久的一次是五秒八八啊。”
所有人沉默了,走廊里的人挤在门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向郑贤凯。
郑贤凯血压飙升,身上的汗毛都被气得立起来了:“看什么看,滚啊!!”
沈珍珠垂下头抿着唇笑而不语,顾岩崢斜眼睨着郑贤凯,唇角上翘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
哪怕顾岩崢一言不发,但是郑贤凯看到他充满雄性荷尔蒙魅力的体魄和俊朗的脸颊,心中隐藏的自卑感悄悄浮现。更何况现在明晃晃的耻笑。
“你们再侮辱我,我就要让律师对你们进行控告!”郑贤凯涨红着脸,声音拉沉带有威胁。
顾岩崢无奈地摇摇头,怜悯地看着他说:“郑老板,有空多去健身房,少看点港剧好吗?哪有说事实还被威胁的。听说你只有小学三年级的学历,在社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该有点脑子分辨电视剧和现实,不要盲目的骄傲了啊。”
沈珍珠忍不住帮腔:“就是嘛,你又不是崢哥骄傲个什么呀。外面男科小广告那么多,也不去看看,成天自信什么玩意儿。”
顾岩崢看她一眼,短促地笑了笑。
何莲娜知道自己过来是要刺激郑贤凯的理智,好让公安同志们突破他一层又一层的心理防线。
顺便还能夹带私货骂一骂人,她何乐而不为?
沈珍珠站在何莲娜后面,听她的话把门关上不让宋启邦听到,免得他有心理阴影。
何莲娜从头到脚狠批了郑贤凯一顿,还把听到的别人的话复述,刺激的郑贤凯气喘如牛,肿眼泡都瞪开了。
自己青睐的两个女人,一个把他痛处拿出来猛踩,一个在后面咯咯耻笑。
郑贤凯杀了她们的心都有,从最初的游刃有余的状态,变成了气恼愤怒。
人一生气,就有了漏洞。
顾岩崢在如牛一般的喘/息声中,将张一鸣的证词甩出来,不以为然地说:“刚才何同志的话,我们都没有记录,我们网开一面让你见到何同志,现在见完了,重回正题。”
“让她滚,我真是瞎了眼!”郑贤凯恶声恶气地喊,椅子被他晃得刺啦响。
沈珍珠送何莲娜到门口,伸出手跟她握了握,感叹道:“何姐,你真是把我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啦!”
这句话差点将郑贤凯气昏过去。
按照他们之前的打算,张一鸣绝对不会把他供出来。可是,当他看到所有供词还有签字画押的地方写着张一鸣的名字与手印,他克制不住地说:“不可能,她不可能背叛我!”
顾岩崢说:“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们已经把她弟弟被害的照片给她看了。你觉得她还会保你吗?”
“算你们厉害,这都可以挖出来。”郑贤凯沉默几秒,咬牙切齿地说:“我不承认,他们只是因公死亡,我可以多赔钱!”
顾岩崢笑道:“你不承认也没事,那些决定私了的被害者家属也到尸体挖掘现场看过了。他们再喜欢金钱,看到未来亲人的下场会是那样,一个个都求着公安同志要为他们伸张正义。郑老板,你的金钱大法不奏效了。”
沈珍珠真想给顾岩崢鼓掌,这一招拍案叫绝啊。
把挖掘出来的尸体宛如炼狱的场面,给家属们看,别说普通人连她看了都觉得不适。
郑贤凯忽然像是上不来气一样,飞快地喘/息着说:“不可能!他们不可能不要钱!”
“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顾岩崢说:“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你不是人,他们可是人。”
郑贤凯叫嚷着说:“我愿意加钱!死的那些算我的,我都赔!”
这时,周传喜从外面敲门进来,拿出信纸晃了晃:“家属们写下联名信,要求严惩杀人犯。”
郑贤凯重重地往后面一靠,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钱,钱也不要了…他们疯了。”
“招还是不招其实也不重要了,人证物证俱在。但是我们还是要你一个态度。”顾岩崢指着郑贤凯身后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是个聪明人,自己选择吧。”
郑贤凯闭上眼睛,张开嘴深深呼吸。几分钟后,喃喃地说:“我、我不招…”
顾岩崢点点头,从档案袋里掏出最后一份关键证据,甩到郑贤凯面前:“这是何莲娜拍摄的犯罪现场,你们所有人都在上面!站在第一个指挥埋人的是你吧?接待购买孕母的也是你吧?这一刀捅死人的还是你吧?”
郑贤凯猛然坐起来,不敢相信看到的照片:“怎么会?我明明没有给她胶卷!空相机怎么会拍出照片!!”
顾岩崢说:“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女人。郑贤凯,那你现在招还是不招?”
郑贤凯忽然之间牙齿打颤,浑身抖个不停,话也说不利索了:“招…我招…招了是不是不能杀我了?”
“看你表现。”顾岩崢卖着关子说:“我还有证据没有出示,你最好老老实实全交代了。”
“我说…我说!”郑贤凯滔滔不绝地开始说,口水乱飞,眼泪也不断往下流淌。
鳄鱼的眼泪。
沈珍珠看着郑贤凯恐惧的丑态,知道他的证词只会让他往黄泉路上多走一步而已。
……
陆野从老五所在的审讯室出来,把口供往办公室桌子上一扔高兴地说:“交代了,你那边怎么样?”
沈珍珠美滋滋地跟何莲娜一起喝着咖啡,洋气地翘着小拇指说:“郑贤凯招了,张一鸣愿意出庭作证,指认郑贤凯的所有罪行。”
“漂亮!”陆野给沈珍珠竖起大拇指,又看向周传喜说:“家属那边处理的怎么样?”
周传喜笑着说:“他们能获得一些民事赔偿,再多的需要看检察院和法院了。”
沈珍珠诧异地说:“他们不是写了联名信要严惩凶手不要钱了吗?”
“信是假的。”周传喜说:“我压根没带他们过去!你办案办傻了?重要现场能让他们去?回头我再跟家属谈,该要的还是得要,不该要的也没人支持他们。”
沈珍珠张着嘴,恍然大悟:“崢哥诓了郑贤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呀”
何莲娜本来要回去休息,闻言忍俊不禁地笑了:“我总算明白顾队为什么要我往死里骂郑贤凯了,原来后招在这里。”
沈珍珠站起来送她,感叹道:“我也刚知道原来可以这样打破常规。”
何莲娜站在走廊上,已经很疲惫了,她张开双臂与沈珍珠拥抱:“你们办案实在精彩,回头我会做一期黑砖厂和地下代/孕的专题,记得接受我的采访哦。”
“会的,别人的面子不给,何姐的面子一定给,你可帮了我们大忙呢。”沈珍珠笑盈盈地说:“有需要随时跟我联系,好好休息吧。”
何莲娜依偎在宋启邦的怀里,幸福地跟沈珍珠告别:“回头见。”
宋启邦回头看了眼沈珍珠,所有的感激都在这一眼里。沈珍珠还担心他一言不发就跪下,幸好没有这样。
俩人相互搀扶着走出办公大楼,上了车以后还回头跟沈珍珠挥手。
沈珍珠对着窗户使劲摆了摆手,目送他们离开。
从走廊上回到办公室,听到丁队从外面急冲冲地进来:“好消息!找到的15名妇女无一怀孕!太好了,太好了啊!”
沈珍珠喜悦地说:“真是好消息!”要不然她还担心她们肚子里的孩子会怎么办。这下可好了,没有后顾之忧啦!
丁队问沈珍珠:“张一鸣那边怎么说?他们干过多少次那样的事?”
“我还以为她骗我的。”沈珍珠说:“她说刚做不久只有两回原来是真的。头一回他们找了医院接生的大夫,所以产妇还活着,就在15人之中。第二回 接生的大夫不敢继续,张一鸣硬着头皮上的,就是咱们发现的巨人观…”
陆野拍拍沈珍珠的肩膀说:“要不是咱们发现的及时,昨晚的趴体还不知道多少人遭难、多少不该出生的孩子出生。既然事情不能挽回,咱们多向前看。”
“这可不像你能说出来的话。”周传喜也累的不成人形,家属们在他耳边嗡嗡吵,他脑浆子都要搅在一块了。
陆野说:“是我刚到刑侦队的时候,每次办案子看到受害者和他们的家人就难过,头儿安慰我来着。咱们当公安的就是要面对这些,咱们只要破的案子够多,打击力度够大,自然会震慑住违法犯罪分子。与其伤心难过,不如重拳出击。”
“好!”沈珍珠使劲拍着小手,不巧把手腕弄疼了。
陆野“啧啧”两声说:“你看你一身技术全毁在细皮嫩肉上了。每次揍人自己还受伤怎么得了。”
周传喜在一边幽幽地说:“人家没你皮厚呗。”
陆野没听出他逗自己,反而逗着沈珍珠说:“要不要我告诉你诀窍,练就铁砂掌保证你不再受伤。”
“真有铁砂掌?!”沈珍珠被他吸引,探出头问:“快说。”
陆野说:“我来之前,隔壁马所没收的糖炒板栗的大锅没人认领,我瞅着你回去了,有案子的时候破案子,没案子的时候就在办公室里跟咱们空手炒板栗得了哈哈哈。”
沈珍珠气的要扇他,手刚抬起来,说了声:“坏了。”
陆野缩着肩膀说:“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沈珍珠环视一圈说:“赵奇奇呢?”
陆野:“诶,对,人呢?”
“对什么对!咱们把赵奇奇忘在黑砖厂了!”吴忠国一拍脑门:“外面天都黑了,赶紧接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