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蒋佩佩的那份绝笔信, 像一块巨石一样,沉甸甸的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雷彻行将证物袋封好,交给了一旁的痕检人员, 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这个母亲……也是一个被命运逼到绝路的可怜人。”

他并非是在为蒋佩佩的犯罪行为开脱, 只是多年的刑警生涯, 让他见过太多因为绝望而铤而走险的悲剧了。

蒋佩佩这份以自我毁灭为终点的抉择, 有些太过于惨烈。

她在听到那些话以后, 完全可以去报案的,没必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现在银行抢劫案的四名劫匪,冯衬金被当场灭口,冯衬兵和左人焰死于中毒,只剩下了左人秋一个人在逃。

雷彻行迅速的收敛了情绪:“现场的三个人都是吃了毒蘑菇而身亡的, 左人秋可能吃的比较少, 所以还有行动能力。”

“她自小在这里长大, 自然也知道中毒以后的反应,”阎政屿接着雷彻行的话说道:“只要她不想死……”

“卫生院!”阎政屿的话还没说完,潭敬昭神情振奋的吐露出了三个字来:“她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前往最近的医疗点。”

“我知道最近的一个卫生院在哪, ”肖瑞章觉得自己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带着几分喜意地说道:“我带你们去。”

“好, ”雷彻行点了点头,随即对赶来支援的县公安局的同志们说:“这边后续的调查取证工作, 可能就要辛苦你们了。”

肖瑞章开上了来时的那辆面包车,风驰电掣地朝着卫生院的方向而去了。

这个卫生院是附近三四个村子共用的,离白湖村也不远,只有五六里的路。

没一会儿, 众人的视野里面就出现了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 一个红十字的标识挂在小楼的门口, 小楼的旁边还有不少的平房,有居民住在里面。

雷彻行喊了一声肖瑞章:“把车停远点,别直接堵在门口。”

“好。”肖瑞章点了点头,将车子停在了卫生院侧面几十米外的屋子背后。

几个人下了车以后迅速地观察着环境,卫生院的正门只有一个出入口,周围有很多的居民房,远处还有一大片的菜地和农田。

这个地方,不是特别好藏人。

“我先进去看看,你们留在这里,听我号令。”雷彻行整理了一下衣服,检查了一下配枪,独自朝着卫生院的正门走了过去。

卫生院很小,门口也没有护士站,右手边的第一间屋子就是诊室,诊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医生。

雷彻行走了进去,反手轻轻的带上了诊室的门。

医生抬起了头,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个陌生面孔:“你是……”

雷彻行直接掏出证件在医生的面前亮了一下,同时竖起了一根手指放在了唇边,压低声音说道:“公安执行任务,不要出声,也别惊动其他人。”

那名医生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雷彻行从怀里面掏出了一张左人秋的画像,递到了医生的面前:“见过这个人吗?”

医生看了一眼,肯定的点了点头:“有,昨天后半夜来的,说是吃菌子中毒了,上吐下泻的,病人当时的情况还挺吓人的,我们给她洗了胃,今天早上症状缓解了一些,但人还是很虚弱,现在正在楼上的病房里打吊瓶呢。”

听到这个肯定的回答,雷彻行的情绪都有些激动了:“她住在哪个病房?”

“201,”医生很快的报出了一个数字:“这会儿病房里面应该就她一个人。”

“你听我说,”雷彻行说话的声音更低了,表情也愈发的严肃了起来:“你现在悄悄的去通知楼里所有的医护人员和病人,疏散到楼外的安全区域,不要跑,也不要喊,千万不要惊动201的病人。”

医生的脸色白了白:“好,我这就去。”

卫生院里的医护人员和病人一共也没几个,很快就疏散完了。

雷彻行来到了卫生院的门口,对着众人打了个手势,原本还在原地待命的公安们,瞬间全部都涌向了卫生院。

二楼的走廊里面光线有些暗,走廊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201在走廊的最里面。

一伙人排着队,贴着墙前行,连呼吸都放轻了。

来到201的门口,雷彻行对肖瑞章使了个眼色。

肖瑞章立刻会意,他抬手敲了敲门,然后用当地的方言说道:“查房,量下体温。”

他在说这话的同时,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可是却根本拧不动。

肖瑞章有了一瞬间的纳闷,他抿着唇,再次敲了一下门:“麻烦开下门,要量体温了。”

可门内却依旧是一片寂静。

“不对劲,”雷彻行眯起了眼睛:“大个子,撞门。”

潭敬昭低喝了一声,侧身用肩膀朝着门板狠狠的撞了过去。

“砰——”

老旧的木门并不算十分的结实,一声轰响之后,门锁应声而开,房门猛地向内撞了过去,撞在了墙上又弹了回来。

就在门开的一刹那,众人都瞧得真真切切,房间里的病床上空空如也,被子凌乱。

而病床对面的窗户却正大敞着,一个黑影正单手撑着窗台,纵身往外跳了出去。

“左人秋,”潭敬昭大喝了一声:“站住!”

左人秋头也不回的直接跳了下去,窗户下面并没有什么缓冲物,二层的高度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

落地的时候左人秋踉跄了一下,脚腕有些扭到,疼的她呲牙咧嘴的。

但左人秋立刻就咬牙稳住了,她一把扯掉了包裹着枪管的床单,没有任何犹豫的朝着二楼201的窗户,抬手就是一枪。

走在最前面的潭敬昭下意识的扑向了旁边的墙壁,弹头打在了窗户上,玻璃渣四散溅来。

“都小心一点,”潭敬昭转头心有余悸的对自己的同志们说道:“对方的猎枪是独弹头,杀伤力很大。”

雷彻行来到窗户旁边看了一眼左人秋逃跑的方向:“包抄。”

左人秋开完一枪以后,脚下没有丝毫的停歇,转头就朝着远处的农田和树林跑了过去。

她个子不高,但速度很快,等到公安们翻身下来的时候,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了。

阎政屿抿着唇,加快了速度:“不能让她进林子。”

现在还有机会抓住左人秋,可一旦她进了树林,再想要抓捕就千难万难了。

潭敬昭一边鸣枪示警,一边大喊着:“左人秋,你跑不掉了放下武器。”

左人秋对此恍若未闻,反而跑的更快了,并且她再次回身,朝着潭敬昭的大致方向,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呼啸着落在了潭敬昭身侧的墙角,在灰砖上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坑。

潭敬昭心头一凛:“注意掩护,找掩体推进。”

几个人借着荒地里的障碍物,快速的向着左人秋逼近。

左人秋虽然无比的凶悍,但毕竟她刚刚中了毒,现在正体虚着,所以她逃跑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而且用猎枪射击也比较麻烦。

眼看公安们和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前方还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菜地,越过了菜地才能到树林。

左人秋知道自己很难在被合围之前冲进树林了。

她眼中闪过了一丝疯狂,突然改变了方向,朝着菜地旁边一间土坯窝棚冲了过去。

窝棚的门口,有一个听到了枪声,正准备锁门躲起来的老乡。

他猝不及防的被左人秋一把揪住衣领给拖了出来,挡在了身前。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打死他!”左人秋尖厉的嘶吼着,病态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她的眼神凶狠如困兽一般,手却微微发抖着。

那老乡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胆子倒还是挺大的,即使是被人拿枪指着,也没有什么太过激的行为。

阎政屿一行人二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们手里的枪口指向了左人秋,但却有些投鼠忌器。

雷彻行拔高了声音:“左人秋放下枪,你逃不掉的,不要一错再错了。”

“错?我有什么错?!”左人秋的情绪似乎濒临崩溃了:“我只是想堂堂正正的活下去,不想再被人欺负,我有错吗?!”

“冯衬金那个废物,干个活磨磨蹭蹭的,就该死,我妈她疯了,她也要杀我,”左人秋将所有的怨恨一股脑的宣泄了出来:“你们都逼我!都是你们逼的!”

趁着左人秋和雷彻行说话的这个间隙,阎政屿猫着腰,悄悄地挪动到了窝棚的后面去。

被挟持的老乡感觉顶在自己头上的枪口晃动的厉害,左人秋的情绪极其不稳定,随时都有走火的可能。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面催生出了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常年劳作,力气不小,而且这女人现在只顾着对着公安吼,枪口虽然顶在他的头上,手指却没完全扣在扳机上。

而且……她的胳膊因为虚弱,很明显的在抖。

那老乡趁着左人秋的注意力在公安身上的瞬间,抡起了自己的手肘,朝着左人秋手臂的肘关节内侧,狠狠的撞了过去。

猝不及防之下,左人秋整条胳膊瞬间都麻了,她下意识的按在了扳机上,但是枪口却斜了,一枪没中,打在了菜地里。

“你找死!”左人秋带着无边的愤怒,再次举枪冲向了这名老乡。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已经摸到了窝棚后面的阎政屿立刻冲了出来,一脚踹在了左人秋的腿上。

左人秋本就体虚,下盘不稳,被这猛力的一踹,整个人下意识的向后仰倒了过去。

趁此机会,阎政屿一把抓过了猎枪的枪管。

可左人秋却不愿意就此束手就擒,她躺在地上一脚踹了过来,不管不顾的,直接开枪射击。

阎政屿抓着枪管朝向了没人的地方,子弹一个又一个的打出来,落在菜地里,落在窝棚的土墙上,轰开了一个个小洞,泥土簌簌的落了下来。

此时,其他人也赶到了。

潭敬昭死死的锁住了左人秋的腿,阎政屿和雷彻行合力,终于将猎枪从她手中强行掰脱。

左人秋仍在疯狂的挣扎,嘶咬,踢打,整个人状若疯虎,口中不断的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几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将她彻底的制服,反剪了她的双手,给她戴上了手铐。

这一瞬间,左人秋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似的瘫软了下去。

她仰面躺在菜地的泥泞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灰蒙蒙的天空。

泪水混合着泥土,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但她的眼神深处,那抹冰冷与狠戾,仍未完全消散。

被挟持的老乡瘫坐在一旁,捂着胸口脸色惨白,过了好半晌,他才喘过气来,对着公安连连作揖:“真是吓死我了。”

阎政屿捡起了那杆还散发着硝烟味的猎枪,小心的退出了枪膛里剩余的子弹。

此时,阎政屿才有时间仔细的瞧上一眼左人秋头顶的那些血字,这一行行的血字里面,桩桩件件都是她犯下的罪行,比阎政屿之前所见到的所有的犯人都要多得多。

【左人秋】

【女】

【31岁】

【18天前,于京都市抢劫银行,教唆枪杀冯衬金】

【459天前,于晋池县抢劫五金店】

【606天前,于海宁市抢劫行人】

……

【2194天前,于高原县教唆杀害范其嫦】

……

【7047天前,于千叶县杀害冯老五】

【7922天前,于白湖村杀害左大强】

当看到冯老五和左大强的死都和左人秋有关的时候,阎政屿都有些头皮发麻了。

按照时间来推算,左大强死的那一年,左人秋只有十岁。

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杀死了她的亲生父亲。

阎政屿缓缓的转过了身,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左人秋,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身上沾满了污泥,手腕被铐了起来,头发散乱。

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狼狈,又可怜。

“左人秋,”雷彻行静静的看了她一眼:“你涉嫌参与特大银行抢劫杀人案,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左人秋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轻轻的闭上了眼睛,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了似的。

远处,卫生院的医生和疏散的人群们正忐忑的张望着。

警笛声由远及近,县局更多的增援力量也正在赶来。

左人秋被带到了县局的审讯室里,惨白的灯光照射下来,让她新染的红色指甲显得格外的刺眼,像刚刚凝固的血。

她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偶尔与桌面磕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此时,左人秋整个人都已经冷静下来了,逃跑时的疯狂消失不见,晚上只剩下了一种近乎于玩味的疏离感。

阎政屿和雷彻行两个人负责审问,潭敬昭负责记录,

“左人秋,”雷彻行绷着一张脸,满是严肃的说:“都已经到这里了,我希望你能把你所犯下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全部都说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政策你是知道的。”

“政策?”左人秋抬起了眼皮,脸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容:“我这怎么判应该都是个死刑了吧?我还需要在乎什么政策吗?”

她转动着手腕,欣赏着自己指甲上那抹艳红,慢悠悠的开口:“我犯下的事那可多了去了,你让我从哪一件事情交代?”

阎政屿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那就从头说起。”

左人秋眯着眼睛想了想:“那就说来话长了。”

“没关系,不着急,”阎政屿目光平静:“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左人秋与阎政屿对视了几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红指甲,片刻之后,嗤笑了两声:“你这个公安……还真是意思,行啊,那就从头说起吧,反正……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

左人秋自从有记忆开始,她的父母就一直在吵架,从早吵到晚,根本吵不停。

男人的咆哮,女人的哭嚎,破碎而又恶毒的话语,反反复复的研磨着左人秋尚且稚嫩的神经。

左人秋的父亲左大强拿着母亲蒋佩佩的钱做了点小生意,还又赚了一些,于是就开始在外面寻花问柳了起来。

每当蒋佩佩因为这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吵闹的时候,左大强就会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个丧门星,克死你爹妈不够,你还想克死我吗?我拿你点钱做生意是看得起你。”

蒋佩佩拖着左大强的腿,苦苦的哀求:“大强……你别去……那狐狸精不是好人……”

“我呸!”可左大强却直接一脚踢开了她:“老子的事情还轮不到你管,再啰嗦,信不信老子休了你?”

他甚至还放话威胁:“你睁开眼睛看看你这克夫的晦气相,除了我左大强,还有哪个男人敢要你,老子愿意娶你,已经是你上辈子烧高香了,要不然,你出去了,光那些唾沫星子都能直接把你给淹死!”

蒋佩佩害怕啊。

从她八岁那年,父母死掉的时候,她就背上了克亲的骂名,这一骂就是几十年年。

即使后来她被政府安排到了孤儿院里,也没有人愿意跟她玩,没有人愿意跟她说话。

这个时候还没有冷暴力,无声的霸凌这种说法,但蒋佩佩已经快在这种孤独的环境里面被逼疯了。

所以哪怕左大强如此的不堪,如此的算计于她,她还是把左大强当成了唯一的救赎。

可这样是不对的……

左人秋看着蒋佩佩整日以泪洗面,看着左大强在家里面吆五喝六的样子,心中萌生了一个想法。

如果……如果左大强消失了,就好了。

没了左大强,母亲或许会伤心一阵子,但不会再挨骂,也不会再恐惧了,家里也会安静下来。

她和弟弟,也不用再面对父亲阴晴不定的脾气和村里人因母亲而异的眼光。

至于没了父亲家里会怎样……

年幼的左人秋没有想过那么远。

那年的夏天异常闷热,白湖的水位似乎都比往年低了一些。

左大强又想拿钱去办事,蒋佩佩多问了一句,左大强就直接摔了碗。

他指着蒋佩佩的鼻子骂了足足半个小时,最后撂下了一句话:“晦气,老子一会去白湖里摸两条鱼,祭祭祖宗,去去你这身晦气。”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外头也没有什么人,左人秋偷偷摸摸的,紧跟着左大强溜了出去。

夏天的湖水边水汽蒸腾,泛着白茫茫的微光,靠近岸边的水很清澈,还能够看见偶尔游过的小鱼。

越往湖心走,水就越深,颜色也变成了一种沉郁的墨绿色。

据说是湖中心有暗流,很危险。

但左大强自恃水性好,没在近岸的方向多停留,径直朝着他常去的一处湖湾游过去了。

左人秋安静的站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后,目光紧紧的追随着左大强的背影。

等到左大强摸完了鱼,转身朝岸边游过来的时候,左人秋却突然将一张渔网兜在了左大强的头上,然后拿起了一根棍子,死命的敲打着左大强试图游回来的手臂。

左大强整个人都跌进了湖水里,湖水瞬间就淹没了他的口鼻,他惊慌失措的挣扎着想要起来,可左人秋手里的棍子却直接劈头盖脸的打了下去。

左大强呛了水,剧烈的咳嗽着,他的双手胡乱的拍打水面,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抓住了缠了一手的渔网。

左人秋就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冷冷的看着大强在水中挣扎,扑腾。

湖水变的浑浊,翻腾起了阵阵泥浆,左大强的挣扎渐渐变的无力了,拍打水面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他的头几次沉了下去,又顽强的冒了出来,他的脸色开始发青,眼神里的惊恐变成了绝望的哀求。

左人秋慢慢的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拉开了和左大强之间的距离。

终于,左大强彻底的沉了下去,湖面上只剩下了一串渐渐平息的气泡,和那张漂浮起来的破旧渔网。

一圈圈的涟漪扩散开来,慢慢的归于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审讯室里,左人秋的叙述停了下来。

她抬起了眼帘,笑意盈盈的看着阎政屿:“公安同志,对于这个开头,你还满意吗?”

潭敬昭满脸的复杂:“他是你亲生父亲。”

“那又如何?”左人秋依旧在笑着:“他配当一个父亲吗?”

“只可惜啊……”左人秋微微顿了一顿,笑意变的有些苦涩:“我后来才知道,当时的我实在是太天真了,没有了左大强,还有一个冯老五。”

阎政屿垂下了眼帘,眸底蕴含着深沉的光:“所以冯老五也是你杀的?”

“当然,”左人秋十分干脆的承认了:“他比左大强更该死!”

这个比蒋佩佩大了近十岁的木匠,整个人沉默寡言,身上总带着一种木屑的味道。

他一开始的时候还装的人模人样的,可没过多久,他的真面目便暴露出来了。

冯老五在家里面不事生产,还成天到处喝酒打牌,喝醉了以后,不仅打蒋佩佩,还打左人秋和左人焰。

甚至,明明家里面的钱都是蒋佩佩的,冯老五却不允许他们姐弟俩去读书,左人秋都要恨死他了。

她忍了两年,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

一次机会,邻村有一户人家盖新房,请冯老五去帮忙修葺房顶的木梁。

冯老五有了活,整个人更加的嚣张了,在那里骂着左人秋和蒋佩佩:“不知道给老子把东西装一下的吗?老子可是要去赚大钱的!”

左人秋主动帮着冯老五擦拭了所有的工具,尤其是那个用来攀爬的木梯。

她拿了一块浸了煤油的布,仔细的擦拭了木梯最上面的几级横档,尤其是脚踏面的中心位置。

煤油的量不多,但她涂抹得很均匀,让木头表面吸附了一层滑腻的油膜。

做完这一切,左人秋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做自己的活计。

傍晚时分,噩耗传了过来,冯老五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后脑勺磕在了院子里的砖头上,当场就没气了。

审讯室里,雷彻行审视着面前这个语气轻松的女人:“先后死了左大强和冯老五两个人,当时就没有引起公安机关的重视吗?”

左人秋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公安同志,那可是二十多年前,左大强死的时候我才十岁呢,还是一个小孩。”

“而且白湖年年都能淹死人,多左大强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的,谁会去报案?冯老五摔下来的时候,我都不在那块儿,”左人秋扯了扯嘴角:“谁会怀疑到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身上?”

“更何况……”左人秋依旧在笑着,可眼里却是无尽的冷:“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们的死是我妈克的。”

“冯衬兵和冯衬金呢?”阎政屿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着左人秋:“他们抢了你和你弟弟念书的机会,还仗着冯老五和蒋佩佩的偏袒在家里趾高气扬,你对他们的恨意,恐怕不比对冯老五少吧,你就没想过……要报复他们?”

“当然报复了呀,”左人秋那双眼睛里的冰冷似乎更浓了一些:“公安同志,我十岁就敢杀人了,你觉得,我会轻易饶了那两个小兔崽子吗?”

“你们应该也调查过了,”左人秋换了一个非常轻松的姿势:“在冯老五死了之后没多久,我妈就彻底疯了,不管事了,那两个小兔崽子,连带着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在村里到处偷鸡摸狗,对吧?”

“他们挨了那么多打,我还带着他们挨家挨户磕头道歉,可为什么……他们还是不改呢?”左人秋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起来无辜极了:“一次又一次的,像听不懂人话的畜生一样。”

雷彻行的脸色沉了下来:“是你做的。”

“当然,”左人秋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瘆人:“我当着村民的面打他们,用的是细树枝,虽然抽得响,看着也吓人,但都是一些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

她的笑容渐渐收敛了,眼神陡然变得极其的阴狠,像是淬了毒的针一样直刺过来,连隔着桌子的阎政屿和雷彻行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意。

“只有在背地里……关起了门来,在我说了算的时候,”左人秋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你们……尝试过把烧红的针,顺着指甲的缝隙,一点一点的插进去的感觉吗?”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了自己被铐住手,纤细的指尖对着灯光,仿佛是在欣赏着什么艺术品似的。

“那种疼……不是皮肉伤能比的,它不仅钻心,还刺骨,能让人疼得浑身抽搐,甚至还尿裤子,却又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疤痕,也不影响他们第二天继续活蹦乱跳的去偷去抢,”左人秋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从始至终都是漫不经心的:“然后,回来继续接受我的管教。”

“公安同志,恭喜你猜对了哦,”左人秋的目光落在了阎政屿的身上,那里面甚至还带着几分欣赏:“那两个小兔崽子,连带着我那个一开始不听话的弟弟,都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我训诫出来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的吐出一那句话:“他们,就是我养的三条狗,这辈子,都要注定替我卖命。”

左人秋从来没有把他们三个人当人看,所以才在冯衬金没来得及上车,有暴露风险的时候,被她毫不留情的舍弃了。

她平淡的叙述,如同毒蛇吐信一般,留下了阵阵粘腻而又恐怖的余韵。

阎政屿的指尖轻叩了一下桌面。

这个左人秋的犯罪心理形成之早,手段之冷酷,操控欲之强悍,都远超一般的案例。

从她弑父开始,再到后来杀了继父,再到用极端暴力驯服两个继弟和亲生弟,每一步都走的极其精准,极其有效。

她善于利用一切的环境和伪装。

她的内心,早已经是一片扭曲了。

雷彻行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从那种生理性的不适中挣脱出来:“六年前,你的三个弟弟在高原县,奸杀了一名舞蹈演员,你还记得吗?”

左人秋皱着眉头想了想:“哦,想起来了,那姑娘长得真的很漂亮。”

“那就说说吧,”阎政屿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冷意:“说说关于范其嫦,你所知道的一切。”

“六年前啊……”左人秋的身体向后靠了靠,慢条斯理的说道:“那个时候,我那三个弟弟也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正是血气方刚,躁动不安的年纪……”

长期的颠沛流离和边缘的生活,让他们的身上充斥着暴戾的原始欲望。

他们开始谈论起了女人,用最粗鄙下流的语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饥渴和占有欲。

左人秋听得懂他们的潜台词,他们想要安顿下来,想要和一个女人成家,想要正常男人该有的东西。

但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的底子是脏的,是靠着偷抢活下来的,一旦他们在一个地方停留的久了,露出了马脚,被公安盯上,那就是灭顶之灾了。

而且那段时间,风声比以往还要紧一些,城里时不时的能看到公安在巡逻,一些治安不好的区域也被反复清理了。

为了稳住这三个越来越难控制的弟弟,也为了找点相对安全的营生掩人耳目,左人秋把他们塞进了三个不同的工地里,当临时工。

虽然这个活很累,赚的钱也少,但至少有个临时的落脚点,和看似合法的身份。

但是因为偷盗抢劫了这么些年,早就已经成为习惯了,冯衬金在干活的时候手不老实,偷了工地上一个做饭的人钱,结果还被人给抓住了,挨了一顿打以后直接被扔出了工地。

冯衬金捂着被打的鼻青脸肿的脸,一瘸一拐的回到了他们临时租住地方。

委屈,愤怒,疼痛,还有长久以来压抑的欲望,像火山一样的在他的胸腔里面爆发了。

冯衬金对着左人秋:“这他妈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老子真是受够了,要钱没钱,要女人没女人的,还得挨打。”

冯衬兵和左人焰也被勾起了欲望:“要不咱们去找那种卖的?反正也就是花点钱。”

“花钱?”左人秋头也没抬的说道:“你们知道那些卖的女人一晚上要多少钱吗?就你们现在赚的这三瓜两枣,够找几次的?”

“那怎么办嘛?”冯衬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狠厉:“那就干脆找个不花钱的。”

冯衬金在工地上面干活的时候,听工友们说过,就在距离他们工地不远处的剧院里面,有一个跳舞的妞,长得特别的漂亮,身段也好。

“要是能睡了这女人,”冯衬金舔着嘴唇,眼睛里面的欲火不断的燃烧着:“这辈子就算是死了,都值了。”

左人焰便催促起了左人秋:“姐,你给想个办法呗,把那个女孩给弄来,让哥几个好好尝尝鲜。”

“办法倒是有一个,”左人秋慢条斯理的说着:“就看你们听不听话了。”

三人立刻围拢了上来:“听话听话,我们一定听话。”

于是,左人秋设计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但很可惜的是,那天晚上范其嫦姐姐骑着自行车接范其嫦回家,计划并没有如愿实行。

不过,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范其嫦对冯衬金产生了一定的好感。

左人焰立刻调整了策略,她让冯衬金时不时的买一张最便宜的边角座位进去看演出,演出结束以后就去找范其嫦搭讪,夸她跳舞好,夸她漂亮之类的。

冯衬金按照左人秋的指导,表现的非常拘谨诚恳,绝口不提任何冒犯的话,只说自己是从外地来打工的,喜欢看跳舞。

范其嫦毕竟年轻,还涉世未深,再加上前面那失败了一半的英雄救美的戏码,她很快就放下了对冯衬金的戒心。

冯衬金在取得了范其嫦一定的信任之后,假装不经意的说道:“你姐姐好像不太喜欢我和你说话,交朋友的事情暂时不要告诉你姐姐好吗?我怕她误会我是坏人。”

范其嫦单纯的以为这只是冯衬金的自卑,懵懵懂懂的就答应了。

两个人相处的越来越熟悉,在那天晚上,范其嫦演出结束以后,冯衬金满脸兴奋的跟她说:“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好不好?我有个惊喜要给你。”

冯衬金还拿了一块布,把范其嫦的眼睛给蒙了起来,美其名曰要让她在睁眼的第一时间就看到这个惊喜。

“好啊。”那天的演出很成功,范其嫦的心情也很好,她穿着雪白的演出裙,静静地等在了剧院的后台。

视线被剥夺以后,范其嫦的其他的感官变得敏锐了起来,她听到了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虽然那声音很轻,但可以肯定确实是有好几个。

范其嫦的心里泛起了一丝不安:“衬金?这里还有别人吗?是什么惊喜?”

可没有人回答她。

一只粗糙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还有一只手,在扯着她的裙子。

范其嫦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她开始拼命的挣扎,用双脚乱蹬:“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衬金,救命啊……”

范其嫦的尖叫声刚刚冲出喉咙,就被冯衬金用手给死死的捂住了,只剩下了破碎的呜咽。

可她的力气如何敌得过三个早有预谋,且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的男人呢?

范其嫦的挣扎很快就被压制住了,她身上的布料被粗暴的扯破,褪了下来。

如同是被无情践踏的百合花瓣。

蒙在范其嫦眼睛上的布也在挣扎中被扯落了,她看见了面前喘着粗气,眼睛兴奋的发红的冯衬金,也看到了左右两边抓着她,同样满脸迎斜笑容的左人焰和冯衬兵。

旁边不远处,灯光的阴影里面还站着一个个子很矮的女人,她冷漠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要……求求你们……”范其嫦微弱的哀求声,很快就被男人粗重的喘息声给淹没了。

左人秋就站在几步之外的阴影里,背对着这场暴行。

她的耳朵里面充斥着布料的撕裂声,肉体的碰撞声,男人满足的闷哼声以及女孩那逐渐弱下去的绝望的抽泣。

左人秋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既无兴奋,也无怜悯,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警惕。

她得在这里放哨,不能让其他人发现他们的行为。

这会儿的时间已经很晚了,剧院里面的人也全部都走了,整个剧院都很空旷,门也关着,范其嫦叫喊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等到全部的事情结束以后,范其嫦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的躺在地上,浑身上下布满了各种各样的伤痕。

她的眼睛红肿的几乎睁不开,脸上满是泪痕和污迹,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眸里,凝聚着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

左人秋对这种恨意太熟悉了,她就是因为这种怨恨,才杀掉了左大强和冯老五。

她非常的清楚,拥有这种眼神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罢休,对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他们都给拖入地狱。

所以,左人秋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动手扯下了范其嫦腰间的束带,扔给了三个弟弟:“把她勒死。”

冯衬金愣住了,下意识的退后了半步,却没敢接。

左人焰声音有些发干:“姐……这就不用了吧,她都这样了……”

这三个弟弟虽然在这些年里干了很多偷盗抢劫的事情,但还从来都没有杀过人,一时之间根本有些下不去手。

“她看到我们的脸了,”左人秋有些厌恶的看着三个弟弟:“你们以为,你们把她弄成这个样子,她还会放过你们吗?只要她还有一口气,爬也会爬到公安局里去,到时候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左人秋眯着眼睛,开口威胁:“现在你们倒是害怕了,刚才的胆子呢?我告诉你们,要么现在就把事情做干净了,要么明天咱们就全都进去吃枪子儿,你们自己选。”

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番以后,眼神变得凶狠了起来。

冯衬金最先抓过了那条丝绸系带,在手里面用力的绞紧了,紧接着,左人焰和冯衬兵也咬了咬牙,上前帮忙。

左人秋就站在一边,无悲无喜的看着这一切。

范其嫦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仇恨的眼睛,最后一点一点的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一切都结束了。

冯衬金喘着粗气松开了手,丝带深深地嵌在了范其嫦脖子里面,脖子那里被勒成了一圈的黑紫色。

三个男人看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脸色变得无比的苍白,浑身都在颤抖。

但左人秋却对此习以为常,无比冷静的检查了一下范其嫦的尸体,确认对方已经死透:“行了,别抖了,把这里收拾一下。”

走出剧院以后,左人秋带着教训的口吻,对三个惊魂未定的弟弟说道:“这次就当是有个经验,都给我记住了。”

“以后不管做任何的事情,要么做绝,要么就不要让人看见你们的脸,听到了没有?”

三个人闷闷的回答:“知道了。”

所以,大半个月前,他们在京都抢银行的时候,每个人都将自己的脸给蒙了起来。

潭敬昭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有些发白。

像左人秋这样,从童年起就将杀戮,酷刑与控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实在是太罕见了。

她这已经不是纯粹的恶了,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扭曲。

潭敬昭盯着左人秋的眼睛,目光如刀一般,他想要劈开她这副皮囊,看看内里的灵魂究竟腐烂成了什么模样。

阎政屿轻咳了一声,压下这种心理的不适感:“左人秋,按照你的说法,京都的银行抢劫案你们谋划周密,得手后也成功撤离,还分到了巨额的赃款,最后为什么要回到白湖村来?”

毕竟他们在外面流窜逃亡了十几年了,从来都没有被抓住,现在返回白湖村,反而有点像是在自投罗网了。

一直表现的很冷静的左人秋,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嘴角不受控制的向上扯动着,喉咙里面发出了一阵极其怪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左人秋仰着头,笑得前仰后合的,眼泪都被笑了出来。

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映着她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

笑了好一会儿,左人秋才渐渐的止住了,她的肩膀还在微微耸动着,带着泪痕的脸上,表情似哭似笑,扭曲得厉害:“为什么回来?哈……你问我为什么回来?”

“我可能是……早就被我那个疯妈给传染了吧,我的脑子也不清楚了,”左人秋喃喃道,语气飘忽:“明明……明明只要拿了那笔钱,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改个名换个姓,谁还能抓得到我们啊?”

“可是……”左人秋的声音低了下去,透出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迷茫和软弱:“可是……她终究是我妈啊……”

“我看着她过了大半辈子的苦日子,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扫把星,从来都没有像个人一样的活着……我心里……”

左人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什么合适的词汇,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她烦躁的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我就是想着,我现在有钱了,我有能耐了,我能带她过好日子了。”

“我想让她看看,她的女儿不是废物,能让她住大房子,吃好的穿好的,让村里那些以前看不起我们的人,都来巴结她,羡慕她……”

左人秋微微闭上了眼睛:“你们应该都看见了吧,我把房子的地基都打好了。”

她说话的语气里面带着几分梦呓般的憧憬:“我都想好了,就盖个三层的小楼,有白色的墙,红色的瓦,就像我在城里见过的那些小别墅一样,楼前弄个小院子,种点花,种点菜……我妈她……她以前最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了……”

“可是啊,”左人秋猛地睁开了眼,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冯衬兵那个管不住嘴的蠢货,废物!”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左人秋的拳头都攥紧了,手铐的链条绷得笔直,手背上青筋暴起,扭曲的脸上写满了刻骨的恨意:“我跟他强调过多少遍了,要管好自己的嘴,要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烂在肚子里,可他非不听,喝酒喝多了就忘形,那些不该说的……全让我妈给听了去。”

左人秋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的起伏了起来:“我以为……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懂我,但我妈能,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恨那些人,恨这个世道!”

左人秋的声音越来越尖利,说道最后,情绪都有些失控了:“我以为我们母女是连心的,是最亲的,我以为我回来是来享福的,是来扬眉吐气的!”

“可她也想要我的命!!!”

最后一句话,左人秋是嘶吼出来的。

她用被铐住的双手,疯狂的捶打着面前的审讯桌。

“哐!哐!哐!”

金属与木质桌面撞击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左人秋面目狰狞,双眼赤红,之前的冷静,嘲讽,玩味全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被最信任之人背叛后的癫狂和痛苦。

“她是我妈啊,她凭什么?凭什么连她也想要我死?!我在外面拼命的挣钱,我想让她过好日子啊,她就这么对我?她想我死啊!”

左人秋吼得声嘶力竭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手铐因为她剧烈的挣扎,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疯狂的宣泄着。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对我?左大强,冯老五,村里那些人,现在连她……连她也……”

说到最后,左人秋的嘶吼逐渐变成了语无伦次的哽咽和咒骂,她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几乎都快要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那根一直紧绷着的,支撑着她走过了无数黑暗岁月的心弦,在提到母亲意图毒杀她这件事情的时候,彻底的崩断了。

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的,从未被治愈过的伤口。

左人秋渴望被爱,被认可,却又不断的被抛弃,被伤害。

所以最后,她选择拉着所有人一起遁入地狱。

左人秋心底的恶,在十岁那年就滋生了出来,一直到现在,长成了一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再也消除不掉。