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慌乱的他们

今夜, 全城派出所干员都在待命。

山北路派出所公安接到上级安排,迅速组织人手包围了船舶厂二号办公楼,力求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山北路距离广播电台25分钟车程, 沈珍珠与四队众人赶到时,山北路派出所所长已经站在楼下。

“胡所长, 情况怎么样?”船舶厂为市为数不多的重工企业,厂区占地巨大, 人员流动性大。

“接到通知五分钟内赶到现场, 二号办公楼共五层,留有五位加班和值班人员。他们已经在一楼等待。”

“谢了。”

“崢哥在外围,你们把里面好好找找。”沈珍珠招呼赵奇奇和小白等人重新搜索二号办公楼各个角落, 自己与胡所长一起找到五位滞留者。

“这两位男同志当时在值班室打牌, 就在一楼。那边那两位女同志在五楼材料室找材料。最后一位王科长在办公室睡着了。”

由于电信线路无法锁定具体办公室,沈珍珠看了眼五名船舶厂员工问了句:“你们被发现时, 谁的面前有座机?”

两位女同志举起手:“材料室有,但锁在木匣子里非工作时间不允许使用。”

沈珍珠问打牌的二人说:“值班室没有座机?”

打牌其中一人讪讪地说:“上礼拜值班室电话被偷铁的给剪断了, 一直没安排人接通呢。”

王科长说:“我办公室有是有, 但我一直睡觉上哪儿打电话去?再说发生什么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沈珍珠细心观察他们, 最后把王科长叫到一边询问:“你确定你办公室里没别人?”

王科长虎背熊腰,不过胆量看起来不大,他在一楼集合才听别人说发生了什么事,越想越害怕。

“除了我真没别人,我中午接待外地同事喝了酒,不小心一下睡到这个时间。一起喝酒的人都能证明,我喝了二斤半,哇哇吐啊。”

“珍珠姐。”陆野急匆匆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台录音机说:“在302办公室发现的, 里面磁带我听了,跟‘死亡听众’最后说的话一模一样。他在这里出现过,又离开了!”

沈珍珠的预感成了现实,在十位“热心听众”诉说自己的故事的时候,“死亡听众”一言不发,只有在最后时刻伴随着电流声,说他接受委托,要去杀死那位L姓的公司领导。

“最后播放的是他的录音。”沈珍珠转头又问五名船舶厂员工说:“302室是谁的办公室?在胡所赶来之前,还有谁从这里离开过?男的还是女的?”

陆野当即反应过来,叫上几个人往门外跑。

小白也从楼上跑下来,她带人把每一间办公室都查了,没有藏匿的人。

在资料室和值班室的四个人都摇摇头,沈珍珠本来对醉酒的王科长没期望,谁知他却慢慢举起手,犹犹豫豫地说:“302在我楼下,我起来喝水,在窗台边上看到一个瘦高瘦高的人跑出去了,应该是个女的。”

有线索了!

“你确定是女的?”

“踩着双黑色坡跟鞋,还没穿我们厂制服,穿的一身灰色掐腰棉袄。我跟你说,我专管我们厂纪律问题,这是我喝多了,我要是没喝多我一定吆喝一嗓子让她站住脚……”

沈珍珠掏出大哥大给顾岩崢打过去,又点了几个人让他们也到外面寻找符合要求的嫌疑人。

小白则来到录音机边,小心翼翼地检查上面的痕迹,不大会儿功夫,她惊喜地说:“珍珠姐,上面有半个指纹!”

“小心采集,待会送到队里指纹库核查。”

“是!”

片刻后,顾岩崢办公楼外面搜索回来:“没有发现。我一直守在外围,没有可疑人员。”

沈珍珠跟他说:“至少证明我们之前判断的没错,他有个同伙是个女人,在这里出现过,最后播放了‘死亡听众’的录音。”

“让他们继续找。”顾岩崢点头说:“刘局叫咱们回去开个紧急会议,屠局已经到了。”

沈珍珠点了点头:“好。”

顾岩崢提前给沈珍珠打预防针:“死了两个,应该要下军令状了。”

“明白。”沈珍珠把忙完的吴忠国叫来,低声说:“我要去队里一趟,这边五个人还劳烦再审审。不管男的女的。”

吴忠国说:“放心,不会轻易放走。”

赵奇奇在边上说:“我呢?我干点什么?”

沈珍珠说:“你去电台继续守着。”

赵奇奇“哦”了一声,羡慕地看着专心致志采集指纹的小白,想了想说:“那我再搜一遍302再走。”

沈珍珠说:“行,我跟你一起看一看。”

“是!”总算有了任务,赵奇奇欢欣雀跃。

沈珍珠来到302门口,里面有几位干员也在搜索。办公室没有别的出口,应该是那位女性嫌疑人跟他们打了个时间差。

来到顾岩崢车上,顾岩崢说:“他们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知道派出所同志要寻找男性‘死亡听众’,故意让女性嫌疑人出没。”

沈珍珠抽出纸巾兑了点水洗了把脸,这才上了车:“这也是在挑衅。”

“精神点了?”

“特别精神。”

顾岩崢载着沈珍珠一道回了刑侦大队,与市局领导共同开会研究了案情后,沈珍珠立下军令状:“一定会在一周内破案。”

从会议室出来,沈珍珠见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故人:“周传喜!小喜哥!!”

“诶诶,怎么小喜哥都出来了,之前可不是这样叫的啊,成了科长不一样了,回头是不是要叫我‘小喜子’了?”周传喜还是浑身透着书卷气,他刚从港城学习回来,快马加鞭过来支援沈珍珠。

沈珍珠近日来的沉闷情绪被周传喜的忽然回来打散许多,她跟周传喜使劲握了握手:“回来就好,我可想死你了!”

“算回来,也不算回来。”周传喜说:“刘局把我调到信息技术科了,以后有些案子依旧可以一起办。”

“都是自己人也不错啊。”沈珍珠赶紧从兜里掏出物证袋:“这里面有卷磁带你能分析分析不?”

周传喜说:“要分析什么?”

沈珍珠傻眼:“你不是学了吗?”

周传喜懵了:“你得给我个目标啊。”

顾岩崢站在沈珍珠旁边说:“背景音、说话原声、剪辑技术,尽可能的把里面能分析利用的东西都分析出来。”

“明白了。”周传喜说:“我得让你们见识见识我没白学这么久。”

沈珍珠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要破案,有发现跟我联系啊。”

“行,去吧。”周传喜忽然喊了声:“老沈,你们注意安全啊。”

“好咧!”沈珍珠摆了摆手:“帮你给大家带个好!回头破案了一起吃饭。”

隔日,案发第三天。

沈珍珠晚上睡了四个小时,又把五位船舶厂的员工问了一遍,发现他们没有嫌疑放了人。

清早,交通广播电台里除了马小杨和另外一位副导演不在以外,其他人也都按时上班。

沈珍珠吃上了广播台的食堂小馄饨,跟刘玫、小白、赵奇奇他们围坐在食堂桌边看着晨报。

“今天报纸可真热闹啊。”吴忠国也来了,他家过来远,每天要晃荡一个小时挤公交。

“姓李的、姓林的、姓刘的、姓梁的、姓黎的,还有姓冷的、姓蓝的、姓蔺的…我咋不知道连城有这么多有钱老板呢?”

陆野一手端着小馄饨,一手抓着两个白馒头过来说:“都被昨天的电话吓到了,今天纷纷在报纸杂志上表态自己是好老板,不性-侵、不打骂、不吝啬。”

吴忠国休息一晚,精神不错,笑眯眯地说:“这种人就是掩耳盗铃,要是为人真不错,现在就跟咱们一样看报纸了,谁还管会不会是自己。”

“就是。”小白啃了口大白馒头,宣软热乎,差点感动流涕。

“今天早上遇到崢哥,他大哥大响个不停。”沈珍珠压低声音说:“好多人打电话问他情况,他都说一概不知。”

“嚯,都吓成什么样了。”吴忠国说:“我在公共汽车上还见着有讨薪的人把张海军的死状复印下来举在店门口,威胁老板要是不结工资,就把他提名。”

“别说他们了,我今天坐车过来公交车司机对我都轻声细语的。”赵奇奇已经吃完一轮,又去拿了俩馒头,端了碗紫菜蛋花汤说:

“那司机我认识,平时可嚣张了,遇到行人都不礼让。市内不允许按喇叭对不对?他能把喇叭从第一站按到终点站。今天倒是安静了,见到个人影老远就停下来了。”

刘玫胃口没四队的任何一人大,惊奇地看他们第一顿能抵自己一天的口粮,默默坐在一边瞅了半天说:“我有朋友跟我打听雇佣保镖的事。”

小白问:“你朋友姓L?”

刘玫叹口气:“要不怎么问呢,不过我即便有人脉也不愿意帮忙了。”

“嗐,随心吧。”沈珍珠吃饱喝足,神情倒没有前两天那般紧绷。

压力太大了,她已经学会无视压力了。

昨天刘局也说了:“尽最大努力。”

她知道这件案件像一个迷宫,寻寻觅觅会让人晕头转向。不过压力太大时她会学习沈六荷的习惯,累的时候把锅铲扔一边,坐在柜台前放空自己,哪怕只有三五分钟,也能比在锅台前疲惫忙碌好很多。

她于是把案子暂时排开,先睡了一觉再来吃顿饱饭,允许自己把肩膀上的重担放下来歇一歇。

这两天做的已经很多了,她也并非孤舟,有四队的战友一起同行。现在的停滞只是为了等待潮水托起。也许答案已经在暗处悄悄生长,先顾好自己,世界才会慢慢清晰呀。

吃过早饭,回到临时办公室。

沈珍珠他们把连城有过纠纷和前科的L姓公司领导进行排查。必须赶在“死亡听众”动手前,把人保护起来。

虽然大海捞针,也许是无用功,但大家都保持着积极性。万一呢?对吧。

对于外界纷纷扰扰,还有不断的熟人过问案情的信息,沈珍珠他们一概不理会。

“性-侵倒是没几个,被告骚扰的倒不少。还有有钱、脾气不好的,全在这里。”小白把拉出来的一长串名单摆在桌面上,四队人围着上百位名单,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崢哥,你看看有没有熟人,先帮我们排除几个?”沈珍珠问。

顾岩崢也正有此意,把名单接过去,划掉多位有过交集的有钱人:“这几位脾气虽然火爆,但是人品不错,家庭和睦。都跟我家有过合作,认识多年,我可以保证他们没问题。”

沈珍珠望着还剩下90多人的名单说:“咱们再排一遍,跟工程、建设有关系的,有前科和纠纷的,单独拎出来。虽然‘死亡听众’的速度会比我们快得多,但别放弃,我们只要跟上他的脚步,一定会找到蛛丝马迹。”

吴忠国说:“我去调他们的户籍信息,找到照片也好对号入座。”

赵奇奇说:“对,说不定珍珠姐看谁的面相就知道是个贪财好色坏的流油的人。”

沈珍珠被他逗乐了:“我可没这么厉害,不过有的人的确会从面相上暴露信息。比方说好色之人,肾气不足,会有眼睑浮肿、眼袋不正常下垂等表现。脾气火爆肝火旺,皮肤会发红、坑坑洼洼的、也许眉宇间会出现竖纹。…不过也不是很准确就是了。”

她重新看起资料来,嘟囔了一句:“走到尽头是玄学啊。”

吴忠国也说:“最后都得看命了。”

他们这边忙着找下一位目标和“死亡听众”,市里的富豪们也忙碌起来。

报纸杂志上表态自己和善大方尊重女性还不够,路上一家家具公司的林老板,当街给员工们发红包,表达对员工们的爱意,还给近期购买家具的顾客们打折扣、返利。

旁边商店柜台上开始播放连夜录制的刘总录像带,他站在台上与一位又一位女员工亲切握手,询问她们的工作生活愉快不愉快,公司将会成立女性工会增加女员工的话语权和福利待遇,以及加大对上层领导的监督。

另外还有梁姓领导去医院慰问工伤员工,不光带了礼品和红包,还带了记者。在镜头前郑重表示,伤是员工自己骑自行车撞马路牙子上撞的,三个月带薪留职,让员工安心养伤,没有后顾之忧。

……

路过的普通老百姓对此津津乐道,也不知道其中哪位才是“死亡听众”的目标,反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热闹呗。

其中最为厉害的角色,要数市粮油厂的蔺厂长了,在员工大会上直接掏出自己的检查报告,告诉大家他早就不行了。希望大家快快传播出去,不要让“死亡听众”错杀无辜。

在性命面前一切颜面无关紧要了。

不要说其他老百姓,就连沈玉圆回家都发现门口壮硕的保安大哥换成了小瘦鸡,问过才知道,那大哥退伍老兵,被人高价请走当保镖去了。

连城属于国内旅游度假城市,许多有钱的、有名的都愿意过来买套房子时不时小居一段日子。

这下“L姓”的马蜂窝被捅,“L姓”人士人人自危,别说保镖了,连保安都抢手了。

叮铃铃,

叮铃铃。

顾岩崢的大哥大响个不停。

他看了眼沈珍珠,沈珍珠说:“现在休息一会儿,待会我来分配人手去保护他们。”

顾岩崢拿起大哥大来到门外,里面传来许久不见的白洛夫的声音:“小叔,是不是打扰到你破案子了?”

顾岩崢反手关上临时办公室的门,抬手看了眼时间:“什么事?”

白洛夫急切地说:“是这样的,我想问问有没有合适的人来保护一下我跟我爸,主要我家虽然没干过坏事,但怕被人误伤啊。”

顾岩崢说:“你家又不姓L,不是有保安吗?”

白洛夫说:“被刘总、林总他们挖走了好几个,关键时候一点道义不讲。再说那帮保安没受过训练,到底不如当兵的强。”

毕竟属于八竿子勉强能打到的亲戚,平时姓白的一家虽然张扬,好在违法乱纪的事不敢做。

顾岩崢给他留了个电话说:“这是退伍战友的通讯方式,让他给你安排几位退伍老兵。记住了,别把人当保安使唤,这是看我面子才会去的。”

“放心,通通都是我大哥!”白洛夫声音马上高昂起来。

顾岩崢交代着说:“最近不要到处玩,狐朋狗友不要接触、歌厅舞厅更不能去,就在家老实待着。”

白洛夫说:“今年我爸开始带我做买卖了,我长大了。…小叔,那个沈珍珠她还好吗?要是不忙我能跟她说两句吗?好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

顾岩崢碾了碾鞋尖,低声说:“听不清,挂了。”

白洛夫忙说:“你务必转告她,我已经金盆洗手,浪子回——喂喂?……嘟嘟嘟——”

顾岩崢挂了电话,推开门。

沈珍珠正在筛选出来的三位名单上画圈圈,见他回来问了句:“什么事?”

顾岩崢说:“找我借人手保护的。”

沈珍珠哼一声:“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小白插嘴说:“看来又是一个混蛋。”

顾岩崢笑道:“这话没错。”

“这三人有强-奸前科和纠纷,脾气出名的暴躁,对下属也不好,属于建筑行业。”沈珍珠说:“咱们分头带队过去。”

吴忠国指着照片上的一个前秃中年男子说:“我过去看他。”

沈珍珠说:“让阿奇哥跟你一起。”

陆野说:“那我带人去瘦高个那边,他脸颊凹陷、双眼浑浊、精神萎靡,说不定还吸-毒,我过去盯紧点。要是确定他吸-毒,直接抓回队里。”

顾岩崢就不用说,捡起一张照片,穿起警服大衣说:“随时保持联络。”

“是!”

众人快马加鞭分头行动。

沈珍珠带着小白到了“皇家别墅”小区。

俩人特意过来换成便衣,希望能顺利进行保护。

“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小白穿着刘玫的高领毛衣觉得有点扎脖子,不停地挠。

沈珍珠说:“还有五个小时,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也是。”小白背着沉甸甸的皮包,里面有大哥大、俩人的笔记本、笔和案件材料、许多个人物品。

沈珍珠回头看她一眼,从她脖子上取下皮包掏出餐巾纸给她脖子上掖了一圈:“你可能对这种毛线过敏,受不了记得跟我说。包我来背。”

小白不想成为拖累,从包里翻出过敏药干咽了一片:“没事的,珍珠姐。”

沈珍珠揉了揉她的脑袋:“别逞强。”

“我保证不跟你逞强。”小白继续往前走,脖子上掖了餐巾纸效果显著,虽然不美观,但不那么扎得慌了。

“珍珠姐,你说这位梁总不接咱们电话是怎么回事?”过来途中,小白拿大哥大打了两通电话过去,梁总夫人倒是接了,推说梁总在睡觉,就是不让他接电话。

“去了就知道了。”沈珍珠看到别墅上写着号码,指着后面一排说:“就是那栋门口有大狮子的。”

小白撇了撇嘴,吐槽道:“让大狮子保护他得了。”

沈珍珠笑了笑:“那也不错。”

她们到了梁总家门口,按了门铃在门外等待了十来分钟才有保姆出来开门。

“你们在外面保护不行吗?”

沈珍珠亮出证件说:“不行。”

小白马上伸脚尖顶住门。

保姆没办法,侧着身体让她们进去,喊了声:“梁太太,她们进来了。”

一楼客厅采光不好,暗沉沉的。棕色真皮大沙发上坐着一位中年女子,无可奈何地说:“我两个弟弟都在楼上陪着,你们怎么非要过来?”

沈珍珠换上拖鞋,走到客厅看着这位梁太太,眼神乱瞟、神色慌张。

沈珍珠说:“我要上去看一下梁总,他在哪个房间?”

梁太太不说话。

沈珍珠说:“要我一间间找吗?”

梁太太恼羞成怒道:“我们又不是罪犯,你凭什么搜查我家?”

“凭这件案子有最高优先级,所有权利后放。”沈珍珠走向楼梯,转头问保姆:“不要浪费时间,到底在哪个房间?”

保姆支支吾吾地看向梁太太。

梁太太忽然捂着脸哭起来:“他、他不在家。他说去公司,我去公司没找到。后来听人说他去了二-奶那里。你要我怎么跟公安说啊,太丢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